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作者:磨子李【完结】 >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txt

第 10 页

作者:磨子李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4

此刻,她走得很慢,嘴里喘着粗气,不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以及白皑皑的地。山路好漫长啊,蛇一般曲折看不到尽头。天色暗了下来,白茫茫的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小红点,而且越来越近。走到近前,于枫看见,那是一个姑娘,一个健壮的农村山姑。那山姑拖着一架平板车,她将身上的红棉袄披在于枫上,拍着于枫头上肩上的雪花,一边埋怨道,嫂子嫂子,我不是托人带信,我明天来接你。这大的风雪,你拖着身孕怎敢独自一人回,多危险啊!原来,她是于海涛的妹妹,于枫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子于海燕,一个爽直泼辣的山村女子。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9)

于枫感觉喉头发噎,却说不出话来。她被热情的于海燕搀扶上平板车后,于海燕拉着平车就朝前走。雪花,无声地飘荡,万籁俱寂,天却慢慢的暗下来。于海燕使劲拉着平车,头上冒着蒸腾的热气,突然高声大嗓地唱起来。那是苏联歌曲《三套车》,于枫最喜欢的歌曲,也是海涛最喜欢的歌曲啊。于海燕的声音清醇而高亢,活像鸟儿啾啾飞翔于白茫茫的天地。于枫眼眶潮润了,豆大的泪弹子扑簌簌沿着脸颊朝下滚落。

嫂子,你不要伤心难过。哥哥走以前就知道于道德要下毒手,他告诉我,一定一定好生照顾你。嫂子,我爸妈去得早,是哥哥把我带大。哥哥喜欢的女人,也就是我喜欢的。再说,你还那么漂亮呢。哈嫂子,我第一次见你,我真以为是演员——不,演员也赶不上你,你,大约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于海燕放下平板车,用手揩着脸上的汗珠,一边对于枫说道。她抚着于枫的肩头,突然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那山泉一般清冽的笑声,在天地之间回荡。笑声是有感染力的,遇见这么懂事,这样乖巧,这么充满青春活力的好妹妹,于枫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也开心的笑啦。于海燕突然拍起了巴掌,她对于枫道,好嫂子你终于笑了,你笑起好好看哦,真的如夹竹桃花一样美丽呢。她突然哽咽一声,转过身去,肩头不停地抽搐耸动着。一瞬时,于枫明白了,自她大哥被抓,她一个单身姑娘过得好难。也许,她在村里已被孤立,不然,她为何独自一人来接她?好妹妹啊!于枫呜咽着爬起身,一把将于海燕搂在怀里。嫂子,我的好嫂子哟!两个女人,两个孤苦伶仃的女人紧紧地搂抱着,在冰天雪地里痛快酣畅地恸哭着,老天仿佛也被这哭声所感动,风,小了下来,雪,也停了。于道德,你不得好死!于道德,我日你妈!于海燕对着路旁的树林高声叫喊起来,边叫,边呵呵地笑。于枫将她冰冷的脸子紧紧地靠在她滚热的脸上,也陪着她高声叫喊着。

于道德,你这个畜生!

于道德,等着吧,我们不会放过你!

啊,那泣血一般的叫喊,真好比烙铁烙刻在心窝,让人永难忘记。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0)

从此,于枫和于海燕姑嫂两人相依为命。于枫好感激这快活泼辣,做事风风火火的好妹妹呀。她几乎不要她摸任何事,让她吃最好的吃食,而自己却吃糠咽菜,尽管离临盆还有一些日子。

一天,于海燕从场上回来,双手兜着衣襟,里面是四只活泼可爱的小鸡崽。于枫焦愁地道,妹妹,现在不是割资产阶级尾巴不准喂养家禽?要是给生产队干部晓得,能有我们的好?于海燕笑眯眯地望着那些唧唧欢叫的鸡崽,不以为然地道,不管它!那些狗官都是松沟子货吃软不吃硬,他们要敢装怪,小姑敢同他拼命!大嫂,等这些鸡崽养大,你也该临盆,把它们宰了,也好给你补养补养身子啊。

于枫好感激。望着这个泼辣干练秀外慧中的好妹妹,于枫一步上前,紧紧地捉住她的手哽咽着道,好妹子,难为你这么为我作想。

于海燕却大咧咧地道,嘻,大嫂你也说得太离谱了。你为我们老于家生养了后代,是我们老于家的功臣,难道生养了孩子,连一碗鸡汤也喝不上?

于枫喉头一热,捏了捏于海燕瘦削的肩头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家里就我们两个孤身女人,可不能惹事啊。

于海燕倔强地将头昂起,恨声恨气地道,好嫂子,女人又怎么了?那些日子,村里那些光棍夜晚总来骚事,被我躲避在外面夹竹桃林用狗屎浸泡的砖头拍走,哈,就再也不敢来了!我就不信邪,哪个要捉我喂养的鸡崽,我同他拼命!

接着,于海燕风风火火走出去,站在高高的山梁子上,扯长喉咙吆喝起来:黄桷凹的松沟子货听好了,我于海燕喂养了几只鸡崽!有要讨封赏的,快去公社工作队摇尾巴报信啊!

