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城内,那位英俊男子被押到黑暗处。一人压住那男子的喉咙,另一人一拳一拳地打在男子的腹部上,没有说一句话,持续时间长达三分钟。而后,两人离开,也无人发现那被殴打得吐血的男子。人们只沉迷于又一首“的士高”版的汪峰摇滚乐《飞得更高》)
中国的主人·第八集(下)
6.Time:14:33。鸿兴公司总经理秘书室。
李亚岚:请进。
(魏茹曦推门而入)
魏茹曦:你好,我叫魏茹曦,是你们范总的学生。我想见范宁臣教授。
李亚岚:你有什么事?
魏茹曦:我想送他一样东西。
李亚岚:我来转交就好了。
魏茹曦:这份礼物非常珍贵,我一定要当面交给他。
(李亚岚拨电话)
李亚岚:范总,你的一位学生想见你。
魏茹曦:是魏茹曦!
李亚岚:哦,她说她叫魏茹曦。
范宁臣:让她过来。
(李亚岚向魏茹曦点头,魏茹曦笑得极甜蜜,直接走向范宁臣的办公室。范宁臣正在题写书法“奋进”二字)
魏茹曦:范教授。
范宁臣:别这么称呼我。讲座上我是教授,讲座下我就是普通人。请坐。有什么事?
魏茹曦:送情书,送给你。
范宁臣:好啊,我看看,千万不要语句不通啊。
(魏茹曦被范宁臣的镇定自若吓到,赶紧递出情书。范宁臣展开信,不到30秒即看完)
范宁臣:阅读完毕。小朋友,你啊,并不懂爱情。爱情是要爱到天昏地暗,根本没有办法解释,没有理由,不知道该干什么,整个一糊涂蛋,这叫爱情。就像警察爱罪犯,狼爱上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嘿!它偏偏就要变成可能。比如说吧,假如我爱上了你,我才不管你是谁,如果有威胁或者危险,那我宁可抛弃整个企业,抛弃所有不理解我的人,拼命去爱你。这就是真爱。
魏茹曦:我就是喜欢你。
范宁臣:很多人都喜欢我啊,我也喜欢你。你这么直接,要是碰见豺狼虎豹型的男人,就不怕吃亏吗?
魏茹曦:那你就是答应我的求爱喽?
范宁臣:如果不答应,你会不会自杀?
魏茹曦:会。
范宁臣:可是我已经结婚很多年了,我有合法妻子。
魏茹曦:那你就是不答应。
范宁臣:你这么自信我会爱上你?
魏茹曦:是的。因为我漂亮,我可爱,我珍惜这份感情,我爱你。我还会做很多事。
范宁臣:那这样,我推荐你看四部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中国式结婚》、《复婚》、《结婚二十年》。四部电视剧,就是四场讲座,你慢慢看就会明白的。跟偶像剧有点差别。
魏茹曦:我们是80后的最后一批,我们懂爱情,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爱情观。我都20岁了。
范宁臣:茫茫人海,缘生缘灭,你怎么就能确定地球上的这个人,就是你的唯一选择?
魏茹曦: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反正你要答应我,不答应就是不行。
(魏茹曦掏掏挂包,掏出一套西装、一件衬衣,一条领带,还有一张电脑光碟,一一放在范宁臣的办公桌上)
魏茹曦:我没你那么富裕。西装、衬衣和领带是我用大学生活费买的,花了我900多块钱。我从来没有跟任何男生买过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张电脑光碟,是我写的日记,里面都是我喜欢你的证明,写了两年。我要走了,你要送我。
范宁臣:我……
魏茹曦:你不能拒绝我,不然我会哭得很厉害,很丢脸。我第一次追求我的爱,如果就这么失败了,以后传出去,会被人笑死的。
范宁臣:那我送你。
魏茹曦:还有。今天晚上七点半,你要穿上我送你的衣服,在荆宁大酒店请我吃饭,饭钱由你来付。没有反对,只有同意。
范宁臣:我们之间相差整整两代,你都是我女儿一辈了。
魏茹曦:老土!老土!老土!走,送我。要开心,开心,笑笑,笑笑。别忘了哦,等会儿回到办公室马上阅读我的爱情日记,一字不差。
7.Time:15:10。回荆宁市政府的车上。
(秦建勋接到柯远生的电话)
柯远生:建勋,你直接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要在我的办公室见到你。
秦建勋:对不起,吴副省长也打电话给我,让我在她的办公室出现。
柯远生:如果我见不到你,那么我会出现在吴副省长面前。
秦建勋:可以。
(秦建勋关手机)
曾兴国:秦市长,吴副省长……
秦建勋:你去省城,找吴副省长。柯远生已经急了。
曾兴国:光碟。
(曾兴国给秦建勋一张,自己保留一张。拿着DV机赶紧下车,搭乘一辆出租车远去。这当中的谈话,早已被安装在秦建勋车上的窃听器监听着,杜智学通知国保队警察跟踪曾兴国,务必拿下那张光碟,以及所有摄像设备)
8.Time:16:18。市政府。
(秦建勋、刘宇棠、裴敏琳带着所有资料,一下车就迅速奔赴会议室。秦建勋坐在会议桌中间,刘宇棠、裴敏琳坐下。然而,来的官员只包括潘明达、汪立熹、顾克震)
秦建勋:人呢?通知的人呢?怎么只有你们三个?
