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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徐则臣,男,1978年生,江苏东海人,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在刊物上发表作品多部(篇),著有长篇小说《午夜之门》、小说集《鸭子是怎样飞上天的》,曾获第四届春天文学奖。中篇小说《跑步穿过中关村》获本刊第十三届百花奖。现为《人民文学》杂志编辑。
居延
徐则臣
1
这段时间生意火得不行,要租的,要买的,每天几十号人打电话来找房子。唐妥跟老郭和支晓虹忙得团团转,吃盒饭和上厕所都得速战速决。总算遇到个下雨天,办公室里一下子安稳了。北京一年难得下几回雨,稍微下了点像样的雨,所有人都跟到了世界末日似的,发了疯地要从大街上逃掉,往单位跑,往家里跑,能不干的事尽量不干。老郭突然闲下来有点不适应,一圈圈转着圆珠笔,没事就往电话上瞅。支晓虹在涂指甲油,一边涂一边嘀咕,都疯了。不知道说的是谁。唐妥在QQ聊天,顺手就给朋友敲过去这几个字。朋友问:啥意思?唐妥敲:房价呗。敲完了又补上一句:买房的人。北京的房价这一两年的确是高得离谱,吃了伟哥一样,诡异的是,越贵大家越上赶着买,唐妥所在的这个分店一天最多成交七套二手房。只能说是疯了。都疯了。
朋友说:你这鸟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都不买房子你吃个屁。跟着是一个鄙视的表情,大拇指向下。
唐妥说:我他妈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朋友说:正经的,哥们儿,你海陵人吧?
唐妥说:不是,就在那儿念过大学。
朋友说:一样。啪地传过来一个“寻人启事”,大意是,找一个叫胡方域的男人,说一口海陵味的普通话,四十六岁,一米七,戴黑框眼镜。寻人者居延。启事里居延还说,已寻多日,京城米贵,危难在即,希望老乡和朋友们搭把手。然后是联系方式。
唐妥说:靠,尽给我找事,想我英年早逝啊。哪来的?
朋友说:网上瞎转悠看到的,你们海陵人死光了?没一个站出来跟帖的。
唐妥说:北京又不是海陵的首都,哪那么多海陵人。
还想接着聊,天晴了,都下午四点多了太阳还是出来了。阳光一照世界又乱了,大街上平空长出来一茬茬的人。电话响了,跟着有人推门进来。唐妥赶紧关了QQ,上班时间聊天原则上要扣半个月奖金。等一摊事忙完,唐妥早把寻人的事忘了。
两天后,晚上睡觉前唐妥随手翻当天的报纸,副刊上有人写了篇关于《桃花扇》的文章。看见侯方域的名字他觉得脑子冒出来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很抽象,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歪着头想,想起了胡方域。第二天上班,唐妥忙里偷闲从QQ上找出聊天记录,记下居延的手机号码。据唐妥所知,海陵人在北京还真不是很多。半个老乡,能帮一点是一点。中午吃完饭他给居延打电话,竟是个女的。怯生生的声音,背景嘈杂,应该正走在大街上,风把她的呼吸声都吹得飘了起来。
唐妥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你已经帮了,”居延很感动,鼻音都出来了,“在北京我谁也不认识,有个人说句话也是安慰。”
这么一说,唐妥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一股豪情挡不住地从嘴里往外冒,“见面再聊,没准我真能帮上点忙。”
下午唐妥在店里正接待一个咨询二手房的客户,推门进来一个姑娘,这是十一月份,姑娘围了条小白碎花丝巾。她说:“唐妥先生在吗?”
唐妥抬起头,一下子没回过神。从来没有陌生的姑娘找过他。支晓虹咳嗽一声说:“妥啊,耳朵不好使?”老郭在一边就挤眉弄眼地嘎嘎笑。唐妥想起来了,站到半截的时候说:“你是,居延?”
居延下意识地退一步,说:“要不你忙,我过会儿再来。”
支晓虹说:“没事,他不忙。”又对唐妥说,“你去复印那两份合同,这位客户交给我了。”
这是他们常用的暗号,谁有事要先走,另外两个就说那个去复印材料了,以防总店的领导突击来查岗。唐妥会意,但毕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来找自己,提前溜掉有点难为情。他就给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支姐,这是老郭,这是我老乡居延。老郭说,啰嗦,还不带老乡去复印。唐妥就笑笑,随便抓了张纸在手里,示意居延跟着他走。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去了海淀剧院斜对面的麦当劳。居延拿出一张照片,四十六岁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胡方域。唐妥摇摇头,没见过。北京接近两千万人,一个人走丢了就是一根针掉进大海里。居延说,我找了一个月零三天,嗓子都哑了。他是我爱人。
唐妥看看照片又看看她,说:“你多大?”
