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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庆长.白鸟

作者:安妮宝贝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当她感觉自己逐渐老去,如果试图分辨与以往最为本质的区别,

无非是看待事物的眼光发生变化。仿佛突然之间眼睛被擦亮。有人这

样比喻年龄跨越过30岁的心得。以此看见幻象以及妄想的无处不在,

看见事物在一种慢慢毁坏过程之中。毁坏到一定程度,虚空破碎,单

纯完整的初始再次呈现。这是一次漫长的周而复始的循回,其长度和

密度超越人所能计算。这是属于时间的奥秘。

眼睛被擦亮,人认清自我局限。一种无力感枝节盘错扎下根基。

此刻你是摩天大楼之间搭上钢索的穿行者,手里平衡杆是单纯意志。

世界的组成原是孩童积木造型,岌岌可危,分崩离析。身下黑暗高

耸,耳边风声呼啸。云端抑或传来一声鸟啼,全是神秘不可测数机

关,你以为可以掌控局面,肢体和神经足够强壮。握紧唯一工具,遵

循内心指示,做出判断,迈出脚步。钢索在足下振颤不已。如同命运

沉默的警示。

你自认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却有可能发现最终陷入一场戏谑。

028

周庆长很早时,就意识到这样一种个人处境与命运秩序互相接

应的荒诞感。这使她选择和行进事物的意识归于严肃,并最终在人群

中成为一个面目神情总有倔强之意的女子。她认定道路持有方向。或

者,如同她的女性朋友Fiona所言,周庆长不合时宜。但也许偏狭却

异常坚定,她的确拥有自己认定的根本。并且不交换,不放弃,不怀

疑,不推翻。

媒体圈子同行,每周一次AA制饭局。固定在周五晚,广式茶餐

厅。如果没有工作任务,大家按时相聚,联络感情互通有无。制作内

容要随着外界风吹草动,做出迅速反应,这是通行法则。口头相传

有时最直接有效。庆长和Fiona都是其中成员。庆长所在二线小城云

和,离Fiona家乡,云和管辖下的县城花墙,不过80多公里,可算是

同乡。

她们是生命力旺盛的人,在上海游荡数年,早已抹去痕迹,看

不清来路。区别是Fiona是作为全省第一名的优等生,考上复旦中文

系,毕业之后不想再回去。而庆长,本地一所破落学校毕业之后,转

换过数种职业,凭藉特殊途径,婚姻,来到上海谋生。走的是不同道

路。

Fiona在一份销量庞大的时尚周报工作。采访对象多为成功人

士:电影明星,艺术家,商界精英,知识界权威,政府官员……出

入名流圈子、各种私人会所俱乐部、奢侈品专卖店、高级酒店、画

廊、派对和盛会。兜转一圈之后,脱胎换骨。截然不再是在县城度

过人生最初17年的憨实少女,成为大都会摩登女郎。性格生辣活跃,

学历和业绩可圈可点。

029

唯一不足,只是身份证上奇突的县城地

址。这个地址,与现实生活已不发生关联,却是她最为确定的历史

核心。

越意识分明,越具有剧烈抗衡的勇气。Fiona的自我改造,方向

坚定,不遗余力。最具战绩的证明,拿出攻克英语级别的坚韧精神,

学会一口地道上海话。显然这比前者具备更大难度,方言有大量口

语、俗语、特殊发音要求。但如同她的熟练英文一样,她的上海话也

已基本上听不出破绽。背后下过多少苦功她不会发言,但圈子里相交

不深的当地人,全当她同类。这对她很重要。

她认为重要的事情,庆长都觉得次要。

2

庆长觉得一个人背负其上的承当和经历是重要的。那正是生命光

源滋生的来处。她注重这光源映射在身上的参照,这样才能对照呈现

轮廓清晰的自我。

她对清池说起少年时一段回忆。14岁,她是叛逆少女,与寄养家

庭不和不愿回家,经常逃课。对学校课业失去兴趣,百无聊赖。有时

会用不吃午饭省出来的零钱,坐火车或客车去附近村镇短途旅行。这

是她做过多次的事情。随意来到一个村庄一段山路,在湖边、田野、

山谷闲坐半日,再坐车回去。

030

一个夏日午后,她在不知名小镇提前下火车,迷了路。一直在山