于枫挺着大肚子站在屋门口,焦眉愁眼地望着自己的小姑子。山风好大,呜哇咆哮着掠过来,将于海燕的裤腿灌得异常饱满,衣襟也高高飘飞,鸟翅一般煽动。她的身后,是一片嫩绿的夹竹桃,那花开得好艳,火焰一般红,将于枫的眼睛也刺疼了。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1)

那是一个月黑头,远处传来高高低低的狗叫。吃过夜饭,姑嫂俩没有事,就早早地上床摆着体己龙门阵。陡然,传来剧烈的擂门声,还伴随着恶汹汹的呵斥。开门!开门!公社工作队来检查了!

于海燕迅疾起身,气恼地骂了一声,这些狗日的松沟子货,果真嗅到了鸡屎味?!她从桌子下将装着鸡崽的箩筐拖出,端着它朝后门走去。于枫也赶紧起身,坐在了床沿。她好害怕啊,望着黑黢黢的大门,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突然听见哐啷一声,大门被撞破,几个黑影闪了进来,几束亮闪闪的电筒光柱交叉着在屋子里晃动。一个人掏出打火机,将圆桌上的油灯点燃。一个戴军帽,穿着四个兜中山服的人走过来,望着于枫不怀好意嘿嘿地笑。哈哈,于美人哪,我说我们会见面。你看不过才几个月,我们不是又见面了?是公社书记于道德,他眼睛双眼亮铮铮地,不错眼珠地望着于枫。

嘎嘎嘎——后门突然响起了老枭一般的怪笑!哈哈,死婆娘,你转移罪证啊,我们于书记好英明,早给你设置下天罗地网,妄想逃脱罪责,哪里那么容易?接着,一个着旧军装的男人推搡着于海燕回到屋里。那男人是公社民兵连长王子和,于道德的把兄弟。王子和反扭着于海燕的双臂,将她交代给来的几个人,恶狠狠地踢了她腿弯子几脚,一边瞧着他的右手臂,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烂婆娘,你是母狗啊,还咬人,把老子手臂都咬破了!于海燕倔强地昂起头,轻蔑地望着王子和道,王子和,你他妈才是一条狗,一条于道德豢养的松沟子货!

妈的,你狗日婆娘还嘴巴硬?王子和威风凛凛地上前,啪啪啪一连在于海燕脸上赏了几个清脆的耳光。

王子和,你太欺负人了——于枫再也忍不住了,她嘶嚎着,一头朝王子和撞了过去。王子和躲避不及,被撞得趔趄着倒退好几步。他恼羞成怒,骂了一声狗日的烂贱女人,狠狠一脚尖朝于枫踹去。于枫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于枫停止了讲述,呆呆地望着大敞着的窗外,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蓬葳蕤的夹竹桃。此刻,那绿色的植物早已被雪压塌了腰身,浑身素白,好像冰雕的一般。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2)

二十一、坚硬女人,迎着刀光剑影上

天刚蒙蒙亮,我就急匆匆朝市委大院子赶。下了一夜的雪,寒风冷洌,满目皆白。街道旁,平素那巨伞一般的黄桷树枝秃叶掉,显露出龙钟老态。而那一蓬蓬叶片上积压着厚厚雪花的夹竹桃呢,虽然蜷曲着腰身,叶片边沿却显露出来。仍是那绿,仍是那鲜,哦哦,那生动的绿,生命的原色哟!

昨天晚上,我在周玲玲家呆了一夜。于枫真的是一个睿智的老人,脑袋居然那么够用,她讲述了那么多过去悲苦的往事,却娓娓道来,有条不紊。显然,那些过去了的故事,已经深深烙刻在了她心里最隐秘处,成为了她心中永远的痛。这真是一个古怪而执傲的老人,与于海燕相比,她更深沉,更倔强,却更具有思辩色彩。

此刻,我眼前浮动着一幅画面。也是这皑皑白雪,也是这寒风凛冽。两个女人,两个浑身素白的年轻女人,包裹着头巾,其中一个还抱着一个婴儿,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沿着崎岖山路朝省城走。那是知青于枫和她的小姑子于海燕。她们是去省城告状,挎包中,还揣着十多份上诉材料……

我头脑混沌,里面一包糨糊。于枫所说的那些,让我好震惊,瞬时让我明白了好多。原来,于美人与于道德、王子和有这么大的仇恨,难怪,她要作局,一把撸了王子和的官职,让他顷刻之间颜面扫地。于美人真的好沉得住气,她不去市里偏要留在黄各庄,原来,是要在阴沟里喧腾起大浪!接下来,她还要干什么?几乎不容置疑,我就得到了答案。她,当然要与于道德作对!可是,于道德根深叶茂,又那么老奸巨猾,她能斗过他?!现在,我知道于美人为什么非要激怒我让我离开黄各庄,她是要等我走了之后,与于道德大干一场啊!好美美乖美美,你是担心我,怕血喷溅到我的身上?美人美人,原来,你是真的爱我,喜欢我?但是,你肚子里那孽障,到底从何而来?

