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大家尽兴,俞思卿把饭局安排在一个水库的旅游点。俞思卿和杜斌一起往楼外走,他说:为了表示对杜市长的真诚,今天吃全鱼宴。水库离市区50多公里,是东环市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这里还是朝鲜族风情园。客人就餐期间,有身穿朝族盛装的少女表演歌舞。
别看东环市表面上歌舞升平,各路领导电视上有影,报纸上有名,其实14个乡镇已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春旱。今天上午,市委书记赵法谣终于沉不住气了,亲自主持召开了全市的抗旱动员大会。
早在半个月前,刘玉林曾主持召开过一次动员会,但会开过也就算了,各部门并没真正沉下去帮农民抗旱。所以,东环市的旱情不但没缓解,反而更严重了。在动员会上,赵法谣非常激动,严厉地批评了一些领导,他说:我真弄不懂,有些干部是怎么想的!不但缺少同情心,更缺乏对农民兄弟的爱心!农村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灾害,将近一半的农田绝产,他们哭得眼泪都没了,可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却成天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真令我心痛啊!
赵法谣要求:散会后,我带头包扶一个乡镇,亲自抓抗旱工作,希望各部门今天就下去,从物资到资金上给老百姓帮助。如果还有哪个部门扯皮,市委将就地免职。
考虑到教育的特殊性,市委没安排杜斌和教育局的抗旱任务。
半个月来,杜斌推掉了那些所谓接风酒宴,去了教育系统的基层单位。通过调查摸底,基本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大概印象:东环市的教育总体上看不错,教学质量属上中等,每年都往清华、北大输送几个人才,高考升学率和中考升学率也不落后。但他也掌握了一些真实资料,比如市区的一万五千多名小学生,都挤在七所小学里,造成班级学生严重超员;所有小学的教师,一半以上不在教学岗位上。前些年,领导写条子,致使不少下岗职工和农村教师大量拥进市区小学,导致教学质量下降,教师严重超员。想到这,杜斌的心情有些沉重。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杜斌喊道:请进。
一位年轻女子飘进门来。来人叫吕慧,是教育局的秘书,29岁,朝鲜族大学生,身材性感,面容妩媚,双目生辉。吕慧有些拘谨,话未说,脸先红。她走到杜斌办公桌前站住,把一摞材料递给杜斌,声音柔得像风:杜市长,这是教育局的两个改革方案,俞局长请您过目。
杜斌谦和地微笑说:坐吧。吕慧便在杜斌右前方的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过她很谦虚,只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微微仰起脸,目光盯着杜斌。这是一般干部等待领导做指示的表情——生硬、呆板。杜斌不习惯别人在他面前这么拘束,仿佛隔了一层皮。他站了起来,温和地问:喝水吗?
显然吕慧有些紧张,她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由于自己肯定又否定的举棋不定,吕慧为自己羞愧得脸颊更红了。
噗嗤一声杜斌笑了,我是老虎哇,你怕我吃了?那么拘束干什么?吕慧被他问笑了,放松了些,重在沙发上坐下。杜斌给她沏了杯淡茶,递给她。吕慧又要站起来接,杜斌把她按下:哪来那么多礼节,我又不是王爷。
吕慧被他的幽默感染了,觉得杜斌跟她以往接触的领导不同。吕慧抿了口淡茶,轻笑了。
杜斌快速浏览了下吕慧送来的材料。这是两份改革方案,一份打算将第四小学卖掉一半,给海关建宿舍楼,卖得的资金在原校址另一半建教育局职工宿舍楼;一份计划把第五小学和二、三幼儿园变成私营化,筹集资金给一中建设体育馆和图书馆。
对于这两个方案,杜斌很不理解,他皱紧眉头问吕慧:这两个方案,你们局班子开会研究过了吗?吕慧一直两手握着茶杯,边轻轻啜饮,边观察着杜斌。她发现,杜市长的确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四方脸,卧蚕眉,厚嘴唇,鼻骨挺直且大,身材匀称挺拔。观察到这,吕慧心里竟然莫名地颤动了下,脸色又泛起了红潮。
吕慧说:班子集体研究过了。而且,你来东环市之前,好像俞局长已跟刘市长沟通过。是吗?刘市长,他……同意这两个方案?杜斌试探着问。同意。刘市长对教育局的工作,好像从来就没反对过。吕慧语速较快地说。哦……杜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为什么?
直到这时,吕慧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内心纳闷,她不是一个多嘴的长舌妇,正因为这点,俞思卿才放心让她当了局务秘书。可今天为什么在杜斌面前,却失口说了不该说的呢?吕慧想到这,说:没什么,我是随便瞎说的。说完,她像逃跑一样,脚步慌乱地走了。
出了杜斌办公室,吕慧为自己刚才的多嘴而懊恼。为什么那么没深沉呢,连向杜市长告辞都没有,杜市长会怎么看自己呢?吕慧被这个念头困绕着。她也纳闷,只是单独与杜斌见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何必那么在意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杜斌对吕慧刚才的举动莫名其妙,直觉告诉他,这个外表美丽的女人,一定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
陆
杜斌想起了赵自忠,他是杜斌的中学老师,教语文。是赵自忠发现了他的写作天赋,并开发了他。几年前,杜斌把赵自忠和他老伴请到省城,陪恩师痛快地玩了几天,又领他们看了博物馆,看了场芭蕾舞。师娘看不懂,还遭到了赵自忠的批评,说她白菜帮子上不了大席。
中午时分,杜斌到了赵自忠家。一下车,杜斌的眼圈就红了。他住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破草房。记得上中学时,赵自忠家脱土坯盖新房,杜斌正上初二,他和班里的学生没少帮忙。可二十年过去了,周围人家都盖起了红砖瓦房,而赵老师家仍住着草房。草房由于年久失修,房梁弯了,房脊像波浪似的起伏;地基下陷,山墙上的泥脱落,而且向外倾斜就要倒塌,被两个粗木杆顶着。这是一栋危房啊!
杜斌想,为农村教育事业默默耕耘了30多年,培养出那么多大学生,可老师却仍然住在破草房里……猛然间他想到了杜甫的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他不禁在心里好一阵感叹。可是,当时的数学老师俞思卿呢,他现在住着宽敞的三室一厅的楼房,还要卖掉学校,给自己盖更宽敞的楼房……杜斌不敢想了,他怕自己的眼泪会流出来。
赵自忠没想到副市长能来看他,因此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杜斌,啊,不,杜副市长,您怎么来了呢?杜斌来东环半个月了,赵自忠是第一个在市长前面加个“副”字的人。
杜斌更不是滋味了,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呢?我是您的学生呀,学生来看老师,天经地义。赵自忠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应该,应该。
这时,中学校长来了。他的鼻子真灵。他一边往赵自忠院子来,一边跟三和乡书记通手机,汇报说:杜市长来了,在我们学校呢,你过来陪陪吧。杜斌本不想打搅别人,才轻车简从与王超来。他想与赵自忠清清净净地唠会儿嗑,吃点他的农家饭。因此对校长的做法挺反感,他想如果书记一来,又会招致一大批乡镇和学校领导前呼后拥的。而且到处都是谄媚的笑脸和谦卑的表情,动辄就请领导做指示或者发表“重要讲话”,弄得他轻易不敢说话。
校长买好地说:杜市长,请您到学校视察,给我们多提宝贵意见,做重要指示。杜斌表情淡淡地说:不用。你再给书记拨个电话。校长连忙拨通了书记的手机,讨好地说:张书记,还没动身吧?你等着啊,杜市长要跟你通个话。说完,把手机讨好地递给杜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