潘明达:我们在第一时间就等在这里了,一直没看到别的人。
刘宇棠:潘明达!肯定是你们把人都支开了。这是政府紧急会议,任何人都不能不来。我来打电话。
(刘宇棠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打,结果不是关机就是“对不起,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秦建勋(拍桌子):有人想把我整成孤家寡人!我这个市长是傀儡吗?
潘明达:这我不清楚。秦市长可以去见柯书记,他还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你。
秦建勋: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潘明达:政府的人啊。
秦建勋:我为荆宁市有你这样的副市长感到耻辱。
潘明达:秦市长,你自己是个什么人?你自己最清楚。坦白说,你的选择很危险。还有你们两个,冥顽不化。
秦建勋:怎么个冥顽不化?双弘村征地案的反响程度,超出你我的想象,你能逃避这种社会压力和呐喊呼求吗?
潘明达:荆宁市需要开放的市场经济,需要长远的眼界来支撑,如果任何人都跟双弘村那些闹事者一样保守、刁蛮,国家建设还能进行下去吗?交通不发达,还要走泥路,一代又一代的人守着那些破房子,有什么好处?工业化、城市化、商业化,是国家经济转型和社会转型的大势所趋,这些你难道不知道?你居然还反过来去加强那些人的保守,向共产党示威,做那些落后愚昧的人的后盾,这叫什么?你自己清楚。
秦建勋:你讲效率,是不是?你讲稳定高于一切,是不是?你讲我们党的利益就是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是不是?那么,兼顾的公平何在?表面的稳定、高压的稳定,能不能替代实质的不稳定?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如何具体体现?谁是大多数?我们的党员只有几千万,我们的干部靠百姓养活,他们养着我们,我们就应该想到如何让每一个公民的权利意志都得以体现,而不是去藐视、灭杀他们的权利。
潘明达:经济建设能没有代价吗?国家既然要发展,就必须有代价,就像一个人想做成一件事,总要付出一些,牺牲一些。现在看来,农民确实没有了土地,可是从长远来看,他们能够享受的实在太多太多。有多少农民能修够档次的楼房?有多少人修了楼房之后能不欠债累累?他们就一辈子当农民吗?种庄稼能有多大产值?事实上,在没有开发到普溪镇的时候,整个普溪镇的财政有80%都是靠农民在外打工来维持,而在没有打工之前,财政问题一直无法解决,很多基层干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是市长,如果你没有工资,你怎么去为人民服务?你应该为国家的公务员想一想,经济如果不前进,连干部的生存都解决不了,那么各级行政能运转正常吗?
秦建勋:经济的发展是不能以违法犯罪的手段来进行掠夺、强占的。双弘村的补偿、安置是依法进行的吗?拘捕、监控、恐吓是必须的吗?如果我们不能妥善解决农民们的愤怒,而是用强盗和黑社会式的方式来打压他们,那就是逼着这些底层的人挺身而出,向我们宣战。明朝末年,是有邮差制度的,当时有一批人靠当邮差过日子,可是有一天朝廷突然取消了邮差制度,有一个邮差就因为这样,失去了生计,继而反抗朝廷。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潘明达:我不知道。
秦建勋:是李自成!
潘明达:现在是公元2009年,时代背景早就不一样了。
秦建勋:错!不服从命运和安排的人,你如果把他压制到没有生存的余地,那么他就会反抗,而且是不断地反抗。
潘明达:他们反抗有用吗?跟现代化的武器反抗?跟整个制度性的国家机器反抗?笑话!秦市长,你的这些认识是非常危险的,身为荆宁市的市长,你不但没有全局意识,反而煽动这些底层造反的意识,你的这种性质,已经严重脱离了党的教育。我不想跟你多说,你可以去找柯书记,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们走!