“二十六,”居延说,脸突然就红了,“我们还没结婚。”
唐妥想,靠,跟我一样实在。很多朋友告诫过他,别问女人年龄,他就是记不住,一好奇舌头就自作主张。唐妥说:“我二十八。其实我在海陵就待过四年,大学毕业就再没回去过。六年了。”
“哦,”居延有点失望,开始把照片往包里装,“这几年海陵变化很大。”
“我记得城南有个体育场,破破烂烂的。”
“嗯,我家就在那附近。”居延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们经常去散步,那天他说去买包烟,就再没回来。你有烟吗?”
唐妥掏出烟,麦当劳不准抽,居延捏着那根烟在鼻子前转来转去。因为那个体育场居延相信了对面的这半个老乡。那天晚上他们俩一起散步,胡方域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烟盒,他说去体育场门口的小店里买包烟就回来,居延就倚在跑道的栏杆上等。长跑的一老一少从她面前经过三圈、五圈、十圈,胡方域还没回来,打他手机,一直响没人接,居延想起来他手机扔在家里书桌上了。她回到家等,一夜,一天,两天,一周,她给她知道的与胡方域有关系的所有人都打过电话,也报了案,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一个月过去,杳无音讯。她想,真的去北京了。胡方域说过很多次,早晚去北京。她就来了。他丢的时候天还热,现在北京的早晚开始冷了,路两边的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你想怎么找?”唐妥问。他请居延在麦当劳吃晚饭。
“我也不知道。”居延说,茫然地看着窗外马路上堵得结结实实的一长串汽车,每个车主都在焦躁地摁喇叭,“北京太大,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一共聊了三个小时,没聊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唐妥看得出来,那姑娘除了寻人的坚定决心之外,剩下的主要是茫然和恐惧。她说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一肚子孟姜女式的悲壮,她没来过北京,不知道北京到底什么样,她知道电视上看见的北京算不了数。但她还是没料到是现在这个样子,如同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沼泽地里。唐妥太理解了,他来北京四年,现在想到二环三环四环五环依然犯晕。
临分手,居延问唐妥能不能帮她在附近租到房子,旅馆久了实在住不起。最好离北大清华近点,胡方域说到北京时,提到最多的就是北大和清华,他是大学里的副教授。这也是居延下了火车就住在海淀的原因,她觉得胡方域可能会在附近出没。唐妥说,没问题,他就是干这个的。
2
租房子的事唐妥很上心,第二天上了班就看店里的房源记录。当然有,但要挑价廉物美的。有很多房主多年就靠房租吃饭,养刁了胃口,委托给房产中介公司时拚命地把价往上抬,他们清楚中关村这一带地皮金贵,随便在路边搭个棚子都能卖个好价钱。尽量是一居,单住。唐妥找了几家合适的打去电话,三两句话就被回了,都不愿意短租。要短租价钱也贵得要死,还不如住旅馆划算。居延是没法常住的,没准明天找到了胡方域,那明天就可能退房走人;下个月找到下个月就走;也可能找了十天半个月没找到,一灰心中途放弃了。他给居延打了个电话,她犹犹豫豫也不敢确定。能知道啥时候找到那还用找吗。
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见眉目,午休时唐妥想起北大三角地,著名的三角地现在其实就是几块破宣传栏,上面的租房信息比较多,尤其是活租,只要钱跟得上,爱租多久租多久。因为来北大进修、旁听的人太多,一茬茬跟吃流水席似的,手里攥着空房子不愁找不到房客。唐妥就骑了自行车跑过去。运气很不好,正赶上管理人员在那里铲除小广告,地上一摊碎纸片,啥信息都没了。要走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大妈问他,是不是找房子。唐妥点头,说了大概要求,大妈手一挥,没问题,跟我走。唐妥跟她穿过北大西门进了蔚秀园,看见房子时都快哭了。那也叫一居。就在院子里单砖跑了四面墙,用楼板和石棉瓦苫了一个倾斜的顶;旁边贴着墙又搭了一间更小的屋子,有个蹲坑和一个电热水器。
“没厨房?”唐妥问。
“厨什么房,”大妈说,“北大里面七八个食堂都是厨房。”
口气相当豪迈,好像北大是她家后院似的。有点不靠谱。唐妥借口考虑考虑,骑上车就跑,上班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公司副总顺路过来检查,正跷着腿坐在店里训话。支晓虹见唐妥进门,抢先说:“复印好了?”
“机子坏了,”唐妥立马会意,“等会儿再去拿。张总,早该给我们配台复印机了。”
“配个老婆你要不要?”张总说,“现在公司手头紧,钱都投到开分店上了。奥运会之前房地产走势越来越好,得好好抓一把。”他把五指张开,然后迅速合拢,跟攥住了一个大麻袋一样。
正好有个咨询电话打进来,唐妥接完了张总也走了。老郭说:“唐妥,忙忙叨叨干啥呢?”
