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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张凯森:她叫……算了,不说了。

张天焕:有伤心事?

(张凯森沉默)

7.Time:20:55。麦当劳店。

(柯幸瑶走进麦当劳,点了薯条和果汁。荆宁商学院的四个男学生在邻桌)

男生甲:鸿哥,看,柯幸瑶,你的梦中情人。

男生乙(回头):柯大美女!柯幸瑶,你这种市委书记的女儿也出来麦(卖)啊?

(柯幸瑶装没听见)

男生丙:鸿哥,瞧你那德性,人家睬都不睬你。

男生丁:走,坐过去。

(四人坐在柯幸瑶面前)

柯幸瑶:你们是哪里的?

男生乙:没看出来吗?社会上的呀。

柯幸瑶:拜托你们,跟女生说话,要有教养。我很忙,没工夫陪你们。

男生乙:可是我的心灵很受伤啊,你也关爱关爱我的心灵吧,商学院优秀的女大学生。

男生丁:鸿哥,你真他妈肉麻。你上网查一查去,“女大学生”都快成“小姐”的代名词了。人家柯幸瑶、柯主播、柯公主,是贵族阶层,关爱你?

男生乙:那就要看柯美女今晚有没有空了。柯幸瑶,你有男人了吗?要是没有,我们都来陪你。

(柯幸瑶将一杯果汁泼在男生乙也就是所谓的“鸿哥”的脸上)

男生乙:我操!

(男生乙也拿起自己的咖啡泼在柯幸瑶的脸上,柯幸瑶的脸顿时被黑色咖啡染黑)

男生乙:你他妈的贱货,给你脸不要脸。市委书记算个屌,老子就是要睡你,也是你的荣幸。你们几个,把她的嘴掰开。

(三个男生走过去架住柯幸瑶,掰开她的嘴,男生乙猛吸一口浓痰,正要吐进柯幸瑶的嘴里。这一切,被围观者尽收眼底,无人靠前——张凯森除外。张凯森随手提起一把椅子,就向男生乙砸过去,那椅子正中男生乙的后背,男生乙被砸倒在地。另外三人冲过来要干架,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一把匕首,人群惊呼)

男生甲:我操你妈的,有你什么事?

(男生甲刺过去,张凯森一躲,肘部往男生甲一击,男生甲被撞到地上。张天焕也出手,将两名冲上来的男生打翻。如此持续一分多钟。三人倒下又爬起,人群如看猴戏一般地注目。突然,男生乙从后面冲过来,往张凯森的腰部捅上一刀,张凯森惊叫一声,靠着仅有的力气,用右肘猛击在男生乙的头上。四人迅速爬起,逃窜)

张天焕(扶起受伤的张凯森,拨手机):110!我们在荆南广场的麦当劳店,我儿子被四个人殴打捅伤。我们马上去市人民医院!

(柯幸瑶过来帮忙,和张天焕一起扶着不断流血的张凯森。连续几辆出租车都避之不及,好不容易,柯幸瑶掏出一百元招手,一个司机才停下了车。人群照样围观着,议论纷纷)

8.Time:21:23。普溪镇双弘村三组章群力家。

(任子鹏、方翠琼纷纷掏钱出来)

章群力:收回去,这钱我不要,我不缺钱。我还是要亲自见到省长唐景尧才行。

任子鹏:秦市长他们能帮到咱们吗?

章群力:就算唐省长能帮,也只能是一小部分,秦市长就更不用说了。老实讲,我寄予的希望真的不大。你们看,我这里还有一份名单,这是各国媒体驻中国的办事处,主要在北京和上海。我已经说过,双弘村的事绝不仅仅是双弘村的事,而是整个中国的事情。我想冒个险,跟这些媒体联系。

方翠琼:我觉得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鸿兴公司的总经理。这个人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章群力:方法很多,那我们就分工。任子鹏留在这里,有任何问题,跟我们联系。我整理了一份通信录,如果有事,就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方翠琼,你试着去找找鸿兴公司总经理,如果见不到、不让见,那就算了。说话要有分寸。我到省城去,你们不要担心我出什么事。那就这样,你们都回去。

任子鹏:我总觉得今晚不太对劲,我到村口守着。你们睡。

9.Time:21:36。双弘村治安队。

(董云升一个人在屋里看美国电视剧的DVD压缩碟《24小时反恐部队》。互助会的贺志铭也坐在沙发上,董云斌出去买啤酒和花生)

董云升:牛逼,真他妈牛逼!24小时以内破案,而且都是国家级、国际级的大案。一开头就来刺杀美国总统候选人,这可能吗?

