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居延》作者:徐则臣 【完结】 > 居延@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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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则臣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还找吗?”见居延半天没说话,唐妥就说,“先用我的。”

居延还想再挺挺,半途而废她说不定会后悔一辈子。她也不愿意用唐妥的钱,大家都不容易,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找份临时工,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除了教书和过日子,这些年她没有学习任何别的技能的机会。在胡方域的规划里,等他评上教授,有了孩子,她这辈子好好相夫教子就可以了。

只能找找看,北京这么大,一个临时工应该不成问题。说干就干,唐妥拿出手机给朋友们群发短信,让哥们儿都帮着想想办法。

6

两天后就有朋友招呼,朋友的朋友搞了个文化公司,缺个机动秘书。唐妥没弄懂何为“机动”秘书,怀疑是“机要”被没学问的朋友说岔了,带着居延去那公司。按地址走,总觉得走错了,他们进了西苑附近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大白天的楼道里黑灯瞎火,照明灯也坏了。敲完门,伸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半身。唐妥说:“吴总吗?应聘机要秘书的。”

吴总把下半身也移过来,纠正说:“是机动秘书。请进。”

居室潦草改造成的办公室,客厅的墙上挂着公司牌子。业务范围包括:国内外动漫发行,代理与制作,电视台、报纸、杂志、网络等多媒体发行;卡通、商标业务开发与授权,授权产品包括包装纸和硬纸盒、塑料制品以及各种服装、服饰材料、球类、学生用品、粘贴画、厨具、书刊、玩具、食品等。唐妥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还是没能理清个中关系。如果不是表达上出了问题,那一定是该公司业务高端他不明白,他对动漫啥的确实也一头雾水。吴总解释,所谓机动秘书,就是不需要每天都上班,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歇着。工资嘛,干活时才有钱。

“相当于小时工?”唐妥说。

“不能这么说,”吴总说,“主要是这会儿是业务淡季,熬过去了,好日子就来了。十个八个人都得忙得跌跌爬爬。”

“那现在几个人?”居延谨慎地问。

吴总用下巴指指自己,又指指居延。唐妥以为他还会再指一个地方,他却把手塞口袋里了,半天摸出一根皱巴巴的中南海香烟来。很可能是最后一根,唐妥只好说自己从来不抽烟。“我们要简洁高效,”吴总说,“建设节约型社会嘛。”

“那面试需要什么程序?”

“已经面试过了。明天就有单业务,上午八点上班。简洁高效嘛。”

唐妥和居延面面相觑出了该公司。两人都犯嘀咕,像个骗局啊。唐妥给他朋友打电话,朋友说,放心,那哥们儿人品还是说得过去的。他过去给央视倒腾过动画片,赔了,只好挣点鸡零狗碎的小钱了。唐妥还是不放心,居延说先干着吧,闲着也是闲着。

连着几天居延被使唤得团团转。先是跟着吴总去河北一家小印刷厂谈一本书,有人花钱委托他们公司出书,吴总赚其中的差价;接着是接了一单印名片的活儿,居延负责在一家打印店里监督;再有就是跟着吴总去给别人拍结婚录像,从大清早忙到闹洞房结束,那洞房闹的,每个节目都围着下半身转,居延都不好意思看;还跟吴总去竞过一次标,打算承办一台大型社区演出,吴总跟人家谈得嘴角冒泡还是没竞下来,气得吴总大骂,这帮混蛋当官的,口袋都胀破了还要那么高的回扣。接下来几天啥活儿都没有,吴总说,先回家歇几天吧。

居延消停下来才觉得累,一觉睡到吃午饭。她算了算,除去吃喝,平均下来一天赚五十。这个数有点寒碜。支晓虹把唐妥骂了一顿,忙得跟陀螺似的才这点,你怎么给找的工作。唐妥很冤枉,北京这破地方,满地都是钱,但不是什么人弯腰都能捡到的。

“我觉得她在这儿干耗着不是个事。”老郭忧心忡忡地说,“苦海无边,回头才是岸哪。”

支晓虹说:“我一直都劝她回去。一个臭男人,他妈的也配!”

他们正忙里偷闲热烈地讨论,居延来了。她说:“我想回去一趟。”这很正常,但是大家还是吃了一惊。居延说:“趁着手头的钱还够路费。”唐妥他们不知道她已穷到了这个地步。

夜里北京下了雪,飘飘扬扬到第二天晚上才停,唐妥送居延去火车站坐晚上十点零二分的火车。空气清冷,公交车开得慢,马路两边万家灯火。唐妥问她还回来吗?居延答非所问,说那几天她也没闲着,一有空就找地方贴寻人启事。她说,我把启事都贴到河北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找到?唐妥一歪头看见她满脸都是眼泪。居延像自言自语接着说,找了一天回来,我心里就空荡荡地害怕,那感觉就像过桥的时候,怕前面的桥忽然断了。唐妥递给她纸巾,说:

“回去待几天再回来。”

八天后的上午九点,唐妥看见门口站着居延,长过膝盖的白羽绒服,围巾金黄。从她走的第二天他就习惯性地往门口看,终于看见了。唐妥去开门的时候,撞到了办公桌的桌角上。

中午在“大瓦罐”聚餐,唐妥主动要求请客。他们都想知道这几天居延干了些什么。胡方域依然没有音讯。钱,居延回了一趟父母家。为了让女儿断了念想,老两口咬牙切齿地不给一分钱,但临走的时候母亲还是偷偷地塞了两千块钱在她包里。这两千块钱让居延回海陵的车上掉了一路的眼泪。她去了停薪留职的学校,想从那里借些钱,领导一口回了,别说借钱,就是现在她要回来教书都有麻烦,她留下的坑由新调来的老师填上了,没位置了。也就是说,她基本上不算那学校的人了。

“众叛亲离了。”居延说,“众叛亲离好。”

“有我们。”唐妥说,“喝酒。”

7

找到新工作之前,居延决定还去做那个机动秘书。可吴总那边动静越来越少,一月中旬了,离春节越来越近,他那一个人的小公司能干的活儿实在不多。居延挣到的那点钱仅够印制寻人启事的单子。唐妥和支晓虹他们也在帮着找,没有合适的,或者说没有他们认为合适的。电梯工他们瞧不上;钟点工也不合适;倒是一个兄弟店面需要人,公司又要求签长期合同。居延不想麻烦他们,可又不得不麻烦,她的情绪低落以至痛恨自己的没用。正值严冬,出了屋冷风就扇人耳光,树干光秃,高楼和马路形容枯槁,居延走在路上像无家可归。来北京很多天了,寻找胡方域的坚定古怪的信心和激情一直充满全身,陡然就瘪下去。她在傍晚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只好在天桥的台阶上坐下。一个乞丐经过,向她伸出手,她给了三块钱。一会儿又来一个,她又掏出五块钱。第三个乞丐经过时,她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一分钱。早上带出来的钱都用光了。她对乞丐摆摆手,天黑了。

最后还是居延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老本行,教书。

起因是她收到一条广告短信。某假期学校寒假招收课外补习班,欢迎报名云云。既然招学生,一定需要老师,居延就硬着头皮去报名地点打听。之所以蓄了半天的勇气,是因为这么多年如此大事都是胡方域的范围,她独立面对的已经是事情的结果了。她胆怯地问是否需要老师,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说,哪个学校的?她说外地的。那人说,那就算了。居延说,我可以和北京的老师一样完成教学任务。那人转了一下眼珠子,说,这课可是要上到年根的。没问题。那人就去打电话,回来时说,先试讲。居延就在那间狭窄的报名房间里对着两个工作人员讲起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十五分钟后,像头头的那人一挥手,定了。一个小时两百块钱,税另算。居延赶紧点头。这个庞大的数字。

独立找到如此好的工作居延十分开心,向唐妥他们汇报的时候兴奋得都有点难为情了。“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她说。坚持让大家再品尝一次她的川菜。

第一堂课备得很认真,课上得比她预想的也要好。快两年没上讲台了,刚开始讲课还有点紧张,尤其是看见教室后面坐了一堆陪读的家长,脑门子上直冒汗。十分钟之后渐入佳境,声音高亢圆润,思路清明。家长们在点头。工作人员跟她说过,课上得如何,家长的脸色就是指标。这帮家长大多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肚子墨水,中学教育不擅长,但好赖是能听出来的。果然,下了课好几个家长夸她的课好。她没想到在陌生的城市里能够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夸赞,两年前她的课不也是这么讲的吗,为什么丝毫记不起有如此巨大的成就感?回住处的路上她转着脑袋想,总算想起胡方域当年说,中学教育就是个基础教育,跟思想搭不上边。她当时也这么认为,的确,和胡方域的煌煌理论相比,她的工作只是小儿科。但现在不同,居延觉得自已孤身一人站在了风口上,大风从四面八方来,她挺住了。挺住的感觉很好。

她给唐妥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就哭了。她说:“我还有点用。”

唐妥说:“好,咱们庆祝一下!”

