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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魏邦华不说话)

陶如高:问你话呢!

(魏邦华还是不说话)

陶如高:是不是因为你妻子的事,有抵触情绪?

(魏邦华照样不说话。这时,柯远生的车赶到,进入办公室。陶如高、魏邦华进入室内,笔直站立,柯远生坐下,翘起二郎腿)

柯远生:你们今天表个态,怎么处理有人为罪犯翻案这种事?

(陶如高、魏邦华一头雾水)

柯远生:怎么?不表态就是纵容犯罪!你们一个是市公安局长,一个是区公安局长,难道就没警惕到秦建勋的目的?你们对他不了解,我了解。秦建勋是想为谢荣山、龚汉祥翻案,他的目的就是排除荆宁市所有跟他立场不一致的人马。你们知道秦建勋的底细吗?他是窝藏在政界的危险人物,89动乱他就在天安门广场,是个不折不扣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民运分子。这样的人,在我们这里当市长,是荆宁的祸害。你们必须表个态,怎么整治这种歪风邪气?

陶如高:你要我们怎么做?

柯远生:现在秦建勋就在普溪镇的双弘村,那些村民个个都恨政府,秦建勋去做他们的后盾了。他树立个人形象的目的,就是剪除异己,完全脱离党的领导。你们的国保支队、国保大队必须密切注意这个人,要有高度的政治觉悟,不能站在他这种歪风邪气的一边。从现在开始,你们派相当得力的人手,去监视现场,注意保留证据。

陶如高:可以。支队出面吧。

柯远生:魏邦华,荆南区是你管的地盘,你必须给我控制好局面,尤其要密切注意双弘村的一举一动。你可以越级上报,直接跟我单独汇报情况。不要再给我生出事端,荆宁市仍然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要坐好你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有这种敏感意识。

3.Time:13:32。巨森公司。

冯雪璐:可以抽烟吗?

柳月玲:请便。经常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冯总的风采,闻名不如见面,冯总真是有一个有个性魅力的女人。

冯雪璐:开门见山吧。我出3000万,拿50亩地皮,这不是买菜,我不想讲价,你也不用讲。我看好荆南区的双弘村,你给我留50亩,是靠近镇中心的。

柳月玲:这样的地很多嘛。

冯雪璐:不,必须与鸿兴公司相靠,别的地我一概不要。那里以后将有数万名外来务工人员。

柳月玲:冯总对范宁臣先生的这份情意,真是……

冯雪璐:少提他。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大家都清楚。女人依靠男人是很悲哀的一件事。

柳月玲:冯总打算怎么利用这块土地?

冯雪璐:这是你老公的事情。你只负责谈价格、收钱,你老公负责选地点,让市长盖个章、签个字,批准用途,就这么简单。别人买地皮还得向政府要贷款,有打不完的交道,政府那帮人又怕钱借出去了收不回来,侵吞国家资金。我不同,我一分钱都不想跟政府借,银行就是找我借我也不借,我不喜欢空手套白狼的下三滥。3000万,我直接转账给你就行了,你不用担心以后有任何麻烦。

柳月玲:我们什么时候办?

冯雪璐:这要看你老公这杆枪,是不是能够随时都听你这个党来指挥?越快越好,最好不要让我等一个星期。

(柳月玲立即给柯远生打电话)

柳月玲:冯总要挨着鸿兴公司的地,靠近镇中心。

柯远生:这就麻烦了,那里是双弘村三组,还没推平呢。你问问她,能不能换一块地?

柳月玲:必须是那块。

柯远生:那就答应下来,让她先预付20%的定金。

(柳月玲挂电话)

柳月玲: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不过,要先付20%的定金。

冯雪璐:柳月玲,我讨厌你们这种精明,讨厌你们这种市侩。你以为我不清楚那块地是什么情形?那里是双弘村三组,是黄金地段,也是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敏感地段,那叫民怨沸腾,就差农民起义了。做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千万不要勉强,否则会降低你的诚信度。我走了。

(冯雪璐走到门前,回头)

冯雪璐:我重复一遍,最好不要让我等一个星期。

4.Time:14:49。荆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邵昌建一脸麻木地盯着宣读厚达43页《刑事判决书》的审判长,终于已到结论性的尾声)

