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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2

怪物正在向我们点头,我们见了最害怕,立刻逃回家中,依在母亲身旁。屡屡如此,后

来母亲就利用“顾德金来了”一句话来作为阻止我们恶戏的法宝了。为有这一段故事,

我现在看了大指的姿态愈觉可怕。但不论姿态,想想他的生活看,实在不可怕而可敬。

他在五指中是工作最吃苦的工人。凡是享乐的生活,都由别人去做,轮不着他。例如吃

香烟,总由中指食指持烟,他只得伏在里面摸摸香烟屁股;又如拉胡琴,总由其他四指

按弦,却叫他相帮扶住琴身;又如弹风琴弹洋琴,在十八世纪以前也只用其他四指;后

来德国音乐家巴哈(Sebastian Bach)总算提拔他,请他也来弹琴;然

而按键的机会他总比别人少。又凡是讨好的生活,也都由别人去做,轮不着他。例如招

呼人都由其他四人上前点头,他只得呆呆地站在一旁;又如搔痒,也由其他四人上前卖

力,他只得退在后面。反之,凡是遇着吃力的工作,其他四人就都退避,让他上前去应

付。例如水要喷出来,叫他死力抵住;血要流出来;叫他拚命捺住;重东西要翻倒去,

叫他用劲扳住;要吃果物了,叫他细细剥皮;要读书了,叫他翻书页;要进门了,叫他

揿电铃;天黑了,叫他开电灯;医生打针的时候还要叫他用力把药水注射到血管里去。

种种苦工都归他做,他决不辞劳。其他四人除了享乐的讨好的事用他不着外,稍微吃力

一点的生活就都要他帮忙,他的地位恰好站在他们的对面,对无论哪个都肯帮忙。他人

没有了他的助力,事业都不成功。在这点上看来,他又是五指中最重要,最力强的分子

。位列第一而名之曰“大”,曰“巨”,曰“拇”,诚属无愧。日本人称此指曰“亲指

”(coyayubi),又用为“丈夫”的记号;英国人称“受人节制”曰unde

r one’s thumb①。其重要与力强于此尽可想见。用人群作比我想把大拇

指比方农人。

难看,吃苦,重要,力强,都比大拇指稍差,而最常与大拇指合作的,是食指。这

根手指在形式上虽与中指、无名指、小指这三个有闲阶级同列,地位看似比劳苦阶级的

大拇指高得多,其实他的生活介乎两阶级之间,比大拇指舒服得有限,比其他三指吃力

得多!这在他的姿态上就可看出。除了大拇指以外,他最苍老,头团团的,皮肤硬硬的

,指爪厚厚的,周身的姿态远不及其他三指的窈窕,都是直直落落的强硬的曲线。有的

食指两旁简直成了直线而且从头至尾一样粗细,犹似一段香肠。因为他实在是个劳动者

。他的工作虽不比大拇指的吃力,却比大拇指的复杂。拿笔的时候,全靠他推动笔杆,

拇指扶着,中指衬着,写出种种复杂的字来,取物的时候,他出力最多,拇指来助,中

指等难得来衬。遇到龌龊的,危险的事,都要他独个人上前去试探或冒险。秽物、毒物

、烈物,他接触的机会最多;刀伤、烫伤、轧伤、咬伤,他消受的机会最多。难怪他的

形骸要苍老了。他的气力虽不及大拇指那么强,然而他具有大拇指所没有的“机敏。”