有天上课,刚开讲居延看见唐妥像个神仙似的坐在后面,她想起唐妥今天休息。有这个特殊的听众,那节课讲得稍微有点乱,不过别人看不出来。唐妥说,他从北大过来,顺便长长知识。他夸居延的声音很好听,转身板书时姿势也漂亮。还有啊,你写字的时候小拇指是跷起来的,家长们在私下里说,居老师是个好老师。居延就红了脸,瞎说,他们才不会呢。会的,他们就这么说的,你的课程啥时候讲完?该提前订回家的车票了。一过年,北京去全世界的火车票都难买。

“腊月二十六。”

“没问题,我从公司帮你订。”

腊月二十六课程结束。一天上四小时,所有时间算下来,税后还挣了七千多。这个数让居延直愣。她当然见过更多的钱,但独自一个人在北京能挣下这么多,她还是一下子回不过神来。那感觉就像六岁那年,一个人走夜路去迎从外婆家回来的母亲,竟一口气走了五公里,路两边风声起伏,杂草丛生。事后想着都怕,何等惊险。

结账前一天,工作人员问她,是否愿意接着上,家长的反应很好。课时费有所提高,一小时三百。居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拿到课程表才意识到,春节回去的日程要改了。新课上到腊月二十九,休息三天,大年初三接着上。这么一来,唐妥帮忙订的腊月二十七的票得退。她找到唐妥。退票没问题,唐妥来办,只是腊月二十九的火车票可能有点麻烦,公司集体订票已经结束,他这两天去售票点排队试试吧。让居延安心上课。

当天晚上唐妥就去人大的售票网点排队,第二天抽空就溜出去再排队,直到腊月二十七的下午依然没放弃,漫长的队伍一次次排到头,售票员告诉他的都是同一句话:没票。唐妥只好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居延,他晚上的火车回家,没法再去排队了。

“见了鬼了,”唐妥说,“都说每天晚上七点会放一批票,可我每次在七点问他们,总说卖完了。这他妈的整整一火车的票都卖给谁了!”

老郭说:“没听人家说,在北京,过年买张火车票,比他娘的现找个老婆还困难。”

居延安慰起唐妥,没事,这两天她再试试。实在买不到票也无所谓,反正初三还得上课,咱把年过到首都来,也挺好。

唐妥回家了。支晓虹和老郭都回家了。他们放年假。居延上完课就去售票网点排队,永远都是让人绝望的漫长队伍。她听见前头有人嘀咕,现在你到北京大街上转一圈,只要哪个地方有队人像尾巴一样弯弯曲曲地甩出来的,一定是售票点。居延排了六次队,一直到腊月二十九号下午,还是没买到票。一生气,回到住处把整理好的行李打开,我他妈还就不走了!哪儿黄土不埋人。就在北京过了,就不信过的不是年。年前所有课都上完了,她拿到一万块钱。鼓鼓囊囊的一堆现金让她信心倍增,钱难挣都挣下了,还过不了一个年。她给父母打电话,今年不回去了。母亲在电话里难过得哭了,三百六十五天就过这么一个年,你还不回来,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这年怎么过啊。

“别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居延豪情万丈,“不就个年吗!”

8

年三十上午她依然保持了旺盛的斗志,去超市买了一堆年货,鱼、肉、饺子、汤圆,还买了五副对联和一个巨大的中国结。马路上到处是慌慌张张的车辆和行人,都赶着往家跑。居延心想,过个年犯得着如此迫不及待吗。她拎着年货慢悠悠回到住处,开始打扫房间。支晓虹的钥匙留给了她,因为电视在她的屋里,居延顺便把支晓虹的房间也打扫了。擦洗收拾完毕,开始贴对联,她把每扇门都打扮得喜气洋洋,客厅的墙上挂着中国结。忙忙操操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刚开始做晚饭,唐妥来短信:饺子买了没?

居延回:正煮呢。

唐妥又说:没啥事吧?有就给我信。先拜年了。

居延回:能有啥事?翻过年我就二十七啦。给你和你家人拜年。

回短信时她还想,哼,小看我。饺子煮好,刚送进嘴,遥远处传来隆隆的闷雷声。大冬天不该啊。冷不丁窗外炸响一个东西,五彩的火花照亮了一小截天空。是焰火。跟着就明白远处响的其实是炮仗。窗外的焰火源源不断,像一棵绚丽生长的树。又一声巨响,地板哆嗦一下,玻璃哗哗地响,居延惊得咬到了舌头,钻心地疼,眼眶里刷的就满了。她尝到了血腥味,赶紧回自己房间拿纸巾,一眼瞥见了床头柜上反扣着的合影。擦完床头柜没有及时地摆放好。胡方域还戴着黑框眼镜,目光隐晦平直,下巴如刀削,她向他歪过头去,没心没肺地开着心。她的微笑看起来毫无来由。居延觉得眼睛里满满的东西掉下来,舌头在张开的嘴里感到越来越凉。她赶紧扯了一张纸巾贴到舌头上,心情一下子坏掉了。

世界上鞭炮声四起,仿佛各个角落里都埋伏着一堆炸药。焰火一遍遍照亮窗玻璃,房间里花花绿绿。有小孩在外面欢叫。不是说北京禁放烟花爆竹么。现在到处都在心事重重地响。天黑了,支晓虹房间里的电视正在说春节联欢晚会,节目主持人说,演员们已经吃过盒饭,就等着八点的钟声敲响。居延看着胡方域,这个一声不吭的男人,让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经历除夕。胡方域也盯着她看,眼光凉飕飕的,她突然意识到,自从上了课,就没再贴过寻人启事,也没再去网上的各个论坛发送过。她忙着讲课,精心准备,认真批改学生的练习,忙得一天里难得有几分钟想起他。她用纸巾遮住胡方域,发现自己在照片上整个人都歪了,笑得无依无靠。