(潘明达、汪立熹、顾克震离开会议室)
9.Time:16:30。一段公路上。
(曾兴国和出租车司机驾着车在路上穿行无阻。突然,曾兴国接到电话)
陌生人(声音与吴丹慈副省长完全相同):小曾啊,建勋告诉我,你要送资料过来,不要送到我的办公室,你把车开到“富云山庄”,到C栋1楼103房找我。我等你。唐省长也在。
曾兴国:好的。
(曾兴国和司机驶向“富云山庄”,将资料放在车上,一个人走向C栋1楼103房。司机在车里等着。曾兴国一进去,就被两名秘密警察拿黑色袋子蒙住脑袋,但警察并没有找到资料,索性将其铐在床杆上)
曾兴国:放开我!放开我!
(没有回答)
曾兴国: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与此同时,司机也被蒙面的警察控制住,整辆出租车被搜得一干二净,光碟、DV机都被拿走。司机一言不发,也不敢动,只能盯着四名秘密警察远远离开。那司机待四名警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立刻开车逃逸)
10.Time:16:46。市委书记办公室。
柯远生:你终于还是来了。
秦建勋: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柯远生:没有。
秦建勋:那就是说,我也被专政了?
柯远生:没错。
秦建勋:你到底是谁?
柯远生:你说呢?
秦建勋:你觉得你能代表共产党吗?你是够资格的共产党员吗?
柯远生:那要看结果,不能看过程。
秦建勋:我是不是就此被隔离了?
柯远生:应该是的。你是一条可怜虫,稀里糊涂的一条可怜虫。我在大学的一位教授告诉我:有的人跟有的人就像硬币的两面,有的人朝天,有的人朝地,看上去两者是完全相反,可实际上,他们的命运都是被硬生生地贴在一起的,难解难分。
秦建勋:你说的这个教授,指的就是蒲玄恒吧?可是我的导师告诉我:一个靠着压迫别人的不平等与保护自己的特权共生互利的集团,是注定要灭亡的。
柯远生:你说的这个导师,我也知道,是吴丹慈。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的斗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之间的斗争又开始了。
秦建勋:还有别的选择吗?
柯远生:没有。可是,我的老同学,我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事二主”的小人。你就是一个小人,你今天倒大霉是注定的,可你还是这么糊涂,不可救药。
秦建勋:我不糊涂。1989年我就看得非常清楚,蒲玄恒不是我的选择。
柯远生:你和我都曾经是蒲玄恒在北大最器重的研究生,你知不知道你辜负了他多少的期望?他把他的女儿也嫁给了你,而你,却让他的女儿在年仅26岁的时候就走向了死亡。孩子在哪儿?在她肚子里!你这个罪人!
秦建勋:那是我的孩子吗?那是你的孩子!
柯远生:蒲梦雅喜欢的是我,不是你,她永远也不属于你,永远!你知道我是多么爱梦雅吗?我们同时上同一所中学,同时上同一所大学,我疯狂地追求着她,她也深深地喜欢着我。可是你,你这个荆宁人,根本就不懂我们新疆人对爱情的态度。你敢说,你真的了解蒲梦雅吗?你他妈甚至连石河子都没去过!你知道什么叫天山之恋吗?那是冰清玉洁的爱情!别说你看不起蒲玄恒,就连我也看不起他,他居然把女儿嫁给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件事。
秦建勋: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柯远生: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纯洁。蒲玄恒爱权,他一直在往权力的路上走,他以为你是为他铺垫权力之路的一块好石头,所以他选择了你。那么当时的你难道就不是想靠他这棵大树吗?他当教授,你留校当他的助手,而我呢?只能去当澄江市铁孜区的什么狗屁工委!他当海津市文化局的局长,你也一直跟着跑,而我,只能跑到荆宁市这个破地方来当个下三滥的宣传部长的秘书。他当澄江市的市委副书记,你还是跟着跑,而我,只能一辈子困在荆宁,困在这个有你一身怪味的地方!
