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杜斌的心情仍然阴云密布,也不能释怀。就想找个人喝点酒,唠唠嗑。其实,在东环这个特别崇尚喝大酒的地方,一个副市长天天会有人请喝酒的。但杜斌不想跟那些人喝。一个作家的尊严他还是有的,不能善恶不分,良莠不分。不能什么人的酒都喝。这样丧失原则的事,打死他,他也不会干的。
别人请你喝酒,你一次不去,第二次不去,第三次还不去,那别人就不会老用热脸去蹭你的冷屁股了。杜斌刚来东环的时候,甚至连早餐都有人请,后来他逐渐推脱了吃请,便渐渐地没人请他了。
当然,作为一个副市长,市政府接待办每年都给做出10万元的接待费预算。在这个指标内,杜斌可以随便吃喝。杜斌曾暗自算了一笔帐,10万元接待费,按照东环市酒店一般标准,每桌酒菜按350元计算,他可以每天请一桌酒席。杜斌算完了,心里就纳闷了:这些领导们绝大部分是被人家请吃请喝,很少接待别人,可怎么能花那么多接待费呢?
就这个疑惑,杜斌私下问过王超。王超当时就笑了。他认为杜斌问这个问题很可笑,也很幼稚。他说:“杜市长,我算是服你了。你算的标准,只是一般的标准,可那些领导喝酒,哪次不喝‘茅台’、‘五粮液’呀,有时还喝洋酒。每次喝四五瓶‘五粮液’,得二三千吧?”
杜斌说:“要按这么算,那可不是吗。”
王超说:“这才哪到哪呀,我在小车班,经常和那些领导的司机谈天,知道领导是怎么请客的。人家不但喝好酒,还要吃甲鱼、鲍鱼、海参什么的,这样下来,哪桌不得五六千元呀,十万块钱吃不了几顿。”
杜斌说:“照你这么说,是吃不了几顿。”
王超说:“这也不算,光领导自己吃也行。问题是有些领导的老婆、子女也跟着请客,然后在指定的酒店打个欠条,接待办到时去算帐。”
杜斌说:“那不成了全家吃吗?”
王超说:“可不是咋的!我听那些司机说,有时领导请客,一桌酒菜就花掉一万多。然后,在酒店洗桑拿、唱歌、按摩、找小姐,都能把费用打到饭费里。”
杜斌说:“真是不可思议。这还了得?怪不得有的领导,一年10万元的招待费也不够。”
王超说:“所以,老百姓特反感。”
除了吕慧和赵自忠,杜斌在东环市的知心朋友只有马德良了。吕慧这头断了,怎么给她打电话,她就是不接。赵自忠离得远,下来一次不方便。再说像这样倾诉内心苦闷,喝闷酒的事,杜斌不想干扰老师。于是他给马德良挂了电话,说:“马检查长,你也太忙了吧,怎么不请我喝酒了呢?”
马德良说:“这段时间,有几个破产企业的案子,那些厂长借破产之机,把企业的资产都他妈划拉到自己兜里去了,老百姓都告到省里了,缠死我了。”杜斌说:“好啊,你这是为老百姓干实事,老百姓感激你呀。”马德良说:“我的大市长,你别挖苦我了。得了,你想吃啥?我请,我也想放松放松。”
杜斌挖苦他,说:“是呀,一个大检查长,都是别人请你。让你请顿客,看把你吓的,还是我请你吧。”马德良说:“你别老挖苦我,你到底想吃啥?”杜斌说:“得了,你直接去马淑君的‘回民饭店’吧,省得到别的饭店,你皱着眉头挑三拣四的。你这个回子呀,真当得可以呀!”