整个北京在喧闹,剩下她一个人。居延突然觉得腰软了一下,承受不了体重似的,弯腰驼背地坐到床沿上。难过得肚子里空空荡荡,身上直冒虚汗。唐妥的担心有道理,年就是年,年不是一年中随便的某一天。其他时间她都扛得过去,年不行,她终于有事了。即使能在短短的几天里一个人挣出来一万块钱,她还是有事。她高估了自己。她拿起手机开始拨父母的电话,嘟了一声又挂了,她不想惊动他们。然后她开始写短信,只有三个字:过年好。接着输入号码,刚发送完屏幕就显示发送失败。她输入的竟是胡方域的号。这个号已经过期作废了。但居延连着又往这号里发了三条:你在哪?我是居延。我在北京。

三个“发送失败”。她哭出声来。给唐妥发了一条:我是居延。

唐妥凭直觉看出了四个字里的伤心绝望,立马回信:怎么了?

这时居延已经重新开始吃饺子,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门窗关紧,窗帘拉上。她回:没事。你过年吧。

十秒钟后,唐妥打来电话,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居延说,“我在看电视。”

唐妥说:“听见了,声音很大。你感冒了?”他还听见了居延浓重的鼻音。

“没有。我好好的,在看电视。”

“真没有?”

“你烦不烦?没有就是没有!”就掐了电话。

电话接着又响,还是唐妥。居延觉得对他发脾气有点过分,却也懒得解释,索性将手机关了。

除夕这一夜,居延吃了十个饺子、两个汤圆,两眼盯着电视屏幕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结束,然后倒头就睡。一夜乱梦如荒草,等于什么梦也没做。第二天上午醒来,晚会里的节目一个都记不起来,包括赵本山的小品,这个猪腰子脸男人上台时戴了那顶卷檐的帽子没有?下床的时候她想,大年初一,哦,今年已经是明年了。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居延吃过饺子决定出去走走,今年已经是明年。马路上因为冷清显得比平常宽敞很多,那感觉像走在俄罗斯的大街上,路冷着,两边的楼房也冷着,行人很少,车也少,公交车里没几个人。居延从来没见过如此宽敞清静的北京,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非典”时期的北京。居延信步乱走,看见一群人从中关村广场出来,手里攥着气球、糖葫芦、羊肉串和糖人,就进了广场。步行街上人都扎堆,逛科技庙会来了。居延沿街走,看见卖吃的、卖玩的、卖手工艺品和科技小玩具,小孩牵着大人的手在人群里钻。居延重点看了剪纸、十字绣和吹糖人。吹糖人的摊子摆在溜风口,手冻得青紫,吹出的猪挺着大肚子,吹出的老鼠尾巴又细又长。居延一直看完他吹遍十二生肖。

逛完庙会接着逛商场,晚上去海淀剧院看了两场电影,居延要把今天彻底地打发掉。回到楼下已经午夜,刷门卡时黑暗处突然站起来一个人,把居延吓一跳。那人说:“居延。”

是唐妥。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天没亮他就起床去赶车,早上七点到车站,先坐汽车,再坐火车,又坐汽车,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把他累坏了。本来站在这里等的,站着站着人就贴着墙往下滑,依墙睡着了。“你怎么不开手机?”他说话直哆嗦。

“忘了。”居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还关着,“我想没人找我。你怎么来了?”

“怕你出事。”

进了房间,居延发现唐妥的手冻得跟吹糖人师傅一样青紫。“你的手,”居延说,伸手握住了,“手套呢?”

追火车时丢了。买到火车票时检票已经结束,等他跑到站台,火车已经启动,幸好最后一个车门还没关,乘务员对他喊,快点跑。他就拚命跑,大行李包在身体右侧甩来甩去,他跑得像拧麻花,总算在火车加速之前跳上了车。乘务员说,你东西丢了。唐妥把头伸出车门往后看,两只手套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远处干白的站台上。

“我能出什么事。”居延说。她既感动又委屈,把唐妥的手拉到自己的热乎乎的脖子里焐着,脑袋就靠到了唐妥的下巴上。“你说,我能有什么事?”

唐妥抽出手一把抱住她,“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担心。我妈都说,你不容易。”

我不容易。我有什么不容易。居延还要再说,嘴被唐妥堵上了。

那天晚上唐妥没回自己住处。第二天早上他在居延的床上睁开眼,居延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抽着烟发呆。唐妥看见自己的衣服按顺序搭在床边的椅背上,最上面是贴身的保暖内衣,他在保暖内衣下面找到了内裤。床头柜上除了一盏蓝色台灯,什么都没有。唐妥一声不吭穿衣服,生怕弄出点动静把大年初二的早上给惊动了。远近都有鞭炮声。他穿好衣服走到居延跟前,说:“起了?”

