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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2

与热情!大人间的所谓“沉默”、“含蓄”、“深刻”的美德,比起你来,全是不自然的、

病的、伪的!

你们每天做火车、做汽车、办酒、请菩萨、堆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的,创造创作的

生活。大人们的呼号“归自然!”

“生活的艺术化!”“劳动的艺术化!”在你们面前真是出丑得很了!依样画几笔画,

写几篇文的人称为艺术家、创作家,对你们更要愧死!

你们的创作力,比大人真是强盛得多哩:瞻瞻!你的身体不及椅子的一半,却常常要搬

动它,与它一同翻倒在地上;你又要把一杯茶横转来藏在抽斗里,要皮球停在壁上,要拉住

火车的尾巴,要月亮出来,要天停止下雨。在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明表示着你们的弱小的

体力与智力不足以应付强盛的创作欲、表现欲的驱使,因而遭逢失败。然而你们是不受大自

然的支配,不受人类社会的束缚的创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败,例如火车尾巴拉不住,月亮

呼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决不承认是事实的不可能,总以为是爹爹妈妈不肯帮你们办到,同不

许你们弄自鸣钟同例,所以愤愤地哭了,你们的世界何等广大!

你们一定想:终天无聊地伏在案上弄笔的爸爸,终天闷闷地坐在窗下弄引线的妈妈,是

何等无气性的奇怪的动物!你们所视为奇怪动物的我与你们的母亲,有时确实难为了你们,

摧残了你们,回想起来,真是不安心得很!

阿宝!有一晚你拿软软的新鞋子,和自己脚上脱下来的鞋子,给凳子的脚穿了,撮袜立

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的时候,你母亲喊着“龌龊了袜子!”立刻

擒你到藤榻上,动手毁坏你的创作。当你蹲在榻上注视你母亲动手毁坏的时候,你的小心里

一定感到“母亲这种人,何等杀风景而野蛮”罢!

瞻瞻!有一天开明书店送了几册新出版的毛边的《音乐入门》来。我用小刀把书页一张

一张地裁开来,你侧着头,站在桌边默默地看。后来我从学校回来,你已经在我的书架上拿

了一本连史纸印的中国装的《楚辞》,把它裁破了十几页,得意地对我说:“爸爸!瞻瞻也

会裁了!”瞻瞻!这在你原是何等成功的欢喜,何等得意的作品!却被我一个惊骇的“哼!

”字喊得你哭了。那时候你也一定抱怨“爸爸何等不明”罢!

软软!你常常要弄我的长锋羊毫,我看见了总是无情地夺脱你。现在你一定轻视我,想

道:“你终于要我画你的画集的封面!”

最不安心的,是有时我还要拉一个你们所最怕的陆露沙医生来,教他用他的大手来摸你

们的肚子,甚至用刀来在你们臂上割几下,还要教妈妈和漫姑擒住了你们的手脚,捏住了你

们的鼻子,把很苦的水灌到你们的嘴里去。这在你们一定认为是太无人道的野蛮举动罢!

孩子们!你们果真抱怨我,我倒欢喜;到你们的抱怨变为感激的时候,我的悲哀来了!

我在世间,永没有逢到象你们这样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间的人群结合,永没有象你们样

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最是我到上海去干了无聊的所谓“事”回来,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们

做了叫做“上课”的一种把戏回来,你们在门口或车站旁等我的时候,我心中何等惭愧又欢

喜!惭愧我为甚么去做这等无聊的事,欢喜我又得暂时放怀一切地加入你们的真生活的团体

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的。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形,也是大人们

谁也经验过的情形。我眼看见儿时的伴侣中的英雄、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

起来,到象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不久也要走

这条路呢!

我的孩子们!憧憬于你们的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在这册子里。

然这真不过象“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且到你们懂得我这片心情的时

候,你们早已不是这样的人,我的画在世间已无可印证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①此文原为《子恺画集》代序。

②悲伤过度。

儿 女

回想四个月以前,我犹似押送囚犯,突然地把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从上海的租寓中拖出,

载上火车,送回乡间,关进低小的平屋中。自己仍回到上海的租界中,独居了四个月。

这举动究竟出于甚么旨意,本于甚么计划,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也不相信。其实旨意与

计划,都是虚空的,自骗自扰的,实际于人生有甚么利益呢?只赢得世故尘劳,做弄几番欢愁

的感情,增加心头的创痕罢了!