审判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款、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二百九十四条第一款和第三款、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二百七十五条、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百九十条第一款、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和第三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第六十四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第一款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制造、买卖、运输枪支、弹药、爆炸物等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荆宁市荆西区人民法院(2009)荆刑一终字第8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对再审被告人邵昌建故意伤害罪的量刑及决定执行的刑罚部分。

二、再审被告人邵昌建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维持原一审对邵昌建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700万元;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非法持有枪支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的判决部分。对邵昌建上列被判处的刑罚并罚,决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400万元。三、再审被告人邵昌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聚敛的全部财物及其收益,依法追缴;供其犯罪使用的工具,予以没收。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邵昌建自嘲地向法警露出笑脸)

5.Time:15:20。荆宁市检察院院长办公室。

(政法委书记毕开泰抽着烟,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沉默已久的检察院院长鲁宪庭)

鲁宪庭:纪委死死地扣住谢荣山和龚汉祥,他们是内部调查,完全内控。我们也没办法批捕啊。毕书记,这让我们很难办。

毕开泰:虽说政法委和纪委监察局是平行关系,互不领导,但是纪委监察局也是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嘛。我们政法委事实上领导着所有行政司法机关,任何公检法司都可以管。这是组织原则。柯书记已经向我再三强调,有些纪委同志,就是没有办事效率,怕得罪人。谢荣山和龚汉祥一被双规,就主动提出辞职,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本身就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罪行。检察院也可以行使针对贪污、渎职等犯罪的侦查权嘛,不是有个反贪局吗?

鲁宪庭:毕书记,你不了解情况。谢荣山和龚汉祥事实上并不是市纪委在搞,市纪委背后有省里面的人撑腰啊。

毕开泰:你才不了解情况。为什么要把谢荣山和龚汉祥在第一时间限定在市纪委的调查层面,不让省纪委插手?这是为了防止引起不良影响。鲁院长,市纪委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是问题,到现在也不是问题。你们要从速、从快,要严厉惩治像谢荣山和龚汉祥这样的腐败分子,他们对不起党和国家的栽培。其它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要深刻领会到市委的指导思想和工作方针。

6.Time:15:58。双弘村村两委会议办公室。

(秦建勋坐在会议桌中间,刘宇棠、曾兴国、裴敏琳近坐,其下依次为代镇长余海宽、村书记马富华、村委会主任罗永魂。章群力、任子鹏、方翠琼三位村民,与廖鹏飞、傅敬源、郑道勇、卓玉诗、汤万隆、贺志铭、彭辰罡、姚崇崧、叶雨晨坐在另一边。办公室外面,大门紧闭,村民们要求:“我们要进去!我们要进去!”)

马富华:出去出去!添什么乱?

秦建勋:让他们进来,都进来,坐不下的,可以靠在窗子那儿。

(村民们涌了进来,门外也挤满了人。人群中,农民扮相的国保支队的杜智学、许寒峰站入其中)

秦建勋:这是一次极其特殊的会议。我们政府欢迎媒体监督,欢迎民间力量帮助政府来解决重大民生问题。今天我坐在这里,带一双眼睛、两只耳朵,我想听所有人对双弘村征地案的意见。

卓玉诗:秦市长,我先说吧。我的丈夫,就是因言获罪的《荆宁时报》深度报道组组长岳安桐。

秦建勋:我知道岳安桐,看过他的一些报道。

卓玉诗:那只是努力显露出来的一部分而已。今天,我丈夫的领导廖鹏飞,同事傅敬源、郑道勇也在这里。他们和我都知道,我丈夫在去年10月27日《荆宁时报》的刊发稿件,只是一大批稿件中的一小部分。刊发之后,荆宁市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给荆宁市宣传部长汪立熹,让汪立熹惩治《荆宁时报》。汪立熹又与荆宁市国保支队联手,没有任何手续,就野蛮查抄我家。他们的目的,是抢走我丈夫的所有底稿和采访记录。我丈夫是逃走的,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就将所有稿件发到了他的博客上,境外媒体纷纷转载。法院就是根据这些文章,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莫须有罪名,判了我丈夫三年。