居延没看他,掐灭烟,竭力用开心的声音说:“我们煮饺子吃!”

唐妥刷牙洗脸,直到坐在饭桌前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闷声大发财。吃到一半,唐妥终于忍不住说:“那天,我看到一个人,有点像他。”

“谁?”

“在北大。人很多,我骑得快,一闪就过去了。”

“什么时候?”居延一下子站起来。

“就是,听你课那天。”唐妥看她站起来,结巴了,“可能不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居延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想可能看错了。我是回头找了,没找到。我就想,看花眼了。”

“看花眼了你为什么还跟我说?”居延突然像炸了毛的母兽,筷子摔到饭桌上。她在饭桌前足足站了两分钟,然后去开门,开完门又去拎唐妥的包,一把扔到了门外。唐妥站起来,本能地朝支晓虹的房间里躲,居延抓住他胳膊往外拽,“你走!”她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你走!”硬生生把唐妥推出了门外,砰地关上了门。

“对不起,居延,”唐妥又结巴了,“我真的回去找了。真的没找到。”

“你走!”

唐妥呆呆地站在门口,旁边的人家开门露出个脑袋,看一眼又把门关上了。居延贴在门上的对联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上联是:吉者福善之事;下联是:祥者嘉庆之征;横批:吉祥如意。唐妥想,这对联很不工整。现在的对联越来越没学问了。他拎起包,隔着门又对居延说了声对不起,接下来顺势应该说“我不是故意的”,他没说,生生咽了回去。他又开始问自己,真看见了吗?他不敢确定。这么多天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

9

一直到大年初五居延都不回短信。唐妥发了不下一百条,除了道歉对不起就是解释。他不敢去居延的住处找她。初五下午他决定见她,因为晚上支晓虹就该回来了,明天初六,他们要上班。居延进了课堂,看见唐妥坐在后面,嗓子一阵发干,一口气喝下了半杯水才开始讲课。

下了课居延转身就走。唐妥追上去,想说对不起,居延已经进了教员休息室。他不好再追进去了,就拐进了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冒充某个学生的叔叔,有一搭没一搭和人聊起天来。唐妥了解到,他们这种学校属于社会办学,面向整个北京市,有同步班、提高班和冲刺班,还有单科班、特色班和竞赛班。反正品种繁多。也就是说,这学校可以一年四季地办下去。聊完了,唐妥最后说,这样好。他从办公室出来,居延的课散了,人已经走了。

因为年还没彻底过完,第二天他们上班也找不到事干,三个人敞开了吹牛。老郭说他跟老婆回江西老家过年,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喝酒,差点喝成植物人;支晓虹说她在火车上遇到贵人,主动跟她调换卧铺,她受不了上铺的空调,一帅哥见义勇为,把下铺换给了她。唐妥心事重重地说,一个哥们儿来讨对策,他得罪了女朋友,说了一周的对不起也无济于事,咋办?

老郭说:“跟他说,霸王硬上弓,下了床啥病都治好了。”

“俗!”支晓虹很不屑,“老郭你白离了多少次婚,对女人还是一窍不通。难怪没事就离。还有你,妥儿,也白谈三次恋爱,是三次?老说对不起有屁用!就不会说点别的?你别老把她往对不起的事上引呀。你让你那哥们儿说,哎呀,我刚看中一双‘接吻猫’的靴子,最新款的,你穿一定巨合适。或者说,哎呀,我朋友在大街上看见你了,说你身材跟朱莉娅?罗伯茨绝对有一比。或者——”

“别或者了,”老郭说,“恶心死了。还不如直接说‘没你我活不下去’呢。”

支晓虹大喊:“老郭,你俗不可耐!”

唐妥感叹,果然是门大学问。中午下了班他就去了教室门口。居延刚下课,正被几个家长围在讲台上解答问题。他等到她出来,说:“我就想跟你说,这课可以一直教下去。”

“没别的了?”

唐妥本想详细地把他从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的信息都告诉她,被她一问,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说得再多其实就为了刚才那一句话。但他得再憋出一句给自己解围,就说:“工作人员说,居老师教得好。”

居延扑哧笑了。“他们跟我说过了,”居延说,“想让我同时带同步班和特色班。还有,我还知道他们给我的课时费比别的老师少。”

“他们搞歧视,我去找他们算账。”

“别。因为我是外地的,又是主动上门找工作的。以后就不会出这种事了。我找过他们了。你不信?小看人!那些家长跟我说的。他们想私下里拼一个小班,让我给他们孩子上课,课时费每小时五百。真的,如果学生多,价钱还要高。他们说,这里聘的老师也就四百。我才知道他们克扣我了。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说,如果我继续教下去,课时费就和其他老师一样。为什么?因为他们找不到足够多的像我这样的好老师呀。那些老师平常都得工作,我是闲人,哪个时段的课都没问题。以后就不用为钱发愁啦。我想吃必胜客。”

唐妥没想到居延一开口说了这么多,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给自己的生活找到了着落。她其实很需要别人跟她说说话,唐妥骂自己笨蛋,对不起来对不起去,烦死人了。坐在必胜客里,唐妥说:“祝贺你。”

“什么意思?”

