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虚的乡下人大概会听信他的话,让他安睡,背着行李向他所指点的前面去另找“很空”的
位置。有的人教行李分占了自己左右的两个位置,当作自己的卫队。若是方皮箱,又可当作
自己的茶几。看见找坐位的人来了,拚命埋头看报。对方倘不客气地向他提出:
“对不起,先生,请把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会指着远处打官话拒绝他
:“那边也好坐,你为甚么一定要坐在这里?”说过管自看报了。和平谦让的乡下人大概不
再请求,让他坐在行李的护卫中看报,抱着孩子向他指点的那边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
有的人没有行李,把身子扭转来,教一个屁股和一支大腿占据了两个人的坐位,而悠闲地凭
在窗中吸烟。他把大乌龟壳似的一个背部向着他的右邻,而用一支横置的左大腿来拒远他的
左邻。这大腿上面的空间完全归他所有,可在其中从容地抽烟,看报。逢到找寻坐位的人来
了,把报纸堆在大腿上,把头攒出窗外,只作不闻不见。还有一种人,不取大腿的策略,而
用一册书和一个帽子放在自己身旁的坐位上。找坐位的人倘来请他拿开,就回答他说“这里
有人”。和平谦虚的乡下人大概会听信他,留这空位给他那“人”坐,扶着老人向别处去另
找坐位了。找不到坐位时,他们就把行李放在门口,自己坐在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
老人站在WC③的门口。查票的来了,不干涉躺着的人,以及用大腿或帽子占坐位的人,却
埋怨坐在行李上的人和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门口的人阻碍了走路,把他们骂脱几声。
我看到这种车厢社会里的状态,觉得可惊,又觉得可笑、可悲。可惊者,大家出同样的
钱,购同样的票,明明是一律平等的乘客,为甚么会演出这般不平等的状态?可笑者,那些
强占坐位的人,不惜装腔、撒谎,以图一己的苟安,而后来终得舍去他的好位置。可悲者,
在这乘火车的期间中,苦了那些和平谦虚的乘客,他们始终只得坐在门口的行李上,或者抱
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门口,还要被查票者骂脱几声。
在车厢社会里,但看坐位这一点,已足使我惊叹了。何况其他种种的花样。总之,凡人
间社会里所有的现状,在车厢社会中都有其缩图。故我们乘火车不必看书,但把车厢看作人
间世的模型,足够消遣了。
回想自己乘火车的三时期的心境,也觉得可惊,可笑,又可悲。可惊者,从初乘火车经
过老乘火车,而至于惯乘火车,时序的递变太快!可笑者,乘火车原来也是一件平常的事。
幼时认为“电线同木栅栏一样”,车站同桃源一样固然可笑,后来那样地厌恶它而埋头于书
中,也一样地可笑。可悲者,我对于乘火车不复感到昔日的欢喜,而以观察车厢社会里的怪
状为消遣,实在不是我所愿为之事。
于是我憧憬于过去在外国时所乘的火车。记得那车厢中很有秩序,全无现今所见的怪状
。那时我们在车厢中不解众苦,只觉旅行之乐。但这原是过去已久的事,在现今的世间恐怕
不会再见这种车厢社会了。前天同一位朋友从火车上下来,出车站后他对我说了几句新诗似
的东西,我记忆着。现在抄在这里当做结尾:
有的早上早下,
有的迟上迟下,
有的早上迟下,
有的迟上早下。
上了车纷争坐位,
下了车各自回家。
在车厢中留心保管你的车票,
下车时把车票原物还他。
①“喜欢”或“爱好”。
②书页。
③厕所。
湖畔夜饮
前天晚上,四位来西湖游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里饮酒。酒阑人散,皓月
当空,湖水如镜,花影满堤。我送客出门,舍不得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
了。柳荫下一条石凳,空着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时在学校里唱的春月歌:
“春夜有明月,都作欢喜相。每当灯火中,团团青辉上。人月交相庆,花月并生光
。有酒不得饮,举杯献高堂。”
觉得这歌词,温柔敦厚,可爱得很!又念现在的小学生,唱的歌粗浅俚鄙,没
有福份唱这样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后两句,觉得我高堂俱亡,虽有美
酒,无处可献,又感伤得很!三个“得很”,逼得我立起身来,缓步回家。不然,
恐怕把老泪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魄花灵所笑了。