贺志铭:人家是集体创作,每个编剧出一个点子,让你完全想象不到结尾,从头到尾都是悬念,语不惊人誓不休,打破常规。那都是一群敢想敢做的人,哪像我们中国,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的。

董云升:离开部队这么多年了,你还穿这身军装?

贺志铭:这可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我们的精神啊。你还记不记得抽烟连火都打不燃的日子?

董云升: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这边的好多战友一个个都他妈变了,平常很难聚在一起。

贺志铭:有时间就聚聚吧,唱唱《驼铃》、《小白杨》。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结婚?

董云升:我在等一个人,就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郭树莲,挺漂亮的,人家又是乡村医生,跟你同行。

贺志铭:我是卖药的,医生是我们的下家。

(董云斌提着六瓶啤酒、一斤花生,走了进来)

董云斌:贺先生,来来来,我们喝点酒。我要感谢你啊,你帮了我二哥这么大的忙。大哥,我们一起敬敬贺先生。

董云升:怎么才这点花生?我来。(拨手机)小莫,给我烤条鲶鱼,要三斤左右的,炒盘“蚂蚁上树”,拌个“蒜泥白肉”,弄个空心菜汤,送到治安队来。多放点辣椒。记得弄三碗银耳汤,顺便带点牙签过来。

(董云升倒酒,各人举起斟满酒的杯子)

董云升:老战友,我跟你赔个不是。过去呢,我他妈就是一个糊涂蛋,我向你拜个矮。从今往后,我,董云升,就为自己活。我欠你的,以后我还上。我二弟的事,多亏你帮忙。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怎么向你赔罪。

(三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贺志铭:我倒是有个主意。罚你做俯卧撑,做100个,部队的规矩。

董云升:那好啊,小意思嘛。

(董云升立即做俯卧撑,贺志铭与董云斌在旁边数数,气氛欢快。这时,马富华和他的儿子马江威闯了进来。董云升继续做俯卧撑,当没看见)

马江威:董云斌,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咱们俩的账什么时候算?

董云升:老三,别理他!多少了?

贺志铭:13。

马富华(拉着董云升的衣服):你给我起来!

董云升(用食指指着马富华):放手!喂,放手!我他妈叫你给我放手!

(董云升说话间将马富华推向一边。马江威冲过去踢了董云升一脚:“你他妈翻天了?”董云升爬起来,扯着马江威的衣领撞在墙上,一个耳光煽过去,“狂不狂”,再一个耳光煽过去,“狂不狂”,又一个耳光煽过去,“狂不狂”。马江威实在反抗不起来,因为全身都被高大强壮的董云升压住。贺志铭去拉董云升,董云升罢手)

马富华:好啊,董云升,我撤了你这个治安队长。

董云升:你以为我想当啊?撤吧。这个村会打几手的人,都是我教的,看你以后到哪里找人去。马江威,我告诉你,你爹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屁大的官儿,别他妈太嚣张。谁跟谁过不去都不好,你没那个实力就不要充老大,世道上的事,你不懂的还很多。收起你的尾巴,赶紧给我滚蛋。

(马江威不服,又一拳挥过来,被董云升逮住手腕,一个擒拿手将其控制住,然后踢向马江威的膝盖,马江威摔倒在地)

董云升: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寻死。老三,我刚才做了多少?

董云斌:13。

董云升:还有87个。马江威,你给我老实做,什么时候做齐了,什么时候走人。

(马富华想打电话叫警察,被董云升抢过手机,扔在沙发上。马富华一脸无奈。马江威唯有一个接一个地将俯卧撑做下去,做起来颇为吃力)

董云升:14,15,16,17,做!18,19,20,21,做啊!22,23,是不是个男人?24,25,26……

中国的主人·第十集(上)

旁白:过分寂静的夜晚,流淌着太多不确定的危险,每一个人都在接受命运的考验。一群人在思考着维权,一群人在思考着镇压维权。敌人、敌人的敌人,看得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敌人,过去的敌人、现在的敌人,都在浓墨般的黑夜里混乱起来。上层的艺术家们总要宣扬正义必胜的道理,总以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然而,在一个真实的社会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既定规则。人在经历灾难的时候,总会斥责上帝,斥责人们常说的冥冥之中主宰着万物的那双手,甚至认定为那一切都不存在,没有神,或者没有道。大道的废尽,人们方才去寻求德,乃至寻求最低的道德,也就是法律。可是,当法律也成为玩偶,人心也就崩溃完尽了。多少年的洗炼,已经将无数中国人的大脑榨成干枯、无奈、窒息与麻木。这样的夜晚,正如网络诗人东海一枭所写的《五千年的夜》:“五千年的愤,五千年的悲,五千年的夜啊苍茫凄厉,五千年的大梦何时醒来?五千年的铁黑何时启明?”它是那样的黑暗,那样的黑不见底。