刘宇棠:卓玉诗,你好。我非常惭愧,非常自责,去年10月27日岳安桐刊发的采访录,就是我的发言,我就是刘宇棠。

卓玉诗:你是体制内的良心,无须自责。作为岳安桐的妻子,我失望的是这种以黑社会手段打压新闻自由的黑手党统治制度。去年11月2日,我丈夫在他母亲面前被捕,而且是硬生生地绑走的,他母亲当场昏倒在地。秦市长,我丈夫所揭露的问题,就是在荆宁市以市委书记柯远生为首的一个大型官场派系,以第一权力的手腕,在荆宁市大肆敛财,贪赃枉法,打压良善。谢荣山和龚汉祥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秦建勋:与双弘村征地案有关联吗?

卓玉诗:当然有。双弘村征地案,是我丈夫调查报道的重中之重,他曾经六次来到双弘村,草稿已经写好,就被国保支队拘捕了。双弘村的4000多亩土地,是双弘村村民赖以维生的重要资源,但是,政府野蛮征地,强行填土,降低补偿安置标准,抓捕抗议村民,不顾百姓死活。我丈夫就曾在报社接待过一位女村民。

方翠琼:就是我!我觉得这个政府实在是太狠了,他们又觉得我们是在捣乱。连同情我们的人都要判刑,这能不叫人心寒吗?

叶雨晨:秦市长,你不认识我,可我却认识你,七岁时我就认识你了。你还记得戚竞南这个名字吗?

秦建勋(紧张起来):你是?

叶雨晨:我是他女儿。

秦建勋:你母亲是?

叶雨晨:叶欣薇。

秦建勋:哦……20年了。你父亲呢?

叶雨晨:20年前就死了。

秦建勋: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叶雨晨:秦市长似乎不愿意回顾历史?

秦建勋:今天谈的是双弘村的现实问题,其它的最好都不要谈。我们解决实际问题,好吗?

叶雨晨:好。我希望政府责令公安局召开记者会,向社会公众解释我丈夫谭振东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被拘留?强烈要求公安局向我丈夫道歉。我丈夫同情双弘村村民,推动双弘村的维权,可是就在你来到荆宁市的第一天,他就被抓到看守所去了。第二天的所有新闻媒体,展示的都是对你的欢迎,可是在这样的欢迎背后,却是政府强行镇压民间的正义声音,让你安安稳稳地坐上市长的宝座。

秦建勋: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是这件事我回去以后会留意的。

中国的主人·第七集(下)

7.Time:16:22。荆宁大酒店901房。

(霍蓓蕾、韩佳菲、熊寰宇正在反复讨论一首新的摇滚乐)

熊寰宇:我们的《歇斯》,两个版本都有问题。一个是高亢到底,一个是颓废到底,我想问,这到底是要做朋克还是做摇滚?

霍蓓蕾:摇滚。

韩佳菲:那歌词就必须换顺序,好比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这样循环下去,最后必须有个四,这四的部分应该是超越所有一二三的一般表达。旋律感的体现是很重要的,要有波浪起伏,不能这样平行下去。

霍蓓蕾:OK。

8.Time:16:34。荆宁大酒店8楼。

窦明婕甚感无聊,在楼道间转来转去。不经意间,走向9楼,哼着梅艳芳的《一生爱你千百回》。

9.Time:16:36。荆宁大酒店901房。

(霍蓓蕾关掉DVD里的MP3音频——超载乐队的《重访陈胜吴广》,大家情绪激昂。熊寰宇的鼓首先响起,持续十秒,而后有韩佳菲的贝司,霍蓓蕾的吉它。一首《歇斯》的初样摇滚乐陆续呈现)

抓不住黑色的死

晒不干红色的湿

留不下蓝色的诗

摧不毁白色的事

逝去的灵肉 逝去

窒息的烟雾 窒息

血骨的承诺 血骨

悼亡的心眸 悼亡

沉重的传奇 沉重

萧索的遗梦 萧索

风流的寒鸦 风流

偏执的歌哭 偏执

煌煌史册的扣问

墨迹未干的血痕

泣血黄泉的饮恨

地狱青铜的冥文

杀戮降卒的冤魂

固执妄念的消遁

薄如纸片的俗尘

歇斯底里的艰深

你疯了 你疯了

你的生命 你的灵性

你疯了 你疯了

你的刀光 你的剑影

耗尽我一生的真挚

给你我狂热的迷痴

黄沙卷走风中的字

别让悲剧成为历史

逝去 窒息 血骨 悼亡 沉重 萧索 风流 偏执

扣问 血痕 饮恨 冥文 冤魂 消遁 俗尘 艰深

你疯了 你疯了

你的生命 你的灵性

你疯了 你疯了

你的刀光 你的剑影

(窦明婕透过901房的门孔,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似乎是看一群神经失常的酷者。崩溃乐队停罢,彼此拥抱)