道上行走,兜兜转转,走进一条山岭的火车隧道。这是必须穿越的道

路,否则只能走回头路。一条记忆中无限漫长的隧道。空旷,幽深,

冷清,黑暗。渐渐,渐渐,能够看见依稀洞口映出湛亮云天山影,一

排盛开的粉白夹竹桃树丛,花团锦簇。

她独自长时间穿越,听到通道里的回声,钝重而颤动的足音和呼

吸。眼睛眨都不眨,一直盯着那片光亮,如此才不让内心畏惧和彷徨

把时间击垮。突然,背后一列火车呼啸穿进隧道。刺眼灯光逼射双眼

如同盲目,空气摩擦发出嚣叫。海潮般大风扑卷而来。她把背部四肢

紧贴在石壁上,身体发软,用尽全力支撑自己。侧过脸闭上眼睛屏住

呼吸,等待火车经过。

大风仿佛从胸腔和躯体里穿透而过,要让身心碎裂。她对他

说。我意识到身体中每一处结构都在使出力量与之回应。在火车穿

行远去之后,她用力奔跑,跑向尽头崭新天地,感受心脏的跃动疼

痛。如同一种寓意暗示,她将成为一个始终在寻找光源并为之行进

的人。所有经历,不过是一次一次的认证。是内心明确而强大的意

愿,召唤细节和过程的发生。因果前后无法定位,如同被热和光所

吸引的飞蛾。

她因此得知,自己所面对的道路,注定支离颠沛并需要付出更多

力气。

031

真,善,美,需要被克制,以及带有一定程度的损害、压抑和伤

痛。自由的,放肆的,愉悦的,流泻的,到最后才会显示出某种失控

的力量的变形。

因为趋利避害的本性,我们最终与一些美好的初衷背道而驰。或

者,这美好的初衷,本该是远处连绵深邃的蓝紫色山岭之上,可望不

可及的一抹虹彩,而不是被放置在白瓷碗盏中举手可食的一道午后甜

点。在人做过的事情中,最终可产生意义的,是向远处山岭跋涉步行

心怀热忱迈出的每一个步伐,而不是暴饮暴食后从食道里传出的几声

沉闷饱嗝。

在经历过数种不同行业之后,25岁,庆长进入一家新创刊文化

杂志工作。庆长被挖角,她在行业里已有好口碑。在广告公司工作之

余,时常兼职为杂志做采访。当初认识Fiona,也是帮她写稿。即使

只是与开餐饮店的老板聊天,其采访稿言之有物角度清新也夺人眼

目。提问犀利,深入浅出。与其说那是天赋,不如说,她内心的价值

观警示她选择到客观准确的角度和层面。

她试图成为一个有杠杆的人,做事情棱棱角角,有所依据,而不

是被人群和集体的概念暴力所摧毁。她也不需要如Fiona那般热衷武

装表象及形式,试图获得社会阶层和他人认同。她漠视认同,并同样

漠视不认同。就像她从没有学习说一句上海话。她全听懂,但一句都

不说。仅仅因为,她认定这一切是和她的生命不相关的东西。

032

进入杂志之后,她得到采访专栏,开始独立做主工作路线。与摄

影师搭伴,走遍全国偏远省份。深山小村里失学少年,艾滋病村落,

西藏手工做佛像的喇嘛,一边种植草药给人治病一边在山区传教的牧

师,坚持穿古服研究整理古籍以古代方式生活的教授,终南山上隐居

道士,母亲抑郁症发作杀掉三个孩子的家庭,因为举报被迫住在山洞

里的男子,河流污染有畸形婴儿出生的县城……诸如此类,种种离奇

或边缘存在的主题,是她追索的内容。

一次采访,通常有一星期或半个月左右时间,花费在旅途上。

艰辛细致的工作方式。做完采访,回家做笔录,整理,撰稿,做出一

个大专题。和摄影师沟通图片,编辑版面。发稿前在办公室里通宵无

眠。如果人在上海,每周一上午固定去杂志社里开会。毫无疑问,她

的工作方式与她内心的光源吻合,以此焕发身心所能蕴涵的全部深沉

力量,自己却并不知晓。

这是她用来印证和确认自我存在的通道,而不仅仅是一份按时出

工谋取薪水用以维生的职业。也有可能,她内心的信念,吸引这份工

作来临。

在污泥沼泽般腐烂并且散发出恶臭的现实中,在与世隔绝的高山

之巅山溪深谷中,寻找人性与天清地远的一丝交集。这交集在烈焰深

渊里时而更显示出一种迫切急进的光芒。

1年12次采访做完,印证庆长持有的论点:真,善,美,需要被克

制,以及带有一定程度的损害、压抑和伤痛。自由的,放肆的,愉悦

的,流泻的,到最后才会显示出某种失控的力量的变形

033

27岁这年10月。庆长在浦东机场等待飞机去往北京,受Fiona

所托,做一个大篇幅采访。对方是一家加拿大商业软件公司高管。