当时我独自回到上海,走进空寂的租寓,心中不绝地浮起这两句《楞严经》文:“十方虚

空在汝心中,犹如白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

晚上整理房室,把剩在灶间里的篮钵、器皿、余薪、余米,以及其他三年来寓居中所用的

家常零星物件,尽行送给来帮我做短工的邻近的小店里的儿子。只有四双破旧的小孩子的鞋子

(不知为甚么缘故),我不送掉,拿来整齐地摆在自己的床下,而且后来看到的时候常常感到

一种无名的愉快。直到好几天之后,邻居的友人过来闲谈,说起这床下的小鞋子阴气迫人,我

方始悟到自己的痴态,就把它们拿掉了。

朋友们说我关心儿女。我对于儿女的确关心,在独居中更常有悬念的时候。但我自以为这

关心与悬念中,除了本能以外,似乎尚含有一种更强的加味。所以我往往不顾自己的画技与文

笔的拙陋,动辄描摹。因为我的儿女都是孩子们,最年长的不过九岁,所以我对于儿女的关心

与悬念中,有一部分是对于孩子们--普天下的孩子们--的关心与悬念。他们成人以后我对

他们怎样?现在自己也不能晓得,但可推知其一定与现在不同,因为不复含有那种加味了。

回想过去四个月的悠闲宁静的独居生活,在我也颇觉得可恋,又可感谢。然而一旦回到故

乡的平屋里,被围在一群儿女的中间的时候,我又不禁自伤了。因为我那种生活,或枯坐默想

,或钻研搜求,或敷衍,应酬,比较起他们的天真、健全、活跃的生活来,明明是变态的,病

的,残废的。

有一个炎夏的下午,我回到家中了。第二天的傍晚,我领了四个孩子--九岁的阿宝、七

岁的软软、五岁的瞻瞻、三岁的阿韦--到小院中的槐荫下,坐在地上吃西瓜。夕暮的紫色中

,炎阳的红味渐渐消减,凉夜的青味渐渐加浓起来。微风吹动孩子们的细丝一般的头发,身体

上汗气已经全消,百感畅快的时候,孩子们似乎已经充溢着生的欢喜,非发泄不可了。最初是

三岁的孩子的音乐的表现,他满足之余,笑嘻嘻摇摆着身子,口中一面嚼西瓜,一面发出一种

象花猫偷食时候的“ngam ngam”的声音来。这音乐的表现立刻唤起了五岁的瞻瞻的

共鸣,他接着发表他的诗:“瞻瞻吃西瓜,宝姊姊吃西瓜,软软吃西瓜,阿韦吃西瓜。”这诗

的表现又立刻引起了七岁与九岁的孩子的散文的、数学的兴味:他们立刻把瞻瞻的诗句的意义

归纳起来,报告其结果:“四个人吃四块西瓜。”

于是我就做了评判者,在自己心中批判他们的作品。我觉得三岁的阿韦的音乐的表现最为

深刻而完全,最能全般表出他的欢喜的感情。五岁的瞻瞻把这欢喜的感情翻译为(他的)诗,

已打了一个折扣;然尚带着节奏与旋律的分子,犹有活跃的生命流露着。至于软软与阿宝的散

文的、数学的、概念的表现,比较起来更肤浅一层。然而看他们的态度,全部精神没入在吃西

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们所见的完全得多。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

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最完全地见到。我比起他们来,真的心眼已

经被世智尘劳所蒙蔽,所斫丧,是一个可怜的残废者了。我实在不敢受他们“父亲”的称呼,

倘然“父亲”是尊崇的。

我在平屋的南窗下暂设一张小桌子,上面按照一定的秩序而布置着稿纸、信箧、笔砚、墨

水瓶、浆糊瓶、时表和茶盘等,不喜欢别人来任意移动,这是我独居时的惯癖。我--我们大

人--平常的举止,总是谨慎、细心、端详,斯文。例如磨墨,放笔,倒茶等,都小心从事,

故桌上的布置每日依然,不致破坏或扰乱。因为我的手足的筋觉已经由于屡受物理的教训而深

深地养成一种谨惕的惯性了。然而孩子们一爬到我的案上,就捣乱我的秩序,破坏我的桌上的

构图,毁损我的器物。他们拿起自来水笔来一挥,洒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点;又把笔尖蘸