1.2009年5月21日。Time:22:18。荆宁市人民医院。

(一群记者纷纷赶来)

记者甲:市委书记的女儿也没有安全感,那么荆宁市人民的安全感也就无从谈起了。

记者乙:是不是有人故意跟市委书记作对?

(议论一直在进行着。柯幸瑶和张天焕守在急救室外面,记者丙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丁走向柯幸瑶)

记者丙:你好,我们是荆宁电视台《市井百态》栏目记者。请问柯幸瑶小姐,里面躺着的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柯幸瑶:我不认识。他是一个见义勇为的人。

张天焕:那是我儿子张凯森。

柯幸瑶:张凯森?是荆宁中学的张凯森吗?

张天焕:你认识他?

柯幸瑶:是不是高2000级重点班的张凯森?

张天焕:他确实在荆宁中学读过书。

柯幸瑶:还当过荆宁中学的学生会主席?

张天焕:这我不清楚。他读高二的时候我还和他生活在一起,那时他是荆宁中学篮球队的队长。

柯幸瑶: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张伯伯,我是他的校友,我是初2002级重点班的柯幸瑶。他读高三的时候,我才读初一。我还曾经送过他一个老鹰雕像。他是荆宁中学的骄傲,曾经破过荆宁市的50米短跑记录,6秒07。

记者丙:柯幸瑶小姐,你能跟我们讲讲你今晚的情况吗?那些歹徒你认识吗?

柯幸瑶:我不认识。

记者丙:听群众反映,好像四个歹徒是荆宁商学院的学生,他们好像特别熟悉你,在麦当劳挑逗你。

柯幸瑶:没有经过确认的事情,我不方便说。请你不要采访我,好吗?我也是媒体工作者。

记者丙:会不会是他们喜欢你,然后跟张凯森争风吃醋?

张天焕:有完没完?你们是新闻记者还是娱乐记者?知道怎么做新闻吗?

记者丙:张先生,你是不是担心你儿子与市委书记女儿之间的地下恋情曝光?

张天焕:你如果有工夫,应该去建筑工地,去贫困农村,去信访中心,去看守所,去戒毒所,去了解这些真正的社会问题、民生问题,而不是无中生有地瞎遍乱造别人的虚假隐私。

记者丙:张先生,你一定是在惧怕什么吧?

张天焕:我郑重告诉你,我从不惧怕什么。现在请你离开,我儿子被歹徒袭击受伤,身为父亲,我很痛苦,这你能理解吗?

2.2009年5月22日。Time:00:05。双弘村村口。

(任子鹏坐在商店门口,与几个在商店打麻将的村民一起吃西瓜)

村民甲:任子鹏,你说政府会推进来吗?杠,一筒。

任子鹏:除非吃了豹子胆,不想活了。

村民乙:三萬。这年头,人家喊你站着你不敢坐着,喊你坐着你不敢站着。我们农民懂个毬,人家吃得过你,就要吃。

任子鹏:你不会反抗啊?人家都要刨你祖坟了,还不豁出去?

村民丙:豁出去什么?六条。农民都他妈一盘散沙,各顾各的,有人还巴不得你倒霉。

任子鹏:这些年,政府吞了我们多少钱啊!我们养的完全是一帮贪官污吏。人家抽的是什么烟?住的是什么房?开的是什么车?这些钱从哪儿来的?都是贪污的钱。

村民乙:杠,嘿!杠上花。

村民丙:真邪,单吊独一张都自摸,你看,我这里就有一对八筒。任子鹏,你买的是哪家的马?

任子鹏:七条。

村民乙:哈哈哈,开双倍。你又买中了。你娃连牌都没摸上,就赢了100多吧?

任子鹏:差不多,拿钱拿钱拿钱。

(这时一辆警车驶进双弘村,穿过村口而去,车上坐的是派出所的邹思坤、王旭钊、史维洋)

任子鹏(拨手机):章群力,快跑!派出所来抓人啦!

