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石方回国前给了我一个电话,问我要他带什么手信给我。
我胡乱说着:“看看万把块钱价位的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就随便捎点儿回来,别太破费。”
石方笑:“丢!你丫真狠!”
我跟他贫了几句,说:“不用了,等你回来大概不多久,我又要去了。”
石方惊奇地问:“你不是排明年的期么?”
我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好差使,是参加一个政府团,跟那帮老爷去,累着呢。”
前几天接到科技口和外经贸口的通知,说是在美国硅谷搞了一个什么千禧年IT高峰论坛。作为广州的几家IT企业的代表,要我们派公司高层前往参加这一盛事。
无论如何,这些事情是推托不得的,毫无疑问这等差使又是要我去。于是我要办公室的人帮我准备材料去跟有关方面接洽,好在政府团不需要太多琐碎手续,只要资料齐备,大多数事情都由他们一手搞定。
看看行程安排,大约我结束北京跟进项目鉴定的关键时段回来就得出发了。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哭丧着脸来找我,向我反映关于公司在午餐方面的安排总是众口难调,安排什么饭都有人不满。然后向我诉苦说这些家伙真是难缠啊。
我思索片刻,跟他说让他马上起草一个通知,规定从下个月开始,公司不再负责午饭的安排,按照一天10块钱的标准给员工发放午餐补贴。当然,发放标准按照考勤记录为参考。办公室主任高高兴兴打了出来拿给我签名,我大笔一挥,即时生效,张贴了出来。
中午的时候,一群员工跑过来我办公室说一起吃饭吧,我看看中午没什么应酬,也就答应请他们去吃川菜,大家欢呼而出。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新的午餐补贴的事情,多数人都十分满意,但是也有极个别人觉得10块不够多,我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喝着啤酒。
我的助理小妹妹忽然提议我要讲些有趣的事情给他们听,推辞不过,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我把手中的一块排骨扔下,擦擦手,点了根烟:“我有个朋友在澳洲开牧场,专门养那些稀有品种的白猪。”
“有一次国际动物保护组织来考察,问他给这些猪平时喂养什么。我朋友就说实话喂什么样什么样的饲料,不料那些人大为不满,说要控告他虐待动物。”
“后来国际环保组织来考察,无独有偶又问到这个问题,我朋友就说现在已经改为喂鱼翅燕窝了,谁知道那些人勃然大怒,说要控告他浪费资源。”
“最后国际高新科技组织来考察的时候,没等人家发问,我朋友就告诉他们,说我现在每天给他们发一美金,他们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大家听到最后哈哈大笑,然后纷纷发表议论,忽然有人说:“每人发一美金,爱吃什么吃什么……萧总,你涮我们呢!”
这次轮到我哈哈大笑,自己认罚喝了一杯啤酒。
02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休息了一会儿,就出发到府前路的市政府那边去,上午有人通知我去当面核对一些资料。去到的时候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边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都是广州一些知名的IT企业的老总们。
一位保养得极好的少妇接待了我,把一个档案袋递给我,要我再确认一下这些资料的准确性与真实性。我笑笑接过来大致地浏览着,准备装模作样看一会儿就还给她,不料我却一眼看到自己的学历部分有一栏写着“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国际贸易”,就连忙指着这栏给她看,不料她却很好看地笑了:“我知道你是XX外语学院毕业的,可是你也知道这样去签证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头表示理解,又再浏览了一下就还给她表示无误,并且留了张名片给她,她放在手里看了看,笑着说:“盛世软件,萧总,久仰久仰。不过倚老卖老,我要叫你一声小师弟。”
我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地说:“你也是。。。。。。”
她冲我眨眨眼,笑道:“我也是那里毕业的,比你早六年。”
我即将登上飞机再次出发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度,我曾经怀着无比憧憬和兴奋的心情踏上它的土地,但却又在那里破灭了我的理想,经历了一场惊天的阴谋,而且还要守口如瓶。
就在我办齐所有手续准备出发的时候,石方却早我一天从大洋的彼岸飞了回来。
02
沙面的环境清静优雅,洋溢着异国风情,作为领馆区所在地,残留着许多当年的殖民痕迹,却满足了更多人对小资的追求。
晚饭在这里吃是石方的主意,说是要给我饯行。石方看起来风尘仆仆,但是精神却很好,可见这次美国之行还是十分愉快的。
吃完饭,我们到“兰桂坊”喝酒。看着外面的景色,我们慢慢地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没有提起陶立群的事情。
喝到最后,我们都觉得有点意兴阑珊,于是石方就提议买单走人。下车的时候,石方用力地搂了搂我的肩膀:“明天不送你了,一路顺风!”