现在,我可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要私自驾车去黄各庄,帮助我的小乖乖,即使不让我当这破科长,即使把我开除,我也毫不在乎。我走进市委大院,望着那一排堆积着雪花的轿车,想着怎样才能把车钥匙骗到手。

小吴子,干吗呢,没精打彩的?一个浑厚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不用回头就知道,坏了,我遇见煞星了!那是周先文,平常市老大,我们的市委书记!我回过身躲避着他凛冽的目光,嗫嚅着道,周书记好。我,看雪景呢。我不敢看他。我知道,就是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给我戴上绿帽子,让我做了缩头乌龟。我心里好恨哪,连杀他的念头都有。可是人家官大好几级,犹如泰山一般压迫在我头上,我能搬起石头打天?!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3)

周先文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小吴子,你他妈还像个男人?萎靡不振,垂头丧气,没有一点朝气!你狗日好有福气,我们这县级市最漂亮,最有前途的科级女干部嫁给了你,你可要好好对待她,绝不能让她受一点点委屈,知道吗?

这个周先文真的好无耻,居然敢这样赤裸裸地为他野女人说话,而且,还是在这个女人的男人面前!哈哈,义正词严?毫无忌惮?在官言官,真他妈累,我,真的受够了!我面前,浮现着于枫那凛冽的始终藐视着我的左眼。连自己的老岳母都瞧不起自己,我要不反抗,就真他妈不是男人了!我挺直腰杆,迎视着周先文那燃烧着火焰一般的双目。我冷冷地道,周书记,我自己的女人,我知道怎么爱护。

周先文将目光转到一旁。我看见,他的眉心锁着一个大大的川字。这个周先文,也有焦虑的事情?他,不会是在思考回味我话里软中带硬的讥讽味道?

是么,那最好了。委托你一件事,你马上出发,用我的车到黄各庄,送一份重要文件。周先文将一只信封递给我,然后,将他的驾驶员叫过来,让他将车钥匙交给我。

哈,太好了,我正急等着用车呢,没有想到,狗日的周先文居然成了我的及时雨!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4)

什么重要文件?又是什么必须要抓紧处理的事情,而且要我带回?我脑袋里迅速转念着,心里道,管他妈的,既然有这机会,我就应该把握。

奥迪A6轿车一会就驶上了公路,我开得很快,平均时速达到100迈以上。我前边的车一一被我超越,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张惊愕的脸子望着我,甚至还有人朝我吐唾沫。

中午一点左右,车子驶到了黄桷凹,前面排着一溜车子,显然是塞车了。我心里着急,不停地摁喇叭,前面货车驾驶室伸出一颗毛蓬蓬的脑袋朝我恶狠狠地吼道,你他妈的按什么按,没看见塞车了么?

我心急如焚。看前边光景,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辆过来的车辆,估计路已堵死。我气冲冲地下车将门关上,沿着公路朝逶迤着的汽车长龙前面赶。

天已放晴,举眼望去满目皆白,飘飞的白雪将整个大地变做一个白皑皑的世界。公路上没有行人,只听见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尖利的浑厚的破声破响的交错融合,壮观得很。天色好蓝,没有一丝杂质。路旁那老黄桷树光秃秃的,枝杆上部堆积着白雪,耀眼得很。陡然,我听得路旁砰地一响,纷披的雪花自天而降,弄得我头上身上都是雪花,倒把我吓了一跳。那是一蓬柔弱的夹竹桃,将被雪压塌了的腰身陡然挺直,展现出盎然的殷绿。

哦,这柔软无骨却坚韧无比的植物哟!

突然,我听到一个粗浊的凶狠的声气。都不准动,哪个上前,老子同他拼命!

我跑过去,面前是一堵人墙。透过人墙,我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瘦高个,他着一身短打,站在横在路中央的青麻条石上,满眼凶光,手里握着一把大号菜驳刀。在他身下,就是我的对面,站着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正同他理论的司机。

是他?!我心里一沉。他,就是原黄各庄镇政府办公室主任,现明星集团总务部副部长刘六指。他站在路中央干什么?这个小人,这个资本家的乏走狗!

什么玩意儿,不准人家收购菜头的车出来,也该放我们过去啊。我身旁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低声嘀咕道。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5)

是呀,现在市场经济,哪个买主给的价高,菜头就卖哪个,天经地义,哪能估买估卖?还不准人家装菜头的车出来,黄各庄难道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能是他于道德一手遮住了天!另一个人附和道。

就是,这破黄各庄镇,怎么净出刁民?

哎,我那车货,可是人家规定了运送到达时间的,要是违约,我可怎么办呀?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满脸焦虑地道。

我怒不可遏,几把刨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对刘六子道,刘副部长,你太霸道了!你也在政府部门干过,可不要知法犯法。破坏交通堵塞公路,可是犯罪的啊。

刘六指回转身来看着我,突然仰面朝天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才对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敬爱的吴镇长,我们的市领导哇。不过吴科长,我现在可不在你手下混事,你的法律对我有狗屁用处!