这本是Fiona差事,但她分身无术,庆长应急帮忙。对方秘书已与她

通过电话。采访安排在下午3点。庆长抵达北京之后,直接赶去国贸

CBD。

机场快轨乘客很满。经过一段地下隧道,开到地面高架轨道上,

窗边出现一览无余城市景色。北京天空,在某个时段经常是灰白色

的。凝滞的污染空气,使人鼻塞、喉痛、头晕脑胀。早晨刷牙会想呕

吐。但清池说,在此地生活数年之后,这些症状会逐渐消失。不是痊

愈,而是习惯。人最终都是在习惯中屈服。我们的意志并非想象中那

般强韧,它也不能够选择理所当然的正确。正确的,只能是那些最

终要强迫你接受的存在。不管它是空气,城市,婚姻,个性,还是其

他。这是他的结论。

此刻,她坐在靠窗位置,漫无边际观望因工作短暂停留两天的城

市。北京秋天,偶尔天空湛蓝高远,气候爽朗。后面一对来自美国的

男子,一个年老,一个年少,热烈交谈,不断发出轻声赞叹。他们对

这个城市有新鲜热情。对面邻座,两个结伴韩国少女,年轻,化妆艳

美,用手机自拍照片,在单调娱乐中快活打发时间。

034

在这里,不存在没有目的的人。下车之后,谁都知道去往哪里。

城市是巨大洞穴。要尽快进入能够通往它内部的秘密小径。个体在被

吞没的时候,才是安全的。这样它隐藏了自身危险性。

庆长并非第一次来到北京,对这个城市素无好感。但她喜欢独自

出行的自己。在一个隔阂严重的城市中,这种内心安定更为明确。因

为知道无需与之产生关系,来去自如。人会与之纠缠不清的,是紧密

联结的城市,在此中托付情感,形成历史。而那通常因为在其中有发

生作用和影响的人。家人,爱人,友人……这些构成决定一座城市在

生命中最终的位置。

对庆长来说,云和,临远,上海,是这样的城市。

23岁。她去黄山旅行。在搭乘的客运汽车里,邂逅24岁庄一同,

上海男子。他们座位排在一起,都是独自出门旅行。是她的意愿所发

出的强烈讯息吗,以此吸引一切能够完成这意愿的要素和形成。夏天

烈日炎炎,即使开着窗,吹进来也是烈火般热风。车厢没有空调,一

车昏昏欲睡旅人,汽车于蜿蜒山道长时间盘旋行驶。安徽刚发生过水

灾,沿途都是泛滥湖水和漂浮的家畜尸体。

她在云和,是一个中心广场连锁咖啡店的女服务员,浑浑噩噩度

日。有时白班,有时夜班,穿黑色衣服绿色围裙,站在收银机前卖咖

啡蛋糕。忙碌时恨不能三头六臂,团团打转。空闲时,靠在咖啡机边

观察每一个进来和离去的顾客,摸索他们的细节,猜测他们的人生。

深夜打烊之后,她骑自行车,穿越黄梅雨季困顿不振的城市,回去租

035

住小屋。她觉得身体里全都是故事。或者说,那是一种力道强盛的汁

液,在血管里蹿涌着。需要做出表达和超越。

她还年轻,对人生没有什么畏惧。只要能持有心望,存活下去。

生命本身有局限所在,除非有一种行动带我们脱离狭窄视野,追

赶无限。如果没有超越,存在将是一件寂寞并且快速的事情。

陌生男子困极入睡,脑袋渐渐歪斜,最终靠在她肩膀。出于一

种天性的怜悯,她慢慢把他放倒,摊开手心,枕住他的脸使之安睡。

他是无所事事年轻男子。这样的男子,一般会以貌似坚韧理性的女子

为伴侣。在情感关系里,他需要被容纳和照顾,自身能量却不足够。

他的脸部俊美,眼角眉梢流露出软弱。穿黑色衬衣,留长发,衣着讲

究。正陷身于失控的生活。失业,失恋,吸毒。他的家庭经济殷实,

忍受他为所欲为。

他们一起游览黄山,度过5日。看日出,找餐厅吃饭,黄昏时坐在

山岭上喝啤酒,互相拍照,在旅馆共宿集体房间,互道晚安。大部分

时间默默无言,交谈并不欢畅,不知为何,相处却安宁。他知道她读

过很多书,她还可以写东西。如果有机会,她想去大城市的广告公司

工作。临别时,他说,你来上海。上海有很多广告公司,你会找到工

作。

她是天性灵敏的人,心里已有直觉和掌握,沉着问他,我们可以

结婚吗。这样,我可以去上海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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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可以。