“帮朋友找房子。”
“什么朋友这么卖命?一上午就没看你消停。”
“我知道了,”支晓虹说,跷着她的绿指甲,“那叫什么?居延!没错,居延。你还挺上心呢,没啥瞒着我和老郭吧?”
“支解,别拿老实人开涮了。人家可是来找男朋友的。”唐妥和支晓虹同岁,还大她一个月份,但支晓虹天生有当大姐的癖好,逼着唐妥叫姐。唐妥就从了,本来打算叫肢解,不太好听,就叫支解了,反正音一样。唐妥把在蔚秀园的遭遇说了一通,老郭和支晓虹很生气,明摆着抢他们饭碗。老郭说,那也叫房子?咱们就是失了业也不能叫卖那种东西。
支晓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突然对唐妥说:“能不能等两天?没准我可以让一间给她。”
“你?”唐妥和老郭都没明白,“那姐夫呢?”
“以后别姐夫姐夫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郭一脸坏笑,“都在一张床上过日子了,那一撇还是有的。”
“老郭你闭嘴!”支晓虹说,“你就别问了唐妥,姐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接下来两天唐妥继续找,还是没有合适的。晚上十点半支晓虹给他打电话,如果还没找到,明天就可以让居延搬到她那里住。唐妥问,姐夫呢?支晓虹说,没有什么姐夫,散伙了,那狗日的滚蛋了,两居室都是她一个人的,闲着也浪费,租一间出去多少补贴点生活。
这是唐妥没料到的,他知道支晓虹这人干什么都讲速度和效益,但是这回分手还是快得过了头,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前几天刚听她在店里咕哝,骂那个四眼狗,看上去戴小眼镜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的,一肚子弯弯绕的肠子。现在就散伙了,而且家产都分完了。那房子两居,就在他们分店的楼上,支晓虹等于在家办公。当时小眼镜刚从上海过来做IT,火烧火燎地要找房,做了支晓虹的客户。支晓虹就给他找了这套,跟房东谈价时帮他说了几句好话,因为房东打算把它租给做生意的一对夫妻,他们的孩子要来人大附中念书,也火烧眉毛地找房子。最终小眼镜租下了。他很感谢支晓虹,上下班没事就会到店里转一圈,三转两转就把支晓虹转到他床上去了。也可能是支晓虹主动转到人家的床上去的。反正现在他们是散伙了。小眼镜散伙的代价是,卷了铺盖走人,又替支晓虹续交了一年房租。支晓虹觉得白住一年还不足以解恨,应该租出去一间再赚点,就算是捞回点青春和精神损失费了。
“租几天算几天,”支晓虹跟唐妥说,“租金嘛,意思那么一下就行。就当姐跟你一起干好人好事了。”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中午,唐妥帮居延搬进了支晓虹的另一间屋里。为了表示对支晓虹的谢意,他又请支晓虹在附近的“大瓦罐”吃了一顿饭,居延和老郭作陪。
鉴于唐妥的热心,老郭表示了深刻的怀疑。才半个老乡,至于吗;最关键的是,居延年轻漂亮,哪个男人见了不想动歪心思,除非他有毛病。背后老郭问:动了没?
“看你想哪儿去了,”唐妥说,“老郭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操心这个。”
“那当然得操心。一、这是兄弟你的事;二、现在不操这心,过两年一把年纪了,见了漂亮姑娘连点想法都没了,那多悲惨。”
“说实话,年轻漂亮啥的我还真没怎么上心。我帮她,主要是因为她那老男朋友出走的地方,就是那破体育场,当年我一到晚上就在那里出没。谈恋爱。”
“那一定是初恋。而且被人踹了。”
“老郭,你在房产公司真是屈才了,应该去大学带心理学博士。”
老郭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也就多离了几次婚。老郭是个神人,整天乐呵呵的,哪天不高兴了那一定是离婚了,十年来他马不停蹄地离了五次婚。问题在于,他是跟同一个女人。两人一不高兴就离,一高兴又结,不高兴再离。结了离,离了结,再离再结,把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人都弄烦了,这一次次反复,忙来忙去等于无效劳动。登记处的人跟老郭两口子都熟了,跟他开玩笑,哪怕你换个人离也好啊。老郭就骂他,不厚道啊,我们复婚了我可要说给老婆听的。登记处的人说,你可别,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欢迎再次光临。