任子鹏(再拨手机):方翠琼,快跑!派出所来抓人啦!

村民甲:打牌打牌打牌。狗日的,半夜三更抓人。欠一手啊,这把我自摸,抵个账。暗杠一个,操,幺鸡。

村民乙:日妈是不是滚在粪坑里啦?老有杠。

3.2009年5月22日。Time:01:03。孟青彪家。

(孟青彪家里还在继续“斗地主”,200块起价,乘法翻番,一派热闹情景,总共是三桌人。突然,孟青彪接到柳月玲的电话,孟青彪打出手势:“嘘!”悄悄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孟青彪:什么事?柳总。

柳月玲:你还想不想当这个镇委书记啦?脑壳坏掉啦?什么时候推地?给个明白话。

孟青彪:柳总,快了,快了。

柳月玲:我给你个期限,无论如何,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必须看到土地被完全推掉。你不要跟我耍花招,该你得的,我一分钱都不会少。

孟青彪:可能得武警出面。

柳月玲:那你他妈就叫武警啊!你怕普溪镇住不下啊?赶紧通知魏邦华,就直接说我等不及了。

孟青彪:我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怎么请得动人?

柳月玲:你以为魏邦华是个什么货色?还不是见钱眼看?缺多少钱?说!

孟青彪:200万。

柳月玲:我给你250万。赶紧给魏邦华送去,天一亮就让他动手。给他多少,你看着办。

孟青彪:那没问题。

柳月玲:我就知道你这德性,钱是你妈的逼啊。你给我记住,收了我的钱,要是没干好活,你小心点。

孟青彪:是,柳总。你早点休息,别太累着了。

柳月玲:休息个鬼!有你们这帮办不成事的窝囊废,我哪还能睡个安稳觉?

(柳月玲挂了电话。孟青彪赶紧带着一张农行卡,向魏邦华家开车奔去)

4.Time:01:16。荆宁市人民医院。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

医生:家属。

张天焕:我是。

医生:危险期过去了,但是我们发现病人的肝脏非常不好,血压也非常低。

张天焕:那肯定是营养的问题。

医生:现在还不能做最后的结论。外伤没什么影响,伤口虽然有六公分的深度,但是并没有伤及内脏。病人体质非常好,他这个失血量是一般人承受不起的。现在就是这个肝脏和低血压的问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交钱了吗?

柯幸瑶:交了,交了3000。

医生:不够。你是病人的妻子吗?

柯幸瑶:不是。病人是见义勇为,为我受的伤,是我的恩人。

医生:哦,是这样。病人可能要上午才能醒过来,有什么异常,随时向值班室的医生和护士报告。就这样。

张天焕:医生,你们一定要救他,他还没有成家。

医生:请你放心。只要资金到位,技术上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吗?

张天焕:好的,谢谢。

(张凯森从急救室推了出来,张天焕、柯幸瑶跟着进入病房,外伤科508号病床)

柯幸瑶:张伯伯,我对不起张凯森。我愿意负担他全部的医疗费用。

张天焕:你父亲是柯远生吧?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父亲的仇人。

柯幸瑶:你怎么会跟我爸爸结仇?

张天焕:不光是我,我儿子,我老婆,我母亲,还有我的很多朋友,都是你父亲的仇人。当然,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柯幸瑶:我父亲挺好一个人啊,对我也很好。在这个医院,还有一个白血病人孔焱霞老师,父亲也帮助过她。

张天焕:小柯啊,人有非常复杂的一面。你知道我和张凯森坐牢的事情吗?

柯幸瑶:坐牢?

张天焕:没错。这些你父亲都知道。我不是挑拨你和你父亲的父女关系,我只是想说一些事实。1989年,你几岁?

柯幸瑶:我是87年生的,当时两岁,怎么啦?

张天焕:那你肯定不知道六四事件了。那一年,凯森七岁。六四事件,使我在荆宁商学院被停了三年的课,不准教书,只准在图书馆里呆着。

柯幸瑶:我也是商学院的,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大四。

张天焕:你可以问问商学院的教授,他们可能会告诉你张天焕是谁。1999年,我们组党,中国公民党,听说过吗?

柯幸瑶:我只知道上个世纪40年代的中国公民党。

张天焕:不,我们是要组建一个现代新型政党,作为共产党的在野党,合法地存在和竞争。但是在那一年,全国都在抓人,你父亲作为荆宁市市委书记,亲自抓捕了我,还有我的一批同仁。我坐了十年牢。而凯森呢,在2006年,被判了三年刑,他最近刚刚从监狱里出来。你可能想象不到这是为什么,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政治犯、文字狱,就像秦始皇焚书坑儒那样。知道“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个典故吗?