回进家门,家中人说,我送客出门之后,有一上海客人来访,其人名叫CT①
,住在葛岭饭店。家中人告诉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拜我了。这是半小
时以前的事,此刻时钟已指十时半。我想,CT找我不到,一定已经回旅馆去歇息
了。当夜我就不去找他,自管睡觉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岭饭店去找他,他已经
出门,茶役正在打扫他的房间。我留了一张名片,请他正午或晚上来我家共饮。正
午,他没有来。晚上,他又没有来。料想他这上海人难得到杭州来,一见西湖,就
整日寻花问柳,不回旅馆,没有看见我留在旅馆里的名片,我就独酌,照例饮尽一
斤。
黄昏八点钟,我正在酩酊之余,CT来了。阔别十年,多经浩劫,他反而胖了
,反而年轻了。他说我也还是老样子,不过头发白些。“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这诗句虽好,我们可以不唱,略略几句寒暄之后,
我问他吃夜饭没有。他说,他是在湖滨吃了夜饭--也饮一斤酒--不回旅馆,一
直来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馆里的名片,他根本没有看到。我肚里的一斤酒,在这位
青年时代共我在上海豪饮的老朋友面前,立刻消解得干干净净,清清醒醒,我说:
“我们再喝酒!”他说:“好,不要甚么菜蔬。”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胧,西湖
不象昨夜的开颜发艳,却另有一种轻颦浅笑,温润静穆的姿态。昨夜宜于到湖边步
月,今夜宜于在灯前和老友共饮。“夜雨翦春韭”,多么动人的诗句!可惜我没有
家园,不曾种韭。即使我有园种韭,这晚上我也不想去翦来和CT下酒。因为实际
的韭菜,远不及诗中的韭菜的好吃。照诗句实行,是多么愚笨的事啊!
女仆端了一壶酒和四只盆子出来,酱鸡、酱肉、皮蛋和花生米,放在收音机旁
的方桌上。我和CT就对坐饮酒。收音机上面的墙上,正好贴着一首我手写的数学
家苏步青的诗:“草草杯盘共一欢,莫因柴米话辛酸。春风已绿门前草,且耐余寒
放眼看。”有了这诗,酒味特别的好。我觉得世间最好的酒肴,莫如诗句。而数学
家的诗句,滋味尤为纯正。因为我又觉得,别的事都可有专家,而诗不可有专家。
因为做诗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诗也做得好。倘说做诗有专家,非专家不能做诗
,就好比说做人有专家,非专家不能做人,岂不可笑?因此,“专家”的诗,我不
爱读。因为他们往往爱用古典,踏袭传统,咬文嚼字,卖弄玄虚;扭扭捏捏,装腔
做势;甚至神经过敏,出神见鬼。而非专家的诗,倒是直直落落,明明白白,天真
自然,纯正朴茂,可爱得很。樽前有了苏步青的诗,桌上的酱鸡、酱肉、皮蛋和花
生米,味同嚼蜡,唾弃不足惜了!
我和CT共饮,另外还有一种美味的酒肴,就是话旧。阔别十年,身经浩劫。
他沦陷在孤岛上,我奔走于万山中。可惊可喜、可歌可泣的话,越谈越多。谈到酒
酣耳热的时候,话声都变了呼号叫啸,把睡在隔壁房间里的人都惊醒。谈到二十余
年前他在宝山路商务印书馆当编辑,我在江湾立达学园教课时的事,他要看看我的
子女阿宝、软软和瞻瞻--《子恺漫画》里的三个主角,幼时他都见过的。瞻瞻现
在叫做丰华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不到;阿宝和软软现在叫做丰陈宝和丰
宁馨,已经大学毕业而在中学教课了,此刻正在厢房里和她们的弟妹们练习平剧,
我就喊她们来“参见”。
CT用手在桌子旁边的地上比比,说:“我在江湾看见你们时,只有这么高。
”她们笑了,我们也笑了。这种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所谓“人生的滋
味”,在这里可以尝到。CT叫阿宝“大小姐”,叫软软“三小姐”。我说:“《
花生米不满足》、《瞻瞻新官人,软软新娘子,宝姊姊做媒人》、《阿宝两只脚,
凳子四只脚》等画,都是你从我的墙壁揭去,铸了锌版在《文学周报》上发表的。
你这个老前辈对她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客气?依旧叫‘阿宝’‘软软’好了。”大家
都笑。人生的滋味,在这里又浓烈地尝到了。但无话可说,我们默默地干了两杯。
我见CT的豪饮,不减二十余年前。我回忆起了二十余年前的一件旧事。有一天,
我在日升楼走,遇见CT。他拉住我的手说:“子恺,我们吃西菜去。”我说:“
好的。”他就同我向西走,走到新世界对面的晋隆西菜馆的楼上,点了两客公司菜
,外加一瓶白兰地。吃完之后,仆欧送帐单来。CT对我说:“你身上有钱么?”