故各种重要工作都少他不得。指挥方向必须请他,打自动电话必须请他,扳枪机也必须

请他。此外打算盘,捻螺旋解纽扣等,虽有大拇指相助,终是要他主干的。总之,手的

动作,差不多少他不来,凡事必须请他上前作主。故英人称此指为fore fing

er,又称之为index②。我想把食指比方工人。

五指中地位最优,相貌最堂皇的,无如中指。他住在中央,左右都有屏藩。他的身

体最高,在形式上是众指中的首领人物。他的两个贴身左右无名指与食指,大小长短均

仿佛好像关公左右的关平与周仓,一文一武,片刻不离地护卫着。

他的身体夹在这两人中间,永远不受外物冲撞,故皮肤秀嫩,颜色红润,曲线优美

,处处显示着养尊处优的幸福,名义又最好听,大家称他为“中”,日本人更敬重他,

又尊称之为“高高指”(takatakayubi)。但讲到能力,他其实是徒有其

形,徒美其名,徒尸其位,而很少用处的人。每逢做事,名义上他总是参加的,实际上

他总不出力,譬如攫取一物,他因为身体最长,往往最先碰到物,好像取得这物是他一

人的功劳。

其实,他一碰到之后就退在一旁,让大拇指和食指这两个人去出力搬运,他只在旁

略为扶衬而已。又如推却一物,他因为身体最长,往往与物最先接触,好像推却这物是

他一人的功劳。其实,他一接触之后就退在一旁,让大拇指和食指这两个人去出力推开

,他只在旁略为助热而已。《左传》“阖庐伤将指”句下注云:“将指,足大指也。言

其将领诸指。足之用力大指居多。手之取物中指为长。故足以大指为将,手以中指为将

。”可见中指在众手指中,好比兵士中的一个将官,令兵士们上前杀战,而自己退在后

面。名义上他也参加战争,实际他不必出力。我想把中指比方官吏。

无名指和小指,真的两个宝贝!姿态的优美无过于他们。

前者的优美是女性的,后者的优美是儿童的。他们的皮肤都很白嫩,体态都很秀丽

。样子都很可爱。然而,能力的薄弱也无过于他们了。无名指本身的用处,只有研脂粉

,醮药末,戴指戒。日本人称他为“红差指”(benisashiyubi),是说

研磨胭脂用的指头。又称他为“药指”(kusuriyubi),就是说有时靠他研

研药末,或者醮些药末来敷在患处。英国人称他为ring处,更加藐小,只是揠揠耳

朵,爬爬鼻涕而已。他们也有被重用的时候,在丝竹管弦上,他们的能力不让于别人。

当一个戴金刚钻指戒的女人要在交际社会中显示他的美丽与富有的时候,常用“兰花手

指”撮了香烟或酒杯来敬呈她所爱慕的人。这两根手指正是这朵“兰花”中最优美的两

瓣。除了这等享乐的光荣的事以外,遇到工作,他们只是其他三指的无力的附庸。我想

把无名指比方纨哑儿,把小指比方弱者。

故我不能同情于上田氏的无名指最美说,认为他的所谓美是唯美,是优美,是颓废

的美。同时我也无心别唱一说,在五指中另定一根最美的手指。我只觉五指的姿态与性

格,有如上之差异,却并无爱憎于其间。我觉得手指的全体,同人群的全体一样。五根

手指倘能一致团结,成为一个拳头以抵抗外侮,那就根根有效用,根根有力量,不复有

善恶强弱之分了。

①直译为“在某人的拇指之下”。

②直译为“在前面的手指”或“标准的手指”。

我的漫画

人都说我是中国漫画的创始者,这话半是半非。我小时候,《太平洋画报》上发表陈师曾的小幅简笔画《落日放船好》、《独树老夫家》等,寥寥数笔,余趣无穷,给我很深的印象。我认为这真是中国漫画的始源。不过那时候不用漫画的名称。所以世人不知“师曾漫画”,而只知“子恺漫画”。“漫画”二字,的确是在我的书上开始用起的。但也不是我自称,却是别人代定的。约在民国十二年左右,上海一班友人办《文学周报》。我正在家里描那种小画,乘兴落笔,俄顷成章,就贴在壁上,自己欣赏。一旦被编者看见,就被拿去制版,逐期刊登在《文学周报》上,编者代为定名曰:“子恺漫画”。以后我作吊源源而来,结集成册。交开明书店出版,就仿印象派画家的办法(印象派这名称原是他人讥评的称呼,画家就承认了),沿用了别人代定的名称。所以我不能承认自己是中国漫画的创始者,我只承认漫画二字是在我的画上开始用起的。

其实,我的画究竟是不是“漫画”,还是一个问题。因为这二字在中国向来没有。日本人始用汉文“漫画”二字。日本人所谓“漫画”,定义如何,也没有确说。但据我知道,日本的“漫画”乃兼指中国的急就画、即兴画,及西洋的卡通画的。但中国的急就、即兴之作,比西洋的卡通趣昧大异。前者富有笔情墨趣,后者注重讽刺滑稽。前者只有寥寥数笔,后者常有用钢笔细描的。所以在东洋,“漫画”二字的定义很难下。但这也无用考据。总之,漫画二字,望文生义:漫,随意也。凡随意写出的画,都不妨称为漫画,因为我作漫画,感觉同写随笔一样。不过或用线条,或用文字,表现工具不同而已。

我作漫画断断续续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今日回顾这二十多年的历史,自己觉得,约略可分为四个时期:第一是描写古诗句时代;第二是描写儿童相的时代;第三是描写社会相的时代;第四是描写自然相的时代。但又交互错综,不能判然划界,只是我的漫画中含有这四种相的表现而已。