秦建勋:那都是过去!1989年以后,我们已经分道扬镳,还有什么可说?蒲玄恒做了多少龌鹾事?你不知道?他写文章揭发自己在北大的同事,揭发自己的政敌,揭发我,在澄江亲自指挥逮捕那些不满的学生和市民。他靠着这种沾满人血的地毯,走向荆宁市市委书记的职位,而且居然还是全国人大代表。如果不是吴丹慈救我,我一辈子都完了。
柯远生:你居然还有冤屈?蒲梦雅的死,难道与你没关系?你一年到头,回过几次家?你们俩一见就吵,一见就吵。她挺着大肚子,冲上街头,被武警的车当场压死,那就是你打她一耳光的后果。没错,我跟她偷情,我让她怀了我的孩子,可我们是真心相爱。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根本就不是一个有资格叫做男人的人!你他妈精子死亡率是80%,你凭什么给她幸福?你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即使你又娶了程丽颖,可你老婆还是只能像一棵植物一样,躺在你的家里,一动不动,成了活死人。
秦建勋:我明白了!你一直在报复我,包括报复我的妻子程丽颖。
柯远生:你有证据吗?沈世龙都判了重刑,你还想把他怎么样?
秦建勋:两年前的这件事,是你指使的?
柯远生:不要问我。我想告诉你,沈世龙这个仇人,你知道是什么背景吗?他就是现在快要跟你穿同一条裤子的刘宇棠的亲舅子。哈,你居然跟仇人的姐夫一起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你不觉得悲哀吗?还有,你知道你这个市长是怎么当来的吗?建勋,这是个陷阱啊。
秦建勋:柯远生,我没那么糊涂。蒲玄恒现在是省委组织部部长,他在利用我,给我一口井,让我跳下去。可是他也应该知道,我早就不是他当年那个学生了,我有我的力量。
柯远生:哎哟,乖乖,你他妈都已经出局了,就不要说这些酸溜溜的狠心话了,坦诚面对省委组织部对你的调查吧。从现在开始,你的市长职位就没了。这是省委组织部的决定,你拿去看吧。
(秦建勋接过那份决定书)
秦建勋:这是你们这种共产党里面的败类的决定!我坚决不服从!
柯远生:就凭你这一句话,你的政治生涯就可以永远结束了。你最好还是老实一点,等组织部调查完毕,回去照顾你那植物人的老婆吧。你不能总让你母亲当保姆啊,她都是70多岁的人了,当初生你、养你不容易。
中国的主人·第九集(上)
旁白:如果世界需要黑暗才能运转,那么任何一丝光明都不能有存在的空间。当秦建勋带着满腔热血却遭遇凉水洒泼的那一刹那,他并没有出离愤怒到忘却自己的某种使命。这大概基于他的某些亲身体验、悲情历程,以及仅有的底线。省委组织部好比控制木偶身上的细线的那一只手,这只手有着巨大的指挥功能:纪委书记裴敏琳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必须在明天上午八点钟到省委党校报道,学习一个月,纪委书记的工作由纪委副书记钱瑞青代理。而副市长刘宇棠则被组织部安排到荆北区的一个果农示范基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基层考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种怎样的安排,然而党校里的教授们、示范基地的果农们却浑然不知这当中的痛苦滋味。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乃至被视为机会或者锤炼。中国式的政治规则,在此已经比李宗吾的《厚黑学》更为深邃,然而透析这一点的人们却差不多选择了沉默,那是只可做、不可说的事情。
1.2009年5月21日。Time:18:22。一家普通饭店的空调包间里。
裴敏琳:喝点酒吧,我这个老女人也跟你这个老男人痛快地喝一回。来,满上。
钱瑞青:裴书记,你怎么啦?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裴敏琳:说句冒险的话,纪委在中国的存在,本来就不对劲。如果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中间环节,没有层层卡住,如果我们可以直接向国家主席胡锦涛负责,那么大陆的纪委就会成为香港式的廉政公署,我就可以不去党校,刘宇棠就可以不去荆北,我们也可以不在这里喝酒。来,喝!
(裴敏琳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钱瑞青也一饮而尽)
钱瑞青:裴书记,聂建成跟我谈过话,他让我直接替代你,把谢荣山、龚汉祥的案子交给检察院。这批人完全疯了。
裴敏琳:你是监察局局长,来当我的副手,你理所当然是被统战的第一对象。你能告诉我这些,说明你自己还是知道原则,而不是服从潜规则。我是非去不可了,可是你该怎么办,你清楚吗?
钱瑞青:我不清楚。
裴敏琳:纪委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是内部调查,是有隐蔽性的,不像检察院的反贪局,他们有些权力我们没有,我们有些权力他们也没有。你如果把案子交过去,他们批捕、公诉,谢荣山、龚汉祥是死定了,可是更大的幕后主使却活下来了,而且势如破竹,无法阻挡。
钱瑞青:那就由我来请示省纪委。如果走不通,就找中纪委。
裴敏琳:一个地市级的纪委副书记,居然也要成为上访人员,这说明什么?你在盼清官,你在盼好官,可谁能清楚地知道谁是清官、谁是好官呢?来,喝!