“独立生活啊。”唐妥说,“你已经在把握自己的生活了。不需要别人。”

居延听了眼睛慢慢开始发直,眼看着是要走神。唐妥担心点了导火索,赶紧往回拉,“我的意思是,你适应得很快。我刚来北京那会儿,半年多了还不知道能干吗。还是居老师牛。”

居延的眉眼又生动起来,“就牛!”她说,“上小学时我是班长,老师都夸我能干。”

唐妥不知道她是在掩盖自己的伤感,还是本性使然。不管前者后者,居延能恢复小儿女情态,唐妥都挺高兴。若不是一直生活在胡方域的阴影底下,真正的居延大约就该是这样子吧。

此后两人都不提那晚的事,在支晓虹和老郭面前还是过去一样的朋友。但言语之外,那转瞬即逝的一两个眼风里,要说什么都没有那绝对是瞎话。至于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两个人都说不清楚。也不去说。他们像越发相熟的朋友,相互能渐渐开起点玩笑。或真或假,就看各自的思悟了。唐妥觉得,他正跑回到原来的地方,也好,总比跑了半截子路断了要好。他不愿再去想,顺其自然,随它去吧。他继续每天早上往北大清华跑,从不怠工,但他也从不主动跟居延说,没有任何发现。的确没有发现。他对这种原始的寻人方式不再抱一丁点儿幻想,他一次次贴,只为了减轻一点居延的负担。

同步班和特色班一周加起来三次课,两个晚上加一个周六上午;家长们帮她攒的几个孩子的家教班一周一次课,在周日上午;单纯上课占用的时间不多,但三门课要备三种教案,还要批改学生的课后练习,一周下来居延和北京的在编中学老师一样忙,甚至更忙,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随便到网上下载点资料敷衍了事,而是坚持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问题理顺,力求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落实到位。

支晓虹在店里说:“可怜的居延,来北京干苦力了,晚上十一点还在备课。”

这话引起老郭的高度警觉。“她这是挣钱寻夫呢,还是打算在北京定居?”老郭抓着脑袋说,“玩长线哪。”

大家开始说居延。之前忙着说房价了。过了元宵节生意就好起来。房价也跟着过年过上去了,涨得已经没了章法,大伙也跟着没头没脑往上冲,你敢卖我就敢买,生怕今夜里就得睡马路上。支晓虹说,据她的观察,居延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早晚的生活细节已经充分说明问题。比如保养和化妆。刚和支晓虹住一块儿,睡前也就简单地洗漱,现在忙到深更半夜还想着用一下爽肤水、眼霜、润唇膏、护手霜。早上也是,那一套家伙,比我的都全乎。老郭你说得没错,她是有点长变样了,变在哪里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好像长开了,”老郭说,“对,就是长开了。你看她眉眼、表情,都长开了。”

唐妥啥话不说。老郭两只老眼看来有时候还能闪两下光。居延变化是挺大,唐妥好像看过一篇文章,说一个人的生活是可以反映到长相上的。刚见到居延时,她就是个典型的小家碧玉相,温顺,文静,有种静淑朴素的美,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丝担惊受怕样,现在稳重多了,五官渐渐舒朗,眼神里多了凛厉和力量,学会果断地拿主张了。

“这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老郭,”支晓虹说,“我昨晚躺床上睡不着,给她算了一本账,上课赚的钱比咱们可多多了。我算明白了,咱长不过安吉丽娜?茱莉,归根结底还是口袋里没货。”

“就你?”老郭用鼻子笑了两声,“我就不信,给你守着几座银行,你还能长出国母相?那个朱什么?谁?”

“土!大明星,全世界女人的情敌。”

“我觉得,”唐妥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她找到自身的价值了。这充分说明,没有那个胡方域,她可以活得更好。”

老郭说:“有道理。咦,我怎么闻着咱妥儿的话里有股子山西老醋味儿啊。”

“对头!不过我说老郭,我还真觉得咱妥儿跟居延合适。她那臭男人,有什么好找的,留下来跟妥儿过得了。”

唐妥觉得自己屁股都红了。“你们可别瞎说,”他窘迫得都站起来了,“人家可是良家妇女。”

“不是良家妇女姐还不给你牵这个线呢。说真的,我看可以。”

“我看也可以,”老郭说,“那胡什么别找了,你看这多久了,就是根针,它要是想让你找到,也早露面了。以郭某人高见,去他奶奶的,咱开天辟地,迎接社会主义新生活!”