我从小喜读诗词,只是读而不作。我觉得古人的诗词,全篇都可爱的极少。我所爱的,往往只是一篇中的一段,甚至一句。这一句我讽咏之不足,往往把它译作小画,粘在座右,随时欣赏。有时眼前会现出一个幻象来,若隐若现,如有如无。立刻提起笔来写,只写得一个概略,那幻象已经消失。我看看纸上,只有寥寥数笔的轮廓,眉目都不全,但是颇能代表那个幻象,不要求加详了。有一次我偶然再提起笔加详描写,结果变成和那幻象全异的一种现象,竟糟蹋了那张画。恍忆古人之言:“意到笔不到”,真非欺人之谈。作画意在笔先。只要意到,笔不妨不到;非但笔不妨不到,有时笔到了反而累赘。有的人看了我的画,惊骇地叫道:“噫,这人只有一个嘴巴,没有眼睛鼻头!”“噫,这人的四根手指粘成一块的!”甚至有更细心的人说:“眼镜玻璃后面怎么不见眼睛?”对于他们,我实在无法解嘲,只得置之不理。管自读诗读词,捕捉幻象,描写我的“漫画”。《无言独上西楼》、《几人相忆在江楼》、《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等便是我那时的作品。初作《无言独上西楼》,发表在《文学周报》上时,有一人批评道:“这人是李后主,应该穿古装,你怎么画成穿大褂的现代人?”我回答说:“我不是作历史画,也不是为李后主词作插图,我是描写读李词后所得的体感。我是现代人,我的体感当然作现代相。”这才足证李词是千古不朽之作,而我的欣赏是被动的创作。

我作漫画由被动的创作而进于自动的创作,最初是描写家里的儿童生活相。我向来撞憬于儿童生活,尤其是那时,我初尝世味,看见了当时社会里的虚伪骄矜之状,觉得成人大都已失本性,只有儿章天真烂漫,人格完整,这才是真正的“人”。于是变成了儿童崇拜者,在随笔中、漫画中,处处赞扬儿童。现在回忆当时的意识,这正是从反面诅咒成人社会的恶劣。这些画我今日看时,一腔热血,还能沸腾起来,忘记了老之将至。这就是《办公室》、《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弟弟新官人,妹妹新娘子》、《小母亲》、《爸爸回来了》等作品。这些画的模特儿――阿宝、瞻瞻、软软――现在都已变成大学生,我也垂垂老矣。然而老的是身体,灵魂永远不老。最近我重展这些画册的时候,仿佛觉得年光倒流,返老还童,从前的憧憬,依然活跃在我的心中了。

后来我的画笔又改为向,从正面描写成人社会的现状了。我住在红尘万丈的上海,看见无数屋脊中浮出一只纸鸢来,恍悟春到人间,就作《都会之春》。看见楼窗里挂下一只篮来,就作《买粽子》。看见工厂职员散工归家,就作《星期六之夜》。看见白渡桥边白相人调笑苏州卖花女,就作《卖花声》。我住在杭州及故乡石门湾,看见市民的日常生活,就作《市井小景》、《邻人之爱》、《挑荠菜》……我客居乡村,就作《话桑麻》、《云霓》、《柳荫》……这些画中的情景,多少美观!这些人的生活,多少幸福!这几乎同儿童生活一样的美丽。我明知道这是成人社会的光明的一面。还有残酷、悲惨、丑恶的黑暗的一面,我的笔不忍描写,一时竟把它们抹杀了。

后来我的笔终于描写了。我想,佛菩萨的说法,有“显正”和“斥妄”两途。西谚曰:“漫画以笑语叱咤人间”,我为何专写光明方面的美景,而不写黑暗方面的丑态呢?于是我就当面细看社会上的苦痛相、悲惨相、丑恶相、残醋相,而为它们写照。《颁白者》、《都市奇观》、《邻人》、《鬻儿》、《某父子》,以及写古诗的《瓜车翻覆》、《大鱼啖小鱼》等,便是当时的所作。后来的《仓皇》、《战后》、《警报解除后》、《轰炸》等也是这类的作品。

有时我看看这些作品,觉得触目惊心。恍悟“斥妄”之道,不宜多用,多用了感觉麻木,反而失效。于是我想,艺术毕竟是美的,人生毕竟是崇高的,自然毕竟是伟大的。我这些辛酸凄楚的作品,其实不是正常艺术,而是临时的权变。古人说:“恶岁诗人无好语。”我现在正是恶岁画家;但我的眼也应该从恶岁转入永劫,我的笔也不妨从人生转向自然,寻求更深刻的画材。我忽然注意到破墙的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小草,作了一幅《生机》。这幅画真正没有几笔,然而自己觉得比以前所作的数千百幅精工得多,以后就用同样的笔调,作出《春草》、《战场之春》、《抛核处》等画。有一天到友人家里,看见案上供着一个炮弹壳,壳内插着红莲花,归来又作了一幅《炮弹作花瓶,世界永和平》。有一天在汉口看见一枝截去了半段的大树正在抽芽,回来又作了一幅《人树被斩伐》。《护生画集》中所载《遇赦》、《悠然而逝》、《蝴蝶来仪》等,都是这一类的作品。直到现在,我还时时描写这一类的作品。我自已觉得真像沉郁的诗人。诗人作诗喜沉郁。“沉郁者,意在笔先,神在言外。写怨夫思妇之怀,写孽子孤臣之感。凡文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而发之又须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陈亦峰语①)此言先得我心。