(裴敏琳将一杯白酒又一饮而尽,钱瑞青也一饮而尽)
钱瑞青:那你说怎么办?妥协?
裴敏琳:你清楚你的对手吗?不,绝不是柯远生,也不是柯远生背后的那些人,而是你自己。你才是你的对手,如果每个人都能跳出自己的局限来看问题,那么每个人都知道方向在哪里。我认为,人是有良知系统的,这种良知每个人都会有,包括柯远生,他也有良知。但是,在某种框架背景、特殊环境和利益驱使之下,良知是会被隐藏的。他对良知是有恐惧的,为了征服这种恐惧,他就必须自己灭杀自己,这是反人性的反常现象。柯远生与一般人的差异在于,他的这种反常现象已经形成一种约定束成的规则,或者说另一种法则。
钱瑞青:我还是倾向于由省里出面来解决问题,我们的力量实在太小。
裴敏琳:你错了。这样做,只会限制解决问题的出口,迫使制度走向狭隘的趋势。我走以后,你能不能顶得住?如果顶得住,你就抓紧时间搜集证据,不要为自己留后路。如果顶不住,那就不要顶。我之所以顶得住,只因为我在有的时候选择了沉默,我清楚每一个人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去想。
钱瑞青:我可能顶不住。
裴敏琳:那就尽力而为。你不是我,所有的纪委工作者不一定都是反腐先锋,不必要求每个人都选择一种方向,但是你要为你以后的人生付出代价。你的良知会谴责你,直到你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
钱瑞青:裴书记,当你的副手,是我的荣幸。
裴敏琳:但是很多人不这么看,他们会认为我在扼杀你的政治前途,危险元素正在呈几何级上升。喝了这杯酒吧,也许今天就是你当我副手的最后一天。
2.Time:18:51。荆宁市烈士陵园。
刘宇棠:秦市长,不要灰心丧气。我是根老油条了,得与失都没关系,总之我不想当一个庸官。你要挺住啊。
秦建勋:你知道这块墓碑下面埋的是谁吗?
刘宇棠:“秦继浩”?
秦建勋:我是地地道道的荆宁人。墓碑下面,是我的爷爷。1951年旧历二月初五,在荆宁市的北源镇发生了一起暴乱事件。四周邻镇和山区里的土匪突然袭击北源镇粮站,我爷爷就是当时的粮食站站长秦继浩。他是地下党,曾经在战场上一口气歼灭过17人。1951年,北源镇的兵力严重不足。百姓生活极其艰难,土匪极为猖獗。那场暴乱,从凌晨五点,一直打到晚上十点。土匪的老大被打死了,我爷爷这边也都死得差不多了。爷爷被绑在一棵大松树上,第二天被土匪当中的老二当众杀害。那是一刀一刀地割死的,先割皮,再割肉,最后把内脏挖出来,挂在松树上,心、肝、肺、肾、肠子上布满了苍蝇。
刘宇棠:太惨啦!
秦建勋:这些年,这个烈士陵园,一直是爱国主义的教育基地。可是,除了我爷爷是烈士之外,我的父亲秦文贤也应该是烈士,可惜至今为止,他的死仍然不准翻案。我父亲是一名作家,曾经写过非常多反映老百姓真实生活的小说和戏剧,像小说《山河在哭泣》、《呼喊中的工人》、《无法抹去的记忆》,还有戏剧《谭嗣同》。1957年,父亲被打成右派。1967年,父亲被抄家,所有没来得及烧的手稿都被当作罪证。他跟红卫兵打起来了,结果被红卫兵打得大便失禁。那天是腊月初八,我只有五岁。我唯一的哥哥秦建功,因为向红卫兵吐了一口口水,就被押进牢里,死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到。从一生下来开始,我就经历着种种政治运动,杀、打、骂、斗,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刘宇棠:我是安徽人,我也经历过政治运动,特别窒息,有时一闭眼就会想起来。
秦建勋:1987年,我25岁。那一年,我结婚。我的岳父,就是今天的省委组织部部长蒲玄恒,那时他刚刚从海津市文化局局长的职位上任澄江市的市委副书记,我是他的秘书。1989年,运动来了,我去了天安门广场,目睹了所有的一切,跟所有人一起哭,一起唱。我的父亲、哥哥,都是在政治运动中死去的。坦白说,我当时真有求死的心,尤其是部队进入广场以后,那种浴血奋战的心就变得更为强烈。当时,我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是我们荆宁的人,叫戚竞南,他和他的爱人经常和我们在一起。军队开枪以后,我突然胆怯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逃窜。许多年过去以后,也就是在昨天我才知道,戚竞南已经死了。
刘宇棠:就是昨天那个叶雨晨的父亲?