我说“有”!摸出一张五元钞票来,把帐付了。于是一同下楼,各自回家--他回
到闸北,我回到江湾。过了一天,CT到江湾来看我,摸出一张拾元钞票来,说:
“前天要你付帐,今天我还你。”我惊奇而又发笑,说:“帐回过算了,何必还我
?更何必加倍还我呢?”我定要把拾元钞票塞进他的西装袋里去,他定要拒绝。坐
在旁边的立达同事刘薰宇,就过来抢了这张钞票去,说:“不要客气,拿到新江湾
小店去吃酒吧!”大家赞成。于是号召了七八个人,夏②尊先生、匡互生、方光焘
都在内,到新江湾的小酒店里去吃酒去。吃完这张拾元钞票时,大家都已烂醉了,
此情此景,憬然在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经作古,刘薰宇远在贵阳,方光焘
不知又在何处。只有CT仍旧在这里和我共饮。这岂非人世难得之事!我们又浮两
大白。
夜阑饮散,春雨绵绵,我留CT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馆。我给他一把雨伞
,看他的高大身子在湖畔柳荫下的细雨中渐渐地消失了。我想:“他明天不要拿两
把伞来还我!”
1948年3月28日夜于湖畔小屋
①CT即西谛,郑振铎笔名。
②沔之右。
实行的悲哀
寒假中,诸儿齐集缘缘堂,任情游戏,笑语喧阗。堂前好象每日做喜庆事。
有一儿玩得疲倦,欹藤床少息,随手翻检床边柱上日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
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业还未动手呢!”游戏的热度忽然为之降低。另一儿接着
说:
“我看还是未放假时快乐,一放假就觉得不过如此,现在反觉得比未放时不
快了。”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同情。
我虽不是学生,并不参预他们的假期游戏,但也是这话的同情者之一人。我
觉得在人的心理上,预想往往比实行快乐。西人有“胜利的悲哀”之说。我想模
仿他们,说“实行的悲哀”,由预想进于实行,由希望变为成功,原是人生事业
展进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处,奇妙地存在着这种悲哀。
现在就从学生生活着想,先举星期日为例。凡做过学生的人,谁都能首肯,
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乐。星期六的快乐的原因,原是为了有星期日在后头;但是
星期日的快乐的滋味,却不在其本身,而集中于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后,课业未
了,全校已充满着一种弛缓的空气。有的人预先作归家的准备;有的人趁早作出
游的计划!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伞整理在一起,预备退课后一拿就走了。
最后一课毕,退出教室的时候,欢乐的空气更加浓重了。有的唱着歌出来,有的
笑谈着出来,年幼的跳舞着出来。先生们为环境所感,在这些时候大都暂把校规
放宽,对于这等骚乱佯作不见不闻。其实他们也是真心地爱好这种弛缓的空气的
。星期六晚上,学校中的空气达到了弛缓的极度。这晚上不必自修,也不被严格
地监督。学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游息之乐。出校夜游一会也不妨,买些茶点
回到寝室里吃也不妨,迟一点儿睡觉也不妨。这一黄昏,可说是星期日的快乐的
最中了。过了这最中,弛缓的空气便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
所盼望的佳期已实际地达到,人心中已开始生出那种“实行的悲哀”来了。这一
天,或者天气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预定的游约没有畅快地遂行,于是感
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气好,人事巧,到了兴尽归校的时候,也不免尝到一种接近
于“乐尽哀来”的滋味。明日的课业渐渐地挂上了心头,先生的脸孔隐约地出现
在脑际,一朵无形的黑云,压迫在各人的头上了。而在游乐之后重新开始修业,
犹似重新挑起曾经放下的担子来走路,起初觉得分量格外重些。于是不免懊恨起
来,觉得还是没有这星期日好,原来星期日之乐是决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毕业也是“实行的悲哀”之一例。学生入学,当然是希望毕业的。照
事理而论,毕业应是学生最快乐的时候。
