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委大院门口,我居然碰见了小六子。小六子站在一辆桑塔纳车门前,一边打着手机。一见我,他赶紧旋风一般扑过来,拥抱着我,吧唧一声在我脸上啃了一口。我的好吴哥亲吴哥哟,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虽然我被发配边关,事情总算搁平顺,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吴哥,大恩不言谢,我们来日方长,好不好?
我心里好厌恶。我冷冷地道,哈,我们尊敬的陆主任什么时候也喜欢上外国礼节?我没有丝毫能耐,对你有什么救命之恩?你是昨天晚上喝了酒,今天还在醉啊?
他的热情并没有消退。他摸出了一只皮匣,打开拉练,摸出一张A5纸递给我。那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是娟秀的几个字。字后面是年月日。
文,陆地要保。
陆地,是小六子的大名,文,是哪个呢?这个复印件,小六子又是如何到手的呢?我们市,哪里有姓文的领导呢?
其实,一见那娟秀的笔迹,我就认出,这张纸条的原件一定是于美人写的。这个美貌如花一般的女人,字也写得那么好,真的字如其人啊。可是,到底怎么回事?于美人字写得再好,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能耐,使濒临绝境的小六子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我陷入了沉思。
小六子拍了我一下,让我从沉思中醒豁过来。小六子满脸堆积着厚厚的笑容,一张脸被扯得稀烂。吴哥,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加上我马上要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我们兄弟俩得喝两杯,对不对呀?
我望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滚圆的脸,真的想狠狠砸一拳在上面,让那上面开花开朵才好呢。我若无其事的将复印件团在手,对他道,喝就喝,我一个乡镇干部,粗燥肚皮,难道还怕你们市领导这些精细肚皮?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39)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0)
小六子哈哈地拍我一下道,说得好啊吴哥。不过现在该我说这种话,因为,你也算是市领导了啊。这时,驾驶员慢吞吞地来了,满脸不高兴。小六子对他道,小张师傅,你上午休息好了,我们吃了中午饭走。
小六子把着我的肩头朝潮汕海鲜城走。进了雅间,他突然放将双手朝我面前一摊道,吴哥,刚才给你老人家看的纸条,你还给我啊?
我冷冷地道,那破玩意有什么用,我早扔了。
小六子笑眯眯地道,吴哥,真人面前不烧假香。告诉你,为了得到这字条,我可是出了血本!我当然得保留这纸条,留下,以后也许有用处。
我浑身的火一下就冒起来。我恶狠狠地道,小六子,你原来安排了鸿门宴,想来戏弄我?我咬牙切齿地摸出那一张复印件,将它撕得粉碎,朝他脸上砸去。那些纸条从他脸上蝴蝶一般飘摇,落到地下。
小六子还是不恼怒,满脸喜色。没有想到,大半年不见,这家伙长出息了。官场,可真锻炼人啊。小六子从裤包里摸出一叠纸递给我,大哥,你怎么这样见外?你要想撕纸还不容易,我提供给你。说罢,他将那纸递给了我。我朝上一瞥,果然,还是同样的复印件。
我颓然地如散架一般靠在椅子上,思绪,却如乱云一般翻卷着。小六子的话,分明另有文章。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于美人背后的男人,就是市委书记周先文!先前,我也这样想过,但是,总觉得不可能。现在,铁的事实摆在那里,我只能哑口无言。我胸臆中,仿佛被千万道利箭洞穿,汩汩流淌着黑色粘稠的血。周先文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个花花太岁,是怎么和于美人勾搭上的?
要真是这样,于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周先文的!
喝酒喝酒,小六子满面得色,喜滋滋地对我道。吴哥,你燕尔新婚,新娘又这么能干这么漂亮,小弟好羡慕呀!他将那后面的呀字拖后好几拍,利刃一般将我受伤的心重新剜穿。
我眼前浮动着一张脸,那是小六子的脸,一张精心修饰,内里暗藏杀机的笑脸。原来,黄各庄镇政治地震的余波,波及到了市里?望着这张平素娃娃一般真诚的脸,我真的感觉好陌生,甚至恐怖。
小六子他是向我示威,还是下战书?