我倔强地道,刘六指,你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就有遵守国家法律的义务和责任。

刘六指轻蔑地道,是么?那么请问尊敬的吴科长,为了往上爬,让自己老婆靠美色勾搭上司,算不算违法?以权势压迫老百姓,不给老百姓一条生路,算不算官报私仇?你他妈装什么英雄好汉,给老子立即消失,我不想看见你这个缩头乌龟!

我的热血即刻汹涌澎湃,脑袋晕乎乎的,耳朵里嗡嗡乱响。这个狗日的刘六指太可恨太可气了!我真的想跳上去一拳揍他丫个稀哩哗啦,可是看见那闪烁着寒光的菜驳刀,我又忍住了。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我脸色发烫,讪讪着退回人群。正在这时,只见一道白光一闪,一个矫健的身姿早如轻燕一般落在刘六子的身旁。是于美人,只见她上身着一件束腰白色羽绒服,下穿一条白色长裤,面如桃花,眼若秋水。她的旁边,那蓬殷绿的夹竹桃在冷风中哗哗地欢笑着,真的好像女妖挥舞着手臂,欢呼迎接这位身怀绝技的女侠客!

四下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人们啧啧称赞道,好哇,这妖精女人来了,有大戏看了!

臭婆娘,你终于露面了!刘六子嘿嘿冷笑着,举起菜刀,朝于美人慢慢走去。我心里好着急,想挣开人群跳上去解救,可是人们见有好戏看,纷纷朝前拥,我在汹涌的潮水一般的人浪里不过一滴小水珠,哪里能挤拢边?我只好掂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与一个恶魔周旋。

把刀放下。于美人对刘六子道。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6)

刘六子哈哈大笑起来。他傲慢地打量着于美人,恶狠狠地道,小丫头,你他妈撸了老子的官,老子到现在还不安逸。眼见老子承包了公司菜头收购任务,承包费十万,十万哪!原以为菜头收购可以滋润一下,没有想到,你丫的总同老子作对,倒抬高市价,弄了外地客商来同我抢饭碗!告诉你,老子没有其它要求,你马上叫这些货车调头,把上面装的菜头乖乖运到明星集团收购点卸了。不然,老子今天想横了,你不让老子活,老子也要找一个垫背的!

于美人凛凛地望着他,轻蔑地道,刘六子,你把刀放下。

刘六子雄鸡公一般把头昂起,那一根根钢针般的头发竖立着,活像一只刺猬。哈,你命令我?可惜,我现在不是镇政府工作人员,你没有权利!

于美人朝他面前走过去。刘六子颤抖着道,于书记,你他妈不要逼我。你再走过来,我认识你,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识你!哼,妈的!

于美人冷冷地道,老刘,你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被别人挑拨当了别人的枪头!你张口闭口妈,你朝那里看一看,你那年已七十体弱多病的瞎眼妈,正殷切地望着你呢。

这时,对面人群主动让开了一道缝,黄光头和另外一个村民抬着一架滑竿走到条石前。那滑竿里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女人,那额头前几茎衰草般的白发,在微风吹拂下簌簌颤抖。黄光头头上汗水潸潸,蒸腾着袅袅热气。他粗着喉咙喊道,刘六子,你他妈不要这样想不开。你死了囚了不打紧,你让你体弱多病的瞎眼妈今后怎样生存?

刘六子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条石上,撞出几星绚丽的火花。

我瞅这个空挡赶紧跳到条石垛,捉着于美人的双手,满脸愧疚地道,美美,你吃苦了。

于美人歪拧着脑袋,好像不认识一般望着我。她嘻嘻一笑道,吴科长,新官上任,正是鸿图大展时期,怎么有闲空到我们这穷旮旯来?

这个精灵古怪的美女,这个妖艳如花的女人,这个胆子包天的女人哟!此刻,我望着她黑瀑布般的秀发,光鲜细腻的脸子,高耸如山的胸脯,以及那微微鼓起的腹部,真恨不得一把将她搂抱过来,狠狠地亲吻她。多日的思念,多日的向往,将我折腾得九死一生。可是众目睽睽,我哪里敢造次?美美,我好想你。我哽咽着道,眼眶一热,赶紧装做揉眼,掩饰了过去。于美人却挣开我的手,抱歉地对我说道,吴正,你等我一会。说罢,她轻盈地小鹿一般蹦跳着跑下条石垛,与黄光头低声耳语着。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7)

此刻,刘六子却抱着头,牛一般号叫一声,妈,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老人颤巍巍扶着拐杖从滑竿上下来。这是一个面目清癯的老人,她的老树皮一般皱褶的脸上肌肤生动地抖颤着,而那一双眼却空洞无光。六子,你小子狠哪,真敢于同共产党作对闹事?你滚下来,给老娘跪下。

刘六子扑爬筋斗地跳下条石堆,咣地一声跪在瞎眼老娘面前。妈,您老人家不要生气。孩儿不是有意这样,实在是路叫人家给堵死,没有办法呀。

老人气得浑身乱颤,手中的拐杖雨点一般落在刘六子头上身上。你这打短命不昌盛的东西哟,安心把老娘气死?我早告诉过你,于道德那老狗心子凶诡计多端,不要同他混迹一堂。你娃娃总不相信,现在不是吃亏上当了?老人浊泪汹涌,语不成调。

妈,不是于总,是你面前这个女人。是她这个疯婆娘,把孩儿害惨,断了我们娘儿俩的生路啊!