飞机先飞香港,然后转机直达旧金山。
我们的飞机严重晚点,一行人在机场百无聊赖。香港新机场启用后我一次来,觉得除了大还是大,别无特色。
一直到中午一点多,飞机还没起飞,我觉得饥肠辘辘,机场奉送的盒饭看起来又乏善可陈,于是就跟几个团友一起溜达着去找东西吃。
转了一圈儿找到一家港式茶餐厅,觉得东西还不错就每人要了一碗牛腩面加个煎蛋,另外要了一杯丝袜奶茶,大抵是因为饿得厉害,觉得东西美味无比。
结帐的时候有些吃惊,六个人居然吃了500多港币,大家一边付钱一边骂骂咧咧,因为在场的多是政府朋友,我就抢着买了单,顺便安慰他们香港的饮食消费就这个鸟样子了。他们这才高兴起来。
飞机终于起飞。
漫漫长路,寂寞难耐。我跟空姐要了一小瓶威士忌,喝了之后看会儿书就沉沉睡去。
半夜醒来的时候,许多人还目光呆滞地似睡似醒,我恍惚间又想起了96年飞去美国的情形,一时间觉得恍若隔世。
飞机落地后,导游安排我们在HOLIDAYINN住下后,组织者告诉我们明后两天我们的行程都是在硅谷开会参观。然后后面的安排就是所谓的商务考察,其实就是旅游。美国我曾经呆了半年多,实在是没有什么新鲜感,只不过96年的时候我对IT行业还一无所知,如今居然也代表中国华南地区的IT企业过来开峰会,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03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餐,会议专用的大巴就来接我们奔赴会场。
硅谷其实是一个长度大约32公里的工业区,位于加利福尼亚的帕拉托和圣何塞之间,许多制造和设计电脑晶片的公司位于此处,名称来源于用来制造这些电子装置的材料:高纯度的硅。
硅谷一词是1971年当地报纸的一个编辑最先使用的,用来指旧金山湾南端沿101高速公路,从门罗公园、帕拉托,经山景市、桑尼维尔到硅谷的中心圣克拉拉,再经坎贝尔拐到圣何塞这条狭长地带。
它既不是盛产石头的峡谷,又不是喧嚣而拥挤的一条街,而是蓝天下绿荫中一系列新兴小城市。从60年代起这一地区飞速发展,成为高科技工业中心,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取得了引以骄傲的非凡成就。
当年惠普公司起家的汽车房由加州政府公布为硅谷发源地而成为重要的旅游景点。
我陪着他们在车库门前合影,拍出中国HP舍我其谁的风范来。
会议冗长乏味,我翻着资料看,台上雅虎,思科,英特尔,甲骨文等公司的要害人物轮番上阵做报告,另外高盛,所罗门等著名风险投资公司也混迹其中,目光炯炯。
会议的组织者是加州华人商会,会场上随处可见他们的宣传旗帜。
我打了个呵欠,溜出来抽烟。
外面的平台宽阔通风,我熟悉的加州阳光温暖可人,我靠在栏杆上点烟,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我背后传来:“东楼?”