是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命中注定要形成的事总是来得平坦分

明。

潦倒的一同,需要带来强烈刺激的改变对抗生活压抑氛围。而她

则希望离开云和,离开过往和阴影的隐藏之地。这种决心如此执拗,

早已成为血液里刺耳的呼叫。她获得机会,打包起历史,与旧日生活

隔绝,即使冒险也必须铤而走险。事实上,这是她能够抓住的唯一机

会。她没有错过。

他对她的信任如同天性,又或许注定等待在此为她接送一程。即

使他态度轻率,自知无力给予她安稳,但这依旧是一种勇气和担当,

为她的激越付出代价。很多年后她为这句应允觉得感激。这句话,并

非所有的男人都可以给。事实上很多女人为获得这应允过程极为漫长

而困难。

他的父亲长年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趟。家里有母亲和

姐姐。他的母亲强韧现实,无法理解一个只相处5天的异地女子,怎

么能够诱使一同结婚。虽然一同总是在招惹麻烦,却是她甘愿娇宠的

独子。有多少外地人,想来上海看一看花花世界。总之是乡下人,贪

慕虚荣,心里先就看轻,认为她有心计,把他们家当成跳板。他们结

婚,不过各领一本结婚证。没有戒指,没有婚宴,没有祝福,再无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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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将就漠然的婚姻,受到蔑视也很合理。

她没有父母出面,更无陪嫁。不过是个背景和学历没有任何光

彩之处,只是试图努力在大都会求生存的孤身女子。住在他们家,有

了栖身之所。得以找到工作,安身立命。从小广告公司3千块钱月薪

做起。6个月之后,被一家外资广告公司挖走,薪水跳到每月8千。一

同始终没有找到工作,窝在家里打电脑游戏不分昼夜,与外界失去联

结。

她不怕工作辛劳,唯独无力周旋于看人脸色斗智斗勇。寄人篱下

给予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最为实际而直接的一课。

6个月后,她搬出去租房子单住,独立维持生活和开销。

分居3个月后,一同来找她。

他住在家里,无法离开家庭,这是他没有目标的生活所能持有的

唯一支撑。她不过是他的一个遭遇。这是现实,确凿,真实,残酷,

与爱或者感情全然没有关系。只是各自对所承担的生活做出的无力反

抗。这个婚姻,其本质就是一次反抗。他们以此试图突破自身某个特

殊阶段,却与对方无甚关系。

晚上他睡在她租住房间的单人床上,入睡很快,如同孩童。她心

里没有依赖,他完全不可依赖,却被这皮肤和呼吸的温暖包裹感觉无

尽孤凉。她需要感情,无法得到,只能伪装自己不需要感情。孤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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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要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存活。她需要了解爱的真相,无法得知,只

能让自己相信它并不存在。

早晨醒来,请短假,为他做好早餐。他们有一个事实婚姻,却

不存在实质内容,甚至未曾尝试照料对方。他吃完食物,停顿片刻,

说,爸爸妈妈想通了,希望你回去。他们会给我们买房子住。她心里

闪过疑问,在看到他们如此折腾的分居之后,难道他的父母真的愿意

为他们未来打算做出付出的行动吗。他说,房子都看好了,在浦东。

首付他们会出,贷款我们自己交,名字要写他们的。

呵。真是精打细算的上海人家。付出首付,让她还贷款,帮他

们买下这个房子。名字写父母,以后假设发生离婚,这个房子就跟她

无丝毫关系。他们清楚一同现在没有收入,以后也未必会有。这般设

防,又有什么可信任的未来可言。他们可以保留她,但要她做牛做

马。她默默无言,站起来,转身去厨房洗碗。什么都没有说。

心已跟岩石一样再无热气。终于把婚离掉。1年的婚姻,在一起

6个月。闪婚闪离。她在这个婚姻里,曾想得到感情,结果却如同他

母亲所预言,得到一块此地到彼岸的跳板。这不是她对这个婚姻的企

图。但毕竟在上海留了下来。

年轻活力充沛不知颠覆辛劳。新陈代谢旺盛,伤口在无知觉中自

愈,不留创痛。她不诧异自己在环境困顿或变化中的麻木不仁。换工

作。换房子。进入杂志社后薪水跳升,从偏远地段搬到繁华的静安寺

附近,在闹市区中心高层居民楼租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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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平米,房租昂贵。她长期在家工作,需要出行方便以及周边设