古人说:“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年之非。”我在漫画写作上,也有今是昨非之感。以后如何变化,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而定了。

                  一九四七年十二目 丰子恺

注:①陈亦峰即陈庭焯,清朝人,著有《白雨斋词话》

敝帚自珍》序言

予少壮时喜为讽刺漫画,写目睹之现状,揭人间之丑相。然亦作古诗新画,以今日之形相,写古诗之情景。今老矣。回思少作,深悔讽刺之徒增口业,而窃喜古诗之美妙天真,可以陶情适性,排遣世虑也。然旧作都已散失。因追忆画题,从新绘制,得七十余帧。虽甚草率,而笔力反胜于昔。因名之曰敝帚自珍,交爱我者藏之。今生画缘尽于此矣!辛亥新秋子恺识。

①辛亥:这里指1971年。

作客者言

有一位天性真率的青年,赴亲友家作客,归家的晚上,垂头丧气地跑进我的房间来,躺

在藤床上,不动亦不语。看他的样子很疲劳,好象做了一天苦工而归来似的。我便和他问答

“你今天去作客,喝醉了酒么?”

“不,我不喝酒,一滴儿也不喝。”

“那么为甚么这般颓丧?”

“因为受了主人的异常优礼的招待。”

我惊奇地笑道:“怪了!作客而受主人优待,应该舒服且高兴,怎的反而这般颓丧?倒

好象被打翻了似的。”

他苦笑地答道:“我宁愿被打一顿,但愿以后不再受这种优待。”

我知道他正在等候我去打开他的话匣子来。便放下笔,推开桌上的稿纸,把坐着的椅子

转个方向,正对着他。点起一支烟来,津津有味地探问他:

“你受了怎样异常优礼的招待?来!讲点给我听听看!”

他抬起头来看看我桌上的稿件,说:“你不是忙写稿么?

我的话说来长呢!”

我说:“不,我准备一黄昏听你谈话。并且设法慰劳你今天受优待的辛苦呢。”

他笑了,从藤床上坐起身来,向茶盘里端起一杯菊花茶来喝了一口,慢慢地、一五一十

地把这一天赴亲友家作客而受异常优礼的招待的经过情形描摹给我听。

以下所记录的便是他的话。

我走进一个幽暗的厅堂,四周阒然无人。我故意把脚步走响些,又咳嗽几声,里面仍然

没有人出来;外面的厢房里倒走进一个人来。这是一个工人,好象是管门的人。他两眼钉住

我,问我有甚么事。我说访问某先生。他说“片子!”我是没有名片的,回答他说:“我没

有带名片,我姓某名某,某先生是知道我的,烦你去通报罢。”他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回,说

一声“你等一等”,怀疑似地进去了。

我立着等了一会,望见主人缓步地从里面的廊下走出来。

走到望得见我的时候,他的缓步忽然改为趋步,拱起双手,口中高呼“劳驾,劳驾!”

一步紧一步地向我赶将过来,其势急不可当,我几乎被吓退了。因为我想,假如他口中所喊

的不是“劳驾,劳驾”而换了“捉牢,捉牢”,这光景定是疑心我是窃了他家厅上的宣德香

炉而赶出来捉我去送公安局。幸而他赶到我身边,并不捉牢我,只是连连地拱手,弯腰,几

乎要拜倒在地。我也只得模仿他拱手,弯腰,弯到几乎拜倒在地,作为相当的答礼。

大家弯好了腰,主人袒开了左手,对着我说:“请坐,请坐!”他的袒开的左手所照着

的,是一排八仙椅子。每两只椅子夹着一只茶几,好象城头上的一排女墙。我选择最外口的

一只椅子坐了。一则贪图近便。二则他家厅上光线幽暗,除了这最外口的一只椅子看得清楚

以外,里面的椅子都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看见最外边的椅子颇有些灰尘,恐怕里面的

椅子或有更多的灰尘与龌龊,将污损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的屁股部分,弄得好象被摩