我回过身,一个我再也想象不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就站在不远处,笑盈盈的。
我嘴唇上的烟哆嗦了两下,掉在了地上。
03
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穿着浅绿色的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碎花的丝巾,双腿修长,腰肢纤细。
她就这么笑吟吟地望着我:“东楼,真的是你。”
我觉得自己嘴唇干裂,声音突然嘶哑到发声困难,我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喊出了两个字,很沉很沉的两个字:“毛毛。”
毛毛慢慢的走了过来,还在笑,但是泪光闪动。
她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手指细腻光滑,却有些颤抖。
我就这样看着她,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放在我的怀里,开始哭泣。
我伸出双手,把她抱紧。
坐在会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我们面对面。
毛毛微笑着跟我说起毕业后的一些事情,她比我晚了一年毕业,然后回到上海。父母建议她到美国读书,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在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发疯的开始准备托福考试,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要为我们的将来做一个更好的打算。
为了专心复习,我搬出了宿舍,住在老九帮我找的一个房子里闷头复习。那段时间,毛毛经常过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为我做饭洗衣服什么的。
毛毛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要说做饭洗衣,怕是连扫把都没摸过一下。
毛毛开始学着去菜市场跟人还价,学着做饭,学着洗衣服,那个房子没有下水的地方,必须到院子里去洗,当然,不是用洗衣机。
看着毛毛为我付出的一切,看着她被油烫伤的手,我只有无言的感激。
但是,就在毕业前夕,有些问题在我们之间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04
记得那是刚刚进入6月的一天,天热得人透不过气来,天气预报说有38度。可是那个晚上我自己身上的温度却超过了当天的气温,我发着高烧。
毛毛要我去医院,我死活不肯,觉得麻烦,她拗不过我,就喂我吃了退烧药后,担惊受怕地守着我,不停地给我量着体温。
半夜的时候,我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出了几身大汗后,身体虚弱但也觉得无比轻松,我想起一天还没有看书,对即将临近的考试十分没底。
我挣扎了一下坐起身来,换下身上湿透了的T恤,准备下床看书。尽管我轻手轻脚,但还是弄醒了毛毛。她问清楚我的意图后,脸上一脸的愤怒并坚决反对。
我陪着笑脸逗她,但她坚决不为所动,后来我也恼火起来,甩开她的手径自下床去看书。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轻声地抽泣着。
我叹了口气,心下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便放下书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长发,无声地向她道歉。
她转过头来抱住我,哭得十分伤心。我低下头来安慰她,她抬起头狠狠地吻住我,我感觉到她的舌尖上还有咸咸的泪水。
争执之后的许多和解总是这样不约而同地回到床上。
毛毛趴在我的胸膛上喘息着,脸上也跟发了高烧似的,红扑扑的。
“东楼,我们商量个事情好么?”
“嗯,你说。”
“我们以后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好。”
“你也不要这么辛苦了好不好,我看着心疼。”
“不辛苦不就半途而废了?傻瓜。”
“其实你考托福不就是为了出国么?还有许多办法啊,干吗非要选一条最累的路走?”
我没有出声。
“再说了,出国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啊,镀层金回来还不是为了个好前途?我明天就打电话给爸爸,你都要毕业了,我们也该跟他们说说我们的事情了。”
说实话,我十分反感,但是忍住了。
刚刚和好,我真的不想跟她再吵架,就打了个呵欠,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伸手关了台灯:“不早了,睡吧。”
第二天,毛毛一大早就走了,一直到黄昏时都没来。我想她是有课,毕竟也快期末考试了,也就没在意。傍晚的时候,老九突然跑了过来,把他的水壶大哥大扔给我,说毛毛晚上会给电话我。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无暇多想,就跟老九一起出去吃了晚饭,接着回来看书复习。
大约九点的时候,毛毛果然打了电话过来,笑嘻嘻地跟我说她在上海了。我问她回上海干什么,她说回去你就知道了,后天我就飞回去。
我隐隐猜到毛毛这次突然回上海应该跟她昨晚提到的事情有关。
过了两天,毛毛打电话过来说下午的班机回来,让我等她一起吃晚饭,有重大喜讯汇报给我。
毛毛问:“你想我了么?”
我老老实实地说想了,想得厉害。她在电话那头的上海高兴地笑。
谁也没想到,这次小别后的喜宴居然就是我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餐。
05
毛毛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忙活着做简单的晚饭。
她像一只花蝴蝶一样飞进来,漂亮的小脸上沁着一层细汗,她拉着我一定要出去吃,说是庆祝庆祝,我拗不过她,就陪她一起出去。
坐在一家陌生的西餐厅,我摸着兜里瘪瘪的钱包,感觉与周围高档的装修和服务员殷勤的服务形成强烈的反差。
毛毛兴高采烈地点完菜,然后思忖了一会儿,从包里神神秘秘地拿出一瓶红酒要服务员开启。服务员笑里藏刀地过来说因为是自带的酒水,要收取100元的开瓶费,我差点儿没拿起桌上的餐刀扑过去架在她脖子上问她怎么不去抢?可是毛毛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等那服务员走开才低声跟我说:“这瓶酒是老头子给你的,他一个老部下从法国带给他的。据说,在法国都要卖400多法郎。”
我受宠若惊之余嘟哝着不如折现给我算了,让我这么着喝下一瓶红酒,真是觉得自个儿在暴殄天物。
毛毛笑眯眯地说:“哥哥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了?”