施齐全,不觉勉强。如同每一个自处的单身女子,给窗户粘窗纱,修

渗漏的抽水马桶,换灯泡,在厨房做饭,对着电脑边吃饭边看资料。

没有养任何植物动物。有很多时间她需要出差,无法照料生活中其他

生命存在。这个城市只她一个人,无亲无故,她要独力存活。

工作勤奋。以薪水获得租住房、交通、买书买碟片买唱片买咖啡

买面包各项生活费用。从不抱怨。做一件事情,力求把它做完做到内

心标准。如此个性,是跟才华一样的重要存在。同样靠笔头生活的庆

长,在工作上的顺畅并不逊色于高学历的Fiona。

她清楚自己为生存所做过的事情不会留下痕迹,实质也并无意

义。但人的生活,注定是在不留下痕迹也缺乏意义的事情中建立。她

同时明白,相对于感情的稀少珍贵难以得到,凭靠肉身和意志与处境

搏斗,以行动突破现实带来改变的胜算更大。

她成为相信并付诸实践的人。

6

下午2点50分。她准时出现在国贸写字楼一层咖啡店。对方公司在

楼上。将近两个小时飞行和路途颠簸之后,在咖啡店里喝到一杯热烫

香醇的咖啡,是设想周到之处。也许他也想借机放松一下,她想,所

以并未让她直接去办公室。

040

庆长提前到达10分钟。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扑面。仔细清洗脸

部和手指,卸去风尘,让头脑感觉清醒。镜子里浮现27岁周庆长的

面容。从少女时一直保持的耶稣头,无修饰中分线直发,头发浓密

漆黑充满生机。小圆领白色衬衣,藏蓝粗布裤,球鞋,风格中性。

经历过风餐露宿路途颠簸,肤色微黑粗糙,仿佛一枚被遗失采摘的

气味清淡的梨,却有余留的青梗之意。

在座位上她看到清池推门进来,站起来迎接他。不知为何,表

情严肃没有客套。清池穿海蓝色细竖条白色衬衣,黑色长裤,黑色

皮鞋,中规中矩外企高管装束。他是北方男子身形,高大挺拔,有

运动习惯,肌肉匀称结实。平头。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单眼皮眼

睛,眼角轮廓清冷敏感。外表着实敦样的男子。后来她知道他曾祖

母是日本京都人。他说纯正口音北方普通话。发音方式和腔调让人

觉得安定。

她同时注意到他微笑时,细长眼尾绽出数条深长粘着的皱纹,

显得极为性感。

她按照事先拟好的提纲,与他做完全部流程。Fiona要求她去

他家里访问,顺带采访他家人。清池应允,说晚上家里刚好有社交

活动。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即将回去温哥华,举办一个告别派对,她

可以同往。大概有几分钟出神。她心里出现一刻空白,智性停止流

动。眼睛看着窗外深浓暮色,脸上出现不知归处的惘然。他说,你

觉得疲倦吗。她转过脸,说,没有。

041

他们已相谈很久。却仿佛一句都没有交流。

所有此类采访,都给对方留出足够余地。清池对她所说的一切,

是他给予任一媒体的重复内容,是被策划制订滴水不漏的周到演讲。

他的公司有新产品发布,他配合公关部门做媒体宣传。冠冕堂皇面面

俱到的言语,当然不够真实。但这是Fiona事先严格限制和设计的采

访,她知道她的报纸需要什么。

这不是周庆长的采访。她不会用这样的模式去面对采访者,不愿

徒然浪费彼此时间。这一次纯粹帮忙,她不再多想,只是觉得无由疲

倦。他说,我已下班,现在开车载你去我家。希望你在派对上有所放

松。

他开一辆线条简练黑色德国汽车。车厢宽敞,温度适宜。隐约

清新古龙水气味。她强力支撑,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时间,还不能够放