狗日打嫩尖的娃娃,你好坏不识,你要把老娘气死——老人哽咽着,凄厉的声气陡然如被斩断,嘎然中断,双手痉挛着朝上抓了两抓,便颓然倒下。

妈妈哟!刘六子生动地咆哮一声,爬起身,将瞎眼母亲抱住。于美人赶紧对黄光头说道,黄叔叔,吴正那里有车,您赶紧同刘六子一道把老人送市里医院。刘六子却恶熊熊地道,于超美书记,谢谢你的好意!我不会坐你野老公的车,也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说罢,将瞎眼母亲背了,就朝条石垛上走。黄光头低声骂道,这个狗日的刘六子不识好人,没有他瞎眼妈一半明白,真的是瞎了眼。于美人笑眯眯地望着已下条石垛的刘六子,沉吟着对黄光头道,黄叔,小卒子败阵,主帅估计马上登场。您马上组织人,把这些条石立刻运走,让远方运送菜头的货车立即走!要快!

生动的抬工号子响了起来,那杭育杭育的声气响遏行云,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8)

生动的抬工号子响了起来,那杭育杭育的声气响遏行云,撞击着雪后蓝湛湛的天。身旁,那葳蕤的夹竹桃上的积雪已化,腰身挺直以后的夹竹桃显得分外殷绿,生动。我站在于美人身旁,望着她那干裂的嘴唇,以及有着一轮黑眼圈的眼睛,心里好一阵感动。我的乖乖于美人啊,你运筹帷幄,真的好有大将风度,要是能到市里,发展前途真的光辉灿烂。你,为什么要坚持留在这个鬼都不生蛋的黄各庄?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于道德,想起了于枫,也想起了于海燕。一瞬时,我好像明白了于美人为什么想方设法将我弄到市里,而她却放弃高升机会,独自一个人留在这黄各庄的真正原因。

几个人逶迤着走过来,一个粗壮的汉子跑在前头,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厉声呵斥道:不准抬!不准抬!

这是镇办公室主任主任黄家康,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副镇长唐黄和代理镇长小六子。黄家康跑得脸青面黑,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小六子两手叉腰,脸色严峻。于美人尖利的白牙咬着下唇,低声对黄光头道,黄叔,不管他,继续抬!说完,朝那伙子人迎面走去。我见小六子他们来者不善,也紧紧跟在她后面。身后突然一阵骚乱,我回头一看,只见许多农民追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也跟上前来。对面正跑着的黄家康,以及小六子见阵仗不对,停住了脚步。于美人也感觉有异常,转过身,她的眼眶突然红了,眼睛里面有晶亮闪烁的东西滚动。她颤抖着对那些农民道,乡亲们,谢谢了。我现在是和镇长谈公事,请大家千万冷静啊。还是那个老农民走上前,对于美人道,于书记,那小六子是于道德的侄子,他狗日当官坐歪了屁股,早成于道德喂养的一条狗了!我看他们来意不善,我们,不放心您哪。于美人道,放心,有党规国法管着,他陆镇长能反了天?!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69)

突然刮来一阵冷风。好风,只见挂在黄桷树上早已枯萎的叶片被唰唰刮掉,夹竹桃也矮下了身子,漫天飞舞着漫漫黄尘。冷洌的寒风中,小六子那瘦弱的身影突然不见,我仔细一看,原来黄家康用他那壮阔的身躯将他挡住。哈,这狗腿子,居然有这种侠义行为,我感到好笑。我也赶紧站到于美人身前,为她抵挡着那肆虐的狂风。于美人冷得牙齿咯咯地响,她将嘴唇对着我的耳朵,轻声地道,兔,看来今天一场恶战难免,你来得好及时。我,真得谢谢你了。我心里好一阵感动,心里道,我的乖乖于美人哪,我是你丈夫,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见外的话?我不顾众人在场,将她一把死死地搂住。她使劲地挣扎,嘴里恨恨地道,要死啊兔,这么多人,我们还不得保持自己的形象?我眼眶里噙着热泪,颤抖着对她道,美美,我的好美美,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啊!这次来,我就不想走,无论如何我也得呆在你身边。她伸出双手,狠狠地掐着我的手,低声地恶狠狠地道,流氓兔你要死啊?!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你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办好就可以了。你怎么这样健忘,难道,又忘记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我的手突然松开,颓然感觉周身无力。这个于美人,为什么总在这样的场合,给我来这套?我望着她那已明显凸起的小腹,真的感觉自己好悲哀。懦弱啊,你的名字叫吴正!

那阵妖风一过,黄家康,唐黄和小六子,以及跟在他们身旁的几个镇政府办公室的人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小六子用眼睛挖了我一眼,连招呼也没打,然后扭头望着于美人,恶狠狠地道,于书记,你太霸道了!虽然你是镇里一把手,但是,农业生产和工业生产这两块,属于镇政府行政事务,归政府管理。退一万步讲,即使你干涉,想当慈禧太后,也得经过党委集体研究。你为什么私自主张,让外地客商来收购本地菜头?你,到底置镇政府于何地,置镇财政于何地,置地方经济于何地呢?