熊寰宇:蓓蕾,我们是在表达什么?象征?意象?超现实主义?

韩佳菲:会被砸眼睛吗?像指南针乐队的主唱罗崎。

霍蓓蕾:表达到了极限,就是沉默,或者混乱的悲剧感。其它的都不计较。

(三人推开房门,见窦明婕尴尬地站在那里微笑。崩溃乐队并不理睬这个漂亮女孩,各自走入房间的浴缸)

10.Time:17:03。双弘村村两委会议办公室。

汤万隆:我们互助会在第一时间代理了双弘村的征地案,但是遭遇极大的阻力,这些阻力包括暴力。今天我们来,是为两件事:第一件事,双弘村有权对征地的甲方,也就是普溪镇政府提起诉讼,要求重新依法补偿和解决安置等问题,普溪镇政府现在的做法已经是严重的违法,甚至应该受到刑法追究。第二件事,荆西区鸿丰电子公司的员工林祥毅是我们互助会的会员,现在已经失踪了,与家人、与我们都失去了联系,我怀疑林祥毅遭到绑架。我们已经向荆宁市公安局报案,公安局也没有查出林祥毅的下落。我们向鸿丰电子公司交涉,结果被里面的保安赶了出来。这件事,不是普通个案,如果林祥毅的失踪与林祥毅带领民工维权有关,那么政府与企业勾结陷害正义的弱势者就成为现实,将在荆宁市产生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激起更大的不稳定。

贺志铭:《助网》已经在第一时间发布了林祥毅失踪的消息。公安局告诉我们,林祥毅因为带领工人游行,被抓以后又迅速放了出来。可是,我们并没有见到人。这件事,请秦市长过问。

(秦建勋拿出手机,拨打陶如高)

秦建勋:我是秦建勋。陶局长,发现林祥毅的下落了吗?

陶如高:没有。

秦建勋:要尽快找到这个人。

陶如高:好。

11.Time:17:07。陶如高家中。

(陶如高关掉手机)

陶如高:武文峰,我们今天的谈话,你要保密。

武文峰:明白。

陶如高:公安局并不安全,我家里也不安全。你的手机再装个卡,以后往我的这个号码直接通话。

(陶如高在纸上写一个手机号,武文峰正要储存起来)

陶如高:不要存!用脑子记下来!

(陶如高拿打火机烧掉那张纸,丢在烟灰缸里)

陶如高:平时,我们仍然是上下级的工作关系,但是我们不能面对面地讨论今天的内容,知道了吗?

武文峰:明白。

12.Time:17:32。张天焕家中。

(张天焕排着擦眼泪的张凯森的肩膀,推开大门。范宁臣紧随其后。房间里,一部旧彩电,一个旧茶机,两个破沙发)

张天焕:范总请坐。革命者一般都比较穷,见笑了。

(范宁臣搬来一张凳子坐下)

范宁臣:当年孙中山不也是靠商人救济吗?张凯森,你以前上的是哪所大学?

张凯森:我没有上过大学。在荆宁中学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大学,18岁我就出道了。

张天焕:他们这一代比我们这一代要幸福,至少可以有选择。我们以前是没什么选择的,上山下乡,没人敢不去,都争着去。

范宁臣:那时的人多单纯啊,50年代摸摸女人的手都觉得自己罪恶,60年代看本外国小说都觉得自己在犯罪,70年代穿裙子不敢上街,80年代没结婚就生孩子,就该考虑在哪里跳水自尽了。张凯森,你还算幸运啊,你父亲以前是荆宁商学院的教授。

张凯森:正因为我父亲在商学院受难,我才拒绝上大学的,荆宁商学院是我当时的第二志愿。第一志愿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国际法学专业,差7分,没考上。荆宁商学院来了录取通知书,我没去。

张天焕:是爸爸对不起你。

张凯森:宁可选择自生自灭,也不愿意在专制下接受洗脑。我的后来,都是靠自学,靠自己的琢磨,不是靠别人灌输没用的教条。

范宁臣:出来后,你打算怎么谋生?

