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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2

而被禁锢。

在房间里很可以自由取乐;如果把房间当作一幅画看的时候,其布置就如画的“置

陈”了。譬如书房,主人的座位为全局的主眼,犹之一幅画中的middle point

①,须居全幅中最重要的地位。其他自书架,几、椅、惶床、火炉、壁饰、自鸣钟,以

至痰盂、纸簏等,各以主眼为中心而布置,使全局的焦点集中于主人的座位,犹之画中

的附属物、背景,均须有护卫主物,显衬主物的作用。这样妥帖之后,人在里面,精神

自然安定,集中,而快适。这是谁都懂得,谁都可以自由取乐的事。虽然有的人不讲究

自己的房间的布置,然走进一间布置很妥帖的房间,一定谁也觉得快适。这可见人都会

鉴赏,鉴赏就是被动的创作,故可说这是谁也懂得,谁也可以自由取乐的事。

我在贫乏而粗末的自己的书房里,常常欢喜作这个玩意儿。把几件粗陋的家具搬来

搬去,一月中总要搬数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动一寸,脸盆架子不能旋转一度的时候,便

有很妥帖的位置出现了。那时候我自己坐在主眼的座上,环视上下四周,君临一切。觉

得一切都朝宗于我,一切都为我尽其职司,如百官之朝天,众星之拱北辰。就是墙上一

只很小的钉,望去也似乎居相当的位置,对全体为有机的一员,对我尽专任的职司。我

统御这个天下,想像南面王的气概,得到几天的快适。

有一次我闲居在自己的房间里,曾经对自鸣钟寻了一回开心。自鸣钟这个东西,在

都会里差不多可说是无处不有,无人不备的了。然而它这张脸皮,我看惯了真讨厌得很

。罗马字的还算好看;我房间里的一只,又是粗大的数学码子的。数学的九个字,我见

了最头痛,谁愿意每天做数学呢!有一天,大概是闲日月中的闲日,我就从墙壁上请它

下来,拿油画颜料把它的脸皮涂成天蓝色,在上面画几根绿的杨柳枝,又用硬的黑纸剪

成两只飞燕,用浆糊黏住在两只针的尖头上。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两只燕子飞逐在杨柳