的确让老郭说对了,老郭是久病成医。唐妥大四那年喜欢同届政治系的一个女生,女生走读,家在市区,离体育场不远,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跑到体育场和她约会。两人好得每天晚上都想穿一条裤子,但是两人胆子都小,都在雷池这边磨叽,搞得既痴迷又痛苦,每天晚上都在体育场耗到半夜。唐妥先把女孩送回家,再骑车拚命往学校赶。那时候他们师范大学管得严,熄灯后宿舍区的大门就锁上,幸好靠近操场一边的铁栅栏围墙上有根一头脱焊的铁条,一掰就闪出个空当,侧侧身也能挤进去,唐妥每次从体育场回来都得钻这个空当。有一回正钻着,被打着手电的六号楼的门卫老头抓到了。老头用灯光直直地照着唐妥,说,那是一个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段子在学校里流传开来,很多同学一见到唐妥就说,那是一个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只是唐妥初恋史中一个悲壮的小细节,还有很多细节可以说明他为什么对体育场如此心领神会。比如,为了谈恋爱,他的毕业论文因为写得仓促潦草差点被导师毙掉,不是写得不好,而是没达到导师的预期。在他导师看来,唐妥完全可以写出更好的论文。这还不算。因为女孩父母反对,他们约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女孩晚上出不了门,唐妥一个人在体育场孤零零地坐到半夜,然后凄凉地回到学校。更可气的是,女孩父母最后找到学校领导,说了一通他的坏话,甚至要求学校将唐妥开除。当然不可能开除,但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唐妥毕业后没能留在海陵,市环保局已经决定录用他,到了政审提档案的时候突然决定不要了,系领导跟他说,这里有文章,认了吧。不认也得认,搞得唐妥匆忙回老家的小城当了名中学教师。然后他才知道,女孩她老爹在海陵是个相当的人物,老人家对女儿的一生自有其更好的规划。他的爱情最后是不了了之,不见面不通音讯,他听说女孩最后进了市委宣传部。
唐妥也觉得自己的初恋实在是很落俗套,但有什么办法呢。世间的失败爱情无非那几种模式,哪一种最终都免不了似曾相识。可是肠子都跟着打结的难过是唐妥自己的,毕业离校的那几天,和同学们喝完酒他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体育场,坐到空荡荡的后半夜才回来,觉得自己也空空荡荡,然后一路空空荡荡地淌眼泪。他觉得应该把体育场给记住了,就各个角落走,看。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以为体育场就是他的一个终点了。所以他要痛彻骨髓地记住。当然,后来的生活一直在变,神仙都预料不到,谁会想到他能从那个小城的中学里辞职,去南京,又来北京,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一个分店里帮别人买房子、卖房子,租进和租出房子。
他决定认真帮助居延,主要是因为那个破体育场。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两个沦落人相遇他乡,相互跟对方说:我来这里是因为那个体育场。够了,别的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
3
安置好居延,唐妥去了趟青岛,参加表弟的婚礼。回来后支晓虹就数叨他,“妥啊,你那老乡头脑有问题。”唐妥一愣,以为居延影响了她的生活,且听支晓虹继续,“找什么找?明摆着那丫胡什么不想跟她过了才把自己弄丢的,找到了有屁用?还丢!”
这几天,支晓虹迅速把自己弄成居延的闺中密友。居延的确也单纯,三两句体己话就愿意轻信别人。凭支晓虹的外交能力,用睡前醒后的那点时间足够将她们的聊天深入下去,基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支晓虹的结论是:如果胡方域不是死掉了,那一定是自己主动人间蒸发的。都蒸发了,还不明白吗?她认为胡方域跟小眼镜一样,男人都是他妈的一路货。她就是站在居延跟前的一面活生生的镜子,可居延就是不明白。要命,女人都傻,没见傻成这样的。
支晓虹显然没能从自己失恋的不幸中脱出身来。但你得承认,她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太平盛世,一个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都没招,还能说明什么问题。
“就算那丫胡什么不是跟哪个小妖精私奔,”支晓虹又说,“也没这么找人的。指望马路上两人迎面碰上,玩传奇哪!”
“那支解的高见是?”唐妥问。
“扔掉那男的别管了,”老郭插一嘴,“跟咱唐妥过拉倒。”
支晓虹拍一下老郭肩膀说:“我看可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嘢!”然后暧昧地跟唐妥说,“妥啊,那娘们儿皮肤可是一等一啊,我都想上去摸一把。”
他们经常这样开他玩笑,只要有年轻漂亮的女孩来店里,等人家一走,他们俩就在口头上为唐妥乱点鸳鸯谱,好像唐妥害了多大的饥荒。唐妥也习惯了,笑笑就过去了,反正都不当真。但这次唐妥脸有点红,毕竟居延从海陵来,做支晓虹的邻居也跟他有关系,不是过去玩笑中的那种冰凉的顾客,红一下也就过去了。唐妥解嘲说,同志们,我唐妥也是有过女朋友的。
支晓虹说:“对,把这事都忘了,咱们妥儿有过三个女朋友呢。”
老郭说:“这不是为他操心第四个嘛。”
正开玩笑,居延在玻璃门外敲了两下,可以进来吗?支晓虹一个劲儿地招手,进进进。居延进来对大家点头笑,然后问唐妥:“中午能请你帮个忙吗?”