柯幸瑶:知道。

张天焕:凯森就是当代文字狱的受难者,他是为我,为很多底层人,为很多冤狱受害者,鸣不平、呐喊、呼吁、思考、发表,就这样坐了牢。

柯幸瑶:我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天焕:他是一个值得让每个基督徒在神面前祈祷说“神啊,请您宽恕他吧,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中国的主人·第十集(下)

5.Time:01:37。柯远生家。

(柯远生在做梦。梦里,子弹在飞射。一个人跑过来对我他:“前面杀了十个人了!”武警埋伏在四周。人群逃散。他向目的地跑去,撞到一个武疯子,疯子拿出一把刀,在割他的肉,割了六刀。他带着流血的身体,继续奔跑。前面已经荒无人烟,可他还是停不下来,突然跑到悬崖处,跳了下去,可怎么也落不下地,身体在空中被飞舞的子弹打穿,最后四肢还有眼睛都飞走了,自己只留下一张人皮,挂在一棵没有一片叶子的树叉上。突然,电话响起,柯远生从噩梦中惊醒)

崔锦辉:柯书记,荆南广场的麦当劳店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

柯远生:不就是伤人吗?大惊小怪。

崔锦辉:你女儿也在。

柯远生:什么?谁干的?

崔锦辉:幸瑶没受伤。

柯远生:什么幸瑶?你配叫这个名字吗?说,我女儿在哪?

崔锦辉:人民医院。

柯远生:查出来了吗?怎么回事?

崔锦辉:还没结果,可电视都播了。

柯远生:他妈的,陶如高这个狗日的在干嘛?

崔锦辉:他们派人到过医院。可是,听说是个男的帮你女儿挡了一刀。那个男的,就是张凯森。

柯远生:我不认识这个人。

崔锦辉:你忘了?三年前……

柯远生:哦!是他!这些记者,简直是添乱,还有没有政治意识啦?

崔锦辉:柯书记,这事怎么办?

柯远生:叫陶如高无论如何要查出凶手,严惩不怠!注意分寸啊,别跟张凯森这种人走得太近。

6.Time:01:54。魏邦华家。

(没睡好的魏邦华一脸恼怒去开门)

孟青彪:魏局长!

(魏邦华眉头一皱,暗示他到外面谈)

孟青彪:怎么啦魏局长?神神秘秘的。

魏邦华:什么事?说。

孟青彪:调部队,把双弘村三组给平了。

魏邦华:谁的意思?

孟青彪:当然是柯书记的意思。

魏邦华:你让柯书记亲自跟我说。

孟青彪:我哪有那本事?是柳月玲打的电话。你看。

(孟青彪的手机“通话记录”上显示着柳月玲打电话的时间)

魏邦华:我有什么好处?

孟青彪:50万。

(魏邦华一听数目,立即走向家门口,准备进去)

孟青彪:100万!

魏邦华(倒退回来):200万,否则没戏。

孟青彪(咬咬牙):成交!

魏邦华:你还得保证,把我的兵养好、吃好。这个钱,你来付。

孟青彪:魏局长,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魏邦华(揪着孟青彪的领口):你他妈知道武警有多苦吗?他们一年到头吃过几顿好菜好饭?你不给他们好处,他们能为你卖命吗?

孟青彪:那好吧。还有四个钟头就是六点,能出动吗?

魏邦华:钱。

(孟青彪递过去一张农行卡。魏邦华“叭”的一声将卡甩掉)

魏邦华:现金!

(孟青彪又上车回家拿钱。在行驶的车上,手机响起)

邹思坤:一个都没逮到,全跑了。

孟青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都守在那里,天亮了有任务。

7.Time:02:38。荆西区地下赌场。

冯雪璐:这是分给你的弟兄们的。这是你的。

(冯雪璐递给雷松战一叠60万的钱,另一叠是10万)

雷松战:可以再给些吗?