松。但不知为何,这个男子在身边的气场,使她无法试图遮掩隐瞒。

他放的音乐,是肖斯塔科维奇的协奏曲。路途并不远,丽都涉外区域

别墅区。她打了几次瞌睡,闭上眼睛又顿然警醒,非常辛苦。他在旁

边轻轻发出叹息,没有刻意说话,只是默默开车。三环已是堵车高

峰,汽车拥挤一起缓慢移动。

霓虹逐渐亮起,城市暮色四起。

她在他旁边座位上睡了过去。

042

7

在梦中,她看到与母亲去临远旅行。

8月,盆地型城市热浪滚滚,即使一面波光粼粼的大湖如影相随,

那也是不足够的。她看到湖面上荷花已开到衰竭,如同性命交关,阔

大叶片边缘发黄。未完全打开的花苞被烧灼过一般,倒映在死寂池

塘里。花香腐烂剧烈,直冲脑门。母亲与她一起,搭上一辆出租车,

去青墩茶社与一个男子相见。不清洁的车厢里,兼空调失灵。母亲抹

过胭脂的脸上,汗水开始渗出。母亲平时从不化妆,一旦化妆总有漏

洞,眼线漏色,胭脂不均匀,口红也会斑驳不齐。但越是如此狼狈,

越衬托她艳丽。在某种不合理不平衡的处境之中,母亲的光亮更鲜

衬。

茶社里,一间花园里的茶房,原来是由一座古老亭子改造。在

旧结构上搭建落地玻璃窗。阳光刺眼,母亲与男子分坐香樟木桌子两

端。服务生端来一壶绿茶,一碟葵花子,一碟话梅,搪瓷罐里有陈旧

茶叶,桌子下面放了两只热水瓶,关门退去。母亲穿天青色细棉连衣

裙,赤脚穿绣花鞋子,脖子上有用深褐色丝线串起的一颗老玛瑙。男

子皮肤在炎夏中闪烁出微微白光。

庆长站在窗前,在无边际的窗框里,看到一面无边际的湖。黏

湿空气,重重包裹。玻璃里映出母亲的脸,与男子长时无语,安静对

坐,看看湖,又看看天。空气里满是丝线般光滑而细密的纠缠。母亲

慢慢拆开一只香烟壳,是平日常抽的本地产薄荷烟草。把纸铺平,摩

043

挲良久使它温顺,递给男子,说,我要看看你的字。他拿过去,俯下

身,头顶发丝乌黑,当真手里拿着服务员记账的水笔,写了一行字: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那一年庆长5岁。

她看到玻璃里映出的母亲,拿起香烟壳纸,在日光下观望男子写

下的字迹,仿佛他们在旧绢水墨的时空邂逅,惺惺相惜,天高水远。

母亲26岁,还很年轻。湖的对岸,城市高楼密密排布,如同塑料积

木,粗陋,草率,不知所云。在荷花刺鼻的破败香气中,她的母亲,

与那个皮肤发出白光的男子爱恋。在一张纸上写下一句话。这样,属

于一个人的一生,已经过去了。此刻,在玻璃窗边伫立的女童,无暇

顾及,只见浓密树影里突然跃出一只白色苍鹭,长腿伸出,翅膀平

展,长喙衔着一尾鲤鱼,向屋檐上空飞去。

朗朗夏日天空,湛蓝纹丝不动,开阔如镜面。大鸟舒展的影子掠

过,飞行轨迹划出一道银白色弧线。庆长跳跃起来,用手指叩击发烫

的大玻璃窗,轻声叫嚷,看,看,它飞到那里去了。阳光刺痛她的额

头,如同眼睛里全是跳跃的玻璃屑。母亲在后面伸过手来,清凉手指

蒙住她的眼睛。她说,嘘。嘘。庆长,你要安宁。

母亲与那男子,是否看到那只鸟。看或没看到,都已无所谓。母

亲此刻在世间,已不仅是周庆长的母亲,她代表她的自我存在呈现于

世,孤单的需索情感的女子。沉默寡言的父亲,也许从未看到过母亲

隐藏于不合理不平衡之中的艳光,而这原本是一个女子生命的本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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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使没有这些观望欣赏,她也会在时间中衰老死去。只是母亲性

