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沿着颠簸不平的黄土公路朝平常县城赶。在路上,侯常委脸色严峻,一言不发。于枫却从后面望着他,用冷硬的声气问道,侯主任,你是省革委常委,政策水平高,于海涛是我男人,我心甘情愿嫁给他,怎么就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说我们未婚先孕,没打结婚证,要公社给打啊。那些时间,我们天天找于道德主任办结婚证,可他就是拖着不办。于道德主任说,你于枫是侯主任看上的女人——不要说了!侯常委厉声呵斥道,他仍然一动不动望着车前方。从后视镜里看,他的目光冷洌,脸色铁紧,显得好严峻。他和缓了语气说,我知道于道德那狗日总要拉大旗做虎皮,还总违反政策。你们放心,我是转业军人,我晓得该怎样处理这个事。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8)
汽车突然吱地一声刹住,与此同时,对面开来的一辆吉普车也停下来。那车门打开后,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者,正是黄各庄公社民兵连长王子和。王子和他们来到于枫她们车旁,将车门打开。侯常委转过头,用没有表情的神色望着于枫道,小于啊,现在你们公社的车来了,你们就跟车回去。放心,你们反映的情况,县革委会认真处理的。说罢,对那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王子和几个人恶狠狠将于枫她们拽下车,塞到吉普车上。此刻,于枫转过头去,看见侯常委终于笑了,笑的好阴沉。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79)
当天晚上,黄各庄公社在灯光球场召开了批斗大会,批斗女流氓、右倾翻案风的急先锋于枫和于海燕。黄各庄公社党委书记于道德首先发言,他用威严的语调,义正词严地列举了于枫于海燕的十大罪状。当他列举到于枫流氓成性,勾搭野男人时,朝于枫走了过去,用猥亵的眼光打量着她,鼻孔耸了两耸,好像公狗嗅到了骨头一般。于枫警觉地望着他,将孩子紧紧地搂抱住。于道德嘿嘿地冷笑一声,连声道好臭好臭,一股子骚母狗味道,怪道不得——陡然,只见一道白光一闪,于道德凄厉地哀号一声,捂着裤裆软到了地面!原来,是于枫这疯女人,居然趁于书记不警觉,一脚尖搂到了于道德的球弹子!于道德在地面蛆虫一般痛苦地蠕动,会场一阵大乱,有人高兴地拍起巴掌来!不知为什么,电灯突然熄灭,会场瞬时陷入黑暗之中。黑暗里,于枫感觉被几只大手拽住,还有些大手粗暴地揉捏着她的乳房,掐着她的下身。孩子,我的好美美!她动情地野兽一般嘶嚎着,感觉撕心裂肺般难受。突然,一个尖利的东西狠狠地扎进她的右眼窝,她痛苦地嚎叫一声,晕死了过去。于海燕也晕死过去,不过,她比于枫先苏醒过来。当她苏醒过来时,感觉自己浑身滚烫,早已遍体鳞伤。灯光好强烈,犹如小太阳一般照耀着,使她不得不将眼睛眯缝着。啊,她好疲乏,身体下部为什么这样疼痛,她嘴里嘶嘶地抽气,坐起来,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来,她几乎是全裸着躺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她的双腿之间,却插着一根血迹斑斑的木棒!啊哈哈哈哈,于海燕站了起来,她眼睛血红,脑袋朝上,仰望着湛蓝广袤的苍天大笑。她疯了,她已经没有知觉没有羞耻,就那么赤裸着,就那么望着苍天仰天长笑。这时,于枫也终于苏醒过来,她感觉右眼刀剜一般疼痛,看不到一点东西。她顺手一摸,感觉那里湿漉漉黏糊糊。那是血,那是眼睛里的玻璃体啊!天啊天,我成瞎子了,我是瞎子了啊!于枫嘶嚎着,将手伸展开去,努力地寻找着什么。她在寻找自己的珍宝,她最爱最爱的孩子美美啊!她搜寻了好一会,终于将左眼睁开。睁开眼睛以后,她看见了什么呢,她用泣血一般的嗓音呜咽一声,将于海燕下体上的木棒拔掉,用自己身上的衣服将于海燕裹了,一把将于海燕抱住。她无声的嘶嚎着,用手指着王子和等人道天爷爷,你们这样作孽,要遭天报应的哟!
……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0)
我再也讲述不下去,却无语凝噎。于美人脸色如常,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她默默地,默默地伸出手,将我眼角的泪花拭去,轻轻地责怪我道,兔,男子汉大丈夫,哪能经常流眼抹泪?生活中,不得意者十之八九,要都这样伤感,还活不活人了?
我索性敞开胸臆,任汹涌的泪水如打开的闸门一般汹涌倾泻。我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的滚烫的泪弹子将我头下的枕头浸湿,狂放的呜咽好像牛的喘息。我开始打嗝,我的生过闷气的胸臆有那么多的废气,此刻,好像溃败的散兵游勇从我的鼻孔嘴巴喷薄而出。我知道她,我的好美美不待瞧我这般小女人气,这么没有出息,但是仍然信赖地捉着她的手。日光灯嘶嘶地响着,灯光下的于美人显得安谧,恬静。我从来也没有见她如此沉稳,如此宽厚。她,是怎么了?痛快淋漓的泪水,冲涮得我神清目明,排除废气以后,使我心境豁然开朗。我不好意思地对于美人道,美美,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她啪地打了我一下,娇嗔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我,就喜欢你饱含热泪那个样子。能流眼泪的男人,心地都很善良,起码,也有善良的因子。
我破啼为笑地道,这么说,在你老人家眼里,我还不是一个可怜虫的角色?