冯雪璐:你想要多少?开口。

雷松战:再给我30万,不是我要。

冯雪璐:可以。但你得说是给谁。

雷松战:窦明婕。

冯雪璐:那是理所当然!你老大邵昌建始终还是我的朋友,你不能欺负你嫂子。她还小,很多事不懂,不要让她浸染得太深。

雷松战:这我清楚。冯总是个爽快的人,我为我以前的事向你道歉。这是光盘,我还给你。

冯雪璐:你留着吧。可以随时要挟我,万一我不给你钱呢?对不对?在道上混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我也不例外。但我做事有原则,有一个度。

(雷松战大受感动。将两碟光盘当场掰烂)

冯雪璐:你帮我的这段时间,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雷松战:冯总是个不简单的女人。我雷松战服了。

冯雪璐:那我让你做一件事。今天早上六点,你们去荆南区普溪镇双弘村三组,把那些刁民挡住。事成以后,给你和你的那些弟兄们50万。

雷松战:我一分钱都不要。就当是欠你的,我先还上一些。

冯雪璐:好吧。你去把窦明婕叫来。我有话跟她说。30万,我亲自给她。

(雷松战起身离开。不一会儿,窦明婕敲门)

冯雪璐:进来吧,美女。

窦明婕:冯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雪璐:那你说,我应该在哪里?这是我的地盘,荆宁大酒店也是我的地盘。我还有好多地盘,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人说狡兔三窟,我起码有十窟,真是狡兔中的狡兔。

窦明婕:你会把我交给柯远生吗?荆宁再大也是他的地盘啊。

冯雪璐:有我在,情况就不同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地盘。还想回娱乐城唱歌吗?

窦明婕:柯远生还会来抢我的。

冯雪璐:你为什么偏偏就这么迷人?如果要发起一场战争,我看你一个人就可以成为导火索。

窦明婕:冯姐,你相信“红颜祸水”这句话吗?

冯雪璐:这是自古以来男权镇压女权、欺凌女权的最卑鄙无耻的成语。你祸害谁了?你杀人了吗?你投毒了吗?你抢劫了吗?你是女毒枭吗?你是“四人帮”江青吗?你不是啊。

窦明婕:可是爱我的人全都没好下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冯雪璐:爱?爱就是他妈的一个屁,放放而已。那是爱你的身体,爱你的乳房、阴道和屁股,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爱。你永远不要低估男人的坏,男人的贪婪,男人的丑恶。

窦明婕:冯姐也曾有过巨大的心痛吗?

冯雪璐:我比你还惨。你至少还有人为了你争来争去,可是我呢?没几个人敢碰我。在我丈夫的眼里,我只是一种空气,根本不存在。婚姻不但是爱情的坟墓,而且也是人生的坟墓。女人啊,要让自己过得好点,就必须得有人民币,有自己的独立基础。这是30万,你拿着,去做点自己的事,哪怕就是开个小饭馆,做个美容店,也比活在男人的怀里要强一百倍。

(冯雪璐将30万现金推向窦明婕面前。窦明婕突然“扑嗵”一声,跪在冯雪璐面前)

窦明婕:冯姐,我想报仇,否则我活不下去了!

冯雪璐: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窦明婕(起身):我要把糟蹋我的男人统统都杀了!八年了,我活在这种地狱里已经八年了,我什么都没了,除了仇恨,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冯雪璐: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8.Time:03:17。荆宁市人民医院。

(柯幸瑶拿了夜宵过来,请张天焕吃,张天焕没心情)

柯幸瑶:张伯伯,凯森的妈妈会来吗?

张天焕:她恐怕来不了,因为她在澳洲,是被国保警察逼走的。准确地说,那是被你父亲逼走的。

柯幸瑶:你这么说,我好有罪恶感。好官有坏人骂,坏官有好人骂。

张天焕:做好你自己,保存自己的良知,就是偿还罪恶。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好树就结好果子,唯独坏树只结坏果子。好树不能结坏果子,坏树也不能结好果子。荆棘里你不能摘无花果,咸水里也不能发出甜味来。

柯幸瑶:你是基督徒?

张天焕:不是,但我看过《圣经》。

柯幸瑶:张伯伯,我觉得跟你说话好亲切。

张天焕:跟你说话也很亲切啊。我听过你的《关爱心灵》,虽然你们都必须要去避开许多真正受伤的心灵,尤其是异议者和维权者的心灵,但是你们还是多多少少能抚慰一些小小的平凡心灵。谈谈你印象中的凯森吧。