在浆糊瓶里。他们用劲拔开毛笔的铜笔套,手背撞翻茶壶,壶盖打碎在地板上……这在当时实

在使我不耐烦,我不免哼喝他们,夺脱他们手里的东西,甚至批他们的小颊。然而我立刻后悔

:哼喝之后立刻继之以笑,夺了之后立刻加倍奉还,批颊的手在中途软却,终于变批为抚。

因为我立刻自悟其非:我要求孩子们的举止同我自己一样,何其乖谬!我--我们大人-

-的举止谨惕,是为了身体手足的筋觉已经受了种种现实的压迫而痉挛了的缘故。孩子们尚保

有天赋的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跃的元气,岂象我们的穷屈?

揖让、进退、规行、矩步等大人们的礼貌,犹如刑具,都是戕贼这天赋的健全的身手的。

于是活跃的人逐渐变成了手足麻痹、半身不遂的残废者。残废者要求健全者的举止同他自己一

样,何其乖谬!

儿女对我的关系如何?我不曾预备到这世间来做父亲,故心中常是疑惑不明,又觉得非常

奇怪。我与他们(现在)完全是异世界的人,他们比我聪明、健全得多;然而他们又是我所生

的儿女。这是何等奇妙的关系!世人以膝下有儿女为幸福,希望以儿女永续其自我,我实在不

解他们的心理。我以为世间人与人的关系,最自然最合理的莫如朋友。君臣、父子、昆弟、夫

妇之情,在十分自然合理的时候都不外乎是一种广义的友谊。所以朋友之情,实在是一切人情

的基础。“朋,同类也。”并育于大地上的人,都是同类的朋友,共为大自然的儿女。世间的

人,忘却了他们的大父母,而只知有小父母,以为父母能生儿女,儿女为父母所生,故儿女可

以永续父母的自我,而使之水存。于是无子者叹天道之无知,子不肖者自伤其天命,而狂进杯

中之物,其实天道有何厚薄于其齐生并育的儿女!我真不解他们的心理。

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

儿女,是在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

学画回忆

我七八岁时入私塾,先读《三字经》,后来又读《千家诗》。《千家诗》每页上端有一

幅木板画,记得第一幅画的是一只大象和一个人,在那里耕田,后来我知道这是二十四孝中

的大舜耕田图。但当时并不知道画的是甚么意思,只觉得看上端的画,比读下面的“云淡风

轻近午天”有趣。我家开着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务讨些颜料来,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笔蘸了

为书上的单色画着色,涂一只红象,一个蓝人,一片紫地,自以为得意。但那书的纸不是道

林纸,而是很薄的中国纸,颜色涂在上面的纸上,渗透了下面好几层。我的颜料笔又吸得饱

,透得更深。等得着好色,翻开书来一看,下面七八页上,都有一只红象、一个蓝人和一片

紫地,好象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书的时候,父亲--就是我的先生--就骂,几乎要打手心;被母亲和大姊劝

住了,终于没有打。我哭了一顿,把颜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亲上鸦片馆去

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颜料盅子,叫红英--管我的女仆--到店堂里去偷几张煤头纸来

,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灯底下描色彩画。画一个红人,一只蓝狗,一间紫房子……

这些画的最初的鉴赏者,便是红英。后来母亲和诸姊也看到了,她们都说“好”;可是我没

有给父亲看,防恐吃手心。

后来,我在父亲晒书的时候,看到了一部人物画谱,里面花样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

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给红英看。这回不想再在书上

着色;却想照样描几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象。亏得红英想工好;教我向习字簿上撕下一张

纸来,印着了描。记得最初印着描的是人物谱上的柳柳州像。当时第一次印描没有经验,笔

上墨水吸得太饱,习字簿上的纸又太薄,结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渗透了墨水,弄得很龌