张凯森:大隐隐于市。纯粹的文人是很难成气候的,我不想当李敖,也不想当柏杨,总想做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出来,这需要钱。赚钱并不可耻,人人追求财富,国家才有希望,人人才有向上攀登的基础。我在监狱里碰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总体觉得,每个人的生存都不容易,但生存下去就是希望。

范宁臣:到我的公司来上班吧。

张凯森:不,谢谢。你已经聘用了我的父亲,这已经是莫大的帮助,我不希望你的公司成为异议人士的敬老院或者民政局。我想自己干一点事。

范宁臣:本钱呢?

张凯森:入狱之后,有朋友在美国和香港把我的文章汇编成集,出版了《血与火的抗争》和《最底层的呐喊》,发行量不错,我有三万多块人民币的版税。还有一个奖项,是美国一个作家组织授予的,有一万块人民币的奖金。我在入狱前,在澳州的委托人那里还有我的稿酬,我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

张天焕:我知道,已经转到你妈妈那里。出狱后,我跟你妈妈通过电话。有1380美元、940澳元,是光票,已经兑换成现金存起来了。你的版税、奖金,也在你妈妈那里。

范宁臣:1380美元、940澳元,按照现在汇率,就是将近一万四的人民币。加上版税、奖金,你有将近六万元的本钱。你想做些什么呢?

张凯森:我自己留四五万。其余的钱,我想送给我在监狱的狱友岳安桐的妻子卓玉诗。岳安桐揭露荆宁市的腐败,以前是《荆宁时报》的重量级记者,他被关进去以后,家人的生活非常艰难。

张天焕:我支持。

范宁臣:这样吧。我也搭把力,我这个人从来不管什么意识形态、阶级立场,人就是人,何况还是一个弱女子?我拿出两万,我就不去了,张凯森去,不必透露我的名字。帮我把这两万带给这个女人,顺便帮我买点营养品和水果。女人特别喜欢衣服,给这个女人买几套时尚的服装。她如果不要衣服,就拿3000块钱帮她填补家具、电器这些。

(范宁臣拿出支票本,随手写下一个2、四个0,递给张凯森。又递出3000元现金给张凯森)

张天焕:范总的风范令我敬佩,你在做一次良知行动。

范宁臣:哪有那么严重?去年汶川地震,政府希望我出把手,捐个几百万给红十字会,我是不出手的。我干脆买下50万斤大米,派人送到灾区的灾民手中。我真想在汶川、北川开两个分公司,直接招收灾民,可惜鸿兴公司还是羽翼未丰,只能发封邀请函给四川省政府。现在的鸿兴公司里,就有74人是地震灾民。人活着,只要肢体健全、头脑不糊涂,就要靠劳动养活自己,不必特殊看待。张凯森,你不是天才,但你是人才,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张凯森:我说了,你可不要笑我。我也想做点生意,做彩票,开个店,同时在网上卖。

范宁臣:这个倒是可以的,可是两年前网上就禁止买彩了。不过,那是禁止网上代购合买,如果有客户端软件,那么这种特殊的客户端购买就是合法的。

张凯森:我想注册一家彩票站,体彩、福彩都卖。网上可以卖,网下也可以卖。

范宁臣:这是个赚钱的买卖。先做着,钱不够,就来找我。程序有麻烦,我来打通关节。

张凯森: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先说好,借的钱,我规还8%的利息。你不要拒绝,你如果拒绝,我就没有动力了。

范宁臣:一言为定。帮助他人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像我们这种人,赚钱赚下去就是游戏,轻描淡写,一秒钟过去就能算出自己有多大利润。我这也叫小额贷款,茅于轼的翻版,哈哈。

13.Time:17:50。一处公园。

(监察局局长钱瑞青与荆宁市市委副书记聂建成坐在一起,喝着茶)

聂建成:瑞青啊,躲总不是办法,这件事,你就是跑到纽约或者吉隆坡,都是躲不过去的。眼下的形势,你清楚该怎么办吗?