可是,我已没在黄各庄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显然,这是一个有计划,有步骤的预谋,目的就是让人自乱阵脚,不战先怯,乱军中获取胜利。没有什么说的,小六子的话,分明就是对准于美人!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1)
于美人到底收小六子的钱没有?她是如何为小六子说的话?我心中一点底也没有。我突然担忧起于美人来。在黄各庄镇,我虽然主政了几天,但都忙于处理矿难遗留,实际没什么实绩。倒是于美人,上任后大刀阔斧弄了几扳手,如引进大棚蔬菜,拓宽公路,打破影响当地经济发展瓶颈的做法,确实深得民心。取缔查封红粉女郎歌舞厅,也被人添油加醋,说是她派我作为密探,诱敌深入,将所有嫖客人一网打尽,进而让黄各庄镇空气得到净化。
这个女人,有政治上的铁腕,也有周密思考的深思熟虑,她绝对不会收取小六子的贿赂,我相信她。
小六子将脑袋凑到我面前,一边嚼着龙虾一边道,关键的关键,是你那新娘太要强太要强。你看在市里官场上,组织部副部长哪个不眼红?可她偏偏就不愿离开黄各庄,说黄各有许多希奇古怪,她要调查了解清楚了才走。
原来,于美人是自愿留在黄各庄的?这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她不是总想出人头地,不要命地朝上爬么,为什么却突然蜷脚不前,让大好机会白白与其失之交臂?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被这一系列问题困扰着,嘴巴里机械地咀嚼着,根本没有吃出什么味道来。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2)
喝酒哇喝酒。小六子喝酒以后脸色铁青,不像我,脸色滚烫,活像一位红脸关公。小六子将杯子与我一碰,将嘴巴一抹,对我道,你知道你那新娘把哪些人得罪了么?告诉你,她得罪太多的人了。现在市里还有顺口溜,我给你学一学。周先文,尖下巴,弯弯鼻子勾花花。黄各庄,有美人,自动送上书记门!
我砰地将一瓶啤酒摔在地,碎玻璃渣子四下散开,发出一声闷响。我指着小六子道,小六子,我日你妈!你受什么人的指使,安排了这鸿门宴?你说,你幕后的指使人到底是谁?
小六子却没有理我的茬。他将一满瓶啤酒咕噜咕噜喝光,摇晃着站起来。吴哥,你是明白人,我不是在你面前买好来了?我去镇子以后,接受尊夫人垂直领导,你,还是该多帮我美言几句。不过,女人么,还是丈夫守着好,你说呢?
我招手将服务员叫来,要买单。小六子摇摇手道,早有人结了。我随手从包中摸出一叠钱,数了十张给他。我说,小六子,我可要提防着你,你他妈太有心计了。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3)
小六子冲我嘿嘿笑,一边将那钱装进口袋,一边说道,吴哥,我说你啊,是不是在乡镇学傻了?我已说了,这客,已经有人买单,你不领情,那……嘿嘿,就只能算是大哥你赞助我。不过,帐,还得算到你的身上。哈,你说我有心计,我还差老鼻子了。我还是从吴大嫂身上临时学了一点皮毛。为了这,我还得敬大哥你一杯酒呢。说罢,他站起来,哗哗倒满了两大杯酒,递给我,眼皮耷拉下来,只留下一道缝子望着我。
我站下了,望着他那扁平的脑袋,以及那拉链一般小眼缝,真想将那一杯子酒兜头朝他淋下,想了想,还是将那口恶气活生生咽下去,咕噜咕噜将那一杯喝光,望也没有望小六子一眼,走了。小六子在后边冷冷地道,吴正,你他妈招呼也不打就走,也太不仁义了!我反正不管,到了黄各庄,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情,我还得找大哥你!
初冬的暖阳,懒洋洋的斜挂在天上。高空中,呼啦啦飞过一群鸽子,远远望去,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我头晕脑胀地走在大街上,感觉人们都用怪怪的眼色看我。我感觉周身疲惫,心子那里好像裂开了一道大口,正在汩汩地流淌着乌黑的血。我喉咙里呜呜地发响,仿佛被堵塞了的下水道。哈哈,是啊,我脸上已经烙刻下了耻辱的印痕——我是乌龟,一个没有廉耻,没有自尊的缩头乌龟。看人们那庆灾落祸的表情,我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我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就人事不醒了。
等我苏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面前坐着一个人,一个白白的,焕发着暖暖香味的女人。我望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与我同车到达市里的周玲玲。她为什么坐在我身边,我,又是如何到的这里,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周玲玲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地耳语一般对我道,你这又是何必呢,这样作践自己?人家说,择人不意,终身悔情。现在这个时代,哪里还讲那些?你哪,不过就是走错了一步棋,很小很小的一步,你只要认识清楚,机会,不是好多得很?她将那勺糯糯的,温暖适度的稀粥喂到我口中。
哈,我吴正可真有女人缘哪,居然能够处处走桃花运?我突然呸地一口将那稀粥吐到地上,笑眯眯地望着周玲玲,鼻孔里还狠狠的抽了一口气。
周玲玲显然被我的举动给吓唬住了,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道,小吴哥哥,你,酒还没有醒?
我笑模样仍然挂在脸上,如同外面暖暖的冬阳。我将她拽到自己身边,让她紧靠着我。我热乎乎的脸靠在她几乎没有一点温度的脸蛋上,柔声地道,玲玲,这样说来,你老人家以为于超美是大大的坏女人了?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4)
周玲玲在我怀里无声地挣扎着,她说小吴哥哥,我没有那样说。我想说的,不过就是我的直觉,你和她是两路人,你们俩不合适?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她那白皙细嫩的脸庞,笑眯眯地道,这样说来,我和你就非常合适了,对么?