秦建勋:对,20年了,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个人。
刘宇棠:那么后来呢?
秦建勋:应该说,我本来是不可能还有后来的。我逃回澄江,有两件事让我彻底崩溃了。一件事是我的岳父,亲自指挥逮捕了在街头抗议军队开枪的人,老人、学生还有市民,都没有放过,澄江的两家报社被控制起来,许多知识分子被传唤、警告、谈话。另一件事是我的妻子,她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我们吵起来了,妻子冲上街头,被一辆疯狂穿行、到处抓人的武警军车当场压死。岳父没有向武警算账,反倒是叫澄江市的警察把我抓起来,把我当作天安门广场上的暴徒来对待。我坐了半个多月的牢,是吴丹慈救的我。
刘宇棠:吴副省长?那可是极大的冒险。
秦建勋:不,她当时还不是副省长,而是荆宁市社会科学院的院长,也是荆宁市委党校的校长。整个荆宁市,数十年以来,在“学而优则仕”这一点上,她是最出色的一位。吴丹慈曾经是西南政法大学的教授,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访问学者。从2003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她都是省委党校的校长。她是个厌恶权力斗争的人,但终于还是在1989年六四事件以后,从荆宁市委党校调到省委党校担任教授——省委党校的教授实在被撤离了太多。身为荆宁人,我跟吴丹慈有过几次触及灵魂的交流,她是我所见过的高级知识分子之中极罕见的一类。她与蒲玄恒完全不同,就像共产党眼里的国民党,就像国民党眼里的共产党,是这种对比。得知我入狱后,她曾经仔细地阅读过我的一些著作,然后又在新华社内参刊载了她的见解,当时体制里面受她影响的人很多。我出狱的那天,蒲玄恒跟吴丹慈在看守所门口大吵了一架。我第一次公开对蒲玄恒说:“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的一切关系彻底断裂。”
刘宇棠:我也曾拜访过我们安徽巢县的一个学识渊博的人,这个人就像高山上挺立的松柏那样。他以前是安徽省人大常委、安徽省青联副主席,也是知名的专业作家和学者。1989年六四事件以后,他曾七次领军上街游行,抗议武力镇压,并愤而辞去了所有的社会职务和荣誉头衔,然后就做访问研究,到北美10多所大学和各地侨界讲演,还出版了自己的作品,引起轰动。
秦建勋:我知道这个人,这个人叫辛灏年,也就是高尔品,今年已经62岁了。我在境外网站听过他的几场演讲。他们办的每一期《黄花岗》杂志,我都会看的。那是一批当代孙文式的人物。而你和我,都是那种总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力求独立的底线,在黑暗现实面前表现理想主义的人。很孤独,是吧?
刘宇棠:有时会这样。可是人如果只为自己而活,那是注定要孤独一生的。
秦建勋:你听说过程丽颖这个人吗?
刘宇棠:听说过。
秦建勋:那是我现在的老婆。
刘宇棠(惶恐不安地抽了一口烟):秦市长,你找我来是为这件事吧?
秦建勋:不。这事跟你没关系,甚至跟沈世龙的关系也不大。放轻松一些。
3.Time:19:35。荆宁大酒店。
(范宁臣穿着魏茹曦赠送的西装,打着魏茹曦赠送的领带,颇有风度地坐在将自己打扮得有些“不协调的性感”的魏茹曦面前)
魏茹曦:你这个死混蛋,整整晚了五分钟。我已经点好了所有的菜,鸡爪、鸭脚、猪蹄、鲳鱼、牛肉,还有粉蒸肉、烧白和回锅肉。你喜不喜欢吃?
范宁臣:你确定你能吃得完吗?
魏茹曦:当然不是只为了吃,是我想告诉你,这些菜我都能做。我们家乡还有一种菜,在荆宁大酒店都找不到,是“龙眼肉”,就是把肉卷起来,看上去像龙的眼睛那样,哇,非常非常好吃。哦,今天还有一样东西,一定要吃完哦,因为是我做的。看!
范宁臣:蛋糕!你过生日啊?
魏茹曦:不是。今天是我妈妈44岁的生日。
范宁臣:那你母亲呢?
魏茹曦:已经去世了。
范宁臣:对不起。你父亲来了吗?