登破坏团射了镪水一般。

三则我是从外面来的客人,象老鼠钻洞一般地闯进人家屋里深暗的内部去坐,似乎不配

。四则最外面的椅子的外边,地上放着一只痰盂,丢香烟头时也是一种方便。我选定了这个

好位置,便在主人的“请,请,请”声中捷足先登地坐下了。

但是主人表示反对,一定要我“请上坐”。请上坐者,就是要我坐到里面的、或许有更

多的灰尘与龌龊、而近旁没有痰盂的椅子上去。我把屁股深深地埋进我所选定的椅子里,表

示不肯让位。他便用力拖我的臂,一定要夺我的位置。我终于被他赶走了,而我所选定的位

置就被他自己占据了。

当此夺位置的时间,我们二人在厅上发出一片相骂似的声音,演出一种打架似的举动。

我无暇察看我的新位置上有否灰尘或龌龊,且以客人的身份,也不好意思俯下头去仔细察看

椅子的干净与否。我不顾一切地坐下了。然而坐下之后,很不舒服。我疑心椅子板上有甚么

东西,一动也不敢动。我想,这椅子至少同外面的椅子一样地颇有些灰尘,我是拿我的新制

的淡青灰哔叽长衫来给他揩抹了两只椅子。想少沾些龌龊,我只得使个劲儿,将屁股摆稳在

椅子板上,绝不转动摩擦。宁可费些气力,扭转腰来对主人谈话。

正在谈话的时候,我觉得屁股上冷冰冰起来。我脸上强装笑容——因为这正是“应该”

笑的时候——心里却在叫苦。

我想用手去摸摸看,但又逡巡不敢,恐怕再污了我的手。我作种种猜想,想象这是梁上

挂下来的一只蜘蛛,被我坐扁,内脏都流出来了。又想象这是一朵鼻涕、一朵带血的痰。我

浑身难过起来,不敢用手去摸。后来终于偷偷地伸手去摸了。指尖触着冷冰冰的湿湿的一团

,偷偷摸出来一看,色彩很复杂,有白的,有黑的,有淡黄的,有蓝的,混在一起,好象五

色的牙膏。我不辨这是何物,偷偷地丢在椅子旁边的地上了。但心里疑虑得很,料想我的新

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一定染上一块五色了。但主人并不觉察我的心事,他正在滥用各种的

笑声,把他近来的得意事件讲给我听。我记念着屁股底下的东西,心中想皱眉头;然而不好

意思用颦蹙之颜来听他的得意事件,只得强颜作笑。我感到这种笑很费力。硬把嘴巴两旁的

筋肉吊起来,久后非常酸痛。须得乘个空隙用手将脸上的筋肉用力揉一揉,然后再装笑脸听

他讲。其实我没有仔细听他所讲的话,因为我听了好久,已能料知他的下文了。我只是顺口

答应着,而把眼睛偷看环境中,凭空地研究我屁股底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看见他家梁上

筑着燕巢,燕子飞进飞出,遗弃一朵粪在地上,其颜色正同我屁股底下的东西相似。我才知

道,我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已经沾染一朵燕子粪了。

外面走进来一群穿长衫的人。他们是主人的亲友或邻居。

主人因为我是远客,特地邀他们来陪我。大部分的人是我所未认识的,主人便立起身来

为我介绍。他的左手臂伸直,好象一把刀。他用这把刀把新来的一群人一个一个地切开来,

同时口中说着:

“这位是某某先生,这位是某某君……”等到他说完的时候,我已把各人的姓名统统忘

却了。因为当他介绍时,我只管在那里看他那把刀的切法,不曾用心听着。我觉得很奇怪,

为甚么介绍客人姓名时不用食指来点,必用刀一般的手来切?

又觉得很妙,为甚么用食指来点似乎侮慢,而用刀一般的手来切似乎客气得多?这也许

有造形美术上的根据:五指并伸的手,样子比单伸一根食指的手美丽、和平、而恭敬得多。

这是合掌礼的一半。合掌是作个揖,这是作半个揖,当然客气得多。反之,单伸一根食指的

手,是指示路径的牌子上或“小便在此”的牌子上所画的手。若用以指客人,就象把客人当

作小便所,侮慢太甚了!我当时忙着这样的感想,又叹佩我们的主人的礼貌,竟把他所告诉

我的客人的姓名统统忘记了。但觉姓都是百家姓所载的,名字中有好几个“生”字和“卿”