哐啷一声,她手中的碗终于在挣扎中掉下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她站起来,远离了我两步,呜咽着道,吴正,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与你交往,我说过要赖你一辈子的话么?
我认真地摇摇头道,你当然没有说过这种话。不过,你的行动,和你现在说话的潜台词,就是这个意思。你说,我猜得对么?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突然,她捂着脸,转身就朝屋子里跑去。这个时候,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小套间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5)
我慢慢爬起身,感觉自己虽然周身发软,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走出卧室,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小套间。小套间洁净,雅致。32英寸的液晶电视,对面是一对乳白色的沙发。湖绿色带帷蔓的窗帘,正不停地飘荡着。此刻,她正靠在沙发上,漂亮的眼睛大睁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什么地方,泪水哗哗如小溪水一般活泼地沿着她那白皙的面颊朝下滚落。
此刻,她就好像是一只受伤掉落陷阱的小鹿,让人好怜爱啊。我慢慢走过去,将双手抬起,要给她擦眼泪,却被她用胳膊挡住。她冷冷地道,吴正,你别他妈的假慈悲了!
我嘻了一声,讪讪地道,玲玲,对不起,我最近心里很烦。冲撞了你,也不是有意的。
她依然靠着沙发,一动也不动。红鲜鲜的舌头努出,在干裂的嘴唇边舔了几下。然后,缓缓地道,吴正,不错,我是喜欢你,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过,就男子的刚性来说,我是看不上你的。你帅气,聪明,有才华,我不否认。但是,你在对我和于超美的态度上,为什么那么截然不同?好歹,我也算是你上过身子的女人。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一起明铺暗盖也不止一日。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同你生活在一起?你说,你说啊!她转过头,将头对着我,那哀戚的神色真的楚楚可怜。我心里好一阵感动,真想将她搂抱过来,狠狠地亲吻她。可是,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就范。我满怀鬼胎,却不错眼珠地望着她,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她见我没有回答,长长地叹息了一身。那叹息,真的好沉重,如重锤一般敲打在我脆弱的心脏上。
我不顾一切地将她搂抱住,狠狠地亲吻着她的湿漉漉的大眼睛,细腻的面庞,喃喃地,喃喃地道,玲玲,是的,是我不好。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6)
走出卧室,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小套间。小套间洁净,雅致。32英寸的液晶电视,对面是一对乳白色的沙发。湖绿色带帷蔓的窗帘,正不停地飘荡着。此刻,她正靠在沙发上,漂亮的眼睛大睁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什么地方,泪水哗哗如小溪水一般活泼地沿着她那白皙的面颊朝下滚落。
此刻,她就好像是一只受伤掉落陷阱的小鹿,让人好怜爱啊。我慢慢走过去,将双手抬起,要给她擦眼泪,却被她用胳膊挡住。她冷冷地道,吴正,你别他妈的假慈悲了!
我嘻了一声,讪讪地道,玲玲,对不起,我最近心里很烦。冲撞了你,也不是有意的。
她依然靠着沙发,一动也不动。红鲜鲜的舌头努出,在干裂的嘴唇边舔了几下。然后,缓缓地道,吴正,不错,我是喜欢你,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过,就男子的刚性来说,我是看不上你的。你帅气,聪明,有才华,我不否认。但是,你在对我和于超美的态度上,为什么那么截然不同?好歹,我也算是你上过身子的女人。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一起明铺暗盖也不止一日。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同你生活在一起?你说,你说啊!她转过头,将头对着我,那哀戚的神色真的楚楚可怜。想到平日里她对我的好处,尤其是昨天夜里,要不是她,我也许会露宿街头,我心里好一阵感动,真想将她搂抱过来,狠狠地亲吻她。可是,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就范。我满怀鬼胎,却不错眼珠地望着她,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她见我没有回答,长长地叹息了一身。那叹息,真的好沉重,如重锤一般敲打在我脆弱的心脏上。
我不顾一切地将她搂住,狠狠地亲吻着她的湿漉漉的大眼睛,细腻的面庞,喃喃地,喃喃地道,玲玲,是的,是我不好。你打我,你狠狠地打我吧。
放开我!周玲玲咬牙切齿地道,从我滚烫的身子中挣扎出来,将我狠狠推开。吴科长,请你放尊重点,你是已婚男人,政府官员,大小还是个科长,总想占女人的便宜,怎么这样没有道德和涵养?
她的话,鞭子一般抽打着我的心,我感觉自己无地自容,好想地下有一道缝好钻了进去。我拧着脖歪着脑袋打量着她道,周玲玲,我怎么占你的便宜了?你一个孤身女子,暗中跟踪一个男人,还把这个男人弄到自己家里,那你有什么道德涵养呢?