中间的一幅圆额的油画了。凡在三点二十几分,八点三十几分等时候,画的构图就非常

妥帖,因为两只飞燕适在全幅中稍偏的位置,而且追随在一块,画面就保住均衡了。辨

识时间,没有数目字也是很容易的:针向上垂直为十二时,向下垂直为六时,向左水平

为九时,向右水平为三时。这就是把圆周分为四个quar-ter②,是肉眼也很容

易办到的事。一个quarter里面平分为三格,就得长针五分钟的距离了,虽不十

分容易正确,然相差至多不过一两分钟,只要不是天文台、电报局或火车站里,人家家

里上下一两分钟本来是不要紧的。倘眼睛锐利一点,看惯之后,其实半分钟也是可以分

明辨出的。这自鸣钟现在还挂在我的房间里,虽然惯用之后不甚新颖了,然终不觉得讨

厌,因为它在壁上不是显明的实用的一只自鸣钟,而可以冒充一幅油画。

除了空间以外,闲居的时候我又欢喜把一天的生活的情调来比方音乐。如果把一天

的生活当作一个乐曲,其经过就像乐章(movement)的移行了。一天的早晨,

晴雨如何?冷暖如何?人事的情形如何?犹之第一乐章的开始,先已奏出全曲的根柢的

“主题”(thema)。一天的生活,例如事务的纷忙,意外的发生,祸福的临门,

犹如曲中的长音阶变为短音阶的,C调变为F调,adagio③变为allegro

④,其或昼永人闲,平安无事,那就像始终C调的andante⑤的长大的乐章了。

以气候而论,春日是孟檀尔伸⑥(Mendelssohn),夏日是裴德芬⑦(Be

ethoven),秋日是晓邦⑧(Chopin)、修芒⑨(Schumann),

冬日是修斐尔德⑩(Schubert)。这也是谁也可以感到,谁也可以懂得的事。

试看无论甚么机关里,团体里,做无论甚么事务的人,在阴雨的天气,办事一定不及在

晴天的起劲、高兴、积极。如果有不论天气,天天照常办事的人,这一定不是人,是一

架机器。只要看挑到我们后门头来卖臭豆腐干的江北人,近来秋雨连日,他的叫声自然

懒洋洋地低钝起来,远不如一月以前的炎阳下的“臭豆腐干!”的热辣了。

①中心点。

②四分之一。

③缓慢的。

④迅速的。

⑤流动的,中速的。

⑥今译门德尔松,德国音乐家。

⑦今译贝多芬,德国音乐家。

⑧今译肖邦,波兰音乐家。

⑨今译舒曼,德国音乐家。

⑩今译舒伯特,奥地利音乐家。

从南京的朋友家里回到南京的旅馆里,又从南京的旅馆里回到杭州的别寓里,

又从杭州的别寓里回到石门湾的缘缘堂本宅里,每次起一种感想,逐记如下。

当在南京的朋友家里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在少年

时代曾经共数晨夕。后来为生活而劳燕分飞,虽然大家形骸老了些,心情冷了些,

态度板了些,说话空了些,然而心的底里的一点灵火大家还保存着,常在谈话之中

互相露示。这使得我们的会晤异常亲热。加之主人的物质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

仿佛,家庭设备也同我的相类似。我平日所需要的:一毛大洋一两的茶叶,听头的

大美丽香烟,有人供给开水的热水壶,随手可取的牙签,适体的藤椅,光度恰好的

小窗,他家里都有,使我坐在他的书房里感觉同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相似。加之他的

夫人善于招待,对于客人表示真诚的殷勤,而绝无优待的虐待,优待的虐待,是我

在作客中常常受到而顶顶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长的火柴来为我点香烟,弄得

大家仓皇失措,我的胡须儿被烧去;把我所不欢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饭碗上,使我

无法下箸;强夺我的饭碗去添饭,使我吃得停食;藏过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辞。

这种招待,即使出于诚意,在我认为是逐客令,统称之为优待的虐待。这回我所住

的人家的夫人,全无此种恶习,但把不缺乏的香烟自来火放在你能自由取得的地方

而并不用自来火烧你的胡须;但把精致的菜蔬摆在你能自由挟取的地方,饭桶摆在

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并不勉强你吃;但在你告辞的时光表示诚意的挽留,而并

不监禁。这在我认为是最诚意的优待。这使得我非常高兴。英语称勿客气曰at

home①。我在这主人家里作客,真同at home一样。所以非常高兴。

然而这究竟不是我的home,饭后谈了一会,我惦记起我的旅馆来。我在旅

馆,可以自由行住坐卧,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凭法币之力而自由满足我的

要求。比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作客生活来,究竟更为自由。我在旅馆要住四五天,

比较起一饭就告别的作客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因此,主人的书房的屋里虽然布

置妥帖,主人的招待虽然殷勤周至,但在我总觉得不安心。所谓“凉亭虽好,不是

久居之所”,饭后谈了一会,我就告别回家。这所谓“家”,就是我的旅馆。

当我从朋友家回到了旅馆里的时候,觉得很适意。因为这旅馆在各点上是称我

心的。第一,它的价钱还便宜,没有大规模的笨相,像形式丑恶而不适坐卧的红木

椅,花样难看而火气十足的铜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实用、不堪入目的工艺品,我统

称之为大规模的笨相。造出这种笨相来的人,头脑和眼光很短小,而法币很多。像

暴发的富翁,无知的巨商,升官发财的军阀,即是其例。要看这种笨相,可以访问

他们的家。我的旅馆价既便宜,其设备当然不丰。即使也有笨相--像家具形式的

丑恶,房间布置的不妥,壁上装饰的唐突,茶壶茶杯的不可爱--都是小规模的笨

相,比较起大规模的笨相来,犹似五十步比百步,终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觉暴

殄天物,冤哉枉也。第二,我的茶房很老实,我回旅馆时不给我脱外衣,我洗面时

不给我绞手巾,我吸香烟时不给我擦自来火,我叫他做事时不喊“是--是--”

,这使我觉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里相差不多。因为我家里也有这么老实的一

位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当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馆里没有人招待,一切行

动都随我意。出门不必对人鞠躬说“再会”,归来也没有人同我寒暄。早晨起来不

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寝的迟早也不受别人的牵累。在朋友家作客,虽然也很

安乐,总不及住旅馆的自由:看见他家里的人,总得想出几句话来说说,不好不去

睬他。脸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总要装得和悦一点,不好对他们板脸孔。板脸

孔,好像是一种凶相。但我觉得是最自在最舒服的一种表情。我自己觉得,平日独

自闭居在家里的房间里读书、写作的时候,脸孔的表情总是严肃的,极难得有独笑

或独乐的时光。若拿这种独居时的表情移用在交际应酬的座上,别人一定当我有所

不快,在板脸孔。据我推想,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际家,巧言令色

之徒,回到自己家里,或房间里,甚或眠床里,也许要用双手揉一揉脸孔,恢复颜

面上的表情筋肉的疲劳,然后板着脸孔皱着眉头回想日间的事,考虑明日的战略。

可知无论何人,交际应酬中的脸孔多少总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总有些儿吃

力。最自然,最舒服的,只有板着脸孔独居的时候。所以,我在孤癖发作的时候,

觉得住旅馆比在朋友家作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馆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几天,我惦记起我杭州的别寓来。