魏茹曦:才不能让他知道。像他这种顽固又保守,生活完全没有品味,一脸的苦难和怀疑眼光的人,实在不好交往。我们喝酒吧。
范宁臣:学生是不宜饮酒的。
魏茹曦:哎,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也有代沟呢?其实,酒对于女人来说,是特别滋润皮肤的。你看,我的皮肤好好。有的女生一天到晚都在塑造身材,我这完全是自然形成的。有时,我就会偷偷地带一瓶烧酒,放在包里。啤酒是肯定不行的。服务员,麻烦拿两瓶60度以上的烧酒过来。
(范宁臣怪异地看着一脸认真的魏茹曦)
魏茹曦:我们先吃蛋糕。等会儿酒足饭饱之后呢,我肯定醉得不省人事,你就要把我放在这个酒店的房间里。等明天早上一起床,我就要看到你出现我的床边,趴在床边睡觉。因为从送我到房间的那一刻起,我就会不断地醒来,还会喊你的名字,让你递水给我喝。总而言之呢,我要你陪着我,直到明天早上。
(魏茹曦一边切蛋糕,一边口里念着:“这是妈妈的。妈妈,女儿给你过生日了,你不要觉得孤独哦。我会想你的。”)
魏茹曦(指着自己的低胸裙):你觉得我这样穿,过分吗?
范宁臣:Sexy。
魏茹曦:真的吗?我好开心哦!我的脸肯定都红了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就是你理想型当中的那种。
范宁臣:把她丢在街上,她会自己搭公交车回家。可以弹一曲欧式唯美音乐,也多少懂得中国式的民俗。如果我有任何事情,都不掉眼泪或者发脾气,因为她信任我。要敢于吃药,敢于打针、输液,身体要健康。不太计较个人得失,物质欲望非常小。
魏茹曦:那么身材呢?脸蛋呢?
范宁臣:就像你这样啊。
魏茹曦:我倒!狂晕!
(两人可谓天马行空地胡侃到底,酒一杯杯地下肚)
4.Time:19:54。一辆警车上。
(吕荆科接到电话)
陆成栋:我是陆成栋。你想了解什么?
吕荆科:八年前你被殴打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报案?
陆成栋:因为我不相信政府。
吕荆科:说下去。
陆成栋:我不该打这个电话。
吕荆科:可你毕竟还是打了。
陆成栋:好吧。当时呢,我是普溪中学的体育老师,从体育学院出来工作没几年。普溪镇的拖欠教师工资特别严重,附近的四个乡村中学也有这个情况。我们向区教育局反映,区教育局不理。后来就打电话到荆宁电视台,来了两个记者,吃了邓淑颜的一顿饭,就提腿走人了。我和几个老师在网上写帖子,到处都有转载。后来《荆宁时报》报道了我们被拖欠工资的事情,市教育局也来人了。当官的来了,学校却不准我进去,我被停课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后,我得知老师们只拿到了一个月的工资,其余的三个月都没发工资。我们罢课,后来几个老师被叫去训话。我们就游行,结果被普溪派出所的警察赶了回来。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拿衣服,天有点黑,我骑着摩托车,在路上看到一些流氓欺负一个女学生,我下车去救,结果就被打成这样了。
吕荆科:那么你为什么不报案?
陆成栋:我已经说了,我不相信政府。
吕荆科:陆成栋,你不老实。我们查过你的银行账户,在你被打伤后的第二天,你的账户里就有一笔20万的钱。这笔钱是谁存进去的?
陆成栋: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是嫌疑人吗?我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们难道还想把钱也拿走?
吕荆科:不。是为了了解邓淑颜的案子。
陆成栋:我承认我恨她,可是打我的人绝对不是她找来的。
吕荆科:难道真的像到处传言的那样?你想强奸那个女学生,结果被那个女学生的一群朋友打了?
陆成栋:这是栽赃!我跟我老婆孔焱霞的感情很稳定。
吕荆科:那么到底是谁给你的钱?为什么要给你钱?
陆成栋:孔焱霞得白血病住院,人家又拿了50万的现金。你们要查,当然也查得出来。
吕荆科:那你说,到底是谁给了你这70万?
陆成栋: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真傻。
吕荆科: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
陆成栋:其实不止70万,我的父母也拿到了30万,一共是100万。我也不知道是谁送我的钱,而且送钱跟我被打有什么关系?人家是通过荆宁慈善会转交的。
吕荆科:还有什么情况?
