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斌拧干泳裤的水,塞进包里,说:.不是让政协解决问题,而是借助你们政协委员的嘴反映问题。你们弄个委员提案,代表群众的心声,政府就会重视。.张得胜笑了,说:.哦,我知道了。你是借助政协委员的代表性,引起市委和政府的重视。这样,他们还得交给你去办,你就好师出有名了,是不是?.杜斌没说话,爆出一个肯定的笑容。
.这好办,我今天就写提案,再叫几个政协委员签上名。噢,对了,咱们冬泳协会还有几个人大代表,我让他们也写个东西,反映到人大去。.张得胜又将杜斌的想法发扬光大了,.这样,我看他俞思卿还瞎整不?.
一周后,人大和政协就把代表和委员的意见和提案交到了市政府。刘玉林不得不重视了,亲自召集杜斌和俞思卿到他办公室开会。
刘玉林显然很恼火。杜斌进去的时候,他正声色俱厉地训俞思卿呢,.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怎么就你们教育局老捅漏子呢?私自套取国家资金的事还没完,这又整出强制学生保险的破事来了!你凭什么扣教师的书刊费?涨个破工资,还没发到手呢,你就扣人家十块钱的手续费?.
俞思卿还在为自己强辩,道:.我们没强制学生保险!这是谁在胡说八道?.刘玉林火了,.你说什么?我看你才胡说八道?这可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经过调查,才形成的材料。你要是这样说,那你自己抖搂去,我不管了。.俞思卿见刘玉林真火了,傻眼了。因为是不是强制,扣没扣老师的钱,他心里最清楚。这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都不是吃素的,连市长刘玉林都打怵,何况他一个教育局长呢?
俞思卿不说话了。刘玉林见他不强辩了,知道他心里有鬼,便无奈地叹了口气,厌烦地瞪了他一眼,说:.你他妈的惹了事,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刘玉林见杜斌进来了,便挤出笑脸,对杜斌说:.杜斌同志呀,我这有人大和政协转过来的材料,是关于教育局的。我看了,没有大的原则问题,主要是学生保险时没向家长说清楚,被误会成了强制保险。另外,就是教师的书刊费给他们直接订了教学刊物。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教师么,要想教好学生,就得不断地学习,就得不断地更新知识吗。至于涨工资扣手续费的事,我的意见是,教育局给退回去,再向老师们道个歉。你看如何?.
市长的指示下完了,杜斌装做不知情的样子,说:.好。您的意见我尊重。材料我先拿回去看看,再和老俞商量解决的办法。.刘玉林说:.行。这个事,你就负责处理吧。结束后,把处理意见告诉我,再给人大和政协递交答复材料。.
.你看呢,俞局长。.刘玉林声音拐了个弯,问俞思卿。挨了刘玉林一顿训,俞思卿知道事情棘手,怕年末述职的时候人大为难,那他不但这个局长当到头了,就连市长助理的位子也危险。所以,俞思卿心里怕了,蔫蔫地说:.我听你和杜市长的。.
.你们呐,就不能给我省省心!.刘玉林摇摇头,一脸的无奈状。
第二天,杜斌就带领教育局的纪检书记到了一所中学。俞思卿没去,跟杜斌请假说,他儿子从英国留学回来了,找个对象是上海姑娘,姑娘的父母要他和老伴儿去上海,亲家见见面,商量孩子的婚事。杜斌不好拒绝他,知道他在躲避,沉吟了一下,答应了他。
事情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杜斌刚讲明来意,参加座谈的教师就炸了庙似的,争先发言。但教师们的发言都是一个主题,非常不满教育局的做法。开头,教师们碍着校长在场,不好深说学生保险的事,只是强烈地表达了对教育局扣发他们书刊费、没涨到工资却扣手续费的不满。但教师们越说越激动,群情激愤之下便说到了强制学生保险的事。校长开始还大声咳嗽两声,想以此提醒教师不要胡说,害怕牵连到自己。后来,他见局面有所失控,就打断一位老教师的话,说:.你们不要乱讲话,讲话要有根据,不要只凭猜测,就胡乱咬!.
校长的致命错误就在于他用了.咬.这个字。如果他不使用这个字,就凭他不让别人乱讲话,再有那加重了的语调,在他手下工作的教师们会因为有所顾及而闭上嘴巴。可是,他平时依仗着与俞思卿的关系不错,在学校作威作福惯了,训斥教师成了家常便饭,因此今天他情急之下用了个.咬.字。刚才讲话的老教师是教语文的,又是个老倔头,校长平时谁都敢斥骂,惟独不敢招惹他。谁想校长今天为了保全自己,偏偏惹恼了他。
老教师一下子火了,像平地点燃了一管炸药,使他难以控制自己。只见老教师嚯地站起来,质问校长:
.你说谁';咬';呢?你当着市长的面,竟然如此低劣地骂人,我到要问问市长了,似他这样素质的人,还堂而皇之地管理着教书育人的殿堂,这不是对教育的玷污,就是对共产党用人政策的讽刺!.
杜斌当即严厉训斥了那个校长,并向老教师道了歉,说:.你们这个校长的素质的确有问题。至于他适不适合管理学校,我会向教育局党委做出自己的建议。.
老教师的脾气上来了,一口气说了半个多小时,他把自己知道的保险公司与校长之间的猫腻都揭露出来了。杜斌注意到,那位刚才还霸道、牛逼得要命的校长,现在满头冷汗。他想抽颗烟镇静一下情绪,可手在发抖,连续好几次才点着火。
叁
当天晚上,杜斌跟马德良约好了去.回民饭店.吃饭。可就在他要出门时,被一个白发老人堵在了门口。杜斌楞了一下,想起他就是白天那位措辞严厉的语文教师。杜斌把他让进屋里,问:.您,有什么事吗?.
老教师不等杜斌让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有事。.
杜斌不好说已经跟别人约好了,只得坐在椅子上,心想,但愿他别像白天那样说起来没完。
老教师首先自我介绍说,他老家在四川,是五十年代末北京大学的学生,因为右派被发配到偏远的东环市,从此就没离开过教育行业。杜斌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焦躁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认真倾听他的故事。
老教师讲了一个多小时他自己的故事。这时杜斌的手机响了,他看显示屏是马德良的号码,知道他一定等急了。就尴尬地笑笑,解释说:.我有个同学,检察院的马检查长。他和我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在饭店等着急了,催了。.老教师脸色阴沉下来,不悦地说:.对不起,耽误你喝酒了。那,我告辞了。.
杜斌清楚,作为一个老教师夜晚来访,绝不是为了向他讲述自己的经历。他一定有什么重要情况要说。杜斌从他刚才冷下来的脸色感觉到,他误会自己了,以为自己是去赴那些白吃白喝公款的宴会。杜斌赶紧解释说:.就我和老马两个人。随便到';回民饭店';吃点便饭,他是回民。您也没吃吧,要不,一起去吧?.
老教师说:.不打搅了。您去吧。.杜斌说:.真就我们两人。一起去吧,咱们边说边唠。.老教师略一沉吟,说:.也好。检察院的检查长,我的话,不背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