在那里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书籍文具,还有我自己雇请着的工人

。比较起借用旅馆的器物,对付旅馆的茶房来,究竟更为自由;比较起小住四五天

就离去的旅馆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馆的眠床上似觉有些浮动;

坐在旅馆的椅子上似觉有些不稳;用旅馆的毛巾似觉有些隔膜。虽然这房间的主权

完全属我,我的心底里总有些儿不安。住了四五天,我就算帐回家。这所谓家,就

是我的别寓。

当我从南京的旅馆回到了杭州的别寓里的时候,觉得很自在。我年来在故乡的

家里蛰居太久,环境看得厌了,趣味枯乏,心情郁结。就到离家乡还近而花样较多

的杭州来暂作一下寓公,借此改换环境,调节趣味。趣味,在我是生活上一种重要

的养料,其重要几近于面包。别人都在为了获得面包而牺牲趣味,或者为了堆积法

币而抑制趣味。我现在幸而没有走上这两种行径,还可省下半只面包来换得一点趣

味。

因此,这寓所犹似我的第二的家。在这里没有作客时的拘束,也没有住旅馆时

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点我所喜欢的家常素菜,夜饭时同放学归来的一

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帮我,把房间的布置改过一下,新一新气象。饭

后睡前,我可以开一开蓄音机,听听新买来的几张蓄音片。窗前灯下,我可以在自

己的书桌上读我所爱读的书,写我所愿写的稿。月底虽然也要付房钱,但价目远不

似旅馆这么贵,买卖式远不及旅馆这么明显。虽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钱几角几分。

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时间太长,住房子同付房钱就好像不相联关的两件事,或者房

钱仿佛白付,而房子仿佛白住。因有此种种情形,我从旅馆回到寓中觉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游的心情的时候,我便惦记起故乡

的缘缘堂来。在那里有我故乡的环境,有我关切的亲友,有我自己的房子,有我自

己的书斋,有我手种的芭蕉、樱桃和葡萄。比较起租别人的房子,使用简单的器具

来,究竟更为自由;比较起暂作借住,随时可以解租的寓公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

。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装修,就觉得要考虑;每逢要在庭中种些植物,也

觉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乡的家来。牺牲这些装修和植物,倒还在其次;能否长

久享用这些设备,却是我所顾虑的。我睡在寓中的床上虽然没有感觉像旅馆里那样

浮动,坐在寓中的椅上虽然没有感觉像旅馆里那样不稳,但觉得这些家具在寓中只

是摆在地板上的,没有像家里的东西那样固定得同生根一般。这种倦游的心情强盛

起来,我就离寓返家。这所谓家,才是我的本宅。

当我从别寓回到了本宅的时候,觉得很安心。主人回来了,芭蕉鞠躬,樱桃点

头,葡萄棚上特地飘下几张叶子来表示欢迎。两个小儿女跑来牵我的衣,老仆忙着

打扫房间。老妻忙着烧素菜,故乡的臭豆腐干,故乡的冬菜,故乡的红米饭。窗外

有故乡的天空,门外有打着石门湾土白的行人,这些行人差不多个个是认识的。还

有各种负贩的叫卖声,这些叫卖声在我统统是稔熟的。我仿佛从飘摇的舟中登上了

陆,如今脚踏实地了。这里是我的最自由,最永久的本宅,我的归宿之处,我的家

。我从寓中回到家中,觉得非常安心。

但到了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回味上述的种种感想的时候,又不安心起来。我

觉得这里仍不是我的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归宿之处,仍不是我的真的家。四

大的暂时结合而形成我这身体,无始以来种种因缘相凑合而使我诞生在这地方。偶

然的呢?还是非偶然的?若是偶然的,我又何恋恋于这虚幻的身和地?若是非偶然

的,谁是造物主呢?我须得寻着了他,向他那里去找求我的真的本宅,真的归宿之

处,真的家。这样一想,我现在是负着四大暂时结合的躯壳,而在无始以来种种因

缘凑合而成的地方暂住,我是无“家”可归的。既然无“家”可归,就不妨到处为

“家”。上述的屡次的不安心,都是我的妄念所生。想到那里,我很安心地睡着了。

①原义是“在自己家中”,引伸为不要受拘束。

初冬浴日漫感

离开故居一两个月,一旦归来,坐到南窗下的书桌旁时第一感到异样的,是小半

书桌的太阳光。原来夏已去,秋正尽,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阳已随分南倾了。

把椅子靠在窗缘上,背着窗坐了看书,太阳光笼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象一

两月前地使我讨厌,反使我觉得暖烘烘地快适。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阳似乎正在把一