龊,曾经受大姊的责骂。这本书至今还存在,我晒旧书时候还翻出这个弄龌龊了的柳柳州像

来看:穿着很长的袍子,两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头作大笑状。但周身都是斑斓的墨点

,便是我当日印上去的。回思我当日首先就印这幅画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他高举两臂作大笑

状,好象父亲打呵欠的模样,所以特别感兴味罢。后来,我的“印画”的技术渐渐进步。大

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在另一私塾读书了),我已把这本人物谱统统印全。

所用的纸是雪白的连史纸,而且所印的画都着色。着色所用的颜料仍旧是染坊里的,但不复

用原色。我自己会配出各种间色来,在画上施以复杂华丽的色彩,同塾的学生看了都很欢喜

,大家说“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问我讨画,拿去贴在灶间里,当作灶君菩萨;

或者贴在床前,当作新年里买的“花纸儿”。

那时候我们在私塾中弄画,同在现在社会里抽鸦片一样,是不敢公开的。我好象是一个

土贩或私售灯吸的,同学们好象是上了瘾的鸦片鬼,大家在暗头里作勾当。先生在馆的时候

,我们的画具和画都藏好,大家一摇一摆地读《幼学》书。

等到下午,照例一个大块头来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们便拿出来弄画。我先一幅幅地印

出来,然后一幅幅地涂颜料。同学们便象看病时向医生挂号一样,依次认定自己所欲得的画

得画的人对我有一种报酬,但不是稿费或润笔,而是种种玩意儿:金铃子一对连纸匣;

揠空老菱壳一只,可以加上绳子去当作陀螺抽的;“云”字顺治铜钱一枚(有的顺治铜钱,

后面有一个字,字共二十种。我们儿时听大人说,积得了一套,用绳编成宝剑形状,挂在床

上,夜间一切鬼都不敢走近来。但其中,好象是“云”字,最不易得;往往为缺少此一字而

编不成宝剑。故这种铜钱在当时的我们之间是一种贵重的赠品),或者铜管子(就是当时炮

船上用的后膛枪子弹的壳)一个。有一次,两个同学为交换一张画,意见冲突,相打起来,

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审问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为画;追求画的来源,知道是我所作,便

厉声喊我走过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着头不睬,但觉得手心里火热了。终于先生走过来

了。我已吓得魂不附体;但他走到我的座位旁边,并不拉我的手,却问我“这画是不是你画

的?”我回答一个“是”字,预备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体拉开,抽开我的抽斗,搜查起来

。我的画谱、颜料,以及印好而未着色的画,就都被他搜出。我以为这些东西全被没收了:

结果不然,他但把画谱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观赏起来。过了好一会,先生

旋转头来叱一声“读!”大家朗朗地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件案子便停顿了。我

偷眼看先生,见他把画谱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的时候我挟了书包走到他面

前去作一个揖,他换了一种与前不同的语气对我说,“这书明天给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画谱中的孔子像,对我说:

“你能照这样子画一个大的么?”我没有防到先生也会要我画起画来,有些“受宠若惊

”的感觉,支吾地回答说“能”。其实我向来只是“印”,不能“放大”。这个“能”字是

被先生的威严吓出来的。说出之后心头发一阵闷,好象一块大石头吞在肚里了。先生继续说

:“我去买张纸来,你给我放大了画一张,也要着色彩的。”我只得说“好”。同学们看见

先生要我画画了,大家装出惊奇和羡慕的脸色,对着我看。我却带着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时我挟了书包和先生交给我的一张纸回家,便去向大姊商量。大姊教我,用一张画

方格子的纸,套在画谱的书面中间。画谱纸很薄,孔子像就有经纬格子范围着了。大姊又拿

缝纫用的尺和粉线袋给我在先生交给我的大纸上弹了大方格子,然后向镜箱中取出她画眉毛

用的柳条枝来,烧一烧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画法。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铅笔和三角板

、米突尺,我现在回想大姊所教我的画法,其聪明实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导,竟用柳

条枝把一个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画谱上的完全一样,不过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体差不