周玲玲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击,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吴正,你他妈是一头野狗,是毒蛇!我好心好意请人把你狗日酒疯子从街上弄回,你反咬我一口?她的娇嫩的脸庞可怖地抽搐着,眼睛血红,好像面对着吃人的恶魔。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7)
我知道确实是自己不好,但是,她这个样子,好像要吃人一样,我,难道还有解释的余地。我问她,玲玲,是的是的,你说我是狗也好,恶魔也好,我都认帐。你还有什么要骂的没有?要是没有,我得走了,我还得报到去呢。
她将手一摆,好的,你走。
我如丧家之犬一般从周玲玲家走出,正在这时,我兜中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我急忙打开,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刚喂了一声,手机里就传出一阵恶熊熊的谩骂。吴正,我日你妈!
是小六子,这个狗东西,居然问也不问就恶语相向,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于美人惹着他了?我冷冷地道,小六子,你是不是昨天喝多酒了,今天还在醉?政府官员,主持工作的副镇长,怎么一点水平也没有?我将周玲玲骂我的话,送给了他。
他在电话那边歇斯底里笑起来,我他妈主持工作,你狗日那烂婆娘才是慈喜太后,比慈喜太后还他妈霸道!她到底想干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天,我才送黄各庄走两天,于美人居然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到底做了什么呀?
吴正我告诉你,你那烂婆娘要是不给我们活路,她也绝对没有好下场!手机那里,小六子突然收线了。
我枉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8)
十九、美女落魄,凤凰变做草鸡
这是焦灼而无奈的一天。
天,阴沉着脸子,北风呜哇哇怪叫着从窗户上刮过,窗玻璃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声响。我的新办公室环境比较好,一个人一间办公室,我刚来,还得熟悉情况,所以也没有接受具体工作。整个白天,我不停地给于美人打电话,电话里总是一个柔美的女声,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真恨不得将电话机狠狠砸在地上。
下班以后,我疲惫而空虚地来到一个小酒馆,要了一瓶半斤装的白干,几盘小菜,吃了起来。一边喝酒,我仍不停地拨手机,听到的,仍然是那懒洋洋而无奈的女声。直到手机没电。我心里好烦躁啊,这个娇媚的女人,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牵肠挂肚的女人哟,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电话?我的面前,不时浮现出小六子那阴沉的面庞,耳边,不时出现他那恶狠狠的咒骂声。
于美人,我的乖乖,我的心肝宝贝,你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出任何事情啊!
半斤白干很快就被我喝干,我又要了一瓶二两的红星二锅头。等我从小酒馆里偏偏倒倒走出来,外面早已华灯绽放。我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打开门坐进去,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对驾驶员道,快,快……到黄各庄镇。
那驾驶员是一个老大姐,她惊恐地望着我,好一阵没有开腔。
快,到黄各啊!我不耐烦地道,太阳穴那里一蹦一蹦的跳,感觉脑袋好像要爆炸一样。
哇呀,那女驾驶员突然将门打开,尖锐地叫喊起来。我嘿嘿地狞笑着,还有一点得意。哈哈,我终于成为一匹狼了,可是,我这匹狼,能咬人么?我等了一会儿,见那女人还没有回,只好骂了几句,恨恨地将门打开,打算再叫一辆车。这时,几个警察朝我包抄过来,如临大敌一般将我包围住,其中一个年轻人恶熊熊地对我道,兄弟,你想做什么?
我呵呵笑了。警察同志,我不想做什么坏事,我想坐出租。
这时,我才看见了那低垂着头的女驾驶员,她怯怯地望着我,满眼是无助的神色。看见这神色,我的心一下软了下来。我仿佛看见,我面前站着的是于美人,正用哀戚而无助的眼色望着我。
哈,你小子吃错药还是真喝醉了,半夜三更,到什么黄各庄镇?
我说,我没有喝醉,就是喝醉,难道就不可以打出租?
不行,半夜出远路安全没有保障。告诉你,你喝那么多酒肇事的话,我可以马上拘你。
这小子,可真牛啊。我好不容易才将要骂出口的话给生生噎了回去。我是一个公务员,一个小官,我可不能闹出笑话。我只好垂头丧气地朝组织部临时借给我的那一个单间走去。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49)
我半夜才打通了于美人的电话。
想到小六子那歹毒的话,我知道,她一定好难好难。听到她那慵懒疲惫而略显沙哑的嗓音,我鼻头一酸,泪水差点滚了出来。
美美,你还好吗?
好,很好啊。这样晚了,你还没睡觉啊?