字。

主人请许多客人围住一张八仙桌坐定了。这回我不自选座位,一任主人发落,结果被派

定坐在左边,独占一面。桌上已放着四只盆子,内中两盆是糕饼,一盆是瓜子,一盆是樱桃

仆人送到一盘茶,主人立起身来,把盘内的茶一一端送客人。客人受茶时,有的立起身

来,伸手遮住茶杯,口中连称“得罪,得罪”。有的用中央三个指头在桌子边上敲击:“答

,答,答,答”,口中连称“叩头,叩头”。其意仿佛是用手代表自己的身体,把桌子当作

地面,而伏在那里叩头。我是第一个受茶的客人,我点一点头,应了一声。与别人的礼貌森

严比较之下,自觉太过傲慢了。我感觉自己的态度颇不适合于这个环境,局促不安起来。第

二次主人给我添茶的时候,我便略略改变态度,也伸手挡住茶杯。我以为这举动可以表示两

种意思,一种是“够了,够了”的意思,还有一种是用此手作半个揖道谢的意思,所以可取

。但不幸技巧拙劣,把手遮隔了主人的视线,在幽暗的厅堂里,两方大家不易看见杯中的茶

。他只管把茶注下来,直到泛滥在桌子上,滴到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我方才觉察

,动手拦阻。于是找抹桌布,揩拭衣服,弄得手忙脚乱。主人特别关念我的衣服,表示十分

抱歉的样子,要亲自给我揩拭。我心中很懊恼,但脸上只得强装笑容,连说“不要紧,没有

甚么”;其实是“有甚么”的!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又染上了芭蕉扇大的一块茶渍

主人以这事件为前车,以后添茶时逢到伸手遮住茶杯的客人,便用开诚布公似的语调说

:“不要客气,大家老实来得好!”客人都会意,便改用指头敲击桌子:“答,答,答,答

。”

这办法的确较好,除了不妨碍视线的好处外,又是有声有色,郑重得多。况且手的样子

活象一个小形的人:中指象头,食指和无名指象手,大指和小指象足,手掌象身躯,口称“

叩头”而用中指“答,答,答,答”地敲击起来,俨然是“五体投地”而“捣蒜”一般叩头

的模样。

主人分送香烟,座中吸烟的人,连主人共有五六人,我也在内。主人划一根自来火,先

给我的香烟点火。自来火在我眼前烧得正猛,匆促之间我真想不出谦让的方法来,便应了一

声,把香烟凑上去点着了。主人忙把已经烧了三分之一的自来火给坐在我右面的客人的香烟

点火。这客人正在咬瓜子,便伸手推主人的臂,口里连叫“自来,自来”。“自来”者,并

非“自来火”的略语,是表示谦让,请主人“自”己先“来”(就是点香烟)的意思。主人

坚不肯“自来”,口中连喊“请,请,请”,定要隔着一张八仙桌,拿着已剩二分之一弱的

火柴杆来给这客人点香烟。我坐在两人中间,眼看那根不知趣的火柴杆越烧越短,而两人的

交涉尽不解决,心中替他们异常着急。主人又似乎不大懂得燃烧的物理,一味把火头向下,

因此火柴杆烧得很快。幸而那客人不久就表示屈服,丢去正咬的瓜子,手忙脚乱地向茶杯旁

边捡起他那支香烟,站起来,弯下身子,就火上去吸。这时候主人手中的火柴杆只剩三分之

一弱,火头离开他的指爪只有一粒瓜子的地位了。

出乎我意外的,是主人还要撮着这一粒火柴杆,去给第三个客人点香烟。第三个客人似

乎也没有防到这一点,不曾预先取烟在手。他看见主人有“燃指之急”,特地不取香烟,摇

手喊道:“我自来,我自来。”主人依然强硬,不肯让他自来。这第三个客人的香烟的点火

,终于象救火一般惶急万状地成就了。他在匆忙之中带翻了一只茶杯,幸而杯中盛茶不多,

不曾作再度的泛滥。我屏息静观,几乎发呆了,到这时候才抽一口气。主人把拿自来火的手

指用力地搓了几搓,再划起一根自来火来,为第四个客人的香烟点火。在这事件中,我顾怜

主人的手指烫痛,又同情于客人的举动的仓皇。觉得这种主客真难做:吸烟,原是一件悠闲

畅适的事;但在这里变成救火一般惶急万状了。

这一天,我和别的几位客人在主人家里吃一餐饭,据我统计,席上一共闹了三回事:第

一次闹事,是为了争座位。所争的是朝里的位置。这位置的确最好:别的三面都是两人坐一

面的,朝里可以独坐一面;别的位置都很幽暗,朝里的位置最亮。且在我更有可取之点,我

患着羞明的眼疾,不耐对着光源久坐,最喜欢背光而坐。我最初看中这好位置,曾经一度占

据;但主人立刻将我一把拖开,拖到左边的里面的位置上,硬把我的身体装进在椅子里去。

这位置最黑暗,又很狭窄,但我只得忍受。因为我知道这座位叫做“东北角”,是最大的客

位;而今天我是远客,别的客人都是主人请来陪我的。主人把我驱逐到“东北”之后,又和

别的客人大闹一场:

坐下去,拖起来;装进去,逃出来;约莫闹了五分钟,方才坐定。“请,请,请”,大

家“请酒”,“用菜”。

第二次闹事,是为了灌酒。主人好象是开着义务酿造厂的,多多益善地劝客人饮酒。他

有时用强迫的手段,有时用欺诈的手段。客人中有的把酒杯藏到桌子底下,有的拿了酒杯逃

开去。结果有一人被他灌醉,伏在痰盂上呕吐了。主人一面照料他,一面劝别人再饮。好象

已经“做脱”了一人,希望再麻翻几个似的。我幸而以不喝酒著名,当时以茶代酒,没有卷

入这风潮的旋涡中,没有被麻翻的恐慌。但久作壁上观,也觉得厌倦了,便首先要求吃饭。

后来别的客人也都吃饭了。

第三次闹事,便是为了吃饭问题。但这与现今世间到处闹着的吃饭问题性质完全相反。

这是一方强迫对方吃饭,而对方不肯吃。起初两方各提出理由来互相辩论;后来是夺饭碗—

—一方硬要给他添饭,对方决不肯再添;或者一方硬要他吃一满碗,对方定要减少半碗。粒

粒皆辛苦的珍珠一般的白米,在这社会里全然失却其价值,几乎变成狗子也不要吃的东西了

。我没有吃酒,肚子饿着,照常吃两碗半饭。在这里可说是最肯负责吃饭的人,没有受主人

责备。因此我对于他们的争执,依旧可作壁上观。我觉得这争执状态真是珍奇;尤其是在到

处闹着没饭吃的中国社会里,映成强烈的对比。可惜这种状态的出现,只限于我们这主人的

客厅上,又只限于这一餐的时间。若得因今天的提倡与励行而普遍于全人类,永远地流行,

我们这主人定将在世界到处的城市被设立生祠,死后还要在世界到处的城市中被设立铜像呢

。我又因此想起了以前在你这里看见过的日本人描写乌托邦的几幅漫画:在那漫画的世界里

,金银和钞票是过多而没有人要的,到处被弃掷在垃圾桶里。清道夫满满地装了一车子钞票

,推到海边去烧毁。半路里还有人开了后门,捧出一畚箕金镑来,硬要倒进他的垃圾车中去

,却被清道夫拒绝了。马路边的水门汀上站着的乞丐,都提着一大筐子的钞票,在那里哀求

苦告地分送给行人,行人个个远而避之。我看今天座上为拒绝吃饭而起争执的主人和客人们

,足有列入那种漫画人物中的资格。请他们侨居到乌托邦去,再好没有了。

我负责地吃了两碗半白米饭,虽然没有受主人责备,但把胃吃坏,积滞了。因为我是席

上第一个吃饭的人,主人命一仆人站在我身旁,伺候添饭。这仆人大概受过主人的训练,伺

候异常忠实:当我吃到半碗饭的时候,他就开始鞠躬如也地立在我近旁,监督我的一举一动

,注视我的饭碗,静候我的吃完。等到我吃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站立更近,督视更严,他

的手跃跃欲试地想来夺我的饭碗。在这样的监督之下,我吃饭不得不快。吃到还剩两三口的

时候,他的手早已搭在我的饭碗边上,我只得两三口并作一口地吞食了,让他把饭碗夺去。

这样急急忙忙地装进了两碗半白米饭,我的胃就积滞,隐隐地作痛,连茶也喝不下去。但又

说不出来。忍痛坐了一会,又勉强装了几次笑颜,才得告辞。我坐船回到家中,已是上灯时

分,胃的积滞还没有消,吃不进夜饭。跑到药房里去买些苏打片来代夜饭吃了,便倒身在床

上。直到黄昏,胃里稍觉松动些,就勉强起身,跑到你这里来抽一口气。但是我的身体、四

肢还是很疲劳,连脸上的筋肉,也因为装了一天的笑,酸痛得很呢。我但愿以后不再受人这

种优礼的招待!