老郭替他回答了,没问题。唐妥只好点头。本来他想趁机眯一会儿,坐了一夜的车,现在直犯迷糊。
午饭后唐妥硬撑着在电脑上玩“连连看”,等居延来找。十二点一刻,居延急匆匆地来了,叫上唐妥就往人民大学走。问她也不说,直接进了人大的照相馆。居延跟摄影师说,可以照了。摄影师让他们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在镜头后指挥,靠紧点,再紧点,对,笑一下,亲热一点,像平常一样。唐妥的脖子还是硬的,发现居延已经把脑袋侧到他肩膀上头了。闪光灯亮了一下,摄影师说,搞定。唐妥心里毛茸茸的感觉还没消退,已经有人帮着把照片打印出来了。居延在照片上轻轻地笑,唐妥发现自己也在笑,一脸僵硬的幸福。即便如此,唐妥还是觉得自己照得不行,对不起摄影师和八百万像素的机器。可是,这是为什么?
居延已经出了门。唐妥跟上,在人大的校园里迅速地走。很难相信居延能把路走得这么快。他们来到一间复印室,居延掏出一张纸,把照片粘在那页纸下方的空白处,跟复印的女孩说:“五百份。”唐妥看清楚那是张“寻人启事”,寻胡方域,纸页的右上方有他的二寸免冠照。五百张寻人启事正哗啦哗啦从一体复印机里吐出来,两男一女的脸复印得都很清晰。唐妥终于忍不住,这成了什么事。
“晓虹姐说,他可能不想要我了,”居延盯着寻人启事说,“我不信。如果他还想着我,见到这照片一定会找我的。”
唐妥明白了,他不尴不尬地把脸放在她旁边就是帮忙装成一瓶醋,让胡方域尝到点滋味。她以为男人扛不住二两酸?太荒诞了。简直可笑。越发觉得支晓虹说得对,都能弃你而去了还在乎这点酸?
“你生气了?”居延无辜地扑闪着两只大眼睛,“我知道他是不会不要我的,他一定是遇到事想不通才走丢的。看到照片他就会回来找我,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看见唐妥手插口袋一直吧嗒嘴,开始看自己的脚尖,半天才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唐妥心一横,就当陪她过家家了。这个忙他若不帮,怕是没有谁会头脑发热借张脸给她用。幸亏女朋友跟他散伙了,要不看见这“启事”也得跟他散。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匪夷所思的女孩还是头一回碰到。想想又觉得正常,那个姓胡的男人也够莫名其妙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黑碗打酱油,对色了。
第二天唐妥的手机响个不停,不是电话就是短信,争相说他们看见他的结婚照了:老婆挺漂亮嘛;啥时候办喜事啊;都登记了也不吭一声,太不哥们儿了;什么时候可以瞻仰一下嫂子或者弟妹啊;那戴眼镜的男的是你大舅子吗;好日子总算开始了。等等。几十号人前来慰问,唐妥都不知道自己在北京竟然还认识了这么多人。他一遍遍地向朋友们解释,他不过是帮朋友个忙,就是个劣质花瓶,可没人相信。帮忙帮到电线杆子上、天桥上、楼道口、公交车站、大学里的海报栏,这个人情不是一般的大啊。就连前女朋友也发了条意味深长的短信,说:挺快的嘛!!!!!!标点符号比汉字还多两个。唐妥都蒙了,这家家过大了,前女朋友住回龙观,是在家办公的时髦SOHO,她都知道了,可见已经大白于天下了。他咬牙切齿地给居延打电话,她正在朝阳区张贴寻人启事,听说那么多人看到了启事,开心地说:
“太好了,方域一定也会看到的,谢谢你啊唐妥,我还得继续贴。”
然后就挂了,一点都没听出唐妥的声音都变成铁青色了。气得唐妥直跺脚。老郭和支晓虹在旁边忙活,一脸坏笑。唐妥逮了个空上网,想把那个罪魁祸首的朋友骂一顿,刚登录QQ,朋友发过来一张图片,还是那个启事。胡方域板着脸,他和居延笑眯眯地把脑袋扎一块儿。朋友接着发过来一句话:兄弟,够快的,过去咋没看出来呢。附一个两只眼都变成红心、嘴角口水直流的色迷迷的表情符号。也就是说,居延带着他已经进军网络了。一场浩大的海陆空立体战。唐妥绝望地关了QQ,世道乱了。
老郭幸灾乐祸地说:“兄弟,往好里想,你俩要真成了,结婚照都省了。”
“都跟你似的,脸老皮厚。”支晓虹说,“结多少次婚用的还是同一张结婚照。妥啊,那启事我也看了,起码没打上你名字吧。”
唐妥一想,没错,的确没自己的名字。总算保全了一点贞操,不幸中的万幸了。跟着出了口长气。
4