没有,你怎么也没有睡觉,你身子不好,还——我突然住嘴,因为,我不能面对她肚子里那冤孽。真的好无奈啊,这个女人,这个让我疼让我爱的女人,这个风风火火闯荡官场的女人哟!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谢谢了。你放心,我会处理自己的事情的。乖,睡觉了,好么?她打了一个呵欠。
我只好嗯了一声,不情愿地听见她那里的收线声。黑暗中,我依稀听见呜哇的声响,那是来自北方西伯利亚的寒风,妖怪一样让人感到恐怖。倾听着门外喧嚣的咆哮,我感觉屋里好冷好冷,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我上牙叩击下牙,身子不停地打着哆嗦。暗夜中,飞翔着两只晶亮的眼珠子,一会在天棚,一会掉在地板上。那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于美人那漂亮如小鹿一般的眼睛啊,此刻,它不停地变幻着色泽,一会是让人恐怖的死鱼色,一会又是让人惊恐的血红色。
美美,你千万不要有事情啊。明天,无论如何我也得请假到黄各庄。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0)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愤怒极了,大声吼道,什么人啊,这样晚还敲门,安心不让人睡觉啊?
敲门声音停下了。但仅仅过了一小会,又响了起来。
我没有好气地爬起床,将灯拉燃把门打开。我惊异地叫了一声,是你?
这是周玲玲。此刻,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娇媚的身子抖做了一团。我,我——她惊恐地指着后面,我看了看,她后边没有人哪。这个女人,怎么也来凑热闹?
我将周玲玲让进屋子,她端坐在床沿,胸膛剧烈地起伏,嘴里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她,难道真的受到来自生命的威胁?我感觉头皮发麻,仔细地倾听着屋子外面的动静。还好,除了风妖的吼叫,没有任何声响。也许,是咆哮的风声,掩盖了其它声音?我忐忑不安地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她。她没有接,双眼真的就如死鱼眼一般,没有光泽,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看到我一样。
玲玲,你,到底怎样了?你说,你说呀。我好着急,摇撼着她的肩头,连声地道。
她终于回合过来,身子软软地,软软地朝我倒过来,哽咽着道,好吴哥,快去救救我姐姐,救救我姐姐啊。
你姐姐,谁欺负你姐姐?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姐姐?
她……她,就是你老婆于超美,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啊。
什么什么,她被什么吓唬着了,怎么净说胡话?我摸摸她的脑袋,很正常啊。哈,玲玲你别说胡话,于超美怎么能是你姐姐?
是真的啊。她死死地拽着我的肩头,咬牙切齿地对我道,吴哥,真的我不骗你。接着,周玲玲用颤抖的语调,给我讲述了一段凄美曲折的爱情故事。
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事情了。那还是农业学大寨时期,当时,黄各庄公社组成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到各个大队巡回演出。宣传队里,有当地人,也有知青。男女知青们大都借这个机会自由组合,成双成对,谈情说爱。其中有一位叫于枫的女知青,人长得清秀乖巧,歌也唱得好,就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受到男知青的排斥,还是单个人。不过,听说当时的县委书记侯敬文却对她感兴趣,还派公社书记于道德做媒人,但是,于枫却不答应,理由是自己小,没到晚婚年龄,弄得于道德很恼火,却也毫无办法。
每天晚上,当其他知青都成群结对外出,到野外跳丰收舞(指去偷农民的农作物,比如水果,胡豆,家禽等)的时候,于枫却猫在屋里吹奏口琴。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1)
于枫的口琴可吹奏得真好啊,凄切婉转如悲如泣,时而如秋风绕梁三匝,时而如小鸟一般啾啾鸣叫。就引起了一个人,一个当地青年男人的注意。那个男人名叫于海涛,在黄各镇也算是名人。他是复员军人,在镇粮食供销社工作,能说会道的,还爱给公社干部提意见,尤其喜欢与公社书记于道德作对,他原本是公社党委委员,因为这,被于道德给清理了。可是,社员们却非常喜欢他。
这天是星期天,于海涛根据公社安排,给知青们送粮食。知青点里房门紧闭,却传来一阵凄切的口琴声。那乐声可真美啊,如怨如诉如江河流淌,却又透露着无奈。于海涛听神了,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心子一抽一抽,发疼。在部队时,于海涛也曾经认真地学习过吹笛子,可是由于他天生不是学音乐的材料,只能吹奏最简单的曲调。所以,他对懂音乐会乐器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景仰。
房门突然打开,一个穿军绿便装窈窕的女子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只口琴,忧愁晶亮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想问,却没有开口。
于海涛裂开大嘴,憨厚地笑了。我是粮食供销社的,请问,你是知青?