但人的心情却不然:毕业的快乐,常在于未毕业之时;一毕业,快乐便消失
,有时反而来了悲哀。只有将毕业而未毕业的时候,学生才能真正地,浓烈地尝
到毕业的快乐的滋味。修业期只有几个月了,在校中是最高级的学生了,在先生
眼中是出山的了,在同学面前是老前辈了。这真是学生生活中最光荣的时期。加
之毕业后的新世界的希望,“云路”“鹏程”等词所暗示的幸福,隐约地出现在
脑际,无限地展开在预想中。
这时候的学生,个个是前程远大的新青年,个个是有作有为的好国民。不但
在学生生活中,恐怕在人生中,这也是最光荣的时期了。然而果真毕了业怎样呢
?告辞良师,握别益友,离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伤且不去说它。出校之后,有
的升学未遂,有的就职无着。即使升了学,就了职,这些新世界中自有种种困难
与苦痛,往往与未毕业时所预想者全然不符。
在这时候,他们常常要羡慕过去,回想在校时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
永远做未毕业的学生了。原来毕业之乐是决不在毕业上的。
进一步看,爱的欢乐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时候,其所
感受的欢喜最为纯粹而十全。到了实行娶嫁之后,前此之乐往往消减,有时反而
来了不幸。西人言“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恐怕就是这“实行的悲哀”所使然的
罢?富贵之乐也是如此。欲富而刻苦积金,欲贵而努力钻营的时候,是其人生活
兴味最浓的时期。到了既富既贵之后,若其人的人性未曾完全丧尽,有时会感懊
丧,觉得富贵不如贫贱乐了。《红楼梦》里的贾政拜相,元春为贵妃,也算是极
人间荣华富贵之乐了。但我读了大观园省亲时元妃隔帘对贾政说的一番话,觉得
人生悲哀之深,无过于此了。
人事万端,无从一一细说。忽忆从前游西湖时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证一切。
前年早秋,有一个风清日丽的下午,我与两位友人从湖滨泛舟,向白堤方面荡漾
而进。俯仰顾盼,水天如镜,风景如画,为之心旷神怡。行近白堤,远远望见平
湖秋月突出湖中,几与湖水相平。旁边围着玲珑的栏杆,上面覆着参差的杨柳。
杨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风摇摆它们的垂条,时时拂着树下游人的头。游人三
三两两,分列在树下的茶桌旁,有相对言笑者,有凭栏共眺者,有翘首遐观者,
意甚自得。我们从船中望去,觉得这些人尽是画中人,这地方正是仙源。我们原
定绕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见了这般光景,大家眼热起来,痴心欲身入这仙源中去
做画中人了。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选择坐位。以前翘首遐观的那个人
就跟过来,垂手侍立在侧,叩问“先生,红的?绿的?”我们命他泡三杯绿茶。
其人受命而去。不久茶来,一只苍蝇浮死在茶杯中,先给我们一个不快。邻座相
对言笑的人大谈麻雀经,又给我们一种罗唣。凭栏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
使我们感到肉麻。最后金色的垂柳上落下几个毛虫来,就把我们赶走。匆匆下船
回湖滨,连绕湖兜圈子的兴趣也消失了。
在归舟中相与谈论,大家认为风景只宜远看,不宜身入其中。
现在回想,世事都同风景一样。世事之乐不在于实行而在于希望,犹似风景
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还要生受苍蝇、毛虫、罗唣
,与肉麻的不快。世间苦的根本就在于此。
赤栏桥外柳千条
日丽风和的一个下午,独自在西湖边上跋徨。暂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
甚至忘记了自身,而放眼观看目前的春色。但见绿柳千条,映着红桥一带,好一片
动人的光景!古人诗云:“赤栏桥外柳千条”,昔日我常叹赏它为描写春景的佳句
。今日看见了它的实景,叹赏得愈加热烈了。但是,这也并非因为见了诗的实景之
故,只因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忘记了自身,所见的就是诗人的所见;
换言之,实景就是诗,所以我的叹赏能愈加热烈起来。不然,凶恶的时代消息弥漫
在世界的各处,国难的纪念碑矗立在西湖的彼岸,也许还有人类的罪恶充塞在赤栏
桥畔的汽车里,柳阴深处的楼台中,世间有什么值得叹赏呢?从前的雅人欢喜管领
湖山,常自称为“西湖长”、“西湖主”。做了长,做了主,那里还看得见美景?