她又打了我一下,不过这次是真打,我的脸颊那里热辣辣的。她望着我,那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真的如清泉一般透彻,水波盈盈。她说,正哥哥,认真说,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唇,热切地道,美美,不,是我不好。我是一个男人,我应该是大树应该是高山,我应该担负起丈夫的责任,让你倚靠着我感觉塌实心安。可是,我却总是小肚鸡肠无端猜忌,我哪里知道你肚子里有那么多苦水,背负着山一般沉重的使命!我现在已经幡然醒悟,我不知道现在醒悟是否为时过晚?我已经横下一条心,与我的好美美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不知道你老人家是否能够接受我?
于美人侧过身默默地望着我,她的眸子好柔和。她说,正哥哥,不必自责,你不帮助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实,我是最放心你的是这里,最不放心你的,也是这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喉头发热,眼眶迷蒙,一把搂紧了她。我说,小美美乖美美我的小心肝,你怎么这样傻哟!嗅着她发际的香味以及汩荡着的体香,我仿佛看见冰天雪地中虽然低矮着身子却依然葳蕤的夹竹桃,耳畔,又响起了于枫那沙涩的不带感情的嗓音。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1)
于枫说,吴正你是男人,男子汉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我的美美接受了你,就有她接受你的理由。
于枫说,我的美美她好苦,不但生下来吃苦,现在还吃苦。她的命运怎么这样苦,好像,比黄连还苦呢。
于枫说,我和海燕是过来人,黄土都埋到了颈子。我们早告诉美美,让她离开黄各庄那伤心之地,是非之地。何苦哇,父母山一般沉重的包袱,哪里能让孩子继续来背?可是,美美那丫头倔啊,九头牛也拉不转,柔韧得,硬像是山坡上疯长的夹竹桃,皮实,风雪也不能压趴。她说,只要于道德在黄各庄,她就永远留在黄各庄,她就要成为于道德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他永远不安生。这个美美,真是她老爸的女儿。
还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还是那灯光球场,当球弹子被踢坏的于道德被王子和等喽罗送进医院以后,瞎了右眼的于枫搀扶着已筋疲力尽的于海燕,在人们暧昧冷漠的眼神中摇摇晃晃朝外走。刚走到公社大门,一个人喘吁吁赶上来,将一个包袱递给于枫。那是一个青年,姓黄,头上光溜溜的,人们叫他黄光头。黄光头对于枫道,姐姐,孩子没有死,她还有气息。狗日的于道德好狠毒,把她扔到冬水田,幸亏下雪,田里结冰,她才拣回一条性命。
于枫顾不上感谢,将女婴紧紧地搂在怀里,脸,紧紧地贴着她娇嫩的脸。却怪,那女婴咯咯地笑了,那稚嫩的笑声,好像子弹一般洞穿了于枫的胸膛。于枫哭了,哭得酣畅淋漓。一旁站着的于海燕却嘻嘻地笑着,望着黑沉沉的天幕。
几天以后,犯人家属于枫收到一份电报,服刑罪犯于海涛病死狱中,让她去收尸。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2)
得到消息以后,于枫虽然伤心欲绝,却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她站在黄桷凹那株高大苍虬的老黄桷树下,身后,是她在黄光头帮助下,用几根楠竹和牛毛毡搭建的简易房子。黄光头真是一个好人,他根本不在乎村里人冷嘲热讽,费心扒力地帮助她,不要任何报酬,连饭也不在她那里吃。问呢,他就脸红,却始终不说原因。
于枫遥望着西天淡淡的白云,缓缓跪下。意念中,她好像看见了一个高大的汉子,驾御着彤红的祥云朝她走来。那是她心爱的丈夫于海涛,他,真的变成了天神?于枫呜咽着道,好人,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啊?你走了,把家庭的重担交给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啊!你好狠心,你的心肠为什么这么硬?现在,小姑子的病已经这样,孩子又这样小,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你死了,死就死吧,收尸,收个鬼尸!现在,我连活人都顾不过来,哪里能管你个死人?!她站起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目光穿越了那高高低低的远山近涸,就望见了遥远的黄各庄。她伸出右手指着黄各庄,跳着脚声嘶力竭地骂道,于道德,你这狗日!你把于海涛整死了,你以为我们于家只有女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哈哈哈,你错了,我们虽然是女子,但是,我们不怕你!你想让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偏要活出个样子给你看!