陆成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中国的主人·第九集(下)
5.Time:20:19。荆宁大酒店。
(魏茹曦已经喝得烂醉,两只眼睛充血,眼神飘忽,并带着鲜有的愤怒)
魏茹曦: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小,我幼稚,我乱发神经。天啦,我都20岁了,我讨厌那些男生假装像个男人一样,天天缠着我。我不爱他们,他们就是一堆狗屎,天天花着爸爸妈妈的钱,到处乱搞。而我,却还要去发传单、打零工、做家教。我想做个自食其力的正常人!范宁臣,我爱你,这个世界没有爱情的怨女还多吗?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妈妈死了,大家都以为我要哭,我要痛苦,可是我不想哭,也没有痛苦。范宁臣,我需要爱,需要你的爱,可你为什么总是一副视若无睹、满脸平静的样子?你知道对于一个还是处女的女生,说出这句话,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吗?你以为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吗?
范宁臣:魏茹曦,你喝醉了,我送你去休息吧。
魏茹曦:你到底有没有人性?啊?天底下的女人都让你看不上眼吗?你以为我喜欢你是贪图你的钱财吗?第三者就一定是可耻的吗?妈妈以前告诉我,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都是那种喝醉了以后就想和你上床的混蛋。范宁臣,你想和我过夜吗?回答我!
范宁臣:我不是那种人,你也不是那种人。
魏茹曦:你一定……一定是看不起……看不起我。我没有让你兴奋的冲动吗?我也偷偷看过A片,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对我没有兴趣,摆出一张苦瓜脸给我看。为什么所有的爱情都没有幸福可言?为什么所有关心我的人都在伤害我、教训我、堤防我?范宁臣,你这个混蛋,你让我暗恋了你两年。你知道一个20岁的女生还没有尝试过自己的真爱,有多丢脸吗?有的同学去打胎,打了一次又一次,子宫壁都已经刮得不能生育了,你以为我也是这种人吗?
范宁臣:魏茹曦,你真的喝醉了,什么都别说了。
魏茹曦:范宁臣,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麻木冷血的人,你从来就不知道我对你的在乎。在你眼里,我根本就是空气,根本就不存在,你这个混蛋,混蛋!
范宁臣:闭嘴!
(范宁臣将魏茹曦背到酒店三楼的307房,魏茹曦仍在糊里糊涂地骂骂咧咧。范宁臣此刻就像尽职尽责的保姆,为魏茹曦脱鞋、盖被,倒开水,擦额头)
魏茹曦:范宁臣,我要你抱着我,抱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拒绝我,不要不爱我。范宁臣,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是教授就假装正经吗?你是假正经,假清高,你根本就藐视,藐视我这种小女生。啊,热,热,把裙子给我脱了。热!听到没有?你这个混蛋。
(范宁臣离开房间,叫酒店阿姨前去照顾魏茹曦)
6.Time:20:43。麦当劳店。
张凯森:这个地方,我过去和一个女孩经常来。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张天焕: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张凯森:这恐怕不是自己计划中的事情。当我们这种人的妻子,是要准备承受跟寻常人不一样的代价的。妈妈不就是这样吗?这个世道,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一切都在想象和回忆里度过。监狱里,我也特别想女人,想从前。
张天焕:你一生有过几次恋爱?
张凯森:严格地说,只有两次,其他的都不算。我在上高中的时候,在文学社曾经有一个文友,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到学校后山的山道从黄昏谈到深夜,有一次甚至一起露宿到天亮。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各自的寝室里写文章,然后第二天一起床就会互相交换作品。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喝醉了,是她抱着我睡的,就在学校后山的那个茅草房里。她是我的初吻。很遗憾,我到最后居然连对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学校的黑板上,我看到她被录取到浙江大学,我落榜了。现在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第二个嘛,是这么回事。当时她在一家商场卖衣服,有20岁了。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就同居,在外面租的房子。她曾经被强暴过,好像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初三都没读毕业,然后就离家出走了。
张天焕:其他的呢?
张凯森:那就太多了。比如暗恋老师,有小朋友不懂事来追求我,偶尔看见邻居妹妹在洗澡,或者某个等客人的小姐跟你打招呼,遐想啊,乱想啊,会持续一两天,或者几星期,那都不算的。
张天焕:你的第一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张凯森:李亚岚。
张天焕:什么?哎呀!李亚岚我认识,就是彭辰罡的外甥女。你不知道?
张凯森:我真不知道!能找到她吗?
张天焕:当然。每天我们都工作在一起,就在范宁臣的鸿兴公司里。你的第二个女朋友叫什么?千万不要我也认识啊,你老爸我在监狱里呆的可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