马淑君又参与进来了,三个人边唠嗑边喝酒,酒喝得有些醉意了。马德良提议散了,杜斌也就作罢了。马德良开车送他回到东环宾馆大门口,杜斌独自一人进了楼。
柒
杜斌醉得较深,脚步有些踉跄。但他仍极力稳住脚步,怕影响了市领导的形象。杜斌右手扶着紫铜栏杆,踩着红地毯,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三楼走。跟马德良和马淑君喝了一阵酒,唠了许多话,杜斌多日来郁闷在胸的所有不快派遣了不少。杜斌吹起了口哨。虽然醉意朦胧了,但他吹的仍然很好听。
就在他刚打开房门时,手机响了。杜斌拿出手机,显示屏上显示的是吕慧的电话号码。杜斌合上手机,说:“拜拜了,亲爱的!”推开房门,走到沙发那儿,一屁股实实地坐了下去。
沙发前就是茶几,上面有服务员刚换的开水。杜斌吹着口哨,打开暖壶盖,沏了杯浓浓的绿茶。杜斌看着茶杯上升腾飘渺的热气,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手机又响了,杜斌看了眼号码,还是吕慧的。没接,继续看电视。
杜斌的手机响到第7遍的时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拿过电话,说:“这小妮子,还挺有韧劲儿呢。”
杜斌按下接听键,话筒里传来吕慧哭泣的声音。杜斌楞住了,他本想说几句气话的,可吕慧这么一哭,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吕慧哭得很伤感,说:“杜斌,我求求你,你能来看看我吗?我好想你呀,杜斌。”
杜斌的舌头有些打卷,说:“还,有这个必要吗?”
吕慧哭得更厉害了,大有滂沱汹涌之势,说:“对不起!杜斌,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杜斌说:“你没错,错的是我!”
吕慧说:“请你,请你不要这样说话。我受不了,杜斌。你来我这吧。”
杜斌说:“我不能去!”
吕慧说:“我爱你!杜斌。如果你半小时不来,你就看不到我了。”
杜斌还要说什么,吕慧把电话撂了。
杜斌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我?还是真的想念自己?想着想着,杜斌出了一身冷汗。吕慧对他的痴情,他心里最清楚,以吕慧外表柔弱内心刚烈的个性,伤心中的痴情女人,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如果那样,杜斌不但会失去吕慧,还会为此承担许多他想象不到的罪责。杜斌脑海里甚至闪现出吕慧死后,被人们发现的写着他和吕慧恋情内幕的遗书。
杜斌吓坏了,酒也醒了大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冷汗。杜斌赶紧跑下楼梯,冲出宾馆大门,打了个出租车就往吕慧家去了。
吕慧没有吓唬杜斌,她睡觉的卧室里,摆了几样自杀的工具:绳索、农药、刀子、液化汽罐。杜斌看到这些让人死亡的工具,心都碎了。
杜斌气极了,上前就给了吕慧一巴掌。这个巴掌用足了杜斌浑身的力气,把吕慧打倒在地上。很快,吕慧的脸上,就出现了五个手印子。
吕慧却没生杜斌的气,她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抱住杜斌就把杜斌的嘴唇堵上了。
捌
王超的母亲终究没有躲过死神的魔爪。暮春刚过,她便撒手归西了。
王超最亲的人走了,他的悲痛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在为他母亲送终的最后几天,杜斌去了两次医院,他知道此时王超最需要温暖和体贴。杜斌把吴宇也派去了,又给办公室主任关照过,让他派几个人帮助王超。
办公室主任快退休了,他特别佩服杜斌对下属的关心和体贴,又被他对王超母亲的孝心感动,就按照杜斌的吩咐去办了。
在王超的母亲弥留之时,杜斌去了医院,塞给王超500块钱,王超说什么也不要。杜斌说:“别推搡了,这是我孝敬老人家的。”王超只好收下了。杜斌说:“尽量给老人弄些她平时喜欢吃的东西,也算老人没白疼你一回,你也算尽孝了。”
王超感激得直流眼泪。他握着杜斌的手摇晃着,不会说话了。
王超母亲火化的时候,杜斌一直在火化场等着。中间王超和办公室主任几次催他回市政府,杜斌都没动地方。杜斌说:“忙你们的去,别管我。”王超和办公室主任去忙了,杜斌的两只眼睛静静地望着火化场的大烟囱,陷入了深思。骨灰盒是杜斌亲自帮助选的。王超选了个一般的,杜斌不干,说:“送老人走,怎么能马虎哪?要选最好的。”杜斌知道王超经济拮据,掏出一千元,说:“骨灰盒我给老人买,算我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