我空着肚子灌了几杯红酒,觉得有点儿晕:“不知道。大概是老爷子觉得我还不错?”
毛毛撇撇嘴:“算你猜对了一半吧。”
毛毛握着餐叉,极其兴奋:“爸爸说,反正你快毕业了也没什么事儿,要我们下个周末一起回趟上海,一是见见面,二是把你毕业后的事情安排一下。”
毛毛接着说:“爸爸说了,从政从商你自己选择。如果从商,你就跟我四哥那边做去,从办公室主任开始做起,两年后给你做副总,另外妈妈会把属于她的30%股份转到你名下。”顿了一下,她补充到,“我四哥的公司在上海的外贸圈子里,就算不是最大的,也是效益最好的。”
毛毛喋喋不休:“如果你想从政,爸爸会考虑安排你到市委秘书处去,找机会安排你跟个有前途的领导,过两年安排你到下面的县级市挂职锻炼几年,中间安插你到中央党校学习一年,最后再调回上海,就好安排了。老头子那天喝了酒,笑眯眯地说就这一个女婿,我十年,不,八年内要让他成为上海最年轻、最耀眼的处长。”
毛毛挥挥手:“总之,萧东楼同志,只要你跟我回上海,前途无限啊!”
毛毛说得兴高采烈,丝毫没有注意到,萧东楼的脸已经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黑。
毛毛叉了一块沙拉放进嘴里嚼着:“爸爸还说。。。。。。”
“够了,听我说吧!”我阴沉着脸断了她,声色俱厉。
毛毛没反应过来,吓得脸色一下子发白:“东楼你怎么了?”
我又大口地喝了杯红酒,红着眼睛说:“周萌,我既不要从什么商,也不要从什么政,更不要跟你回上海!”
“你当我不识抬举也好,或者死要面子也好,就是这样!我跟你在一起,既不图你们家位高权重,也不图你们家财大气粗,更不想叱咤上海,我没那么大野心!”
毛毛眼圈而红了:“我没有说什么啊,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这么辛苦,我看着你这样拼命,心里心疼,才要爸爸帮帮你。。。。。。”
“我不要谁帮!”
“我不是别的谁,我是你女朋友!”
“女朋友也不例外,我乐意辛苦,我就要靠自己的本事出国打拼,谁也管不着!”
“东楼你别傻了,我告诉你,听我的没错!”
我冷笑了一声:“周萌,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要你给我安排未来!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毛毛脸色苍白,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萧东楼!你王八蛋!你不识好人心!”说完,就站起身来飞奔出去。
我站起身要追出去,服务员过来很礼貌地拦住我说先生您还没买单呐。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拿过来的帐单让我倒抽一口冷气,尴尬了片刻,我走到吧台旁打老九的传呼,要他过来搭救。
我跟老九杀到毛毛学校宿舍的时候,毛毛的宿舍里几个人正在安慰哭得喘不过气的她,老九见情势尴尬,就暗示几个丫头跟他出去吃消夜,把我和毛毛留在屋里。
我劝着她,心里也十分气苦。
过了半晌,毛毛红着眼说:“你要么跟我回上海,要么我们就拉倒!”
我霍地站起身来:“拉倒就拉倒!周萌,我们完蛋了!”
毛毛气得浑身发抖,一言不发地在我身后关上了门。我走出去很远才隐隐觉得不妙,回头敲门,她死活不开。等我找她同宿舍的林悦开了门时,眼前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
毛毛的一头长发散落了一地,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哭得喘不过气来。我走过去试图说些什么,她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叫我走,我记得她说:“萧东楼,你滚出去!”