恐怕他们还不如我一个在西湖上的游客,能够忘怀一切,看见湖上的画意诗情呢!
但是,忘怀一切,到底是拖着肉体的人所难以持久的事。
“赤栏桥外柳千条”之美,只能在一瞬间使我陶醉,其次的瞬间就把我的思想
拉到艺术问题上去。红配着绿,何以能使人感到美满?细细咀嚼这个小问题,跋徨
中的心也算有了一个着落。
据美学者说,色彩都有象征力,能作用于人心。人的实际生活上,处处盛用着
色彩的象征力。现在让我先把红绿两色的用例分别想一想看:据说红象征性爱,故
关于性的曰“桃色”。红象征婚姻,故俗称婚丧事曰“红白事”。红象征女人,故
旧称女人曰“红颜”、“红妆”。女人们自己也会很巧妙地应用红色:有的把脸涂
红,有的把嘴唇涂红,有的把指爪涂红,更有的用大红作衣服的里子,行动中时时
闪出这种刺目的色彩来,仿佛在对人说:“我表面上虽镇静,里面是怀抱着火焰般
的热情的啊!”爱与结婚,总是欢庆的,繁荣的。因此红又可象征尊荣,故俗称富
贵曰“红”。中国人有一种特殊的脾气:受人银钱报谢,不欢喜明明而欢喜隐隐,
不欢喜直接而欢喜间接。在这些时候,就用得着红色的帮助,只要把银钱用红纸一
包,即使明明地送去,直接地送去,对方看见这色彩自会欣然乐受。这可说是红色
的象征力的一种妙用!然而红还有相反的象征力:在古代,杀头犯穿红衣服,红是
罪恶的象征。在现代,车站上阻止火车前进用红旗,马路上阻止车马前进用红灯,
红是危险的象征。义旗大都用红,红是革命的。苏联是用红旗的,人就称苏联曰“
赤俄”,而谨防她来“赤化”。同是赤,为什么红纸包的银钱受人欢迎,而“赤化
”遭人大忌呢?这里似乎有点矛盾。但从根本上想,亦可相通:大概人类对于红色
的象征力的认识,始于火和血。火是热烈的,血是危险的。热烈往往近于危险,危
险往往由于热烈。凡是热情、生动、发展、繁荣、力强、激烈、危险等性状,都可
由火和血所有的色彩而联想。总之,红是生动的象征。
绿象征和平。故车站上允许火车前进时用绿旗,马路上允许车马前进时用绿灯
。这些虽然是人为的记号,其取用时也不无自然的根据。设想不用红和绿而换两种
颜色,例如黄和紫,蓝和橙,就远不及红和绿的自然,又不容易记忆,驾车人或将
因误认而肇事亦未可知。只有红和绿两色,自然易于记忆。驾车人可从灯的色彩上
直觉地感到前途的状况,不必牢记这种记号所表示的意味。人的眼睛与身体的感觉
,巧妙地相关联着。红色映入眼中,身体的感觉自然会紧张起来。
绿色映入眼中,身体的感觉自然会从容起来。你要见了红勉强装出从容来,见
了绿勉强装出紧张来,固无不可;然而不是人之常情。从和平更进一步,绿又象征
亲爱。故替人传达音信的邮差穿绿衣,世界语学者用象征和平亲爱的绿色为标识,
都是很有意义的规定。大概人类对于绿色的象征力的认识,始于自然物。像今天这
般风和日丽的春天,草木欣欣向荣,山野遍地新绿,人意亦最欢慰。设想再过数月
,绿树浓荫,漫天匝地,山野中到处给人张着自然的绿茵与绿幕,人意亦最快适。
故凡欢慰、和乐、平静、亲爱、自然、快适等性状,都可由自然所有的色彩而联想
。总之,绿是安静的象征。
红和绿并列使人感到美观,由上述的种种用例和象征力可推知。红象征生动,
绿象征安静。既生动而又安静,原是最理想的人生。自古以来,太平盛世的人,心
中都有这两种感情饱和地融合着。
这也可从色彩学上解说:世间一切色彩,不外由红黄蓝三色变化而生。故红黄
蓝三者称为“三原色”。三原色各有其特性:红热烈、黄庄严,蓝沉静。每两种原
色相拼合,成为“三间色”,即红黄为橙,红蓝为紫,黄蓝为绿。三间色亦各有其
特性:橙是热烈加庄严,即神圣;紫是热烈加沉静,即高贵;绿为庄严加沉静,即
和平也。如此屡次拼合,即可产生无穷的色彩,各有无穷的特性。今红与绿相配合
,换言之,即红与黄蓝相配合。此中三原色俱足。换言之,即包含着世间一切色彩
。故映入人目,感觉饱和而圆满,无所偏缺。可知红绿对比之所以使人感觉美满,
根本的原因在于三原色的俱足。然三原色俱足的对比,不止红绿一种配合而已。黄
与紫(红蓝),蓝与橙(红黄),都是三原色俱足的。何以红与绿的配合特别美满