一个人走过来,鬼一般悄无声息。是于海燕,她背上背着那叫美美的女婴,痴痴地望着于枫笑。于海燕疯了之后,做不了什么事,孩子小,放在家里也不放心,于枫没有办法,只好将女婴美美背在于海燕身后。不过,于海燕基本还算是尽职尽责,她整天背着孩子坡里岭上到处乱逛,逗得孩子呵呵笑。此刻,她红鲜鲜的舌头努出来,舔了舔嘴唇对于枫道,妈妈,我饿,我要吃米米。于海燕疯了以后,就认不了人,一会叫于枫大哥,一会叫她妈妈。不过,她现在好安逸,无忧无虑,于枫真的好羡慕她啊。于枫愤怒地扑过去,紧紧地抓住于海燕的衣服恶狠狠地道,吃,吃个鬼啊?!就那么点事,你心里就搁不住,就这个样子?现在,你大哥死球了,于道德那狗日的还在算计我们,家里粮食就那么一点红薯,你还只晓得吃吃吃,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于海燕被于枫恶狠狠发神态给吓坏了,她哇哇地哀嚎着,眼睛朝上一翻,就无声地倒在地面。美美却声嘶力竭地哭起来。她被自己的姑姑压在身下,双手从姑姑身后伸出来,生动地比画着。还没等于枫动手,于海燕听见这声音赶紧转过身子,将美美让了出来。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3)
于枫心疼地将孩子从于海燕背上取下,却惊异地发现,美美这小调皮虽然脸上沾满泪水,黑葡萄样大眼珠却不错眼珠地望着她,正少心没肝嘻嘻地笑呢。于枫又气又恼,啪啪地给了小美美两耳光,恶狠狠地道,你这小不死的也这样不省心,老娘一天累得皮塌嘴歪,你倒尽给我惹事!这下,美美可不高兴啦,她嘴巴瘪了瘪,终于响亮地哭了起来。
这时,躺在地上的于海燕却迅速地爬起来,狂怒地扑向于枫,她凄厉地叫喊着,美美,不准打我的美美!要夺过孩子。于枫叹了一口气,只好乖乖地将孩子还给她。于枫接过美美,这个没心肝的孩子果然不再哭了,很快与于海燕沆瀣一气,那咿咿呀呀充满稚气的笑声与于海燕那咯咯的笑声交融一起,汇成了一条欢乐的小溪流。于枫眼热地望着姑侄俩,两人在地上已滚作一团,她们身后,那一蓬雪后的夹竹桃墨绿而生动,于枫感觉好妒忌也好欣慰,却不由得滚下了热泪。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4)
那个中年人是三个月以后的一个上午来的,当时,于枫正在自留地伺弄菜苗,而于海燕和美美则在一旁疯闹着。那个中年人好魁梧,长着满脸络腮胡,目光炯炯活赛灯泡。他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子。他的身旁跟着好几个人,其中,居然有县委书记侯常委和公社党委书记于道德。于道德和另外几个人哈巴狗一般争着要捧那木匣子,却被那中年人拒绝。那中年人很缓慢地走着,他神色肃穆,双手恭敬地捧着那木匣子,显得好虔诚好庄严的样子。于道德快步上前将于枫叫住,要她马上回家,省城的大干部周主任和县里的侯书记看望她来了。于枫却爱理不理地望着他,那一只独眼子火一般晶亮。她冷冷地道,于书记,我一个穷婆娘,那些大人物能看望我?哈哈,别拿我开玩笑了,你要想抓我,我马上跟你走。不过,我孩子和我小姑可没有得罪你,请你老人家千万手下留情,别打一个疯子和一个小孩的主意。于道德尴尬地笑了,他色厉内荏地说,于枫我可告诉你,别以为你上面有人我就虚火了你。鬼,他莫过就是来停一下脚,马上得走。你同他说话要小心点,不然,嘿嘿,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这时,那中年人和侯常委早来到于枫她们的那破窝棚,正远远地望着他们呢。等于道德和于枫走过去,侯常委和蔼可亲地望着于枫,皮笑肉不笑地说,于枫,你吃苦了。哎,那都是过去错误路线造的孽,真的好痛心哪。你看,省革委周副主任非常关心你,亲自把你老公的骨灰盒给送了来,你快把门打开迎接贵客吧。于枫没有好气地走上前,嗵地一脚将薄薄的竹门踢开,转身却笑吟吟地道,我们这里好寒酸,哪能迎接贵客?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5)
那中年人将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陋室当中的那只低矮的桌子上,对木匣子深情地说,海涛大哥,您到家了。说着说着,他的嗓音哽咽,豆大的泪珠沿着他的双颊扑簌簌朝下滚落。于枫望着那只漆黑晶亮的木匣子,半天却不得要领。侯常委走上前,将一把木凳用衣袖细心地揩了揩,讨好地对那中年人道,周副书记,人已送到家,您也别太伤心难过了,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周副书记没有搭理他,转过身子,他走到于枫面前,关切地凝视着她,轻轻地问道,这位妹子,你可是于枫,我从没谋面的小嫂子?于枫凛凛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开腔。突然,那中年人咣地一声跪在地面,哽咽着对于枫道,小嫂子,是我姓周的不好,拖累得你孤儿寡母的好凄惶。海涛大哥他,他是为了救我,才过去了的啊!