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出去,然后开始狂奔。
我听见毛毛在身后的声音:“萧东楼!你个混蛋!你有什么了不起,我一定会找一个比你好的男朋友,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奔跑的过程中一片一片的碎落,而且无声。
05
回忆是一件残酷而奇妙的事情,它在电石火闪的一瞬间把往事过了一遍电影,却把痛苦也好甜蜜也好留给了当事人,自己置若罔闻。
毛毛看着我:“我记得你当时说你一定会出国,所以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爸妈到美国读书,我想,也许我们会在这里重新开始。”
我默默地想:96年的时候我倒的确在美国,而97年的时候,我却已经去了广州。
毛毛接着说:“我97年夏天来到加州,考进斯坦福大学读工商管理的master,还辅修了计算机。我小舅舅在这里开公司,主要从事贸易,这两年也开始涉足IT的投资,所以我留在这里帮他打点一些管理事务。”
“我小舅舅是这里华人商会的副会长,这次高峰论坛我代表他过来组织和参加,在筹备会务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的名字,但是上面的学历写的是广外毕业,英文名是Raymond,不是原来的Eastwood,而且出发地是在广州,还是当地一家赫赫有名的软件公司的副总,我失望之余还是抱着一丝幻想。”
“直到你刚才满不在乎地拿着烟盒出会场的时候,我才可以断定,这个萧东楼就是你!”
我咧开嘴笑了笑,没有出声。
毛毛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世事难料啊。怎么会去了广州?怎么进了IT这一行?”
这自然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尽可能简短地讲述了毕业后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毛毛出神地听着,眼睛湿湿的。
我实在不想把话题再扯回那些旧事,就主动聊起这次会议。
毛毛笑了笑:“听说国内这几年IT行业发展很迅猛,而且政府也都在大力扶持对么?好像各地都在搞软件园和‘硅谷’?”
我点点头:“你倒是门儿清。”
毛毛调皮地笑:“那是那是!”
“不过东楼,我可是真不看好目前国内这种所谓大力发展和扶持。我觉得大概所有的人都犯了一个毛病,硅谷不是这么参观一下就可以仿造建起来的。”
我点点头,点上根烟,表示愿闻其详。
“城市和社会有其发展的内在机制,并非仅依赖人为因素,硅谷也不例外。硅谷取得成功的原因很多。我认为有几个因素对硅谷的发展至关重要。”
“首先是有良好的自然条件。旧金山湾有优越的地理条件,阳光明媚,气候舒适,北加州原有富裕的生活质量,也会吸引人们来到此地生活工作。”
“其次这里有活跃的社会环境。硅谷的许多人来自美国东部和西欧,他们为摆脱墨守成规的文化和官僚主义的束缚,被加州特殊机会吸引而来。”
“美国东部是大公司的地盘,壁垒森严,个人很难立足其间。而加州则是前线,从经济、社会和组织形式来看都没有固定的模式,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具真正重视个人的价值。这些年,太多人在硅谷圆了自己的创业梦。当然,也有许多人败下阵来,其实,在硅谷倒闭的公司恐怕比成功的公司要多得多。”
我点头:“这一点倒很像广州。广州跟上海、北京相比,最适合创业,但是往往做大了之后,却纷纷北上。”
毛毛笑:“是啊。上海洋买办多一些。”话锋一转,“可是,广州的高校力量在全国来说可并不具备太大的优势,尤其是理工科。”
毛毛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拿起来接听,然后不停地说着“sorry”,放下电话,她冲我吐了吐舌头:“到我发言了!我都忘了时间。不过,接下来的话题跟我的演讲内容倒是一致的。”
她拉着我向会场方向跑去,我感觉得到她手指的滑腻,更被一种久违的熟悉所触动。
“在加州,有着完善的基础设施。便利的交通,快捷的通讯,世界一流的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这些都为企业提供了有力的科技后援,优良、丰富而又具有流动性的高科技人才。这一切都足以营造出良好的科技和商业环境。”