望着小六子那咄咄逼人的神态,我真的为于美人捏了一把汗。是啊,在黄各庄镇,菜头收购,历来是明星公司,也就是于道德的专利,外地客商哪里敢窥视?于美人真的是吃了豹子胆,敢于捋这老虎须!再说,镇财政困难,经常捉襟见肘,我在这里当镇长的时候就知道。明星公司是地方经济支柱,纳税大户,让外地客商将菜头收走,必然让明星公司陷入无米之炊境地,让地方财政陷入无水之源,后果可不堪设想啊!我的美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做这样荒唐的决定?

于美人却扑哧一声笑了。她笑眯眯地道,陆代镇长,除了这些,还有么?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0)

小六子明显感到于美人话里的讥讽意味。他的眯眯眼里露出一阵凶光,语气却活泛下来。于书记,难道这还不够?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1)

于美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她冷冷地望着小六子道,陆镇长,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怎么这样武断,说收购菜头的外地客商是我引进?不过,我确实支持引进外地客商,冲击一下黄各的恶霸收购!你是大学财经本科毕业,应该知道基本的经济规律。现在市场经济,哪里还能搞垄断,欺行霸市?!

这时,一旁的副镇长唐黄发话了。他软中带硬地道,于书记,千万不要以为你上面有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一手遮天!人家于总上面也有人,小心你把鱼吃了,难得吐签签哟!

于美人又嘻嘻笑了。她道唐副镇长,我当然晓得于总有后台,而且还晓得他后台挺硬。所以,我们尊敬的陆代镇长,以及我们的唐副镇长才这样死心塌地为他效劳!不过,于总也真的太霸道了,且不说菜头收购价格比外地客商少三成,而且还打白条!你问一问老百姓,有的连前年的菜头钱还没有拿到!农民辛苦啊,一年在地里勤扒苦做,汗水滚做八瓣,好不容易收回菜头,却给虎狼侵吞!我问问你们,要是你也是农民,能甘心情愿?!

小六子没有理这个茬,他色厉内荏地道,于超美同志,你是党的书记,你怎么没有大局观念?不错,你说的也许是事实,但是不管怎样说,明星集团是黄各庄镇的财政支柱,于总也是地地道道的黄各庄人。人家以前做了错事,难道不可以指出,不允许人家改正错误?!

这时,那戴草帽的老农民走上前,颤抖的手里捏着几张白条,指着小六子的鼻子骂道,小六子,你他妈太损,屁股歪坐到哪里去了!你也是黄各庄人,你死去的娘老子也是农民,难道,做了官就那么快变成了黄眼狗?你说于道德那么好,那我这里的白条你给开钱啊!三年了,我年年去明星公司要钱,可从没有拿到过一分钱!狗日的于道德好恶毒,还在公司大院里喂养了好几条恶狗,见人去讨帐就放恶狗。那些狗好凶,那次,要不是我逃跑得快,差点就没命了!你这么为于道德那老狗说话,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围观在一旁的农民也拥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人们七嘴八舌,纷纷指责着小六子和唐黄。这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欢快的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不绝于耳。原来,路障已被清除。我望着那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舒了一口长气。一辆警用桑塔纳缓缓开过来,在我们前面停下来。车窗打开,探出一颗头来,居然,那是市委书记周先文!我们赶紧小跑过去,小六子一张脸笑得鲜花样灿烂,对周老大说,周书记哇,您老招呼也不打就来黄各,是微服私访?周先文笑眯眯地将脸转过来,双眼却盯死了于美人,那眼色,真的有野兽的味道。他呵呵一笑道,你们班子都在这里哇?好,好,基层领导者就应该深入现场,深入百姓,才能掌握第一手资料。刚才这里塞车了,我都等了接近半个小时呢。小六子嗫嚅着道,是,是塞车了。于美人嘻嘻地走上前,将一双嫩手伸出让周先文握了握,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周先文的目光滞留在于美人娇嫩的脸庞上,黏糊得很。而于美人呢,则朝他眨巴着眼睛,一下,又一下。我好气愤,这对狗男女,真他妈的太不是人,居然敢在我面前调情!好在现在是冬季,不然,我的乖美美旗帜般张扬的酥胸,又要给周老大这人面兽心的野兽侵犯,那我的亏就吃大了!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2)

周书记,黄各工作没有做好,真的那么让你讨厌么,你尊贵的脚都不愿意踩它一步?于美人笑吟吟地道。她脑袋歪拧着,细米粒一般的白牙露了出来,灿烂发光,显得好调皮的样子。

周先文呵呵笑道,正因为黄各工作做好了,我才这么省心。我确实是到前面东蓝乡有急事。好的,我走了。他双手朝我们拱了一拱,汽车吱溜一声开走了。

周先文真的是路过黄各,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他与于美人那么默契,好像真的有什么阴谋。到底是什么阴谋呢?我陷入了沉思之中。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3)