格暴烈无法甘愿。

庆长6岁时,母亲提出离婚。他们日益无法共存,时常造孽,互

相指责,砸碎厨房里所有碗盘,长时间分床。各自是善良个体,却因

出现在对方身边面目料峭互相怨怼。这真是人与人之间无法猜测解释

的因缘。被组合的秩序注定各自损耗美好,只能想方设法脱离。父亲

不同意。母亲起诉到法庭,执意离开,不惜一切代价。没有人知道那

个男子的存在。庆长告诉自己要保持安宁。对谁也未曾提起那一次旅

行。

母亲也许希望带她离开,但祖母和父亲坚决不允。祖母为此特

意从棠溪乡下赶来,住在家里等待法院审判结果。父母为何会结婚,

生下她来,大人的历史并非让孩子用以理解,只让他们负担结果。她

躺在小床上,断断续续醒来,窄小客厅里,祖母一直发出啜泣,叔叔

在旁边小声安慰。祖母照看庆长,对她疼爱有加,担心幼小的庆长因

父母离异失去安稳。她清晰听到祖母心痛的声音,反复说,庆长怎么

办,庆长怎么办。

她只觉得忧虑结局与己似乎全不相关。懵懂无知中只想再次入

睡。

童年时大部分时间她随祖母在棠溪度过。父母偶尔过来探望,

节假日带她进城同住。一直这样颠来倒去。父亲忙于做生意,长时间

奔波,对她并不亲近。母亲不属于日常女子范畴,工作之余,更多精

045

力用在旅行、阅读、聚会及无关事情上。她喜爱庆长,蹲下身张开手

臂迎接她飞奔投入怀抱,紧紧拥抱。无论如何,这是世间最宠溺她的

人。给她买裙子玩具各种糖果,经济并不富裕,却竭力取悦她的快

乐。

即便如此,她依旧是一个频繁调换工作、经常远行及需要独处

的母亲。在偶尔同睡的夜晚,她在床上看着年轻女子,穿白色镶缀

细蕾丝睡衣,长时间坐在椭圆形梳妆镜前,用一柄猪鬃发梳梳理长

发。发丝漆黑浓密如同云团。母亲有一种力气,由蓬勃的生命力、

热烈情感、不羁野性、意志和智性互相混合搅拌而成。她的力气,

使她对生活持有刚硬的叛逆之心。母亲是象征,超越生活的庸俗灰

暗。

深夜她醒来,女子蹲在床边,伸出手臂紧抱她。切切抚摸她的头

发和面容,无限哀恸。她不知道是否天亮,房间里寂静,只有小台灯

的光隐约照亮母亲面容。母亲没有化妆,脸色憔悴,眼角一直有眼泪

流下来。一如往昔的笑容。呵,母亲的笑容总是这样令人流连。她叫

她,妈妈,妈妈,依旧困熟眠貌,睁不开眼睛。母亲抚摸她的额头、

发际,无限留恋,轻轻说,庆长,你要记得,妈妈爱你。妈妈非常爱

你。

有颗颗眼泪滴落在脖子和脸颊上温热短促,孩童却不顾惜,只

想追问,妈妈,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去动物园,我想去看长颈鹿。母

亲说,好,带你去,我们一起去看长颈鹿。再带你去吃馄饨。你是

妈妈最爱的宝贝,你是妈妈心中最美丽的孩子。她得到承诺和赞美

046

觉得愉快,闭上眼睛安心睡去。脸上残余母亲的眼泪带着温度还未

干涸。

6岁的她,未曾懂得世间生离死别的痛楚,心里浑然天真木知木

觉。母亲与她告别,这痛楚是在后来绵延岁月里逐渐释放和呈现的,

逐月逐年出力沉重,最终令她碎裂。母亲就这样与父亲离了婚。无法

带走庆长,一无所有,哄庆长入睡后,当天晚上便坐火车离开云和去

了临远。

母亲远走高飞。

在梦中,庆长看到自己是伫立窗边的女童,与一个闷热奇幻的夏

日午后从未分隔。如果人的生命能够持有奇迹,母亲出手迅急没有迟

疑。而父亲很快得病,婚姻失败,事业受损,一蹶不振缠绵于病榻。

祖母照顾他们生活,不允许母亲探望。母亲嫁人。后来去了深圳。路

途遥远,不再回来。

8

她深爱玻璃中映照出来的成年女子,如此美而充沛,像艳阳下

盛开及时的花朵。她宁可如此。她恨过母亲的时刻,是在16岁。成

年之后,她再次原谅了她。每个人只能独自面对生命的黑暗深渊断

崖绝壁,风声呼啸,自身不能保全。又有谁可以互相依仗,长久凭

靠。

047

庆长对感情失去信仰。或者说,她的信仰消失于破碎虚空的现

实。

究其实质,她是一个被打败的人。

27岁,曾被打败,从现实的破碎虚空中凸显而出的周庆长,出现

在许清池身边。

她醒来。看到汽车停在地下车库,清池打开车顶小灯阅读文件。

睡了多久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醒来。身上遮挡着一件西服,散

发淡淡古龙水气味。也许是苔藓、松柏、小苍兰互相混合的气味。她

困惑地在空气中分辨这股幽幽入侵的气息,有片刻怅惘。他们如此逼

近,封闭在一个狭小车内空间,车厢里流动的情绪息息相关,静谧宁

和,如同一起相守数十年的伴侣。

这个初识的男子,提供给她的气场是未曾感受过的亲近自然。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这样亲,却只能不动声色。这感觉来得迅猛,直