毛毛在讲台上面侃侃而谈。旁边几位嘉宾不时地补充着一些意见。
我在下面认真听着,并不时点头认同。
07
我发现在硅谷领导高科技企业的管理人才大多数都是既懂得技术又擅长管理的全才。许多人既是相关领域的技术权威或创新者,同时又具有非凡的领导才能和个性魅力。只有这样高素质的人才组合才能在激烈的竞争环境中立于不败之地,而有利可图的商业环境,个人对创业的追求和对盈利的珍视,又促使许多有才能的人自立门户,形成了今日硅谷丰富多彩,万马奔腾的面貌。
我想,也许这就是高科技行业的迷人之处,技术变化很快,有才能的人很容易闯出自己的一席之地。
毛毛接着说:“美国高科技企业一个显著特点是在科研上投入大量资源,它们往往由某种独创性的技术起步,然后不断改进产品,扩大市场占有率。比如说从70年代以来,英特尔微处理器上的晶体管数目,每隔18个月左右便增加一个倍,相当符合摩尔定律的预期。在激烈的竞争下,只有在技术上领先一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即使是大公司也不敢稍有怠慢。”
“竞争的结果是技术的进步和推广,培育了市场,也使整个信息产业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在技术发展过程中,斯坦福等一批高校功不可没,它们不仅为企业界输送了大量科技人才,而且以其雄厚的基础研究成为技术进步的后盾,不断地将科研成果转化为社会生产力。而且企业界和高校之间交流密切,实践中的经验能很快地反馈到基础研究中,如此良性循环,促进了技术的发展。”
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毛毛,我觉得她是如此地让我刮目相看,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撒娇和憧憬爱情的小丫头。
我忍不住拿出自己的钱夹,将藏在深处的那张照片再次翻出来看。照片上的毛毛似乎又眉眼清晰起来,倒是老九的样子开始变得模糊黯淡。
06
毛毛将话筒取下来,走到台前,微笑着说:“那么,谈到硅谷最后的一大优势,那就是发达的资本市场。美国高科技企业的创业与风险投资关系很大。苹果电脑公司1976年创办时,投资企业家马克库拉投资9万美元,借贷25万美元,占30%股份,从而推动了苹果电脑的发展,进而使革命性的个人电脑成为新兴产业。”
“Adobe1982年创建时得到著名风险投资公司H&Q的支持,后者获得了百倍的利润回报;Adobe公司在成长壮大后,又与H&Q合资成立新的风险投资公司,支持高科技企业的创业,也得到丰厚的回报。”
“上述两家公司的创业都起源于独创性的科研成果,而风险投资使成果及时转化、占领市场,并分别形成个人电脑和桌面出版这两个新兴产业。没有风险投资的参与,仅靠一人或数人的有限财力,就很难快速发展。在美国有许多专业的、高素质投资家,他们有丰富的投资经验,一项独创性的技术容易吸引到大量的资金来投资,所以在美国经常可以听到高科技人员一夜之间成为亿万富翁的事。”
台下一片唏嘘,羡慕者有之,惊讶者有之,感慨者亦有之。
晚上的酒会就是给企业和风险投资机构准备的。毛毛给我引见了几个颇具实力的风投公司,经过简单的沟通和交流,其中两家居然十分有兴趣,上赶着要进一步洽谈合作意向,并留了我在国内的具体联络方式,约定下个月我回国后要国内的机构跟我具体沟通。
酒会结束后,毛毛开车带我去到一个清静的小酒吧,说我一定会喜欢。那里果然十分清静,三三两两的人听着JAZZ,低声地聊着天。毛毛说这里多数是一些做IT的技术人员聚集解压的地方,我看到里面许多黄皮肤的人,毛毛笑着说硅谷就是这样,许多技术人员的构成皆是中国人和印度人。
我要了杯啤酒,笑眯眯地说,硅谷是IC,不是IT。毛毛楞了楞,问为什么。我说:INDIAN and CHINESE啊,嘿嘿。
08
由于第二天我们就要飞往DC,所以重逢之后,却又分别在即,一时都有许多不舍。
毛毛问我:“东楼,你还会考虑来美国么?”
我装糊涂打盛世:“嗯,我也很希望我们的分公司能开到美国来,哈哈。”
毛毛轻轻地捶了我一下:“滑头!你以为你是张三丰啊,跟我耍太极。”
我笑嘻嘻地说:“我哪有那么老?”
毛毛想了想:“那你就是张无忌。”说完,低下头轻声地自言自语说,“那我又是谁呢?”