呢?这是由于三原色性状不同之故。色彩中分阴阳二类,红为阳之主;色彩中分明
暗二类,红为明之主;色彩中分寒暖二类,红为暖之主。阳强于阴,明强于暗,暖
强于寒。故红为三原色中最强者,力强于黄,黄又力强于蓝。故以黄蓝合力(绿)
来对比红,最为势均力敌。红蓝(紫)对比黄次之。红黄(橙)对比蓝又次之。从
它们的象征上看,也可明白这个道理:热烈、庄严与沉静,在人的感情的需要上,
也作顺次的等差。热烈第一,庄严次之,沉静又次之。重沉静者失之柔,重庄严者
失之刚。只有重热烈者,始得阴阳刚柔之正,而合于人的感情的需要,尤适于生气
蓬勃的人的心情。故朴厚的原始人欢喜红绿;天真的儿童欢喜红绿;喜庆的人欢喜
红绿;受了丽日和风的熏陶,忘怀了时世的忧患,而彷徨于西湖滨的我,也欢喜“
赤栏桥外柳千条”的色彩的饱和,因此暂时体验了人们观赏时的幸福的心情。
可惜这千条杨柳不久就要摇落变衰。只恐将来春归夏尽,秋气肃杀,和平的绿
色尽归乌有,单让赤栏桥的含有危险性的色彩独占了自然界,而在灰色的环境中猖
獗起来,然而到那时候,西湖上将不复有人来欣赏景色,我也不会再在这里彷徨了
吃 瓜 子
从前听人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的资格:拿筷子博士、吹煤头纸博士、吃
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头纸,吃瓜子,的确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
其纯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吃惊。这里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双筷,可抵
刀锯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罗剔抉,无所不精。这两根毛竹仿佛是身体上的一部分,
手指的延长,或者一对取食的触手。用时好象变戏法者的一种演技,熟能生巧,巧极
通神。不必说西洋了,就是我们自己看了,也可惊叹。至于精通吹煤头纸法的人,首
推几位一天到晚捧水烟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们的“要有火”比上帝还容易,只消
向煤头纸上轻轻一吹,火便来了。他们不必出数元乃至数十元的代价去买打火机,只
要有一张纸,便可临时在膝上卷起煤头纸来,向铜火炉盖的小孔内一插,拔出来一吹
,火便来了。我小时候看见我们染坊店里的管帐先生,有种种吹煤头纸的特技。我把
煤头纸高举在他的额旁边了,他会把下唇伸出来,使风向上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
胸前了,他会把上唇伸出来,使风向下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耳旁了,他会把嘴歪
转来,使风向左右吹;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会用鼻孔吹,都是吹一两下就着火的
。中国人对于吹煤头纸技术造诣之深,于此可以窥见。所可惜者,自从卷烟和火柴输
入中国而盛行之后,水烟这种“国烟”竟被冷落,吹煤头纸这种“国技”也很不发达
了。生长在都会里的小孩子,有的竟不会吹,或者连煤头纸这东西也不曾见过。在努
力保存国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可虑的现象。近来国内有不少人努力于国粹保存。
国医、国药、国术、国乐,都有人在那里提倡。
也许水烟和煤头纸这种国粹,将来也有人起来提倡,使之复兴。
但我以为这三种技术中最进步最发达的,要算吃瓜子。近来瓜子大王的畅销,便