接,令人措手不及。她试图一边辨别一边慢慢把它确认。她直起身,

轻声对他说,我居然又睡着了。对不起,耽搁你时间。在惯有的淡漠

表情之上,她的笑容没有预兆和过渡,露出大颗洁白齐整牙齿,天真

无邪,如同幼童。他看着她的脸,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下了车。

为何这次出差,总是感觉疲倦,并多次陷入出神和瞌睡,她无从

得知。这肯定不是她平素风格。也许这一年她压力深重。工作内容剑

走偏锋观点鲜明,吸引大批固定读者,引起圈里圈外争议性评价。即

048

便如此,这份工作,大概只使用了天性一半左右的能力。如果试图多

拿出一些,只会遭受更多外界质疑和攻击。

同时,她意识到这份工作不具备开拓前景。和社会主流导向保持

距离持有叛逆之意,无有可能得到大品牌广告赞助或建立其他商业合

作。谁都知道时尚娱乐最吸引眼球。同时,杂志一直战战兢兢承担某

种意识形态的风险。

发行始终叫好不叫座,市场部有压力。杂志换了主编和编辑总

监。这次掌舵的是理性的实用主义者。她的内容具有争议性,在编辑

部门里差旅支出也多。即使她提出住廉价旅馆,压缩交通和伙食费

用,依旧是纯粹性支出,后续无法带来商业盈利可能。暂时没有人试

图替换掉周庆长,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让她如何继续。她的工作方向不

明。

她只决意做完最后一期内容。偏远山区的村落瞻里,在那里保留

着古建筑以及数座古老的木拱和石拱廊桥。这些传统物质因为公路拓

展、洪水泛滥以及村庄经济化等原因,在逐渐被摧毁和消失之中。她

会在12月出发。

她见到他的家庭。

中产阶级典型住宅。建筑优美排列和谐的独栋大屋,分列在春日

园林之中。平整开阔的草坡,修剪得当的樱桃树和冬青,游泳池水波

碧蓝。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客厅里的丝织壁纸,水晶吊灯,织

049

锦沙发,羊毛地毯,茶几上的雕塑和工艺品,英式下午茶白瓷杯碟。

车库里有越野车,跑车,随意放置孩子们的自行车和滑板。

生活此刻呈现出富足,安稳,有余裕的自由和悠闲。这种环境,

对庆长来说很陌生。这不是她所在的阶层。但她却觉得这是人应该

拥有的基本生活形态。难道人不应该在清洁而又持有审美的环境中生

存,不应该享受到休闲和憩息的乐趣,不应该在有生之年获得尊严、

愉悦、物质和精神同等丰足平衡的满足吗。赤贫,揪斗,咒骂,挣

扎,污脏,丑陋。这不是常态。

他的妻子,冯恩健。穿桑蚕丝曳地小礼服,相貌平平仪态优雅。

腹部高高隆起,即将坐飞机回去温哥华等待分娩。孩子也一起带走。

一个12岁男孩,一个5岁女孩。即将还会有一个男孩出生。Fiona安排

的摄影师已抵达,在大厅壁炉前给他们全家合影。这照片一经刊出,

无论如何,都会提供分量十足的一针符合主流社会价值观的强心剂:

男人要成功。女人要嫁一个成功男人。成功的生活就该是这样。

派对上全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很多西人,各自凑对说着各式外

语,香槟。自助小食,鲜花,烛台,衣香鬓影,欢声笑语……Fiona

平素接触和浸淫的,就是这样的氛围吧。如此这般聪明漂亮的女子,

名牌大学毕业,努力改造自己,试图得到认可,最终目的也不过是要

嫁一个高于自身阶层的男子,得到另一个阶层的生活。

Fiona热衷恋爱,但不持有固定恋爱关系。她清楚自己所求。骨

子里她是一个县城少女,希望嫁到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这个男

050

人不能是她日常生活触手可及的普通男子。他们无法带给她超越现有

水准的生活:转换国籍,带去国外,让孩子上国际学校,住别墅,开

名车,每年国外度假旅行,光鲜社交派对,可炫耀的身份和地位……

如果仅仅只是在上海买套房子,买辆车,她自己就能做到,不需要帮

助。剧烈改造所付出的艰辛代价,务必得到相应回报。她29岁,比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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