于枫见于海涛满头满脸的汗水,答应了一声,赶紧将门打开。在于海涛背粮食进屋时,于枫给于海涛倒了一杯开水,还要张罗给他煮荷包蛋。于海涛却红着脸嘿嘿笑,说妹子,我曾经当过解放军,学习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能吃你东西。你口琴吹奏得好啊,莫如你再吹奏一个,我好喜欢听。
真的?于枫水灵灵的大眼睛瞟了这后生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白皙的脸即刻变得绯红。
那时候,于海涛解开了上衣,那是一件旧军装,里面是一件火红的背心。栗色的胸脯上,厚实的胸大肌油亮泛光,而那热辣辣的目光,真的让人感到滚滚热浪迎面扑来。
于枫扑哧一笑,赶紧将目光转移到另外地方。她娇小的双手握着口琴,闭着眼睛吹奏着,仿佛,已经沉浸到自己的音乐之中。等曲子一完,于海涛高兴地道,吹得好,好听,真好听。还使劲地拍着巴巴掌。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2)
等曲子一完,于海涛高兴地道,吹得好,好听,真好听。还使劲地拍着巴巴掌。
于枫微笑着道,其实,不该吹奏这个歌子的。于道德书记讲,我们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只能吹奏革命歌曲。
于海涛道,别理于道德那舔沟子货。这歌好听,我最喜欢听这《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了。
于枫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满是惊异的神色。怎么,你,也知道这歌子?
于海涛道,是啊,我非常喜欢听。还喜欢《三套车》,《山揸树》,好多好多歌呢。就是我笨,要是我笛子学好了,与你合奏,该多好哇。
于枫兴奋得一把抓住于海涛,欢呼跳跃着道,哈,你会吹笛子那太好了!那,你赶紧把笛子拿来,我们试一试?
于海涛脸色滚烫,嗫嚅着道,我……我,我可真的很笨,不是弄乐器的料啊。
于枫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唐突,赶紧丢开手。于师傅,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既然有基础就不怕,不懂,我可以教你啊。
在那些火红瑰丽晚霞铺满天空的傍晚,黄各庄公社耳朵尖的人,依稀地听见从大栗子山上传来优美的器乐合奏。那是清脆悦耳的笛声,伴合着欢快流畅的口琴声。晚风习习,炊烟袅绕,黄各庄公社显得好温馨。
这天镑晚,当于枫和于海涛分别来到大栗子山,正愉快地合奏的时候,却被几个右臂戴红布箍箍的青壮后生给包围了。于枫见了险情,情不自禁地哎呀一声,手中的口琴掉在地上,却将于海涛紧紧抱住。那伙人中为首的,就是民兵连长王子和。王子和威风凛凛地双手叉腰,站在他们面前嘿嘿冷笑着道,哈,于海涛,你胆子不小啊,敢于勾引女知青,在这老林里搞流氓活动!老老实实跟我们走!说罢,疾步上前,将于海涛双臂反扣着,要给他上手铐。
于海涛到底在部队干过侦察兵,他猛虎一般怒吼一声,身子朝前一蜷,王子和就如弹丸一般射了出去,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王子和痛苦地嚎叫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成功。几个持枪民兵见头子吃了大亏,也不敢动作。
于海涛冷冷地望着地上蛆虫一般的王子和,轻蔑地道,王连长,你这松沟子货,整天跟在于道德那老狗后面舔沟子也罢了。我与于枫妹子不过喜欢音乐,在一起合奏乐器,你狗日怎能无中生有诬陷我们?哈,这亏你该吃,不然不长记性。说罢,拉着于枫就朝那羊肠子一般的小道朝下走。
站住!不然老子开枪了!王子和在一个民兵的扶持下终于站了起来,他手里握着一只黑黝黝的手枪,对于海涛他们道。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3)
于海涛没有回头,他哈哈地笑着道,王子和,你娃娃开枪啊?我谅示你不敢!你不过就是一条松潘狗,叫得凶,腿肚子抽筋,尾巴夹在勾子里。
砰!一声闷响,只见一团火光一闪,于海涛应声倒地。
啊——于枫凄厉地叫了一声,扑到于海涛身上,失声痛哭起来。于师傅,你醒醒,你醒醒啊。于枫疯了一般摇撼着于海涛。她看见,于海涛右胳膊那里红艳艳湿漉漉的,显然,他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了。
王子和见闯了大祸,赶紧使了个眼色,那一拨人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等那些人一走,于枫跪伏在于海洋身边,一叠连声地道,于师傅,于师傅,那些坏人走了,你醒醒,你醒醒啊。
暮色,好像一张大网兜头罩下来,夜风,好像妖魔一般在丛林间低吼。于枫感觉自己好骇怕,她浑身颤抖,觳觫得好像一只跌落陷阱的小动物。怎么办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而她现在却是独自一人,真的,好凄惶啊。她呆呆地望着他,在他坚硬的黑油油的脑袋旁,陪衬一般有一片嫩白,星子一般漫漫地逶迤开去。那是山缨子,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野花。那花好白,白得耀眼,将她的眼睛也灼疼了。她心疼地走过去,将他的脑袋扶起,将一株压在下面的山缨子扶正。望着在她手中重新挺直腰身的野花,她的呼吸渐渐平缓。
陡然,传来一阵哈哈哈的笑声,她啊呀尖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她软软地,软软地站起,朝后便倒,却被一双粗壮的胳膊给揽住——原来,那笑声是于海涛发出,他,只是右胳膊受了一点轻伤。他站起来,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她。
你坏,你坏!于枫恨恨地骂着于海涛,用小小拳头捶打着他。陡然,她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她看见,他那热辣辣的双眸正不错眼珠地凝视着她。他的呼吸好粗灼,好像火焰一般喷射在她的面颊。而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浓俨的蛊惑人心的味儿,真的如毒药样迅疾吸收她体内,使她即刻膨胀燃烧而不能自己。
嗷嗷,她野兽样凄厉地叫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将自己柔软的湿漉漉的唇印在他火热的脸上。哥哥哥哥,你吓唬死我了。
他却慌乱地将脑袋朝后仰,沙涩地道,好妹子,不,我不能啊。
她坚决地道,要!你是好男人,我喜欢你,我就要!