是其老大的证据。据关心此事的人说,瓜子大王一类的装纸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
的有许多牌子。
最初是某大药房“用科学方法创制”的,后来有甚么好吃来公司、顶好吃公司…
…等种种出品陆续产出。到现在差不多无论那个穷乡僻处的糖食摊上,都有纸袋装的
瓜子陈列而倾销着了。现代中国人的精通吃瓜子术,由此盖可想见。我对于此道,一
向非常短拙,说出来有伤于中国人的体面,但对自家人不妨谈谈。我从来不曾自动地
找求或买瓜子来吃。但到人家作客,受人劝诱时;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楼上,看
见桌上现成放着瓜子盆时,也便拿起来咬。我必须注意选择,选那较大、较厚,而形
状平整的瓜子,放进口里,用臼齿“格”地一咬,再吐出来,用手指去剥。幸而咬得
恰好,两瓣瓜子壳各向两旁扩张而破裂,瓜仁没有咬碎,剥起来就较为省力。若用力
不得其法,两瓣瓜子壳和瓜仁叠在一起而折断了,吐出来的时候我就耽忧。那瓜子已
纵断为两半,两半瓣的瓜仁紧紧地装塞在两半瓣的瓜子壳中,好象日本版的洋装书,
套在很紧的厚纸函中,不容易取它出来。这种洋装书的取出法,现在都已从日本人那
里学得,不要把指头塞进厚纸函中去力揠,只要使函口向下,两手扶着函,上下振动
数次,洋装书自会脱壳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状太小了,不能应用这个方法,我只
得用指爪细细地剥取。有时因为练习弹琴,两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头一般的手指对
它简直毫无办法。我只得乘人不见把它抛弃了。在痛感困难的时候,我本拟不再吃瓜
子了。但抛弃了之后,觉得口中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会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
伸起手来,另选一粒,再送交臼齿去咬。不幸而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
”地一响,玉石不分,咬成了无数的碎块,事体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着唾液的碎块
尽行吐出在手心里,用心挑选,剔去壳的碎块,然后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块。然而这
挑选颇不容易,因为壳的碎块的一面也是白色的,与瓜仁无异,我误认为全是瓜仁而
舐进口中去嚼,其味虽非嚼蜡,却等于嚼砂。壳的碎片紧紧地嵌进牙齿缝里,找不到
牙签就无法取出。碰到这种钉子的时候,我就下个决心,从此戒绝瓜子。戒绝之法,
大抵是喝一口茶来漱一漱口,点起一支香烟,或者把瓜子盆推开些,把身体换个方向
坐了,以示不再对它发生关系。然而过了几分钟,与别人谈了几句话,不知不觉之间
,会跟了别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来咬。等到自己觉察破戒的时候,往往是已经咬过
好几粒了。这样,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复戒,戒而复吃,我为它受尽
苦痛。这使我现在想起了瓜子觉得害怕。
但我看别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为中国人的三种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
最可叹佩。常见闲散的少爷们,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一只手握着一把瓜子,且
吸且咬,且咬且吃,且吃且谈,且谈且笑。从容自由,真是“交关写意!”