嘎嘎嘎嘎,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公鸭一般的冷笑。听见这声音,我就知道,于道德那老狗来了。这,才是真正的主角!于道德左手提着一只鸟笼,走进人们自动给他让开的一道缝,他用右手捋着短短的山羊须,卧蚕眉抖动着,精光闪烁的眼珠却定定地盯死了于美人。他笑眯眯地道,呵呵,美美,干得不错哇,老朽真的好佩服!哈哈,你们几个镇里主事的都在这里,我想了一宿,也想通态了。钱么,不过就是纸,我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花钱买个安心也值。就这样了,我还是按照外地客商的价格收购菜头,请美美书记,陆镇长和唐镇长支持。

小六子啪啪地拍着手道,对了对了,于总真的是大人海量,我们镇政府坚决支持。

于美人迎视着于道德的目光冷冷地道,于总,你既然愿意现钱现货,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不过,现在市场经济,你有钱,也得农民愿意把菜头卖给你,对吧?你总不能强迫人家,搞拉郎配对不对?

于道德抬眼看了一遍四周站立的农民,慢悠悠地道,我相信,只要我出面,乡亲们还是肯给我这个面子。

身后的农民却齐声吼道,我们不愿意!栳着一条扁担的黄光头走过来,他满头满脸热汗,笑呵呵地望着于道德道,于总经理,不要错怪了于书记,外地客商不是她邀来,那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我说,乡里乡亲的,你再钱多势大,也不能太霸道了,黑吃农民一年辛苦到头的挣下的菜头呀!其实,你也不是没有钱,拖欠农民的钱不还,没有诚信,你叫人家还怎么相信你,你说呢?

于道德又嘎嘎嘎嘎笑起来。他笑眯眯地望了望黄光头,然后,仍然将目光对准了于美人。嘻嘻,于书记果然不同凡响,做事滴水不漏,老朽真的好佩服。好的好的,既然书记都这样做作我,哈哈,现官现管,山一般沉重呢,我在这里还办鬼的企业,我还能办什么企业?!好好好,我不玩了,我养老,总可以安心了?说罢,他迈着螃蟹步要走。一旁的小六子却一把将他衣袖拽住。小六子苦着张脸,却竭力挤出笑容来对于道德道,于总您可千万别意气用事,您老德高望重,还是市政协委员,您的企业怎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呢?

于道德悻悻地呵斥道,小六子,你他妈的放手!等小六子将手放开,他便昂首挺胸地迈着螃蟹步子朝外走,边走,还边哼着戏文。

小六子跺跺脚,恨恨地对于美人道,于书记,你不要因为与人有个人恩怨,就利用权势千方百计排挤打击别人。明星公司无论如何也是市里挂得上号的企业,于总在市里,甚至省里都有影响。现在企业不做,上面要是怪罪下来,可没有镇政府的事啊。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4)

于美人又嘻嘻笑了,笑得好灿烂。她扭头望着那蓬绿殷殷的夹竹桃,看了好一会,才回头冷冷地对小六子道,陆镇长,你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你们那于总,我连他的肠肝肚肺都看得清楚,他,能把那样辉煌壮丽的明星集团关闭?!

三天以后,明星真的转让给了玫瑰集团,法人代表就是黄玫瑰。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5)

二十二、彻夜谈,女魔头变做皎皎花

天色哗地一下黑了下来。雪后的原野真的好萧瑟好静谧,就着皑皑白雪的反光,我和于美人沿着公路漫无目的转悠。

晚饭是在黄各庄镇的一个小饭馆吃的,我们都满腹心事,尽管我们分别十多天,属于小别胜新婚范畴,可是,我们都各自心怀鬼胎,都不言语,哗哗刨着热辣辣的泡椒米线。

我们之间的距离,基本按照于美人所说,保持在五十公分距离。冷风飕飕地刮过来,好冷,我将脖子几乎缩进胸腔子,看一看她,几乎不变姿势的行走着。她,到底在想什么?在一蓬黑森森的夹竹桃前,她站下了,躬下身,用手轻轻地摇晃着那柔韧的树枝,将覆盖在叶片上的积雪摇了下来。她干得仔细,认真,充满了母性的柔情。望着她那娇媚如满月一般的面庞,那星子一般闪亮的眼睛,我心中蠢蠢欲动,真的好想将她一把搂住,狠狠地亲吻她,真想啊。

兔,你傻乎乎地望着我干什么?帮帮忙,把夹竹桃上的积雪弄了啊,这么厚实的雪,这些小树能够承受?她嗔怒地对我道。

我心里一阵感慨,真的好想哭。我是一个柔弱的人。我以前一直不承认,以为自己好刚强好硬朗,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是,经历过那么多事,尤其是在她的女性刚烈面前,已经反衬出我的胆小,我,从骨子里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货色。

我,对不起起她,真的不配做她的男人啊。

我们默默地将路旁所有夹竹桃都整理了一遍。我们回家的时候,手脚几乎都冻僵硬了。一到家,我赶紧将煤气罐打开,给她烧开水。她疲乏地坐在沙发上,顺手将我的挎包拿过去,懒洋洋地道,兔,包里都是什么货色,能让姑奶奶我检查一下么?