他,他好英勇,不愧是毛泽东大学出来的标兵,也是一个称职的好丈夫好父亲。我姓周的不才,请小大嫂受我三拜。说罢,他果然恭恭敬敬地给于枫叩了三个响头。于枫大惊大骇感觉好惶恐,脚步却不能挪动半步。她默默地望着桌子上那只黑油油的木匣子,眼泪雨点一般纷披。海涛啊——她慢慢走到桌前,将那木匣子捧起来,突然嘿嘿地冷笑起来。转过身,她对侯常委和于道德笑眯眯地道,呵呵,尊敬的侯主任于主任,您们的计谋得逞了。现在于海涛成了一捧骨灰,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了。哈,我们孤儿寡母的又没有后台,您们今天想要怎么办,爽快说了,我把骨灰安顿了就跟你们走。她的样子好骇人,一只独眼凛冽泛光如锥子一般,而那一只瞎眼的眼皮却朝外翻着,露出夹竹桃花朵一般艳红的肌肤。侯常委和于道德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侯常委干笑了两声,却用眼睛狠狠地挖了于道德两眼。侯常委说,于枫啊,你和于海涛虽然没有夫妻的结婚证,却有夫妻的事实。我们县已经组织了专案组,并且有了初步结论,于海涛的案子确系冤假错案,马上就会平反,大约,按照因工死亡处理。你,还有于海涛的女儿,作为死者遗属都应该享受抚恤。于海涛是好样的,在监狱里与周主任一道劳改,非常关心周主任,还,救了周主任的命。哎,人都已经过去了,人死也不能复生,你还是要振作起来。县领导对你们非常关心,专门提供了一笔资金,一是把因火灾烧毁的房子重新修建好,二是治好你受伤的眼睛和海燕的病,三是作为小孩的困难生活补助。要是你有什么要求,还可以向我们提出,我们,嘿,尽量解决吧。你看,可好?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6)
于枫哈哈大笑。于枫说侯主任你们好喜剧呀!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是于海涛那死鬼的合法妻子,偏偏把我按在他这死鬼身上。死鬼哪里好嘛,又是一个冤死鬼,半夜三更会静悄悄跑来给做枕头,侯主任于主任不晓得你们怕也不怕?侯主任,你不是喜欢我,想精想怪要得到我,说我是一朵鲜花吗?现在,我无非就是没有了一只眼珠子,可是,独眼子好哇,独眼子看得集中,可以把人世上的妖魔鬼怪看得清清楚楚!侯主任,不晓得你意下如何呢?
侯常委恼羞成怒。侯常委恼怒的脸色紫胀如猪尿泡,却转瞬之间又鲜花灿烂一般开花开朵的。侯常委道,于枫同志你要正确对待组织正确对待革命干部。错误路线在我们多灾多难的国家肆虐几十年,我们的干部犯错误在所难免。我们个人吃了苦头,不能把这个帐算到具体的个人身上,更不能心怀叵测,嫁祸于一级组织!
老侯。这时,一旁始终没有发话的周主任说话了。周主任脸色冷峻如山,他说,老侯你都是老党员了,说话该掌握原则有政策水平。这些年,由于上面的错误路线错误政策,导致我们一些政府一些小群体乱整,人民群众确实吃苦受罪。百姓吃了苦受了罪,你要人家不说做顺民怎么行?是我们错了我们不听还上纲上线,这是什么作风什么路线?拨乱反正不是一句话,而是具体的行动。他转过身子望着捧着骨灰盒的于枫,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说当然,我不是感恩才这样说。不错,是于海涛救了我。当时,我们都在劳改,我还是走资派。于海涛大哥——尽管他年纪比我小,但是,我觉得他比我能吃苦,什么都让着我,所以我敬重他一直叫他大哥。我们是在一个煤矿劳改,深入地下八九百米,整天暗无天日,躬腰曲背在井下背那沉甸甸山一般重的煤筐子。我过优裕生活惯了,哪里能吃那种苦,整天唉声叹气焦眉苦脸。海涛大哥总把我筐子里的煤搬一些过去,还对我说,他是农村人,什么苦都能吃。他说,他最痛心他们那里的夹竹桃。他说的痛心,就是从骨子里喜欢。夹竹桃真的是一种奇异的植物,它那么绿,那么滥贱,总同贫苦人家生活在一起。他说我是好人,好人就要有夹竹桃的柔韧。海涛大哥真的好柔韧,他说他好痛心好痛心他的妻子和没有见过面的孩子,工作间歇,他还经常摸出口琴,吹奏一些欢快的曲子。那时候,他的眼睛好亮,星子一般泛光,充满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对亲人的渴望。在他开朗性格的影响下,我也逐渐开朗,变得爱说话了。不错,他出身贫寒,也没有如我一样进过高等学府,但是,他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感情却深深地感染了我。我们几乎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知心贴肺的患难之交。记得那时我常常生病感冒,他总记得让上井的工友给我买药,然后让我吞服。他对我说,周老师,你是好人,也是国家栋梁,你一定要好好保养自己爱护自己。你不要灰心不要丧气,坏人只能得势一时,不能得势永远。啊,现在我还记得当时他离我而去的情形。当时,我背着煤炭筐子在前面,他紧紧跟在我后面。我筐子里的煤炭块虽然转给了他不少,可是还是沉重累得我几乎贴在地面眼冒金花。突然,我听见他牛一般吼叫一声闪开,我被一股力量狠狠朝前一推,接着,就听见了一阵大山垮塌一般的沉闷声响……多好的人,多么朴实的群众啊。当时,他看得很真切,他完全可以退后一步自救。可是,为了救我,他却不顾生死,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自己却甘愿选择死亡——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7)