“要不,”支晓虹支吾半天,“妥儿,我把房子让给你住?”

“支解,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贫下中农一条生路?”

“妥儿,你没听明白,你支姐姐有情况了。”老郭的表情突然暧昧起来。

唐妥一拍脑瓜,“还是郭老高,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见义勇为的帅哥!支解,你可得从实招来。”

支晓虹就骂老郭,把唐妥一个纯洁的好孩子给带坏了。没影的事。就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电影,听过两场音乐会。老郭就叫起来,乖乖,到底是文化人,还听音乐会呢。我都入土半截的人了,还不知道音乐是怎么会上的。唐妥心说,这支晓虹真不得了,火车上换个卧铺就换到一块儿去了,不服不行。那男的在中科院什么所工作,来找过支晓虹几次。才几次啊。搞科学技术的就是讲效率。

10

说过的话天一黑就忘了。工作照常,生活照常。周末支晓虹忽然提出要请大家吃饭,四个人聚到“大瓦罐”。支晓虹请客一定有事。老郭和唐妥端着酒杯等她发话。支晓虹谦虚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聚一块儿说说话,顺便托个孤,把房子问题解决了。

老郭说:“‘神六’的速度啊。”

“老郭你闭嘴,”支晓虹说,“喝你的猫尿。”

老郭说:“妥儿,我先喝了。该你了。”

支晓虹直来直去地说,希望她搬走后唐妥住进去,这样她放心。她问唐妥是否愿意,唐妥无所谓,一个光棍,在哪儿住都行,当然靠单位近一点更好,正好现在的租房也到期了。说话时只盯着酒杯。居延的脸红得要渗出血,一男一女,有点不合适。支晓虹说,外行,现在流行的就是男女合租,心理学家分析,男女搭配,利于提高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支晓虹开导居延,万一来个不三不四的新房客,谁也说不好会出什么事。你一个人愿意全租下来?居延摇摇头,没那个能力。所以说,还是咱们唐妥老实可靠,有人欺负你他可以替你出气,还能帮你扛个米袋子啥的。

老郭说:“没错。你看唐妥那身肌肉,不扛几袋米真是浪费了。”

居延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支晓虹敲一下筷子,“好,成交!”

第二天见义勇为先生请来搬家公司,一趟车把支晓虹的家当全装走了。唐妥跟搬家公司说,明天接着帮我搬。他的房子租期其实还有四个月,因为提前搬走,算违约,唐妥多付了一个月租金。搬家那天居延没课,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批改学生练习,外面说话声磕磕碰碰,唐妥在指挥搬家公司的人摆放行李,居延内心纷乱,一个上午只批了六份练习。到了中午,屋子里安静下来,居延反而更不好出房间了。门被敲响。居延拿着一沓练习去开门。

唐妥站在门外。“吃饭去?庆祝我的乔迁之喜。”

居延没吭声。

“要不先参观一下?”唐妥说完就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居延只好跟过去。床铺和写字台,两架子书,一台电脑,保温杯是“博士”牌,两个大拉杆皮箱,拉力器和哑铃,窗台上一盆仙人掌一盆仙人球。男人的房间。“还像个家吧?”

“就是个宿舍,”居延说。她穿一双毛茸茸的棉拖鞋,鞋头上绣着小兔子,两只大耳朵垂在鞋两边。

因为共用洗手间,头一个晚上,唐妥怕冲撞,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九点刚过,居延敲了一下门,说:“我用完了。”唐妥才开始洗漱。此后成了习惯,居延先用,结束了敲他一下门。

唐妥洗完了,想找个话题和居延聊几句,尽快消除住到一块儿的尴尬。奈何居延的门关上了不打开,唐妥又不好意思觍着脸去敲,一夜无话。起床后,唐妥开了门看见居延刚从洗手间出来,她已经洗漱完毕。唐妥问:“打呼噜没影响你吧?”

“还好,”居延说,“我还以为你跟阿拉伯人聊了一夜。”

唐妥就把玩笑继续往下开,“我说梦话都用西班牙语。”

“我煮了早饭,一块儿吃吧。”居延说话时背对他,正往自己房间走。

“不了,谢谢,”唐妥说,“我早饭都在北大吃。”几个月来他都是贴完寻人启事,顺便在北大食堂吃早饭。

居延停住,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别去了,今天风大,”她拐进厨房,“牛奶热好了。”

吃完饭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唐妥还是去了北大和清华。他坚持去做这件事,开始为了朋友,现在为什么他也说不清了。居延都在怀疑它的意义,毫无疑问。早饭时她幽幽地说,谢谢你唐妥。有时候我自己也恍惚,我怎么就到了北京。早上睁开眼我经常想,我可是在海陵待了整整九年啊,一觉醒来却是在另外的地方,一个人。好多天了,忙起来我都想不起来去找他,可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他的呀。不找他,我在北京干什么呢?