我,配不上你。
她用柔柔的小手将他额头上的汗珠拭去。她好心疼他啊,好像,他们好久好久就认识,他,是她最亲最亲的男人。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手臂上的伤,真的如他所说,很轻,不过就划了一道印痕,此刻已经干疤。她将自己火热的脸庞贴在那滚烫的,散发着男人味儿的伤口上,喃喃地道,好人,我的好哥哥哟。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4)
他抚摸着她柔顺飘逸的长发,泪水,却如小溪一般汹涌。妹子,好妹子,我的心肝肉肉的好妹子哟。
她将他颤抖着的手捉住,将它按在她那山峰一般耸立的胸口上。哥哥,好哥哥,你是世界上唯一喜欢我的男人,我真的好喜欢你。
一种从来没有的感觉海潮一般浸漫过来,他的坚硬如铁的身子颤抖起来。他噗地一下跪在她面前,好像朝圣心中的女神。好妹妹,我要一辈子,不,两辈子,永远永远喜欢你。不然,我不得好死。
好人,我相信你相信你。她哽咽着,也跪在他面前。此刻,好像什么也不用说了,他和她已紧紧地搂抱着,滚在了铺满腐殖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
天,不好意思的闭上了眼睛,终于暗了下来,黑森森的老林内,传来一种奇怪的动人的呻吟,让人听得脸红心跳……
于海涛与于枫恋爱了。每天每天,于海涛总要到知青住宿点来。他成为了于枫的当然保护人,从他关注于枫那温柔的目光,以及他那慈祥父亲般的呵护可以看出,于枫要有任何事情,他赴汤蹈火也甘心情愿。
……
黄玲玲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停下话头接手机。听着听着,她的脸渐渐变了。什么什么?在哪个医院?好的,谢谢你,我马上就去!说罢,她朝我勉强地笑一笑,打开门朝外跑。
我来不及考虑什么,也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5)
于枫坐在我对面的床上,不错眼珠地望着我。她的破渔网一般的脸上沟壑密布,左眼精光闪烁,右眼却死鱼眼一般呆滞,让人见了毛骨悚然。
我心里嘀咕着,却不敢挪开自己的视线。渐渐地,我头上开始冒虚汗,喉咙也发干发噎。
呵呵,姑爷,你可真有能耐啊。我家大小姐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美人,说,你是怎么把她勾搭到手的?
我嗫嚅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我心里想,老岳母哟,你哪里知道,最先勾搭的可不是我,却是你那宝贝女儿呢。
这么说,美美的身世,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于枫问道。
是,我们刚结婚,她还没有来得及对我说。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按照我的眼光,你姓吴的根本就不配做我家姑爷。不就是一个破官,有什么了不起?哼哼,祸害乡邻,鱼肉百姓,安插亲信,官报私仇,种种种种,我,太知道你们,太了解你们了啊。于枫用颤抖着的手指着我的鼻尖,突然哽咽起来。
妈,人家吴正还是正直,没有做那些烂事哟。周玲玲急忙为我说好话。
哼,他同那些贪官污吏能有什么不同,早就同流合污了。咦,玲玲你这个死婆娘怎么帮他说话?我交代你办的事情,不认真办,却跟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一块鬼混,你丢尽娘老子的脸面,还敢在这里插嘴?滚一边去,站在墙边给我面壁思过。却怪,平素伶牙俐齿的周玲玲,果然乖乖地站在墙边,低垂着头,活像真在追悔自己的失误。黑黢黢的屋子内,顿时显得异常沉闷。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6)
我感到特好笑,却只能用上牙死死咬住下唇,竭力装出一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出来。
于枫用鸡爪一般的手捉住一只装着开水的大碗。她一边喝水,嘴里噗噗地吹着,从碗口上方露出的那只晶亮的左眼,却如锥子一般盯死了我,弄得我很不舒服。我没有动,活像泥塑木胎一般。
好,吴正,你既进我家门,应知我家事。本来,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该让它烂在我肚子里,不让它见天日。可是,你在黄各庄镇干过,美美那个犟丫头还在那里,你就时不时还会去那,难免,就有那些烂嘴巴说七道八。要不告诉你事情真相,你总归蒙在鼓里。哎,看你扮相,也觉你还算是个人物,美美大约也没有看花眼睛。你老实说,愿不愿意知道我家过去那些事?