你,不要说了!于枫恶狠狠地道,转身进屋拿了一把锋利的柴刀,倒把侯常委和于道德唬得连连退后好几步,于道德甚至还叫出了声,那声气鬼一般凄厉.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8)
于枫旋风一般跑出屋,那娇好的身躯好像小鹿一般鞗地不见。周主任咿了一声,赶紧追出来,却见于枫来到坡上那蓬葳蕤的夹竹桃旁。她呜咽一声抓过一枝夹竹桃,咬牙切齿地挥舞手臂,将一枝枝夹竹桃砍断,丢弃在一旁。周主任点点头,也走过去,用他那粗大的手捋过一枝树枝,将它扳断。侯常委和于道德等人见状赶紧追出,望着他们却半天不得要领,都呆楞在了那里。这样干了好一会,于枫冲周主任嘻嘻一笑,将柴刀扔在一旁,转身将夹竹桃归拢在一堂。周主任眯缝着眼睛,将这个风风火火矫健的女人仔细打量了一回。真的好娇媚啊,清丽如莲的脸庞,窈窕如蛇一般灵动的身躯,波浪起伏的魅力曲线。一笑,面颊还会出现两只浅浅的酒窝。可惜,她的右眼却瞎了,眼皮上翻,红鲜鲜的嫩肉露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落下去,感觉,好恐怖的样子。周主任又将头转了过去,看见了一个露胸敞怀,头发如抱鸡婆一般的疯女人,正同一个小孩子滚在泥地里疯闹,那嘻哈打笑的声音,好像利剑一般刺穿了他的心脏。侯常委在于道德陪同下走了过来。侯常委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对周主任道,主任,县委下午还有一个常委会,我已经通知扩大到所有县直干部,要请您在会议上做拨乱反正的重要报告。您已把海涛兄弟的骨灰亲自送到弟妹家,也算对得起海涛兄弟了。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走?他见周主任还是没有动弹,眨巴着眼睛,眼泪花花直在眼眶里面打旋儿。他说,周主任,海涛兄弟死得英勇,也死得值得,现在他家也很困难,我们会给予重点关照。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89)
周主任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他弯下腰抓起几枝夹竹桃,在鼻子边嗅了嗅。此刻,于枫将几根夹竹桃用草绳绑扎一起,然后,理所当然地接过周主任递来的,又开始绑扎。他们干得很认真很投入,完全没有管身旁站得腿脚僵硬的县社领导。不一会,一只葱茏小巧的花圈在于枫手里出现了,墨绿,葳蕤,显得生意盎然的样子。周主任让于枫去找来纸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墨汁淋漓的奠字,然后又写了一对恭谨的楷书条幅。
哭亡兄小哀弟愧对江东父老
悼忠魂贤契媳冷看山北豺狼
侯常委等人站在一旁看周主任挥洒泼墨,于道德却挂不住了。虽然数九寒天冷风飕飕,不知道为什么,他额头上却汗水潸潸,小溪一般沿着脸颊朝下滚落。他低声同侯常委耳语几句,满脸带笑地对周主任道,主任,您忙,我得回公社先把会议布置好。您这里忙完,请一准过去。我们等您,我们等您。见周主任鼻孔里哼了一声,赶紧扑爬筋斗地朝山下跑去。
凄婉哀绝的唢呐声响起来了。那是《凤还巢》,山乡农家祭奠亡魂的曲调。引魂幡招引下,漫天的纸钱如蝴蝶一般飘摇而下。周主任青衣白纱端着灵牌走在最前边,后面紧跟着他的,是浑身缟素的未亡人于枫。于枫容颜枯槁,脸色苍白如纸,眼里却没有一星点泪。她怀中抱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女孩,那孩子皮肤好白,恐怕,比黄桷凹夏日盛开的白夹竹桃花还白。死者的妹妹于海燕没有来。此刻,她正疯跑在黄桷凹远山近壑之中,捉虫虫斗马马呢。黄桷凹所有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看这场由省里的大干部亲自主持的葬礼。一些婆婆客看了于枫木钠的表情,瘪瘪嘴唇道,硬是没打证书莫扯连理,你看于海涛那野婆娘连一星星泪花花也舍不得抛洒一颗!可惜了于海涛那家什哟,牛都日不死那么大一砣,还有个正经八百工作,与我们啃土疙瘩相差天远地远,却栽倒在个狐狸精手上!
一座湿漉漉的坟墓竖在于家老宅屋后山坡上,周主任和于枫相对蹲着给亡灵烧纸钱。周主任瞥瞥后边冷冷望着他的侯常委,用他那浑厚的嗓音轻轻地于枫道,小嫂子,大哥的事情一办好,我就得走。公务搀杂,没有法子可想。不知道嫂子有什么想法,大妹子有病,小嫂子你的眼睛也应消毒治疗装上假眼。或许,能和我一起回省城?