他说罢,又躺在藤床上了。我把香烟和火柴送到他手里,对他说:“好,待我把你所讲

的一番话记录出来。倘能卖得稿费,去买许多饼干、牛奶、巧格力和枇杷来给你开慰劳会罢

。”

蝌  蚪

每度放笔,凭在楼窗上小憩的时候,望下去看见庭中的花台的边上,许多花盆的旁边,

并放着一只印着蓝色图案模样的洋磁面盆。我起初看见的时候,以为是洗衣物的人偶然寄存

着的。在灰色而简素的花台的边上,许多形式朴陋的瓦质的花盆的旁边,配置一个机械制造

而施着近代图案的精巧的洋磁面盆,绘画地看来,很不调和,假如眼底展开着的是一张画纸

,我颇想找块橡皮来揩去它。

一天、二天、三天,洋磁面盆尽管放在花台的边上。这表示不是它偶然寄存,而负着一

种使命。晚快凭窗欲眺的时候,看见放学出来的孩子们聚在墙下拍皮球。我欲知道洋磁面盆

的意义,便提出来问他们。才知道这面盆里养着蝌蚪,是春假中他们向田里捉来的。我久不

来庭中细看,全然没有知道我家新近养着这些小动物;又因面盆中那些蓝色的图案,细碎而

繁多,蝌蚪混迹于其间,我从楼窗上望下去,全然看不出来。蝌蚪是我儿时爱玩的东西,又

是学童时代在教科书里最感兴味的东西,说起了可以牵惹种种的回想,我便专诚下楼来看它

们。

洋磁面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瓜子大小的蝌蚪十数个,抖着尾巴,急急忙忙地游来游去

,好象在找寻甚么东西。孩子们看见我来欣赏他们的作品,大家围集拢来,得意地把关于这

作品的种种话告诉我:

“这是从大井头的田里捉来的。”

“是清明那一天捉来的。”

“我们用手捧了来的。”

“我们天天换清水的呀。”

“这好象黑色的金鱼。”

“这比金鱼更可爱!”

“他们为甚么不绝地游来游去?”

“他们为甚么还不变青蛙?”

他们的疑问把我提醒,我看见眼前这盆玲珑活泼的小动物,忽然变成一种苦闷的象征。

我见这洋磁面盆仿佛是蝌蚪的沙漠。它们不绝地游来游去,是为了找寻食物。它们的久

不变成青蛙,是为了不得其生活之所。这几天晚上,附近田里蛙鼓的合奏之声,早已传达到

我的床里了。这些蝌蚪倘有耳,一定也会听见它们的同类的歌声。听到了一定悲伤,每晚在

这洋磁面盆里哭泣,亦未可知!它们身上有着泥土水草一般的保护色,它们只合在有滋润的

泥土、丰肥的青苔的水田里生活滋长。在那里有它们的营养物,有它们的安息所,有它们的

游乐处,还有它们的大群的伴侣。现在被这些孩子们捉了来,关在这洋磁面盆里,四周围着

坚硬的洋铁,全身浸着淡薄的白水,所接触的不是同运命的受难者,便是冷酷的珐琅质。任

凭它们镇日急急忙忙地游来游去,终于找不到一种保护它们、慰安它们、生息它们的东西。

这在它们是一片渡不尽的大沙漠。它们将以幼虫之身,默默地夭死在这洋磁面盆里,没有成

长变化,而在青草池塘中唱歌跳舞的欢乐的希望了。

这是苦闷的象征,这是象征着某种生活之下的人的灵魂!

我劝告孩子们:“你们只管把蝌蚪养在洋磁面盆中的清水里,它们不得充分的养料和成

长的地方,永远不能变成青蛙,将来统统饿死在这洋磁面盆里!你们不要当它们金鱼看待!

金鱼原是鱼类,可以一辈子长在水里;蝌蚪是两栖类动物的幼虫,它们盼望长大,长大了要

上陆,不能长居水里。你看它们急急忙忙的游来游去,找寻食物和泥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样子多么可怜!”

孩子们被我这话感动了,颦蹙地向洋磁面盆里看。有几人便问我:“那么,怎么好呢?”

我说:“最好是送它们回家——拿去倒在田里。过几天你们去探访,它们都已变成青蛙

,‘哥哥,哥哥’地叫你们了。”

孩子们都欢喜赞成,就有两人抬着洋磁面盆,立刻要送它们回家。

我说:“天将晚了,我们再留它们一夜明天送回去罢。现在走到花台里拿些它们所欢喜

的泥来,放在面盆里,可以让它们吃吃,玩玩。也可让它们知道,我们不再虐待它们,我们

先当作客人款待它们一下,明天就护送它们回家。”

孩子们立刻去捧泥,纷纷地把泥投进面盆里去。有的人叫着:“轻轻地,轻轻地!看压

伤了它们!”

不久,洋磁面盆底里的蓝色的图案都被泥土遮掩。那些蝌蚪统统钻进泥里,一只都看不

见了。一个孩子寻了好久,锁着眉头说:“不要都压死了?”便伸手到水里拿开一块泥来看

但见四个蝌蚪密集在面盆底上的泥的凹洞里,四个头凑在一起,尾巴向外放射,好象在

那里共食甚么东西,或者共谈甚么话。忽然一个蝌蚪摇动尾巴,急急忙忙地游了开去。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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