多大。我伴着了热烈的兴味,用毛笔钩出线条;又用大盆子调了多量的颜料,着上色彩,一

个鲜明华丽而伟大的孔子像就出现在纸上。店里的伙计,作坊里的司务,看见了这幅孔子像

,大家说“出色!”还有几个老妈子,尤加热烈地称赞我的“聪明”,并且说:“将来哥儿

给我画个容像,死了挂在灵前,也沾些风光。”我在许多伙计、司务和老妈子的盛称声中,

俨然成了一个小画家。但听到老妈子要托我画容像,心中却有些儿着慌。我原来只会“依样

画葫芦”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枪花,把书上的小画改成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颜色的

文饰,使书上的线描一变而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姊教我的,颜料是染匠司务给我

的,归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旧只有“依样画葫芦”。如今老妈子要我画容像,说“不会

画”有伤体面;说“会画”将来如何兑现?且置之不答,先把画缴给先生去。先生看了点头

。次日画就粘贴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学生们每天早上到塾,两手捧着书包向它拜一下;晚

上散学,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从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发表以后,同学们就给我一个绰号“画家”。每天来访

先生的那个大块头看了画,点点头对先生说:“可以。”这时候学校初兴,先生忽然要把我

们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买一架风琴来,自己先练习几天,然后教我们唱“男儿第一志气高

,年纪不妨小”的歌。又请一个朋友来教我们学体操。我们都很高兴。有一天,先生呼我走

过去,拿出一本书和一大块黄布来,和蔼地对我说:“你给我在黄布上画一条龙,”又翻开

书来,继续说:“照这条龙一样。”原来这是体操时用的国旗。我接受了这命令,只得又去

向大姊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龙放大,然后描线,涂色。但这回的颜料不是从染坊店里拿来,

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蓝各种颜料。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

各种不透明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洋中世纪的fresco①画法相似。龙旗画成了,

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学生通过市镇,到野外去体操。此后我的“画家”名誉更高;

而老妈子的画像也催促得更紧了。

我再向大姊商量。她说二姊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子”。我到二姊丈家,果

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九宫格、擦笔、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姊丈请教了些

画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色照片来,作为练习的范本。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

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学就埋头在擦笔

照相画中。这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的;可是她没有照相,只有一个人。我的玻

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上去,没有办法给她画像。天下事有会巧妙地解决的。大姊在我借来

的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把这个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

妈子了。”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一幅八九分象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

:粉红色的肌肉,翠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上一双金黄色的珠耳环。老妈子

看见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象,也说“象”了。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

使--画容像。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大,挂在厢房里;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

在灵前。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假回家时还常常接受这种义务生意。直到我十九岁时

,从先生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到现在,在故乡的几位老伯

伯和老太太之间,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画

了,不再来请教我。前年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

来,哀求地托我写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没有画具,况且又没有时间和兴味。但无法对

她说明,就把照片送到照相馆里,托他们放大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后遂无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学画不会走这条崎岖的小径。

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写在这里,给学画的人作借镜罢。

①壁画

美与同情

有一个儿童,他走进我的房间里,便给我整理东西。他看见我的挂表的面合复在桌子上

,给我翻转来。看见我的茶杯放在茶壶的环子后面,给我移到口子前面来。看见我床底下的

鞋子一顺一倒,给我掉转来。看见我壁上的立幅的绳子拖出在前面,搬了凳子,给我藏到后

面去。我谢他:

“哥儿,你这样勤勉地给我收拾!”

他回答我说:

“不是,因为我看了那种样子,心情很不安适。”是的,他曾说:“挂表的面合复在桌

子上,看它何等气闷!”“茶杯躲在它母亲的背后,教它怎样吃奶奶?”“鞋子一顺一倒,

教它们怎样谈话?”“立幅的辫子拖在前面,象一个鸦片鬼。”我实在钦佩这哥儿的同情心

的丰富。从此我也着实留意于东西的位置,体谅东西的安适了。它们的位置安适,我们看了

心情也安适。于是我恍然悟到,这就是美的心境,就是文学的描写中所常用的手法,就是绘

画的构图上所经营的问题。这都是同情心的发展。普通人的同情只能及于同类的人,或至多

及于动物;但艺术家的同情非常深广,与天地造化之心同样深广,能普及于有情、非有情的

一切物类。

我次日到高中艺术科上课,就对她们作这样的一番讲话:

世间的物有各种方面,各人所见的方面不同。譬如一株树,在博物家,在园丁,在木匠

,在画家,所见各人不同。博物家见其性状,园丁见其生息,木匠见其材料,画家见其姿态

但画家所见的,与前三者又根本不同。前三者都有目的,都想起树的因果关系,画家只

是欣赏目前的树的本身的姿态,而别无目的。所以画家所见的方面,是形式的方面,不是实

用的方面。换言之,是美的世界,不是真善的世界。美的世界中的价值标准,与真善的世界

中全然不同,我们仅就事物的形状、色彩、姿态而欣赏,更不顾问其实用方面的价值了。

所以一枝枯木,一块怪石,在实用上全无价值,而在中国画家是很好的题材。无名的野

花,在诗人的眼中异常美丽。故艺术家所见的世界,可说是一视同仁的世界,平等的世界。

艺术家的心,对于世间一切事物都给以热诚的同情。

故普通世间的价值与阶级,入了画中便全部撤销了。画家把自己的心移入于儿童的天真

的姿态中而描写儿童,又同样地把自己的心移入于乞丐的病苦的表情中而描写乞丐。画家的

心,必常与所描写的对象相共鸣共感,共悲共喜,共泣共笑;倘不具备这种深广的同情心,

而徒事手指的刻划,决不能成为真的画家。即使他能描画,所描的至多仅抵一幅照相。

画家须有这种深广的同情心,故同时又非有丰富而充实的精神力不可。倘其伟大不足与

英雄相共鸣,便不能描写英雄;倘其柔婉不足与少女相共鸣,便不能描写少女。故大艺术家

必是大人格者。

艺术家的同情心,不但及于同类的人物而已,又普遍地及于一切生物、无生物;犬马花

草,在美的世界中均是有灵魂而能泣能笑的活物了。诗人常常听见子规的啼血,秋虫的促织

,看见桃花的笑东风,蝴蝶的送春归;用实用的头脑看来,这些都是诗人的疯话。其实我们

倘能身入美的世界中,而推广其同情心,及于万物,就能切实地感到这些情景了。画家与诗

人是同样的,不过画家注重其形式姿态的方面而已。没有体得龙马的活力,不能画龙马;没

有体得松柏的劲秀,不能画松柏。中国古来的画家都有这样的明训。西洋画何独不然?我们

画家描一个花瓶,必其心移入于花瓶中,自己化作花瓶,体得花瓶的力,方能表现花瓶的精

神。我们的心要能与朝阳的光芒一同放射,方能描写朝阳;能与海波的曲线一同跳舞,方能

描写海波。这正是“物我一体”的境涯,万物皆备于艺术家的心中。

为了要有这点深广的同情心,故中国画家作画时先要焚香默坐,涵养精神,然后和墨伸

纸,从事表现。其实西洋画家也需要这种修养,不过不曾明言这种形式而已。不但如此,普

通的人,对于事物的形色姿态,多少必有一点共鸣共感的天性。房屋的布置装饰,器具的形

状色彩,所以要求其美观者,就是为了要适应天性的缘故。眼前所见的都是美的形色,我们

的心就与之共感而觉得快适;反之,眼前所见的都是丑恶的形色,我们的心也就与之共感而

觉得不快。不过共感的程度有深浅高下不同而已。对于形色的世界全无共感的人,世间恐怕

没有;有之,必是天资极陋的人,或理智的奴隶,那些真是所谓“无情”的人了。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赞美儿童了。因为儿童大都是最富于同情的。且其同情不但及于人类

,又自然地及于猫犬、花草、鸟蝶、鱼虫、玩具等一切事物,他们认真地对猫犬说话,认真

地和花接吻,认真地和人像(doll)玩耍,其心比艺术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他们往