于枫半晌没有开腔。火光中,她的脸子可怖的抽搐着,右眼那朝外翻卷的右眼皮如红夹竹桃花一般血色浪漫。她站起身,慢慢慢慢地将腿子软下,跪拜在了湿漉漉的地上。她说,大哥,我再没有其它念想,给海涛报仇,给我报仇,给我妹子报仇。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0)
周主任浑身悸动了一下。冷风吹拂过来,将黑色纸灰带上天空,如黑蝴蝶一般漫天飞舞。他抬起头,仰望着蓝湛湛的天。他的腿也软了下来,慢慢慢慢跪拜在于海涛的坟墓前。他喃喃地,喃喃地对坟墓里的人道,海涛大哥,您的救命大恩我记在心里,您的深仇大恨我也铭记在心。放心吧,您的仇恨不是您个人的仇恨,我会替您报仇的。说罢,他站起来,将趴在地面的小美美抱起,却见那小人人满脸是笑地望着他。真的是鲜花一般的笑容啊,眼神清亮如水,眉梢上挑,嘴角上翘,浑散发出一股泥土的芳香。周主任狠狠地亲吻了那小怪物一口,将她递给了于枫,搣了一枝夹竹桃拿在手里,慢慢地走了。
……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1)
我停止了讲述。此刻,于美人面朝着我,小猫咪一般乖乖地躺在我旁边。她的眸子清亮,没有一丝杂质。她的那旗帜一般张扬的酥胸那里,那一道问号样的印痕红得发紫,有些触目惊心,将我的眼睛都烙疼了。
我抚摸着她那滚圆的腹部,说,美美,我现在知道了,周副主任是你妈妈的后台,而他的儿子周先文,则是你老人家的后台。要是没有他,你的现代版的基督山复仇,也许终不可能呢。
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她说也许吧。不过我亲爱的流氓兔,你那消极出世的黄老无为,也许应该收起来了?
我躲避着她冷洌的目光,双手却蛇一般游走在她的全身。我渐渐感觉浑身坚硬,喉咙发噎,不由吞了一口口水。
她将我的手一把打开,对我轻轻地道,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认为我靠姿色玩弄权术,甚至卖身求荣对不对?
我说可我现在不这样想了,尤其是我知道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人家的以后,我要坚定地站在我的好老婆一边,与她共同战斗,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她将头靠在我肩头上,捉着我坚硬如钢的下面,幸福地打着哼哼对我道,兔,我们有多久了,大约,都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我好想,真想啊。可是,为了我们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必须清心寡欲,你知道么?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说兔子乖乖,当时,我真的好想不结婚,自己将这个孩子生下,让他,接替我继续报仇。
我望着她那剧烈起伏的胸脯,以及那幽幽发亮的眼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2)
二十三、美人困厄山洞,我们演了一出苦肉计
我是在一阵锥心的疼痛中醒来的。我睁开眼睛将灯打开,却见于美人眼睛紧闭咬牙切齿呼吸急促,双手狠狠地掐着我的肩头,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我的肌肤之中。我感到好笑,忍痛将她的手拿开,轻轻地在她那娇嫩的脸庞上亲吻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她望着我,眼睛里满是疑问,好像不认识我一般。
我笑嘻嘻地望着她。真的是天生尤物啊,此刻,她的眼睫毛上还沾染着星点珠泪,脸色却细腻娇嫩,真的是梨花带露粉面含春啊。我说,美美,你的大仇已报,现在,你也该挪挪窝,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回地区了?
她说,屁,流氓兔你说话也不考虑考虑,我妈现在还在这里,我能忍心丢下她?再说,兔你说我的大仇已报,我怎么一点没有感觉?不错,王子和确实下了课,于道德把明星盘给了黄玫瑰,可是,我就和他扯平了?告诉你,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哪,我能忍受下去?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3)
她随手将一个本子拿过,专注地看起来。
那是我的笔记本,是我按照她的要求,在做镇长时候的日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她道,美美,那唐黄不是同王子和穿一条裤子,怎么这次菜头事件能站在你一边?
她没有看我,嗯了一声道,他么,人家哥哥弟弟都是农民,他,虽然糊涂,但本质也不坏。
哦。我释然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要是你放心不下姆妈,我们完全可以把她接回市里。我们现在就应该做回市的准备了,对吧?
她突然指着日记中的一个地方问我道,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沉,以为她那明查秋毫的眼睛,又发现了我的什么可疑之点。仔细一看不禁宛而一笑,原来她看的是我和省市调查组在矿井下遇险的记录。于是,我将当时的情况仔细地给她复述了一遍。她哦了一声,又问我道,当时,于道德也在场?
我说,是啊,难道有什么问题?
她沉吟着道,不是,最近我听说有好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找到原明星地盘找于道德,却被明星原来的保安队长黄大权给带到红星酒楼一个包间,还把于道德那老狗给请到场。几人鬼鬼祟祟在包间里吃了喝了,黄大权亲自用车把他们送走。我想,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我大不了然,心里嘀咕道,美美你操那些心干什么?我装作随意地道,美美,原来周玲玲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啊,以前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于美人道,怎么,你对她有想法?
我唬得魂飞魄散,赶紧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哪里敢呀?