钱瑞青:聂副书记,我还有一堆报告要写,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聂建成:《高层政参》不过是一本给一帮老人消遣的杂志。他们这个廉政会议,没有多大的价值。省城的一批退休干部,总有人发点怨言的,心有不甘嘛,拿点钱出来,雇佣一些胆大妄为的空喊口号的人,搞出这么一本杂志,那是很幼稚的,政治不成熟。你我都算年龄不太老的人,应该知道党的更高方向。

钱瑞青:对不起,我有我的工作,我得走了。

聂建成:钱局长!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领导,你就是用这种态度跟领导交流吗?你要知道,作为上级领导,我要对你负责,对你的政治前途负责。你打算怎么处理谢荣山和龚汉祥的案件?

钱瑞青:依法处理。

聂建成: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滴水不漏?我是问你,如果你来接手谢荣山和龚汉祥的案件,最快什么时候可以送交检察院批捕?检察院已经等不及了,这件事连省里的人也非常不满,不满我们的办事效率。

钱瑞青:那就直接交给省里的人来办。

聂建成:钱局长!你最好能够认清当前的形势,不然对自己、对大家都不好。你什么时候能够大脑开窍,什么时候就能坐在裴敏琳的位置上。

钱瑞青:聂副书记,我真的得走了,这个报告非常重要,监察局的人还在等我。你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就把内容直接发到我的电子信箱里,qianruiqing@jn.gov.cn,好吗?

聂建成: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领导?

钱瑞青:再见,聂副书记,有空再聊。

中国的主人·第八集(上)

旁白:张凯森回到阔别三年的家中,躺在那张久违的床上。27岁的年纪却有着72岁的沧桑,他的人生重新开始。整理高柜里的衣服时,一张画纸落了下来,那是一副极其美丽的速写画,画中人清纯中带着妩媚,妩媚中带着感伤。他想起当初在酒吧和这个画中人在酒味中拥吻,那首伤感的《把悲伤留给自己》似又响起:“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中没有你……”他以为自己的心死如灰是注定了的,可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当初只有20岁的画中女孩,其一生之坎坷,远超人们想象所及。而这一切对于他而言,永远都是秘密。他在墙上写了一排字:“国家,我回来了!”收拾自己的房间,张凯森又看到自己的收音机。他向父亲要来电池,一打开,即是柯幸瑶主持的《关爱心灵》。

1.2009年5月20日。Time:22:06。张凯森家。

(收音机传来孔焱霞的声音)

孔焱霞:感谢《关爱心灵》,她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温情,那么多人无私的爱心和关怀。身为一名人民教师,我希望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重新走入教室,为学生上好每一堂英语课。大家的关爱,让我坚强。我现在正在写《白血病日记》,把每一天的感悟都记录下来。要相信生命的希望,要有战胜灾难的信心,让所有关心我的人放心,我会更加坚强的。

柯幸瑶:以上是今天下午本台记者在荆宁市人民医院对孔焱霞老师的专访。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每一分钟都是重要的,把握生命的每一秒,活生生的生命才会有价值。下面,我念一段孔焱霞老师的《白血病日记》:“太阳又升起来了,天空的灰色在渐渐淡去。我渐渐回忆我的人生,在那看似平顺的路上,收获着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人生如此短暂,就像雪花融化的一刹那,美丽的是那融化的一刻。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因为我爱过、活过、努力过,回过头去,一切都是那么值得,值得我去珍惜所有发生过的一切。我爱这个世界,我爱我的生活,我爱升起的太阳,我爱湛蓝的天空。”听众朋友,当你听到此处,一定与我一样,收获着感动。让我们一起来听一首顺子的歌《回家》,我们祝愿孔焱霞老师能够早日恢复健康,回到家中。

张凯森(在收音机旁自言自语):回家,回家,哎……

(此时,刚装的座机响起。远在澳洲的赵慕莉打来电话)

张天焕:喂?

赵慕莉:天焕,儿子呢?

张天焕:凯森!凯森!

张凯森:喂?