柯幸瑶:那时候我还很小。张凯森在荆宁中学非常活跃,文学、演讲、辩论、体育、美术、摇滚,好像什么都来。有一年我们开校会,他一个人,哇,就他一个人,就连续上台领了五个奖,全校都轰动了。当时我们这些初中生刚刚进文学社,他就是文学社的副社长,居然就在每个周末给我们上课,讲他自己的中篇作品《浮尘》、《死城》。在我们的眼里,张凯森就已经是学生时代的顶峰了。当时,连我们后来的商学院院长胡冠农来演讲,都邀请张凯森去开研讨会。荆宁电视台也采访过张凯森。

张天焕:那是凯森的耻辱。胡冠农这个人,我太了解了。1999年,他就是揭发我的人,邀功请赏,他这个院长就是这么来的。他有自己的学术吗?先是照搬罗素,后来又抄袭台湾南怀谨和国内学者周文彰、范恒山、邹东涛、汪玉凯这些人的东西,根本谈不上有自己的独立思想。他的治校方略,就是党治、权治,把有能力的整下去,把没能力的提上来,搞劣胜优汰。这种小人,居然在商学院主政,是我们这种教授的耻辱,也是你们这种学生的耻辱。

柯幸瑶:张凯森为什么坐牢?太遗憾了。

张天焕:这个问题,就像问屈原为什么投江,岳飞为什么死去,秋瑾为什么被杀。他如果不坐牢,那简直都不正常。我儿子这个人就是太正直了,别的没学到,就跟我染上了同一个德性。况且,他出道早,影响不浅,无论在荆宁还是在海内外,都算得上是一根骨头,是有血性、有硬骨的那种人,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你父亲的政绩,其中一部分,就是靠这种消灭异己的手段来维持。这种权力,非常丑恶。

(柯幸瑶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到恐惧与自责,他望着躺在病床上一脸平静的张凯森,真担心他突然醒来)

9.Time:03:25。荆西区地下赌场。

冯雪璐:好啦好啦,别哭了别哭了,跟冯姐好好说说。

窦明婕(流着眼泪):八年前,我还在读初三,就快要毕业了。有一天,柯远生到我们普溪中学来视察,学校搞了一场文艺表演,欢迎领导。我记得我上台的节目,是舞蹈《颜色》,服装可能比较暴露。那时候,有一些男生为了追我,经常打架,但是我当时暗恋我的体育老师陆成栋。表演完了以后,晚上的夜自习,校长邓淑颜把我叫到校长办公室。因为我父亲当时得了胃穿孔,邓淑颜就给我了我一笔钱,有5000块钱,说是市委书记柯远生的心意,她让我去亲自道谢。我什么都没想,就到柯远生住的镇政府招待所去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柯远生要包我过夜。我都跪下来求他了,把钱扔在地上,可是他还是没放过我,活生生地把我强奸了。

冯雪璐:这个畜牲!

窦明婕:我流着血,跑到派出所报警,当时的所长叫魏邦华。我只说我被强奸了,但没说是被谁强奸的。魏邦华带着我,跑到招待所,见到了柯远生,当时他还是光溜溜的一身。魏邦华让我回学校,说他会处理。结果谁知道呢?反正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不敢爸爸妈妈说,不敢跟老师说,更不敢跟校长说,但是我写了日记,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写上强奸我的人的名字。有一天,有个喜欢我的高年级男生来偷我的东西,把日记偷走了,又到处谣传他已经把我上了。结果就在一天夜里,那个男生的朋友和另外一群人把我拉到一片树林里,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打。他们都说喜欢我,打得不可开交。陆成栋老师刚好路过那里,我以为我得救了,就喊:“陆老师,陆老师,救我!”陆老师从摩托上下来,男生们都不打了,就把矛头对准了他。

冯雪璐:这不是一群小混蛋吗?他们知道什么呀?

窦明婕:那是我第一次哭着求那些男生:“你们放过我吧!”也是第一次哭着对陆老师说:“陆老师,我喜欢你!”他们就说是陆老师把我强奸了,我卖身给陆老师了。打得太惨了!我都不想回忆……

(窦明婕用双手蒙住双眼,不停地哭泣。冯雪璐把窦明婕抱住,在她肩上拍拍)

窦明婕:他们一共有20多人,全部围上来,一棍一棍地打陆老师的腿,腿都打断了。有个男生说:“把他的鸡巴割了!看他还以后还拿什么日你?”人一个个都疯了,他们脱了陆老师带血的裤子,把他的那个睾丸割了,血淋淋的一跎,抛到水坑里去。可是还没完,我都快崩溃了,他们一个个扑上来,叫我“贱货”,叫我“臭婊子”,叫我“烂逼”,把我的衣服裤子都脱了,轮奸我,践踏我。甚至,还向我撒尿,拿树叶塞进我的下身……

冯雪璐:混账!你现在还认得他们吗?