于美人道,我知道,她从来就嫉妒我,大约,是因为我比她漂亮?或者,是因为她接替我照顾我姆妈?小时侯,我妈招工回到市里以后,我就一直跟着我姆妈。姆妈对我真好,几乎不要我摸活路,还总给我做好吃的。姆妈疯病好了以后,神志就总是一会清醒一会糊涂。不过,只要谁一提到于道德,她就马上操家伙,而且,立即就晕厥。所以,我去大学读书以后,妈妈,也就是于枫就让妹妹周玲玲到黄各庄镇小学工作,以便照顾于海燕。你大约同周玲玲有过交道,这鬼女子不是善茬儿,同我总是一个钉子一个眼儿。哈哈,我们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水火不相融呢。
接着,于美人给我讲述了那些过去的往事。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4)
当年,周副主任在小女孩美美衣服里留下了一笔钱,那是他在抱她的时候偷偷放进去的。这钱很快被于枫发觉,准备退回去。车祸发生后,于枫抱着小美美来到事故现场。她望着车辆残骸以及已气息奄奄的周副主任,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就是用这个钱到省城,为小姑治病,如果还有宽裕,就顺便给自己配一只假眼睛。这笔钱非常管用,不仅治好了于海燕的病,给于枫配了假眼睛,还有一些剩余。当她们重新回到黄各庄,找到公社所在地的时候,却发觉公社已经变做了乡政府。于道德早就不知去向,连王子和也去县城党校学习了。据说,于道德早在周副主任出车祸前就远走高飞,还有人看见,他在南方一个城市做买卖,看见熟人就赶紧溜得不见。
于枫和于海燕重新生活在一起,她们每天收工后自己打土坯重新修建了房子,小女孩美美也逐渐长大。不过,疯病好了以后的于海燕性格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白天,她默默地摸活路,晚上,一吃过夜饭她就早早躺下,不一会就扑鼾大作。于枫非常关心她,甚至还张罗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可是她一看见男人,就眼露凶光,甚至到厨房提菜刀,把来相亲的男人唬得屁滚尿流。于枫当然没有忘记她们的冤屈和所受到非人遭遇,她邮寄了大量的申诉材料,请求上面,包括政府,人大,公安,法院等机关,对当年错判于海涛的案子给一个说法,将惨无人道迫害女知识青年于枫和回乡女知青于海燕的凶手绳之以法。但是,所有材料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于枫对木痴痴坐着的于海燕和小美美说,有什么法子呢?谁叫周副主任那么快就死了,而那些整人害人的魔鬼,又走的走,高升的高升了呢?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5)
当知识青年最后一批返城潮的时候,于枫得到一个机会,顶替父亲到市里一个机关工作。于枫颇费踌躇。走,当然好,这个让她耻辱,让她悲哀,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她几乎连一天也不愿意再呆了。可是要走,孩子怎么办,小姑子又该怎么办?于枫感到好难。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平素从不说话的于海燕望着于枫,突然说话了。她说嫂子,你走,既然有这机会,你干吗不走?美美就留给我,你放心,我会像自己亲生骨肉一样照顾她,不让她吃一点苦头。真的。
于枫感觉喉头发噎,左眼立即噙满泪水。她大口大口地刨着红薯稀饭,没有开腔。
从那以后,于海燕晚上睡觉不那么早了,她总是同小美美耗在一起,同她一起做游戏,等她瞌睡来了,给她洗脸洗脚洗屁股。美美一直巴她姑妈,叫她姆妈,现在更加须臾离开不得,连晚上睡觉也必得挨着姆妈。
终于,离开的时间到了。头晚,姑嫂俩几乎谈了一夜,不过,主要是于枫在说,于海燕几乎就没有开腔,黑暗中,她的眼睛晶亮,好像绚丽的星子,直到鸡叫头遍才睡。当于枫醒来,却发觉屋子里面空空荡荡。于枫来到屋外,望着灰蒙蒙的远山近壑,真的好想哭。她砍了许多夹竹桃,做了一只精致的花圈,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来到于海涛的坟墓前。地上有几只脚印,那是一个大人一个孩子的脚印。坟墓上的草已被拔光,葳蕤嫩绿的夹竹桃枝叶上,垂挂在上面的白纸链蝴蝶般飘荡。
于枫从荷包里摸出火柴,用颤抖着的手将引信点燃。那是一挂一千响的轰天响炮仗,轰隆轰隆的炸响有地动山摇的阵仗。滚滚硝烟和漫天纸屑中,于枫缓缓跪下给亡灵叩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容颜枯槁,双眼,一只真眼和一只假眼都很冷洌,如干涸的河沟。她脸如死灰,将钱纸点燃。火光中,她脸色冷峻,嘴唇不停地蠕动。等这些都做完,她站起身,留恋地望着那山,那树,那坟墓。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6)
于枫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黄桷凹村。她在一个机关传达室工作,并与单位伙食团一个姓周的师傅再婚,婚后,又有了一个女孩,就是周玲玲。于枫太恨黄各庄,太恨于道德和王子和了。那里,给她留下太多太多的苦难,太多太多的耻辱,也许,今生今世,她永远也不会回去,连屙尿也不会朝那个方向。再说,于道德不是已经远走高飞,王子和也分配到其它地方工作,仇人不在,去又有什么意义?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念自己的亲骨肉,想念曾经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小姑子,经常写信让于美人去,每次去,她总要支开老公和周玲玲。这样,于美人就成了联系双方的纽带。一般一个月左右,于美人就要趁周叔叔和周玲玲不在家的时候,与妈妈见一次面。记得第一次与妈妈见面,妈妈带她去街上的小餐馆吃了一碗肥肠面,那油腻喷香的面条,也许是她来到人世吃过的最好美味,那个香啊,也许今生今世永远也不会忘记了。每次,于美人都要背一背篼土特产去,而于枫,总要让她带一点钱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姆妈反复告诫于枫是亲妈,让于美人一定要同自己的亲妈亲热。可是,于美人望着这位独眼子妈妈,尤其是那没有光泽的假眼睛,她根本不敢看,话就是在口里也喊不出来。这样的见面总是尴尬,显得不伦不类。