赵慕莉:凯森,你终于出来了。

张凯森:妈妈!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赵慕莉:好。我在墨尔本兼了三份工,主编电子杂志《华人视点》,跟一位老太太当保姆,同时也在做“网赚”,办了一个调查赚钱网站。你好吗?身体怎么样?

张凯森:妈妈!你要保重,我没事。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赵慕莉:我恐怕是回不来了。妈妈已经是中共黑名单的人了,是被禁止入境的。儿子,你要坚强起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们一定是可以团圆的,要相信这个世界不可能永远这么黑暗下去。

张凯森:那你保重,一定保重。

赵慕莉:让你爸爸接电话。

张天焕:慕莉。

赵慕莉:明天上午,你到农行荆宁支行去,在“西联汇款”那里把款取出来。取款密码在你新申请的电子信箱里,我已经发过来了,一共是14700澳元。有11700澳元是凯森的,我自己再寄了3000澳元过来。大概就是将近七万人民币。全部交给凯森。凯森的路,要让他自己选择,好吗?

张天焕:我懂。你等了我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后悔吗?

赵慕莉:Nothing can stop us,I don't care。

张天焕:Nothing can stop us,love you,forever。

2.2009年5月21日。Time:08:51。荆宁市人民医院血液科病床。

孔焱霞:你是?

吕荆科:市刑警队。孔老师不要紧张。我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你知道邓淑颜的情况吗?

孔焱霞:哦,邓淑颜是我们中学以前的校长。

吕荆科:我是说现在。

孔焱霞:在普溪镇当镇长。

吕荆科:还有呢?

孔焱霞:不清楚。

吕荆科:她死了。

(孔焱霞眼睛睁得极大)

吕荆科:死在一片香焦林里,身上捅了17刀,脸上泼了硫酸,被深埋在土里。

孔焱霞:什么人这么恨她?

吕荆科:我已经去过普溪中学。2001年5月有一件事,你曾经为教育局拖欠教师工资的事情,跟邓淑颜吵翻脸,对吗?

孔焱霞:这跟她的死有什么关系?

吕荆科:你们甚至发起罢课。邓淑颜曾在校长办公室对你喊:“早晚让你玩完。”有这件事吗?

孔焱霞:有。

吕荆科:所以你就放弃了?

孔焱霞:我不明白你想让我说什么。

吕荆科:别紧张。你老公陆成栋的腿是怎么回事?

孔焱霞:我不想谈这些,这都是过去的事情。

吕荆科:你在刻意回避。可是我在想,八年过去了,你老公在轮椅上过了八年,到现在你们都还没有孩子。你就这么忍过去啦?

孔焱霞:我提醒你,这是个人隐私。

吕荆科:对于刑警而言,我们把这个叫作线索。八年前的人民医院,躺着一个昏死的26岁男人,右腿被打断骨头,下身被阉割睾丸,这个人就是陆成栋。陆成栋并没有放弃,正因为你被威胁,所以他就更猛力地反抗,结果就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殴打至昏死。你不承认吗?

孔焱霞(忍无可忍):你们这些警察,简直无能透顶,查不出凶手,还要揭人家的伤疤,你们还有没有同情心?

吕荆科:别演戏了,孔老师,你早就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对吗?

孔焱霞:对不起,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吕荆科:好,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想说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孔焱霞:不送。

吕荆科(起身):孔老师,我敢保证,24小时之内你会给我打电话,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老公也是一个正直的人。警察的职责是打击犯罪,我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龌鹾、无能。

3.Time:10:34。一家体育馆游泳池。

(鸿丰公司总经理徐嘉延正在游泳池里自由驰骋,与其一道的是仙云阁娱乐城小姐何馨艳。荆宁市刑警队长武文峰与荆西区公安分局局长樊忠伟一道,坐在旁边桌子上,喝着果汁)

武文峰:这个人看起来很悠闲,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樊忠伟:冷汗流得太多,不免也要洗洗。让他上来一起喝果汁。徐嘉延!徐嘉延!

徐嘉延(在水里喊话):二位,你们在影响公民的正常休闲。要不,下来游两圈,活跃活跃!

樊忠伟:徐嘉延!上来!

徐嘉延:我——偏——不!