“生活,”唐妥说,“像我一样,像所有人一样。把自己全部释放出来。”

居延笑笑,“怎么释放?”

“你已经找对了路。”唐妥说,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他,对你,是场灾难。别盯着我看。我说的是真心话。没别的意思。他的阴影有点大。还好,你在往外走。”

居延不吭声。唐妥一碗稀饭喝完了,她才嗯一下,说:“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消失呢?”

“想不明白就别想。可能是烦了,想换种活法;也可能是不平衡;什么都不为也没准。这世上,有几件事能条分缕析细细明明。”

居延叹口气,看一只麻雀落到窗台上。

“夜里我又梦见了体育场,越来越不像了。”唐妥出门的时候说,“一个跟一个不一样。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了,甚至怀疑我去过那地方没有。”

11

这次聊天效果很好,虽然短,但聊进去了,那些幽暗含混的角落被打开,于是两人逐渐自然坦荡,心无挂碍,算是开了合租的好头。一天天过,一样也不一样,比如,只要不是打算休息或者有私密的活动,两个人的房间通常都敞开,有事可以坐在自己屋里相互对话。居老师,今天又有家长夸你课上得好了吧。唐妥,今天出门你忘了关窗户了。有烟吗,来一根。你看报纸了没,那贪官被双规了。累死了,我先刷牙洗脸了。你在听什么歌?不错。比如,他们经常一起做饭,谁有空谁就去买菜。通常都是居延买居延做,她空闲的时间更多。比如,居延晚上出去上课,唐妥都会去接她。因为中间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那地方经常有单身的行人被抢,居延有天晚上就遭遇到,幸好有辆出租车及时过来。那次之后,居延都是打车回,尽管离住处很近。唐妥说,以后我去接你吧,反正我也没事,就当散步消食了。他一般在下课前三分钟等在教室门口,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来。他们住的那栋楼临街,楼下有小饭馆、烟酒杂货店、花店、茶馆、服装店、美容美发店,美容美发店五十米之内就有三家。他们就把这些店铺顺次看上一遍。

尤其那家叫“如雅”的美容美发店,居延走过去后都要回头朝里再看看,数一下透明的玻璃门后,暧昧的粉红色灯光底下有几条光腿。这过去是支晓虹的习惯,她经过时都要数一下,她跟居延说,她从“如雅”门口经过了无数次,从来没见过一个理发的客人,每次看到的都是穿着超短裙的女孩,大冬天也露着两条光腿。还用问?当然是小姐。支晓虹通过数光腿来推断出她们生意好坏,光腿多就说明生意一般,光腿少就意味还行,越少生意越好,因为都到后台忙活去了。唐妥也要看,居延说不行,大男人盯着人家女孩的光腿看像什么样子。唐妥就笑,去接你的时候已经数过了,咱俩对对数?居延就骂他,支姐说得对,男人都不学好。上楼的时候,居延说,过年那两天,这一溜店都关了,就她们的门还开着。她忽地就难过起来,说:“她们都不回家过年。”这一个年关,只有她和她们无家可归。

如果说生活中还能有让人联想至暧昧的,就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房东留下的燃气热水器已经老迈,水温调节常出问题,正洗着可能水突然就热了或凉了,他们就得在洗手间里喊对方,唐妥,居延,帮个忙调冷点,帮着调热点。偶尔也会顺便开句玩笑,唐妥,把你当猪烫了吧。居延,冻成腊肉别找我。

也就口头说说,面对面还是正大庄严。唐妥喜欢看电影,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去海淀剧院看场最新的大片。视听效果当然是好,价钱也颇为可观,所以唐妥更多的还是买碟片在电脑上看。他把声音调小,居延的课备完了就会过来一起看,声音再扭大。一有好片子,唐妥就会提前跟居延讲,啥时候有空,提高点品位?

唐妥的房间居延进得多,因为阳台在这边,女孩子洗洗涝涝,又要晾衣服又要晒被子,所以唐妥上班的时候房间是不关的,居延随意进出。隔三岔五她也会把唐妥的被褥抱出去晒晒,开始不好意思帮他收,就给他短信,让他抽空回来自己收。后来干脆顺手收了,叠好放到唐妥床上,顺便把唐妥的床也收拾了。唐妥就说,这一归置,真有点家的样子。居延说,什么家,就是间宿舍。

她不接受“家”,坚持称“宿舍”。像中学、大学和刚工作时学校分的一个寄身之所。唐妥却有意无意地强调“家”。他给居延短信或电话,问:啥时候回家?居延回:几几点回宿舍。唐妥问支晓虹,居延和她一起住时是不是也叫宿舍?支晓虹想了想,好像叫“住处”。老郭给他打气,小伙子,坚持住,路还很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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