往能注意大人们所不能注意的事,发现大人们所不能发见的点。所以儿童的本质是艺术的。

换言之,即人类本来是艺术的,本来是富于同情的。只因长大起来受了世智的压迫,把这点

心灵阻碍或销磨了。惟有聪明的人,能不屈不挠,外部即使饱受压迫,而内部仍旧保藏着这

点可贵的心。这种人就是艺术家。

西洋艺术论者论艺术的心理,有“感情移入”之说。所谓感情移入,就是说我们对于美

的自然或艺术品,能把自己的感情移入于其中,没入于其中,与之共鸣共感,这时候就经验

到美的滋味。我们又可知这种自我没入的行为,在儿童的生活中为最多。他们往往把兴趣深

深地没入在游戏中,而忘却自身的饥寒与疲劳。《圣经》中说:“你们不象小孩子,便不得

进入天国。”小孩子真是人生的黄金时代!我们的黄金时代虽然已经过去,但我们可以因了

艺术的修养而重新面见这幸福、仁爱而和平的世界。

爆炒米花

楼窗外面“砰”的一响,好象放炮,又好象轮胎爆裂。推窗一望,原来是“爆炒米花”。

这东西我小时候似乎不曾见过,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个名称我也不敢确定,因

为那人的叫声中音乐的成分太多,字眼听不清楚。问问别人,都说“爆炒米花吧”。然而爆

而又炒,语法欠佳,恐非正确。但这姑且不论,总之,这是用高热度把米粒放大的一种工作

。这工作的工具是一个有柄的铁球,一只炭炉,一只风箱,一只麻袋和一张小凳。爆炒米花

者把人家托他爆的米放进铁球里,密封起来,把铁球架在炭炉上;然后坐在小凳上了,右手

扯风箱,左手握住铁球的柄,把它摇动,使铁球在炭炉上不绝地旋转。旋到相当的时候,他

把铁球从炭炉上卸下,放进麻袋里,然后启封,--这时候发出“砰”的一响,同时米粒从

铁球中迸出,落在麻袋里,颗颗同黄豆一般大了!爆炒米花者就拿起麻袋来,把这些米花倒

在请托者拿来的篮子里,然后向他收取若干报酬。请托者大都笑嘻嘻地看看篮子里黄豆一般

大的米花,带着孩子,拿着篮子回去了。这原是孩子们的闲食,是一种又滋养、又卫生、又

经济的闲食。

我家的劳动大姐主张不用米粒,而用年糕来托他爆。把水磨年糕切成小拇指大的片子放

在太阳里晒干,然后拿去托他爆。爆出来的真好看:小拇指大的年糕片,都变得同十支香烟

簏子一般大了!爆的时候加入些糖,吃起来略带甜味,不但孩子们爱吃,大人们也都喜欢,

因为它质地很松,容易消化,多吃些也不会伤胃。“空隆空隆”地嚼了好久,而实际上吃下

去的不过小拇指大的一片年糕。

我吃的时候曾经作如是想:倘使不爆,要人吃小拇指大的几片硬年糕,恐怕不见得大家

都要吃。因为硬年糕虽然营养丰富,但是质地太致密,不容易嚼碎,不容易消化。只有胃健

的人,消化力强大的人,例如每餐“斗米十肉”的古代人,才能吃硬年糕;普通人大都是没

有这胃口的吧。而同是这硬年糕,一经爆过,一经放松,普通人就也能吃,并且受吃,即使

是胃弱的人也消化得了。这一爆的作用就在于此。

想到这里,恍然若有所感。似乎觉得这东西象征着另一种东西。我回想起了三十年前,

我初作《缘缘堂随笔》时的一件事。

《缘缘堂随笔》结集成册,在开明书店出版了。那时候我已经辞去教师和编辑之职,从

上海迁回故乡石门湾,住在老屋后面的平屋里。我故乡有一位前辈先生,姓杨名梦江,是我

父亲的好友,我两三岁的时候,父亲教我认他为义父,我们就变成了亲戚。我迁回故乡的时

候,我父亲早已故世,但我常常同这位义父往来。他是前清秀才,诗书满腹。有一次,我把

新出版的《缘缘堂随笔》送他一册,请他指教。过了几天他来看我,谈到了这册随笔,我敬

求批评。他对那时正在提倡的白话文向来抱反对态度,我料他的批评一定是否定的。

果然,他起初就局部略微称赞几句,后来的结论说:“不过,这种文章,教我们做起来

,每篇只要廿八个字--一首七绝;或者二十个字--一首五绝。”