等居延向他道歉时,唐妥火气早消了。一是唐妥性格如此,过了就忘了。二是他前两天接了个打错的电话,他说他不是武冰,对方不信,那你是谁?唐妥。唐妥是谁?没听说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但唐妥就想进去了,妈的,没人知道你是唐妥,还理直气壮地报出家门,你以为你是谁啊。然后想到居延的寻人启事,实在没必要惊慌失措。不就借张脸吗,多大的事,就算名字打上去也没什么,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居延也不容易,一张张贴出来,一次次往网上发,换了自己女朋友丢了,他未必能千里迢迢地来忙活。
居延说:“我请你们吃饭。”
距照相那天已经一周,很多人见到了那张寻人启事,这两天已经没人再向唐妥通报他曾被瞻仰过。这说明认识唐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但是胡方域杳无音讯。居延依然说,她谢谢大家,在支晓虹的房子里亲自下厨,请唐妥、支晓虹和老郭吃饭。
手艺不错。他们都吃出来了,尤其红烧和清炒两种,该浓酽的麻辣香醇,该清淡的松脆清明。唐妥他们三人在北京待久了,都染上了一口麻辣,吃得丢了半条舌头,就好奇居延生活在海陵,居然也麻辣得如此地道。居延腼腆地笑笑说:
“他喜欢麻辣。”
为了胡方域对辣椒和花椒的嗜好,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学习川菜,厨房的墙上贴满了从网上下载的菜谱,办公桌抽屉里也放着两本书,没事了就翻出来溜一眼。她是南方人,过去沾了麻辣就跳脚,现在若去重庆和成都,吃遍一条街都不会有问题。热热闹闹的饭桌上慢慢就静下来,大家突然发现胡方域走丢对居延来说是件多痛苦的事了。两分钟之前还觉得居延千里寻准夫挺好玩,甚至荒谬和滑稽。看来凡事只要你干得认真,都能够生出足够的悲剧感来。
支晓虹咬着筷子问:“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他走到我跟前,说,我们回家。”
她在一所中学教书,碰上了他也去上班,下了课她就在办公室里等他,等他站在门口敲敲门,说我们回家。她习惯了。她的中学跟他的大学相距不远,都上班的那一天,他们只骑一辆电动车。当然这是在居延离开工作单位之前。从去年开始,胡方域觉得两个人都忙,家里就荒了,也不缺那几个钱,就让居延办了停薪留职。居延有点舍不得,但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就回家做了全职准太太。胡方域课不多,但学问做得辛苦,的确也需要一个人专门伺候。
“有希望吗?”老郭说完了才觉得自己不厚道。
“只要我在找,就有希望。”
唐妥没说话,只在心里摇摇头。虽然居延的回答坚决得如同格言,但如果胡方域根本就不在北京,或者打死也不愿意露头,前提都没了,哪来的希望?这相当有可能。太有可能了。唐妥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美德之一就是,不相信奇迹。但是居延的信心像只防风的打火机,慢慢地又把饭桌上烤热了。大家换了个方向继续聊。
就说到了拉郎配借唐妥做花瓶。居延再次道歉,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进苏州桥北边的大洋百货里买手机充值卡,旁边是拍大头贴的摊位。一个女孩挑了几个大头贴相框,拍的时候发现有个相框太大,一个人根本填不满,问了老板才知道那是两个人合影的相框,当然大。女孩就拉了一个正挑旅行包的陌生男孩来填空。男孩说,你朋友吃醋咋办?女孩气呼呼地说,酸死他,让他不陪我!居延觉得倒可以借鉴一下,胡方域能吃麻辣也能吃醋。谁知道还是没效果。居延说,一定是他没看到。
“要是他还念着你,不用找也会回头。”支晓虹还守着她的老逻辑。
“我一定得找到他,”居延把茶杯转来转去,“没有他,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他怎么就不行?一个人有这么重要吗?”唐妥说。
“人家感情深呗。太感动了,”老郭吃了辣椒似的嘶嘶啦啦直吸气,“以后不能再离了。”
唐妥的疑问得到支晓虹的附和。支晓虹没离过婚,但她前后谈过不下八个男朋友,不知怎么就好上了,一不留神又分了,马不停蹄地花前月下,因此十八岁以后的生活格外充实。分多了就没感觉了,所以也不觉得哪个人有多重要。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死了一半地球照样转。
居延小声说:“我都明白。”就不往下说了。倒是老郭有了某种优越感,喝着居延的啤酒数落唐妥和支晓虹,“你们哪,一个字,俗!”