我呵呵一笑道,当然当然,领导可以随意。她翻弄了一阵,拿出一本书,认真地看了起来。那是我那本珍爱的《太公兵法》,上面被我圈点的密密麻麻。我站在她对面,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动声色地望着她。此刻,她好娴静,眉毛上翘,星子一般的眼睛闪烁发光。

嘻嘻,这《六韬》中的文伐还有点意思。兔,你这书,我接管了。

洗过脸脚,我按照惯例抱着一床铺盖朝沙发走,却被她从后面一把将我抱住。兔,你不知道,我好想好想你哟!我将铺盖使劲扔到沙发上,转过身,一把将她狠狠搂住。我哽咽着道,美美美美,我也好想好想你!抱着这一团滚烫火热的肉身子,我心中真的感到好幸福,不要情欲!不要性交!美美,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也不论你过去有什么对不起我,我都不会在乎,真的真的,我,就要你同我在一起!我轻轻将她抱起来,好像搂抱一只盖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朝床边走去。我将她平放在床上,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在她的身旁。我们相对而卧,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望着她娇嫩白皙的脸,望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挺刮的鼻梁,我仿佛看见了耐雪的夹竹桃。美美我的乖乖哟,你真的让人爱不够也恨不够!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6)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梳理着我的发际。兔,今天你怎么了,对我身子不感兴趣?

我喉头发噎,将她一把搂抱在怀里。美美,我知道你老人家的良苦用心,你,完全是清白善良的。我,好蠢好蠢,真的好比一头驴,一头猪,不,比猪狗不如!

她将我的嘴巴一把捂住,扑哧一笑道,噫,今天是哪河水发了,我们的吴帅哥真的良心发现开天眼了?!

我咬牙切齿恨恨地道,美美,你认真说,你肚子里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她扑哧一笑道,你问这干什么?难道,你天良发现,要收养这没爹的苦孩子?

这个精明的女人,这个狡猾的女人哟!我真想用手咯吱她,却将身子平放,望着天上黑糊糊的瓦片。我缓缓地,尽量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调,对她讲述着一个故事。

我说,乖乖美美啊,此时此刻,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了在遥远的天际,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原。好大的雪啊,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无声地飘落。在积雪皑皑的山地,那是陡坡,那是山凹,那是万丈悬崖。两个年轻女人,不,是三个女人,因为,其中一个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准确说是一个女婴。漫天大雪落了好几天啊,地上堆积得厚好厚,几乎能把人陷进去。这两个女人眼冒凶光,鼻翼呼扇,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她们心里好恨哪,那仇恨,几乎能填平所有的沟沟坎坎。她们到哪里去呢?她们要到省城,她们要到北京,去找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她们是姑嫂,嫂子是知青,姑子是农民,中学毕业的农民。那孩子,是那知青的。孩子很懂事,躺在妈妈的怀抱里,不哭也不闹,双眼滴溜溜转动。她们走了好久啊,十天,半个月,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没有喝的,她们就捧雪花解渴,饿了,她们就吃口袋里的冷红薯.走走停停,终于在一个夜晚到了省城.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7)

到达省城那天晚上,她们是蜷曲在一座桥梁下的水泥管道里度过的,姑嫂俩背抵着背,借以取暖避寒。第二天清晨,当冬日难得的朝阳刚照耀着省政府的时候,省革命委员会的门岗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两个蓬头垢面的农村女人,其中一个还抱着一个女婴。她们身前背后挂着写着冤枉的纸牌,长跪大门不起。两人年纪都二十出头,其中一位姿色比另外一个更好。她们脸色安详,目光坚定,与站在与她们几乎一条平行线的那一蓬深绿的夹竹桃交相辉映。门岗骂咧咧走过去,朝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恶狠狠地道,滚回家去,这里是省革委办公的地方,哪里是你们喊冤嚎丧的地头?!两个女人没有起来,她们望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其中那个更漂亮更秀丽的眼眶一红,将手中女婴一托,哽咽着道,我们没有家了,我男人被人诬陷入了监狱。我们的家,被黄各庄的恶霸于道德给烧毁,我们不找领导做主,我们找谁?!围观群众啧啧有声,都赞叹着两个女人有骨气。许多人恨恨地骂道,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多了去,当官的能为老百姓说话?正在这时,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她们旁边,门岗一见,好像看见救星一般跑过去。门岗谄媚地哈着腰,对驾驶副座那个穿旧军装的瘦子道,侯常委,您看,这两个女人是你们平常县的。这么清晨就来喊冤,影响有多不好?侯常委哦了一声走下车,当他走到那抱女婴那漂亮女人面前时,不由得咦了一声。他走上前,笑眯眯地道,于枫,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俩啊?不就是男人被抓,房子失火被烧没有房子住?你们放心,房子,县革委马上责成公社修补,你们用工分返还。你男人的事,也就是人民内部矛盾,好解决么,只要甄别清楚,人,自然就会放回。啊,你们大约还没有吃饭?走,我带你们吃去。说着,他不由分说,拽着于枫的胳膊就朝汽车上拉,那驾驶员也将于海燕拉上了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