他们不须拣选瓜子,也不须用手指去剥。一粒瓜子塞进了口里,只消“格”地一
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壳吐出,而在那里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象一
具精巧灵敏的机器,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地“格”,“呸”,“格”,“呸”,
……全不费力,可以永无罢休。
女人们、小姐们的咬瓜子,态度尤加来得美妙:她们用兰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
圆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门牙中间,而用门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两响,两瓣
壳的尖头便向左右绽裂。然后那手敏捷地转个方向,同时头也帮着了微微地一侧,使
瓜子水平地放在门牙口,用上下两门牙把两瓣壳分别拨开,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
它出来吃。这吃法不但“的,的”的声音清脆可听,那手和头的转侧的姿势窈窕得很
,有些儿妩媚动人,连丢去的瓜子壳也模样姣好,有如朵朵兰花。由此看来,咬瓜子
是中国少爷们的专长,而尤其是中国小姐、太太们的拿手戏。
在酒席上、茶楼上,我看见过无数咬瓜子的圣手。近来瓜子大王畅销,我国的小
孩子们也都学会了咬瓜子的绝技。我的技术,在国内不如小孩子们远甚,只能在外国
人面前占胜。
记得从前我在赴横滨的轮船中,与一个日本人同舱。偶检行箧,发见亲友所赠的
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开来和日本人共吃。这是他平生没有吃过的东西,他觉
得非常珍奇。在这时候,我便老实不客气地装出内行的模样,把吃法教导他,并且示
范地吃给他看。托祖国的福,这示范没有失败。但看那日本人的练习,真是可怜得很
!他如法将瓜子塞进口中,“格”地一咬,然而咬时不得其法,将唾液把瓜子的外壳
全部浸湿,拿在手里剥的时候,滑来滑去,无从下手,终于滑落在地上,无处寻找了
。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选一粒来咬。这回他剥时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陈列在舱
中的食桌上,俯伏了头,细细地剥,好象修理钟表的样子。约莫一二分钟之后,好容
易剥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郑重地塞进口里去吃。我问他滋味如何,他点点头连称um
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来。我看他那阔大的嘴里放进一些
瓜仁的碎屑,犹如沧海中投以一粟,亏他辨出umai的滋味来。但我的笑不仅为这
点滑稽,本由于骄矜自夸的心理。我想,这毕竟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象我这样对于
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何况国内无数精通此道的少爷、小姐们呢
?
发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消闲”法。要“
消磨岁月”,除了抽鸦片以外,没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为了
它具备三个条件:一、吃不厌;二、吃不饱;三、要剥壳。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厌,叫做“勿完勿歇”。为了它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能引
逗人不断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下之后,口中余香不绝,不由你不
再伸手向盆中或纸包里去摸。我们吃东西,凡一味甜的,或一味咸的,往往易于吃厌
。只有非甜非咸的,可以久吃不厌。瓜子的百吃不厌,便是为此。有一位老于应酬的
朋友告诉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话:说他已养成了见瓜子就吃的习惯。有一次同了朋友到
戏馆里看戏,坐定之后,看见茶壶的旁边放着一包打开的瓜子,便随手向包里掏取几
粒,一面咬着,一面看戏。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数次,发见邻席的不相识的
观剧者也来掏取,方才想起了这包瓜子的所有权。低声问他的朋友:
“这包瓜子是你买来的么?”那朋友说“不”,他才知道刚才是擅吃了人家的东
西,便向邻座的人道歉。邻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请客了。由
此可知瓜子这样东西,对中国人有非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了瓜子就吃。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饱,叫做“吃三日三夜,长个屎尖头。”
因为这东西分量微小,无论如何也吃不饱,连吃三日三夜,也不过多排泄一粒屎
尖头。为消闲计,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
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饱,时间就无法消磨。这与赈饥的粮食目的完全相反。赈饥
的粮食求其吃得饱,消闲的粮食求其吃不饱。最好只尝滋味而不吞物质。最好越吃越
饿,象罗马亡国之前所流行的“吐剂”一样,则开筵大嚼,醉饱之后,咬一下瓜子可
以再来开筵大嚼,一直把时间消磨下去。
要剥壳也是消闲食品的一个必要条件。倘没有壳,吃起来太便当,容易饱,时间
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剥,而且剥的技术要有声有色,使它不象一种苦工,而象
一种游戏,方才适合于有闲阶级的生活,可让他们愉快地把时间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个利于消磨时间的条件的,在世间一切食物之中,想来想去,只有瓜
子。所以我说发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尽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国人,在消
闲一道上,真是了不起的积极的实行家!试看糖食店、南货店里的瓜子的畅销,试看
茶楼、酒店、家庭中满地的瓜子壳,便可想见中国人在“格,呸”、“的,的”的声
音中消磨去的时间,每年统计起来为数一定可惊。将来此道发展起来,恐怕是全中国
也可消灭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呢。
我本来见瓜子害怕,写到这里,觉得更加害怕了。
闲 居
闲居,在生活上人都说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觉得是最快适的了。假如国民政府
新定一条法律:“闲居必须整天禁锢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也不愿出去干事,宁可闲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