支晓虹赶紧摸胳膊,这是他们俩习惯性的斗嘴,呀呀,老郭你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都是你给瘆的。
一通大笑。接着说正经事,怎么找更有效率。说来说去无非那老三篇,不过就是再来一遍,往细节上落实:人工找,在街头和网络上发寻人启事;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比如《北京晚报》和《新京报》等;报警,让警察帮忙。后来唐妥又想出一个,发动连锁的兄弟店面一起帮忙,在每家房产中介的房源信息张贴栏里贴上一份寻人启事,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希望。这事有点难度,得支晓虹和老郭一起上。支晓虹拿下公司最高领导,让他同意加一份寻人启事;老郭是本店店长,负责把兄弟店长搞定,务必认真帮这个忙。至于唐妥自己,他住在北大西门外,每天上班前坚持到北大和清华贴一圈启事。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也就办成了。
难度最大的是支晓虹,她亲自跑到公司总部,先是磨了半天副总,副总不敢点头,因为这事说小是小,说大也大,一堆房源信息里猛不丁蹦出个寻人启事,实在有点怪异,影响公司形象。支晓虹只好又去磨正总,把居延都上升到了现代孟姜女的高度。孟姜女起码还明确知道老公在长城工地上,居延根本不能确信她男朋友是否在北京,帮一个弱女子胜造七级浮屠啊。而且,换个思路想,一张扎眼的寻人启事恰恰说明我们公司仁爱义气,这是免费的广告呢。支晓虹没想到自己的口才这么好,把自己都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老总扛不住支晓虹不停地抽他办公桌上的抽取式纸巾,就答应了。
回到店里,支晓虹趾高气扬地一挥手:统统拿下。晚上到了住处,她沉痛地对居延说,不容易啊,为了你我差点跟我们老总上床了。居延心眼实,看不出来她在开玩笑,答应一定好好再烧一桌川菜请他们吃。
唐妥的工作最简单,也最烦琐,每天都要往北大清华跑。启事上依然有他貌似幸福的脸,张贴进海报栏时常有学生惊异地发现,照片上那个面带微笑的男人好像跟贴启事的人很像啊,就勾过头来看他。唐妥笑笑说,是我。习惯就好了,就像每天他得早起四十分钟,开始困得眼睛睁不开,几天也就习惯了。
《北京晚报》和《新京报》分别刊登了寻人启事,间隔三天。启事见报的那两天,唐妥都有点神经质了,一看见别人在看报纸,就下意识地去瞅他们看的是否是刊有启事的那版,若是,就继续看人家眼光落在哪里;如果不是,他就会失望得干着急,恨不得直接上去指明方向。就那么小豆腐块大的方框,淹没在众多广告和别的信息里,唐妥心底里对它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作为一个资深的报纸读者,很多年来他都没想过要把眼光偶尔放到那个嘈杂拥挤的地方。
二十二天过去,北京如常。居延早出晚归,回来时依然是孤身一人,当她站在房产中介的店门口时,唐妥、支晓虹和老郭一起对她无奈地摇摇头。所有的信息出去后再没有回声。那天傍晚,天挺冷,居延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门对唐妥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5
这是北京的十二月底,风把居延的呢子长裙吹斜了。衣服是她到北京现买的,短皮靴上的两个小绒球摇摇晃晃,脚很小。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妥拉开门问:“没希望?”
“积蓄不多了。”
冬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北京就影影绰绰。支晓虹带客户去看房子了,老郭在电话里通知客户房源情况。唐妥小声跟老郭说,他去复印,就跟了居延去了她的住处。暖和的地方好说话。
居延的房间收拾得清爽温馨,床头柜上摆着她和胡方域的合影。胡方域脸瘦长,下巴尖得好比左右两刀利索地砍出来的,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搞哲学的。在唐妥的想象里,哲学副教授也应该是这副尊容。居延就圆润多了,这样的前中学语文老师一定招学生喜欢,长得就有亲和力。唐妥把合影的相夹拿起来,他记得上次没有这张照片。
“看什么呢?”居延给他端了一杯茶。
唐妥放下相夹,说得跟内心的感觉完全相反:“挺有夫妻相的。”
“我怕挺不住了,”居延说,“卡里的钱越来越少。”
正说,手机响了,是居延的父亲。唐妥在旁边听得很清楚,老爷子态度坚硬,一分钱没有,赶快回来!挂了电话居延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在她预料之中。唐妥早就知道她父母一直不支持她来北京。唐妥说,要不给你妈再好好说说?当妈的心都软。居延摇摇头,她爸总算对搞哲学的还存着两分敬畏,她妈更难缠,她才不管什么哲学理学,对准女婿就没有过好脸。她妈从开始就极力反对她和胡方域在一起。她停薪留职她妈更反对,没了经济来源,等于自己主动把脑袋系到别人的裤腰带上,随别人摆布。男人没一个靠得住,胡方域这样的,尤其靠不住。居延说:在家我理财。她妈说:屁,你以为你都抓到手了?胡方域失踪之后,她妈说,看看,没说错吧,他要没有小金库,出门喝风啊。