一句玩笑话又扯动了大家的思绪,场面有些尴尬,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喝了口啤酒却不小心被呛到,毛毛慌忙过来拍打我的后背,嘴里嗔怪道:“还张无忌呢,堂堂的大教主喝酒都如此狼狈。”
大教主?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刹那,我的心似乎又飘到了很远。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酒店checkout的时候,峰会主办方的人过来送行,毛毛没有来。
我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我拖着行李往外走,外面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喊:“哪位是萧东楼先生?RaymondXiao?”我楞了楞,扬起右手答应,那人走过来递了个小盒子给我:“这是MaggieChou要我交给你的。”见我没反应他又补充了一句,“周萌小姐,您的朋友。”我明白过来后向他握手致谢。
飞机摇摇晃晃冲上云霄的时候,我打开了毛毛给我的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巧的MD。我把耳机戴上,按了play键,毛毛细细弱弱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东楼,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有勇气来送你。因为,我怕我会哭,我怕我会舍不得你。”
“还记得这首歌么?毕业前我们一起看过的最后一部电影。”
几声钢琴的重击后,我听到黄仲昆沧桑的声音穿越了96年的时空,瞬间兵临城下,令我无从防备。
常常责怪自己 当初不应该
常常后悔没有 把你留下来
为什么明明相爱 到最后还是要分开
是否我们总是 徘徊在心门之外
谁知道又和你 相遇在人海
命运如此安排 总叫人无奈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
而我渐渐明白 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有多少人愿意等待
当懂会珍惜以后回来 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 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我的心在那一刻似乎被人掏空了一般,闭上眼睛,我泪流满面。
07
飞机再一次把我从大洋的彼岸带走。
爬升速度将我推向椅背
模糊的城市慢慢地飞出我的视线
呼吸提醒我活著的证明
飞机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你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
思念像黏著身体的引力
还拉著泪不停地往下滴
逃开了你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
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
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
以为还拥你在怀里
回忆像一直开著的机器
趁我不注意慢慢地清晰反覆播映
後悔原来是这么痛苦的
会变成稀薄的空气
会压得你喘不过气
要飞向那里能飞向那里
愚笨的问题
我浮在天空褃自由的很无力
回到广州的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石方。
电话石方的声音显得很空旷,有回音。我有点儿奇怪就问他在哪里,他说在看楼。
我楞了楞:“你丫准备结婚了?看楼?”
石方骂道:“靠,非得结婚才能看楼啊?”
“那你看楼干什么,无端端地,怎么想起买楼了?”
“什么跟什么啊,不是我买楼,是公司要买楼,我跟老唐这几天都在看呢。你回来了?哎,你等等。。。。。。老唐问你累不累,不累的话过来看看吧,我们在中信广场。”
09
走出电梯的时候,我被瞬间的黑暗弄得恍惚了一下。
整个楼层一片狼藉,显见的是有公司刚刚搬走,而且走得颇为匆忙,或者说狼狈。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遍地的垃圾慢慢前行,然后很快闻到熟悉的烟草味道。我大声地叫了两下,就听到了石方的回应,转个弯就见到了他和老唐。
石方迎了过来,一个月没见,又是距离遥远的一次分别,不知为何,心里竟都有些想念的念头,此刻见到了彼此都不免高兴起来。石方一边帮我点上枝烟,一边带着我走到窗边。
老唐也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还好,不过这次时差倒的不好。”
我们站在的地方是中信的四十多层,看下去人和车都有蚂蚁的感觉,我看到我们原先所在的写字楼就在不远处矮矮地伫立着。
“东楼,你说我们这次是租还是买下来?”
“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换地方?”
“是这样。我们北京的项目要启动了,另外又签了两个城市的证券公司的系统改造,所以下一步还要大量招人,地方显然是不够用了。”
“又要招人?”我心里默默核算了一下,“大概要招到多少?”
石方接过话来,“根据项目的工作量来估算,大概还要招50人左右。除去我们这次招生很快会到位20多人,还要招20多个有一定工作经验的熟手。”
我点点头,心里下意识地对如此迅速的扩张感到忧虑。
“但是这么大量的技术人员比例,在中信租楼是不是成本太不划算了?我们可以考虑软件园那边的办公地点成立研发中心啊,那边我有关系,再找一下华总,我有把握可以拿到一年免租期和两年的半价期。”
老唐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这也正是我今天要跟你们商量的事情。上市的事情我们必将提上日程了。我已经得到十分确切的消息,国内创业板的开放指日可待,而我们作为软件行业的领军企业,机会可以说十分之大。那么我们下一步就是要融资两轮,把资产在上市前进行重组。我们目前的固定资产部分十分之小,对下一步融资前的准备不是很有利,而且我前段时间在北京跟两家很大的机构基本谈妥了合作意向,准备成立合资公司,在一些行业外延的硬件生产方面要作些投入,这些对我们将来上市的整体包装都是非常有必要的.因此……”
“因此我们需要相当大的资金量?”
