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斌无话可说了。既然刘玉林和其他市领导都这么想,他也不能再坚持了。
杜斌没回办公室,他直接回了宾馆。虽然外面阳光灿烂,但杜斌的内心依然灰暗阴沉。他感到空前的孤独与苦闷,还很疲惫。这孤独与苦闷,像一万只小虫啃噬着他的心肺,啃噬着他的神经,啃噬着他的良心。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刘玉林办公室的表现究竟是对还是错。
去的时候还义愤填膺,还想跟刘玉林据理力争,可为什么一听刘玉林说“识大体”,为什么一听刘玉林说已和其他市领导交换完意见,自己就改变了注意呢?杜斌想,其实当时自己想的是刘玉林说的那几个领导,包含赵法谣。所以,他才“识大体”。那么,赵法谣到底知道不?
他这才明白,官场不是那么好混的。他原本一个作家,来当什么副市长呢?这哪是自己的长处呢?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明白,自己的确不是当官的料。因为,他实在弄不懂,是应该坚持还是应该放弃?他甚至想放声痛哭,想喊破自己的喉咙,想割破自己的皮肤看到血液流淌时的快感。
杜斌把自己灌醉了。他痛哭流涕。最后,他把自己藏在棉被里,死死地睡去。捌
下午的时候,笃笃笃,有人敲门,杜斌睡梦中隐约听到了,但他懒得动,浑身一点劲没有。
敲门的人很有耐性,一直敲个不停。后来,干脆砸门了。
杜斌懵懵懂懂打开房门,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首先抢入他的睡眼。这个女人后面,还有一个女人。杜斌认得前面的女人,她是第四小学校长刘玉荣。杜斌把他们让进屋,才发现后面的是第五小学校长王晓蔓。杜斌仍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朝她俩摆了下手,指指沙发说:“随便坐。”她们虽然在沙发上坐下,但神色有些惶恐。王晓蔓先开了口,说:“杜市长,下午,俞思卿单独找我俩谈了话。他告诉我们,市里已经同意教育局的方案。警告我俩管好自己的老师,别乱哄哄四处反映情况,反对教育局撤并第四小学的事。否则,就撤消我俩的职。”
刘玉荣说:“俞思卿还说,你们别以为有杜斌撑腰,就不知天高地厚。他是来挂职锻炼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回省城。到时候你们还不是得听教育局的。”
杜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言语,默默地听她俩诉说。王晓蔓叹了口气,很深的一口气,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在她心头,令她憋闷。她说:“我俩心里没底,就来找杜市长问问,俞思卿说的是真的吗?”
面对着这两个年过半百,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教师,杜斌觉得必须跟他们说实话。尤其刚才王晓蔓那深深的、令人窒息的长叹,仿佛一枚重磅炸弹,在杜斌的心里炸开了一道血口子,让他心疼。从她俩刚才的诉说中不难看出,似乎还对俞思卿的话持怀疑态度。她俩来找他,不单单是来向他求证俞思卿的话的真伪,而是把他看作后台,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他们把他当成了脊梁骨。他是他们的动力与希望。这时,杜斌感到,刚才被重磅炸弹炸开的口子开始流血了,伤口开始撕裂般疼痛起来。他知道,是自己在关键时刻做了妥协。他把她们出卖了。他把东环市的孩子出卖了。他把东环市所有教师出卖了。他更把东环市的教育与希望出卖了。他把良心出卖了!
杜斌心里无比内疚。他的良心似乎糖炒栗子那样被放在滚烫的砂石之间翻滚,不但要接受炙烤,还要经受砂石磨砺的痛苦。杜斌声音沙哑地、懒懒地说:“是真的。”刘玉荣的表情仍然略带惊讶,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王晓蔓无奈地说:“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刘玉荣牙根咬得嘎崩响,说:“无耻!太无耻了!竟然为了自己住上楼房,为了自己的舒适,就不管几千名学生的学习和健康了?还成了要奖励的功臣?什么世道啊这是!”
杜斌的脸开始发烧了。好在她俩都在气头上,没在意杜斌脸色的变化。杜斌给她俩倒了杯白开水,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不过,市委还没最后拍板。要等到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才能决定。”这句话出口,吓了杜斌一跳。因为他清楚,他的这句话不单是暗示她俩事情还没到最后关头,并不是生米煮成熟饭,不是孩子死了没有救。事情还有转机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的这句话,重新又把自己推到了漩涡之中。
刘玉荣五十出头,头发早已花白。她愤愤地说:“我不怕!我干了30多年教育。撤职就撤职,退休就退休,反正他们不能把我开除地球。”她咬了咬牙,似乎最后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她们胡作非为!我明天就去省教委上访。”
王晓蔓担心地问:“上省教委上访?你认识谁呀?”
刘玉荣说:“省教委主管教学的副主任,是我在省三中时教过的学生。”
杜斌到第四小学视察时,听说过刘玉荣的经历,她原来是省三中的数学老师,后来下嫁到东环来的。
王晓蔓把手伸过去,紧紧抓住刘玉荣的手,“大姐,我支持你。我想,咱们两个学校三百多名老师,几千名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也会支持你。如果费用不够,我给你凑钱。”
杜斌被她俩这种大义凛然的表情感染了。是的,上访是条艰辛路。需要极大的勇气做支撑。需要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但杜斌没明确表态。平心而论,杜斌真想喊刘玉荣万岁。可是他心里有些为刘玉荣担心。但,杜斌用他那坚定而又充满鼓励的眼光,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态度。
晚上,吕慧打来电话。她说:“我想见你。”话语中透出无尽柔情与爱意。杜斌说:“我也想你!但是吕慧,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吕慧停了一小会儿,幽幽地说:“我知道。但我不怕。”杜斌心里就热了。他说:“在你们单位右边的文化局门口等我,我去接你。”
杜斌给王超打了电话,把车要来,打发王超走了。杜斌开车接吕慧去了。吕慧坐到车里后,杜斌说:“我们去乡下吧,去赵自忠老师那。我现在特别想看看他。”
看来,赵自忠的状况比前些时候好多了,他精神爽朗地说:“我打了退休报告,就等批文下来。”
赵自忠炒了个韭菜鸡蛋,又到菜园里摘了几种青菜,捞了些咸菜。杜斌自带了酱牛肉和烧鸡。他们就在赵自忠的炕桌上喝开了高粱酒。杜斌见赵自忠精神状态不错,脸色也红润不少,心里特别高兴。
赵自忠说他想开了。他自嘲地说:“现在,世道不同了。人们的观念也不一样了。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对不对。再说年龄不饶人啊,就是想了,也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一介草民,拧不过人家呀。这样想了,心里就敞亮多了,身体也就健康了不少。”
杜斌给师娘夹了一只烧鸡腿,说:“不尽然!道理总要有人来坚持。”
杜斌想到了刘玉荣和王晓蔓,就把他俩的事说了。赵自忠叹了口气,说:“也就是说说呗。只要有良心的人,能改了喜欢管闲事的毛病吗?”
杜斌问赵自忠:“您退休后,打算干点什么?”赵自忠呡了口酒,“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都很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告老还乡。种点菜,钓钓鱼。自给自足,自娱自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