“我妈信不过他。他是我老师,比我大那么多。还没离婚就跟我在一起。可是他的工资卡的确在我这里。不过现在也要空了。我知道爸妈错怪他了。”
哦。唐妥又去看胡方域,他的眼光从黑框眼镜后面冰凉地直着出来。唐妥和居延念的不是一所大学,没领略过胡方域老师优美雄辩的口才,连胡老师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是居延说,胡方域在他们学校尽人皆知,张嘴就是一篇美文,所以中文系的很多学生都跑哲学系去听他的课。居延是众多旁听者中的一个,她会早早地去阶梯教室占第一排的座位,在最近的位置上感受胡老师让人绝望的才华。她喜欢胡方域讲课时五指张开不停翻转的手势,他引经据典无视讲稿,从黑格尔说到莎士比亚,从王阳明说到帕斯捷尔纳克到北岛到《春江花月夜》,既是思想的盛宴也是修辞的杂技,听得大二女生居延常常忘了记笔记。
刚进大三,她继续旁听胡方域的课。有一天下课,她和女同学一起去校门口买零食,聊起找男朋友的标准,她语出惊人,要找就找胡方域那样的。正好胡方域骑着辆破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跳下车,当着众同学的面热烈地表扬了居延。他说好,有追求。搞得居延一个大花脸。当时他还不知道居延的名字,不过很快就知道了。下一次课,居延不好意思坐第一排,换到了中间位置的靠近过道的一个位子。课间休息胡方域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的笔记本看了看,指着她名字问,复姓吗?居延说不是。胡方域说,想起了“呼延”。那是个复姓。
事情好像就此拐了个弯,朝着两人都从来没想过的方向加速度发展。居延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有意无意地看着胡方域就走神,她也经常看见胡方域上课时抽空就往她这里瞟,两个人目光交交错错又躲躲闪闪。大三上学期最后一节课,胡方域下了课走到她面前,说,你要的书。她从来没向他要过书,也没借过,甚至课间对话都没有超过三个回合。但她心领神会地接过书,慌忙地装进包里。出了教室她跟同学说要去厕所,她把自己关在挡板后头拿出书。胡方域刚出的一本学术随笔,印数三千册,里面夹一张纸条,写着:如果你觉得课上得不好,请跟我讲。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她从厕所出来,和同学一路聊回宿舍去,同学说,居延你今天话有点多啊。她悚然一惊,说,这不快放假了嘛,高兴。
犹豫了好几天,离校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给胡方域打了电话,她颤颤巍巍地说,胡老师。胡方域十分家常地说,有空喝个茶吧,之乎者也,七点。“之乎者也”是个茶馆名。像个建议,又由不得你推辞。居延去了。那天晚上过了十点,她就被一个已婚男人抱在了怀里。那男人对她说,像做梦一样。她听了也像做梦一样,觉得相当幸福。
开了头就刹不住车,一个假期虽然除了电话没什么大动作,但开了学全补回来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至不竭。所有的师生恋大概都一个套路。开学的第一周里,她就是他的人了。她什么都不敢说,不敢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但还是被他老婆知道了,要到学校来闹,被他压下去了。胡方域总是有办法。他做什么事都有计划有步骤,睡觉的时候头脑都清醒。他跟居延说,这事你别管了,念你的书,毕业了再说。居延也就心安理得地等待毕业,课外时间去胡方域指定的地点幽会。幽会地点像胡方域的逻辑一样稳妥安全。父母知道这件事后,要死要活不答应,胡方域说,这事你也别管了,我来。她都不知道胡方域究竟是如何摆平这些事的,尽管到她毕业时他依然没离成婚,父母依然严重反对,但生活基本上风平浪静,没人给她找麻烦,甚至到毕业为止,同学们也不知道她正和一个已婚的老师谈恋爱。
当然,后来他离了,他们住在一起。胡方域说,等他评上教授就结婚。居延说好,她听他的,一直听他的。就像胡方域说的:听我的没错。居延慢慢习惯了,她喜欢听自己男人胸有成竹地说:这事你别管了。他能把所有事情都搞定,生活规划、人情来往、工作方向,统统搞定。她没什么需要自主和反对的,因为他总是很有道理,那些道理强大得让她觉得自己的任何反对都不可能是正确的。这些年都是这样,她在他预设好的生活轨道上过日子,她只负责最小意义上的那个“生活”。很好。她过得很好。有如此精确的指南针,她慢慢地就把自己的那点对生活的方向感给忘了。没必要。
现在的问题是,他丢了。如果不是“出了事”,居延猜测是和没评上教授有关。系里远比他水平次的人评上了,他没有。更要命的是,他觉得那些人根本就不配和他一起坐而论道。以他的水平,理当出入北大清华。
“真不会有,别的女人?”唐妥又问出他们店里一直不放心的俗问题。
“不会。”居延相当有把握。
唐妥想想也是,凭胡方域对居延生活的掌控能力,有了第三者也不至于私奔。然后就想到武侠小说上常有的走火入魔。高级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唐妥没经验,搞不清深浅,没准是胡方域想事想得偏执,没头没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丢起来就容易了。但这话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