“对。所以我最近有一系列的打算,是关于融资的,稍后我们找个时间要开会讨论,其中第一步我们就是要借这次搬迁,一是提高形象,二是贷款购置一部分不动产,然后合适的时机再以产权抵押出去二次融资,把我们的流动资金滚起来。”
我有些迷惑地说:”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跟风险投资接触?我这次在美国也接触了两家赫赫有名的风投机构,直接谈妥用风投的钱不好过我们自己去贷款融资?”
老唐笑了笑:”我们如果以现在的状况去谈风投,真是太亏了.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我们就是把粗加工的产品以半成品的价格卖掉了,为什么我们不去借点钱把它精加工后按照精品的价格出手呢?”
石方在旁边也开口道:”其实我跟东楼的顾虑差不多,这样会不会风险和负担太大?”
老唐说:”没有风险哪来的利润?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们真要把身上的书生气洗掉些才是.”
整层楼光线很暗,只有窗边有强烈的日照进来.我们三个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楼层里回响着,还有我们吞吐的青色烟雾缭绕着.
石方问道:”这层楼原先是什么公司?怎么忽然之间就撤走了?”
老唐把脚下的烟头踩灭:”好像是一家做外汇的还是做期货的,赔了,赔得一干二净.”
我笑了笑:”接过来会不会不吉利啊?”
老唐用力挥了挥手:”怕甚么!我们的命肯定比他们硬,哈哈!”
停了一下,老唐出神地看着窗外,缓缓地说:”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要永远记得你脚下踩着的是别人的尸骨,趟着的是别人的鲜血,这样你才会提醒自己,我不能输,如果我输了,有一天我就会成为别人脚下的尸骨和鲜血.”
窗外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照进来室内,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10
由于第二天我们就要飞往DC,所以重逢之后,却又分别在即,一时都有许多不舍。
毛毛问我:“东楼,你还会考虑来美国么?”
我装糊涂打盛世:“嗯,我也很希望我们的分公司能开到美国来,哈哈。”
毛毛轻轻地捶了我一下:“滑头!你以为你是张三丰啊,跟我耍太极。”
我笑嘻嘻地说:“我哪有那么老?”
毛毛想了想:“那你就是张无忌。”说完,低下头轻声地自言自语说,“那我又是谁呢?”
一句玩笑话又扯动了大家的思绪,场面有些尴尬,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喝了口啤酒却不小心被呛到,毛毛慌忙过来拍打我的后背,嘴里嗔怪道:“还张无忌呢,堂堂的大教主喝酒都如此狼狈。”
大教主?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刹那,我的心似乎又飘到了很远。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酒店checkout的时候,峰会主办方的人过来送行,毛毛没有来。
我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我拖着行李往外走,外面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喊:“哪位是萧东楼先生?RaymondXiao?”我楞了楞,扬起右手答应,那人走过来递了个小盒子给我:“这是MaggieChou要我交给你的。”见我没反应他又补充了一句,“周萌小姐,您的朋友。”我明白过来后向他握手致谢。
飞机摇摇晃晃冲上云霄的时候,我打开了毛毛给我的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巧的MD。我把耳机戴上,按了play键,毛毛细细弱弱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东楼,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有勇气来送你。因为,我怕我会哭,我怕我会舍不得你。”
“还记得这首歌么?毕业前我们一起看过的最后一部电影。”
几声钢琴的重击后,我听到黄仲昆沧桑的声音穿越了96年的时空,瞬间兵临城下,令我无从防备。
常常责怪自己 当初不应该
常常后悔没有 把你留下来
为什么明明相爱 到最后还是要分开
是否我们总是 徘徊在心门之外
谁知道又和你 相遇在人海
命运如此安排 总叫人无奈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
而我渐渐明白 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有多少人愿意等待
当懂会珍惜以后回来 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 是否还有勇气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