我初听到这话,未能信受。继而一想,觉得大有道理!古人作文,的确言简意繁,辞约

义丰,不象我们的白话文那么噜里噜苏。回想古人的七绝和五绝,的确每首都可以作为一篇

随笔的题材。例如最周知的唐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

来?”这两个题材,倘使教我来表达,我得写每篇两三千字的两篇抒情随笔。“昨日入城市

,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长安买花者,一枝值万钱;道旁有饥人,一

钱不肯捐。”这两个题材,倘教我来表达,我也许要写成--倘使我会写的话--两篇讽喻

短篇小说呢!于是我佩服这位老前辈的话,表示衷心地接受批评。

三十年前这位老前辈对我说的话,我一直保存在心中,不料今天同窗外的“爆炒米花”

相结合了,我想:原来我的随笔都好比是爆过、放松过的年糕!

艺术三昧

有一次我看到吴昌硕写的一方字。觉得单看各笔划,并不好;单看各个字,各行字,也

并不好。然而看这方字的全体,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处。单看时觉得不好的地方,全体

看时都变好,非此反不美了。

原来艺术品的这幅字,不是笔笔、字字、行行的集合,而是一个融合不可分解的全体。

各笔各字各行,对于全体都是有机的,即为全体的一员。字的或大或小,或偏或正,或肥或

瘦,或浓或淡,或刚或柔,都是全体构成上的必要,决不是偶然的。即都是为全体而然,不

是为个体自己而然的。于是我想像:假如有绝对完善的艺术品的字,必在任何一字或一笔里

已经表出全体的倾向。如果把任何一字或一笔改变一个样子,全体也非统统改变不可;又如

把任何一字或一笔除去,全体就不成立。换言之,在一笔中已经表出全体,在一笔中可以看

出全体,而全体只是一个个体。

所以单看一笔、一字或一行,自然不行。这是伟大的艺术的特点。在绘画也是如此。中

国画论中所谓“气韵生动”,就是这个意思。西洋印象画派的持论:“以前的西洋画都只是

集许多幅小画而成一幅大画,毫无生气。艺术的绘画,非画面浑然融合不可。”在这点上想

来,印象派的创生确是西洋绘画的进步。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艺术的三昧境。在一点里可以窥见全体,而在全体中只见一个个体

。所谓“一有多种,二无两般”(《碧岩录》),就是这个意思吧!这道理看似矛盾又玄妙

,其实是艺术的一般的特色,美学上的所谓“多样的统一”,很可明掺地解释。其意义:譬

如有三只苹果,水果摊上的人把它们规则地并列起来,就是“统一”。只有统一是板滞的,

是死的。小孩子把它们触乱,东西滚开,就是“多样”。只有多样是散漫的,是乱的。最后

来了一个画家,要照着它们写生,给它们安排成一个可以入画的美的位置--两个靠拢在后

方一边,余一个稍离开在前方,--望去恰好的时候,就是所谓“多样的统一”,是美的。

要统一,又要多样;要规则,又要不规则;要不规则的规则,规则的不规则;要一中有多;

多中有一。这是艺术的三昧境!

宇宙是一大艺术。人何以只知鉴赏书画的小艺术,而不知鉴赏宇宙的大艺术呢?人何以

不拿看书画的眼来看宇宙呢?

如果拿看书画的眼来看宇宙,必可发现更大的三昧境。宇宙是一个浑然融合的全体,万

象都是这全体的多样而统一的诸相。在万象的一点中,必可窥见宇宙的全体;而森罗的万象

,只是一个个体。勃雷克的“一粒沙里见世界”,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就是当作一大

艺术而看宇宙的吧!艺术的字画中,没有可以独立存在的一笔。即宇宙间没有可以独立存在

的事物。倘不为全体,各个体尽是虚幻而无意义了。那末这个“我”怎样呢?自然不是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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