我真的太愿意了!这么多日子以来,那么多让我费思费解的事困惑着我,让我焦虑让我伤心让我欲哭欲笑不得安生。现在,也许会有一个正确答案,我心里好一阵轻松,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于阿姨,我真的想知道。
于枫右脸抽搐着,那精光闪烁的左眼定定地盯死了我,冷洌的目光刺得我浑身一紧。她瘪瘪的嘴唇抽搐着,呜咽着对我道,你啊,样子好嫩相哟。现在的后生家,怎这样水弱,也不带点刚烈?我家美美那死女娃子也是,怎么就找了你这样一个中看不中吃的货?哎,深仇大恨,深仇大恨哟。难道,就这么算了?
于枫阴冷的话,活像妖风一般呜哇掠过来,使我浑身一颤。我当然不是因她小觑我而遭受打击,人和人的眼光不同,要让老年人接受年轻人,毕竟有个过程。我和于美人虽然已经结婚,但是关系却已出现裂痕,我操这个心干什么?关键的关键,她嘴巴里一字一字恶狠狠地吐出来那句话让我受惊:深仇大恨,她与谁有那么大的仇恨?我迎视着她的凛冽目光,小心翼翼地道,阿姨,您气糊涂了吧?深仇大恨,您,与谁有深仇大恨?
于枫枯瘦的手一把将我的手捉住,使我浑身一颤。她的手好冷,真的就如冰砣子一般。她道你个鬼猴儿,看不起我这老婆子?
我赶紧否认,阿姨,我没有我没有。你既然是超美的妈妈,那也就是我的妈妈,我尊敬你。
那,你还不喊我?
我急忙颤抖着道,妈妈。我的嗓音生涩,显得好无奈。
于枫痛快地答应一声,她的眉梢抖动了几下,满脸破渔网一般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她对仍然端端正正立在墙边的周玲玲道,死丫头,还站着干什么?去,给我把那小箱子打开,把那包袱拿来。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7)
周玲玲将一个旧布包袱递给于枫,于枫哆嗦着的手慢慢地将包袱打开。里面躺着一只乌黑的锈迹斑斑的口琴,旁边是一支黄澄澄的笛子,如同恋人一般紧密地依偎着。于枫不错眼珠地望着它们,眼眶里噙满泪花。突然,她抬起头将目光对准了我,问我道,接着,于枫用极其平缓的语气,给我和周玲玲讲述着过去的往事。
女镇官的仕途生涯(158)
那一年,黄各庄公社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一个叫于海涛的复员军人,将县城来的女知识青年于枫奸污,致使该女性怀孕。于海涛很快就被县公检法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名抓获,被判了十五年刑。而于枫呢,则被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开除,发配遣散到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那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于枫背着铺盖卷,挺着大肚子,沿着一条逶迤的山路,从黄各庄公社朝一个叫做黄桷凹的小山村赶,那,是于海涛的老家,也是她的发配地。临走前,公社党委书记于道德将她单独叫到办公室。于道德围绕着她转了几个圈子然后站到她面前,狼一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她。于道德说,狗日乖乖的花朵般一个妹儿,硬是脑袋搭铁短路,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硬要找那贼穷鬼死囚犯。现在好了嘛,一个人拖着大肚去那鬼旮旯,感觉如何呢?于枫冷冷地藐视着他道,我愿意。于道德呵呵地笑了。于道德说,看你贱婆娘不出,倒还有些刚烈。你他妈好歹毒,断老子的官路!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会好好照顾你的。说罢,他跨上前,一双粗砺的大手迅疾伸出,拧着她那嫩冬冬开满蝴蝶斑的脸庞。突然,他感觉面前亮铮铮一闪,急忙怪叫道,哎呀于枫妹子,你不要乱来,不要乱来!好好好,我放手我放手——她手里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正对着她高耸的胸膛。她轻蔑地望着他,冷冷地道,于书记,你也算是一个人物。在黄各,你脚一跺,整个黄各地界就要抖三抖,何必为我这个癞蛤蟆弄脏了你老人家的手哇。你不要乱来,我都算是死过的人了,死对我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你老人家却不好哇,一个女人,一个守寡还怀孕的女人,死在你这神圣的书记办公室,你还是不好说嘛,对不对?于道德打着哈哈笑眯眯地道,于枫你她妈说得太对了,不愧是狗日于海涛的野女人。哈,我记下了个你,你滚,马上从我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