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说,俞思卿有些地方确实做得过分。杜斌决定借助到教育系统了解实际情况的机会,给自己树立一下威信。最好让俞思卿明白,自己对他的做法还是在乎的。他当即将电话打到吴宇办公室,让他通知俞思卿陪同去市区小学搞教学调研。
在第四第五小学,杜斌看得很仔细。他问得也认真。这两所学校的学区在城郊,学生大都是菜农和下岗工人的孩子。两所学校的校长都是年过半百的女性。
在第四小学,杜斌直接去了五年级的一个班级。学生们正上语文课。年轻的女老师看见校长王晓蔓陪同教委主任还有副市长来了,就停止了讲课。杜斌直接走到教室最后面,那里有个空位子。坐下后,他示意女教师:请您接着讲课。随行人员见状,从别的教室拿来凳子,在学生课桌旁坐下听课。女教师的语文课讲完后,杜斌赞许地点点头,说:讲得很好。他跟女教师握了握手,往走廊走去。杜斌问校长王晓蔓:王校长,这个班级多少名学生?王晓蔓答:87名。杜斌问:这么多学生挤在一起上课,能管好吗?王晓蔓说:就这个条件,克服呗。
杜斌哦了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朝她微笑了一下。
杜斌做梦也没想到,第五小学的教学环境会这么差。大多数教室的房顶露风,赶上下雨天,里面就得用脸盆接雨上课。由于建设时间太久,教室和操场比外面的街道低了半米多。
站在操场上,杜斌皱紧眉头,对第五小学校长刘玉荣说:这么低洼的操场,下雨天还不往操场倒灌呀?刘玉荣靠前两步,说:可不。每到下雨的时候,周围的雨水都往我们学校倒灌。破瓶子烂水果皮的满操场飘荡。操场也没有排水管道,就积了半米深的脏水。老师和学生上课,都成了强渡大渡河了。
直到这时,俞思卿才明白杜斌的用意。他心里掠过一丝惊慌不安。杜斌问刘玉荣:每个班级多少名学生?刘玉荣答:最少六十五名,最多八十多名。杜斌惊讶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转过头瞅着俞思卿,不知道是问俞思卿还是问刘玉荣:能坐下吗?
俞思卿假装没听见。刘玉荣回答杜斌说:挤呗,有啥办法?杜斌边走边说:噢------我们到班级看看吧?
班级是破烂的。七八十个学生,像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满满地挤到黑板下面。站在讲台上朝下看,全是黑色的小脑袋。空气闷热,浑浊不堪。拥挤。窒息。被压迫样的窒息。杜斌皱皱眉头,没说话。杜斌也在那个班级听了一节课。一节课不过四十五分钟,他就浑身感到不舒服。他觉得呼吸也逐渐不顺畅了。常识告诉他,这都是因为班级太挤,学生太多,空气流通不畅造成的。杜斌此刻的脸色铁青,显得更加难看和阴沉。他试图掩盖起自己坏透的情绪,来到校长办公室。这里的空气质量好多了,杜斌自从走出教室开始,就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校长就在小会议室办公,杜斌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问:怎么样?感觉如何?俞思卿年纪最大,身体比较虚弱,他抹着额头上的汗说:太拥挤了!吴宇大概出汗多了,猛喝了几口茶水,说:这还了得。八十多个学生,每人都像个小火炉似的。这要是坐上一天,还不把人烤干了?
杜斌喝了口茶水,说:吴秘书,请你通知市区所有的中小学校长、教育局班子成员,还有正在教学岗位上的部分老教师。半小时后,在第五小学召开座谈会。
吴宇到隔壁办公室打电话去了。杜斌和刘玉荣校长,以及第五小学的有关领导谈论有关教学方面的话题。很快,市区七所小学的老教师、校长与教育局的班子成员相继来到第五小学的会议室。杜斌主持了这次会议。他说:各位,这么急把大家请来,就是开个座谈会。我想,为了给我们的座谈会增加直观素材,你们先到第五小学的教室和操场参观一下。吴宇,你和刘校长带领大家参观,十五分钟后,再来开会。
一会儿,吴宇领着那些参观的人回来了。不用杜斌说话,这些基层学校领导和那些老教师单凭刚才参观的内容,就知道下面要开什么会了。杜斌看大家议论纷纷的样子,说: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改善我市现有的办学条件。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我们东环市教育的现状,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事实。请各位校长,还有老教师们畅所欲言。今天,我们既不戴帽子,也不打棍子。
这个话题,基层学校领导多次向教育局反映过,一直没得到应有的重视,怨气一直较大。至于那些老教师就更不用说了,早已为此痛心疾首。因此当杜斌的开场白刚过,那些校长和老教师就抢着发言。校长们还顾及俞思卿作为教育局长的面子,说话留有回旋的余地,但从中流露出的不满情绪非常明显。而那些老教师却不管什么俞思卿的面子不面子,他们的语言相当犀利,情绪也非常激动。意见像机关枪、迫击炮似的,朝着教育局猛烈开了火。
杜斌非常认真地听他们的发言,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什么。他想,让俞思卿先感受一下下面的意见,接受一番轮番轰炸。让教师们发发怨气。这样,他再对教育局的那两个方案提出反对意见,看他还有什么托词?
显然,俞思卿不太高兴。他不但对那些向教育局开火的老教师不满,更对杜斌怀了一肚子的怨愤。他这才知道,这个昔日的孤儿,泥腿子的后代,已不再是那个连碗饱饭都吃不上的可怜虫了。他早已蜕变成龙了!俞思卿的复杂情绪,杜斌看得清清楚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按理说,作为一个堂堂的副市长,不需动这个心思。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表达自己的看法,甚至彻底推翻教育局的方案。但他不能这么做。第一,俞思卿是自己的恩师,在他最困难的时刻,俞思卿给过他帮助;第二,杜斌作为文人,骨子里有他的懦弱性和软弱性,他不希望把事做绝了,总想留有余地,或者希望在平和的笑声中把事情办妥,把自己的思想贯彻到位。所以,这个视察,这个临时召集的座谈会,都是他动了心思的。
窗外的柳树上,有两只翠鸟跳上跳下地啁啾。
肆
杜斌始终起得很早。每天早晨,他都跑到恤品江边,然后在江堤上做十多分钟的准备活动,再下水游泳。
杜斌回了趟省城。他想求雅芬帮个忙。为了给小姨子和女儿一个惊喜,他没告诉她们回省城的消息。下车后,杜斌直奔楼下的菜市场,买了雅芬和娇娇喜欢吃的鲫鱼、南瓜。回到家里,发现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厨房光剩菜就两三样,冰箱也满满当当。凭这些杜斌就知道,雅芬对娇娇是真的疼爱,她尽到的职责甚至超过了一个母亲。他心里便涌上一股甜蜜和满足的溪流。他脱下西装,扎好围裙,一头扎进了厨房。杜斌一边忙活,一边哼着小曲,他想赶在她们回来前将菜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