窦明婕: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这还没完。我几乎是爬着走的,等了一个多钟头,才看见有个三轮车过来。那个师傅想把我和陆老师送到医院。可是,还没到医院,就在路上,被那群男生截住,那个师傅被打了一顿,打跑了。有人报警,派出所来了两个人。魏邦华只把我送到一个乡村诊所里,陆老师被送到另一个地方。我根本就没法动,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一个星期以后,我母亲把我接回家去,她什么都没说,只跟我说:“有人送了20万过来。你那个该死的爸爸在医院要治病,要花钱。”我跟母亲大吵大闹,可是母亲根本不理我,甚至说我年纪轻轻就去卖身。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相信我的话。从小到大,我和我母亲的关系就非常不好,她只喜欢弟弟,喜欢男娃。

冯雪璐:明婕,不要哭,说下去,有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你做主。

窦明婕:我又去派出所报案。可是,魏邦华根本就是拖延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绝望了,想自杀,可是我不甘心。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学校校长成了拉皮条的,派出所所长根本不管事,父亲又是那个样子,母亲只想到钱。我偷偷回家,找了两个多钟头,只找到三万多块钱,就离家出走了。母亲报警了,到处贴寻人启事,我在一家旅馆里被警察找到,警察把我带到魏邦华面前。这一次,魏邦华的面目完全暴露出来了,他居然说要治我的偷窃罪。我害怕,我真的怕极了,可是他说:“只要你跟着我,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从那一晚开始,我真正堕落了。从小父亲最疼我,可是他跟母亲经常吵架,一吵架就打,就酗酒,结果得了胃穿孔。我没有任何安全感,到处都有人在找我,一旦找到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结局。那些男生会放过我吗?

冯雪璐:你不知道魏邦华跟邓淑颜的关系吗?他们是夫妻。这根本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你跳来跳去,还不是刚出狼群,又入虎窝?你知不知道邓淑颜已经死了?

窦明婕: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冯雪璐:鬼晓得是怎么死的!有些天数了。我在普溪镇也有项目要做,邓淑颜这个人,我打过交道。我就奇怪了,你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过了这么多年?

窦明婕:我那时真的是走投无路。那一晚,魏邦华说他喜欢我,要送我离开荆宁这个地方,到澄江去读艺校。每隔一个月,他就会到澄江来一次,和我睡一夜,然后给我钱。我在艺校呆了三年,整整打了三次胎。眼看就要毕业了,可是有一天魏邦华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赶紧离开澄江,到上海去。我问为什么,他的态度非常凶,又不说原因。我没走,结果第二天艺校校长就叫我到校长办公室去一趟,说学校已经以我多次堕胎为由,把我开除了,让我马上离开学校,连文凭都没有。我怎么也没想到,魏邦华的手会伸那么长。这以后,我去过广州天河,进过制衣厂。制衣厂太苦,又跟一帮人去唱野歌,成了流浪歌舞队的一员,但是好景不长。为了生存,在台上总要被迫说着一些淫荡、肮脏、下贱的话,我就又离开了。到深圳福田一家歌厅唱歌,在里面唱了两个月,亲眼目睹老板把一些漂亮小姐染上毒瘾,我真的怕了。又跑了。

冯雪璐:你小小年纪,怎么偏偏就这么倒霉?好像所有的倒霉事都堆在你头上了。

窦明婕:算命的说,我前世冤孽太多,一辈子都还不完啊。可我曾经非常纯真,我爱唱歌,我爱跳舞,我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我恨我漂亮,巴不得我就是个丑鬼,拿把刀把相破了算了。可是谁又忍得下心呢?我的仇还没报啊。这么多男人把我折磨成那个样子,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一回想起来自己都会呕吐。回到荆宁后,我曾在发廊洗过头,在酒吧当过酒吧歌手,在商场卖过衣服。这时才我知道,魏邦华早已不是当年的派出所所长了,而是荆南区的公安局长。邓淑颜也不是当年的校长了,而是我们普溪镇的镇长。我不明白这么龌鹾的人,怎么就有那么好的运气?

冯雪璐:遇到过真心喜欢你的人吗?

窦明婕:遇到过,但是三年前就坐牢了。

冯雪璐:街头混混啊?

窦明婕:不是。是一个作家,叫张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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