那是一个中秋节的前夕,姆妈用糯米舂了几块糍粑,还有自家做的咸蛋和皮蛋用背篼装了,让已读小学六年纪的于美人给妈妈送去。于美人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没有理睬她。姆妈性子急,见她一次不理两次不理就非常生气,从山坡上砍了一枝夹竹桃回来,抓着她就打。于美人也是一个犟拐拐,她转过身子用脊背对着姆妈,任凭那夹竹桃雨点一般落在身上,却总是不说求饶认错的话。打着打着,姆妈却扔下树枝自己汪汪地号啕大哭起来。她拽着于美人的手,将她拉到屋子背后,让她跪在于海涛坟墓前,然后,字字血声声泪将家里过去苦难的往事讲述给于美人听了,于美人这才知道,自己身世这么悲惨。爸爸,姆妈和自己的亲妈,是那么坚强那么无畏。她咬着嘴唇,跪在父亲坟前不说一句话。姆妈突然发现,这小死女子将自己的嘴唇也咬破了,嘴角流淌着汩汩鲜血。姆妈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埋怨道,美美,你咋这样刚烈哟!眼睛里,却星子一般闪亮泛光。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7)
打那以后,于枫学习更加刻苦努力,也更加体贴照顾姆妈了。当她以优异成绩考上平常中学的时候,姆妈高兴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她从场上买来布料,用了好几个夜晚,亲手给于美人缝了一套新衣服。当于美人背着被盖离开她的时候,她一直把她送到黄各庄。一路上,姆妈不停地叮咛着于美人,要她好好读书,读到高中,读到大学。姆妈说,美美啊,姆妈和你亲妈不想享你的福,惟愿你学好本事,姆妈和你亲妈,还有你那躺在地下的老爸,都睁着眼睛盯着你呢。哦,血海深仇,血海深仇什么时候能报哟!起码,也该对过去的事情有一个说法,啊。
姆妈,你的那叹息好长,山一般沉重哟。
……
于美人停止了讲述。她面对着我却目光迷离,分明没有看见我已浑身坚硬,眼睛里已经带色,天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你不是要讲你和周玲玲的关系,怎么,不愿意讲了?她却突然抓着我的手问道,兔,你常年读兵法,我问你,在战斗中,导致主帅突然倒戈,一般应该是什么原因?
哈,这个妖精一般的女人,不晓得又想起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她,到底在想什么?我抠着脑袋,故意想了半天道,主帅倒戈啊?一般情况下不会。不过,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例如,己方元首不信任领兵作战的主帅,或者,主帅根本就是脑袋短路搭铁——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于美人突然对我道,兔马上穿衣服,我们立即去红星煤矿!
什么,她吃错药了还是真的脑袋短路?都这个时候了,却心急火燎要去红星煤矿?我说,美美啊,现在红星煤矿是玫瑰集团的产业,与于道德完全不搭界,你去那里干什么?再说,周老大不是让我们立即回市里?
于美人坚定地道,就是他突然决定要我突然回市里,我才必须立即去。你不知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典故?
我眨巴着眼睛道,你啊,总拿于道德说事。可是,人家现在已赋闲在家。再说,当时红星煤矿的矿长是黄同西,现在红星煤矿的老板却是黄玫瑰啊。
于美人道,我知道红星煤矿的前矿长是黄同西,现矿长是黄玫瑰。你老看兵书,难道连移花接木,金蝉蜕壳这样基本的招数都不懂?
什么什么,谁移花接木,又是谁金蝉蜕壳?哈哈,真的是想当然啊,完全是异想天开嘛!我望着她那凛然的神态,差点笑了。我说,美美,你就是冲于道德从广东回来在黄各庄办集团,才下决心回平常的?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98)
于美人点点头道,就是,我知道他恨我。因为,是我亲妈把他狗日的球弹子踢坏,我姆妈和亲妈还上省城控告过他。当时,于道德可是黄各庄的土皇帝,脚一跺这里的土地都要抖三抖。在这块领地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个不字,他不能容忍也不能让这种风气滋长蔓延,他对我姆妈亲妈恨之入骨。所以,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疯子,于道德真的是政治疯子!而现在,他以为有钱,可以假钱赎买到过去的辉煌。他的阴谋几乎就要实现,真的。我回黄各庄,就是要让他有怕惧,让他随时胆战心惊。这个卵人,老奸巨猾着呢,他哪里能立地成佛?现在,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红星煤矿,玫瑰集团以及明星集团,都是他一个人的产业,不过,他耍弄了手段,让几个傀儡做了法人代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