(徐嘉延与何馨艳在水中紧紧相拥,旁若无人)

徐嘉延:宝贝,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徐嘉延在何馨艳的屁股和胸上狠抓一把,故意做给武文峰、樊忠伟看)

何馨艳:你好坏!讨厌,讨厌……

(徐嘉延亲吻何馨艳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又向武文峰、樊忠伟翘起右眉。樊忠伟被气得直炸肺)

樊忠伟:徐嘉延,你太嚣张了,我们在执行公务。

徐嘉延:什么狗屁公务!吓唬我啊,现在是我谈恋爱的时间。噢,青春啊,我的青春!樊局长,你谈过恋爱吗?那感觉真爽!

(武文峰招呼被激怒的樊忠伟)

武文峰:徐嘉延,我就不陪你了。今天你没时间,我也恰好没有心情,等你有了时间,我再有了心情,我一定会和你好好聊聊的,不过不是在这里。

徐嘉延:一路走好!

(徐嘉延继续与何馨艳拥抱亲吻。等武文峰与樊忠伟走远,徐嘉延立即甩开何馨艳,一个耳光打过去:“你他妈有没有刷牙啊?口臭!”)

4.Time:11:06。荆西区公安局门口。

(武文峰与樊忠伟刚下车,就见一个女人坐在公安局门口,旁边是个小女孩,约有六岁。一块纸板上拿红色墨水写着:“公安局,把我的丈夫林祥毅还给我!”围观者甚众,几名女警察在旁边劝这个女人,她叫康巧香)

樊忠伟:让开让开!闹什么?你这叫扰乱公安局工作秩序,走走走!

康巧香:你是谁?

樊忠伟:你管我是谁?走走走!就你现在这个行为,拘留你十天都够了。

康巧香:女儿啊,你要记住这些人。他们欺负我们外地人,欺负我们农民。就是他们把你爹抓走了,现在你爹不见了,我们该怎么办?

小女孩:还我爹!你们还我爹!

樊忠伟:胡闹!我说你这个女人,太不知道怎么当母亲了。拿孩子当道具,你想干嘛?你老公没经公安局批准,就擅自游行示威,扰乱社会秩序,市公安局依法拘捕你丈夫,后来又放出来了。他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知道?你居然还跑到区公安局来闹,走走走!

康巧香: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想知道,什么人这么冷淡,这么无情?

樊忠伟:走开!你们几个,把这个女人给我赶走。什么人哪?竟然在公安局门口叽叽喳喳的。快!

(几个警察将康巧香强行拉走,小女孩哭着喊:“娘!娘!”)

康巧香: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是一群狼!狼!吃人的狼!

(樊忠伟头也没回,与武文峰径直走入公安局。警察们逢到必见头微笑,并招呼一声:“樊局。”)

樊忠伟(坐在办公室):谈谈你的思路。

武文峰:马上向刚才那个女人赔礼道歉。

樊忠伟:开什么玩笑?怎么赔礼?怎么道歉?她不过就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外地民工。

武文峰:樊局,你这番话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讲,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樊忠伟:破案需要舆论引导吗?你第一天当刑警啊?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们自己也有刑警队。

武文峰:看来,第一站走在你这里,是个并不明智的选择。

5.Time:13:28。天仙阁娱乐城。

(窦明婕从酒店偷偷溜出,戴着帽子、墨镜,混进娱乐城的迪吧,纵情炫舞。音像里传来“的士高”版的零点乐队摇滚乐《爱不爱我》。一位与窦明婕不相识的英俊男子与窦明婕一起跳得颇欢。此时,在娱乐城转悠的雷松战已经发现了她,叫来两人,一直盯着窦明婕和那英俊男子。窦明婕去洗手间,刚出来,即撞在等候在洗手间外的雷松战身上)

窦明婕:雷松战?

雷松战:嫂子,走吧。

窦明婕:上哪儿?

雷松战:我会安排的。

(窦明婕与雷松战走入车内,呼啸而去)

雷松战(车上):柯远生对你怎么样?

窦明婕:他软禁我。邵大哥怎么样?有希望出来吗?

雷松战:判了无期。嫂子,你在我这边,如果觉得不满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老大被抓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窦明婕:我知道邵大哥对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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