种祛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通过了他的光线而流注到我的体中来。

我掩卷瞑想:我吃惊于自己的感觉,为甚么忽然这样变了?前日之所恶变成了今

日之所欢;前日之所弃变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变成了今日之恩。张眼望见了弃

置在高阁上的扇子,又吃一惊。前日之所欢变成了今日之所恶;前日之所求变成了今

日之所弃;前日之恩变成了今日之仇。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爱”,以及“团扇弃捐”,乃古之名言,夫人皆

知,又何足吃惊?于是我的理智屈服了。

但是我的感觉仍不屈服,觉得当此炎凉递变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足以使我吃惊。这仿佛是太阳已经落山而天还没有全黑的傍晚时光:我们还可以感到

昼,同时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脚已跨上船而一脚尚在岸上的登舟时光:

我们还可以感到陆,同时已可以感到水。我们在夜里固皆知道有昼,在船上固皆

知道有陆,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实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笼罩在南窗下,

身上发出汗来,渐渐润湿了衬衣。当此之时,浴日的“实感”与挥扇的“实感”在我

身中混成一气,这不是可吃惊的经验么?

于是我索性抛书,躺在墙角的藤椅里,用了这种混成的实感而环视室中,觉得有

许多东西大变了相。有的东西变好了:象这个房间,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开了一切

窗门,还不够,几乎想拆去墙壁才好。但现在忽然大起来,大得很!不久将要用屏帏

把它隔小来了。又如案上这把热水壶,以前曾被茶缸驱逐到碗橱的角里,现在又象纪

念碑似地矗立在眼前了。棉被从前在伏日里晒的时候,大家讨嫌它既笨且厚,现在铺

在床里,忽然使人悦目,样子也薄起来了。沙发椅子曾经想卖掉,现在幸而没有人买

去。从前曾经想替黑猫脱下皮袍子,现在却羡慕它了。反之,有的东西变坏了:象风

,从前人遇到了它都称“快哉!”欢迎它进来。现在渐渐拒绝它,不久要象防贼一样

严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为众人所宝,极一时之荣。现在已无人问津,形容

枯槁,毫无生气了。壁上一张汽水广告画。角上画着一大瓶汽水,和一只泛溢着白泡

沫的玻璃杯,下面画着海水浴图。以前望见汽水图口角生津,看了海水浴图恨不得自

己做了画中人,现在这幅画几乎使人打寒噤了。裸体的洋囝囝趺坐在窗口的小书架上

,以前觉得它太写意,现在看它可怜起来。希腊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①立

像,把裙子褪在大腿边,高高地独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见她的脸孔是带

笑的,这几天望去忽觉其容有蹙,好象在悲叹她自己失却了两只手臂,无法拉起裙子

来御寒。

其实,物何尝变相?是我自己的感觉变叛了。感觉何以能变叛?是自然教它的。

自然的命令何其严重:夏天不由你不爱风,冬天不由你不爱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

稽:在夏天定要你赞颂冬天所诅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诅咒夏天所赞颂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壮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

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觉变叛,其命令也有这般严重,又这般滑稽。

①维纳斯。

暂时脱离尘世

夏目漱石的小说《旅宿》(日本名《草枕》)中有一段话:

“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我也在三十年间经历过来,

此中况味尝得够腻了。腻了还要在戏剧、小说中反复体验同样的刺激,真吃不消。

我所喜爱的诗,不是鼓吹世俗人情的东西,是放弃俗念,使心地暂时脱离尘世的

诗。”

夏目漱石真是一个最象人的人。今世有许多人外貌是人,而实际很不象人,倒

象一架机器。这架机器里装满着苦痛、愤怒、叫嚣、哭泣等力量,随时可以应用,

即所谓“冰炭满怀抱”也。他们非但不觉得吃不消,并且认为做人应当如此,不,

做机器应当如此。

我觉得这种人非常可怜,因为他们毕竟不是机器,而是人。他们也喜爱放弃俗

念,使心地暂时脱离尘世。不然,他们为什么也喜欢休息,喜欢说笑呢?苦痛、愤

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人当然不能避免。但请注意“暂时”这两个

字,“暂时脱离尘世”,是快适的,是安乐的,是营养的。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大家知道是虚幻的,是乌托邦,但是大家喜欢一读,

就为了他能使人暂时脱离尘世。《山海经》是荒唐的,然而颇有人爱读。陶渊明读

后还咏了许多诗。

这仿佛白日做梦,也可暂时脱离尘世。

铁工厂的技师放工回家,晚酌一杯,以慰尘劳。举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大幅《冶

金图》,此人如果不是机器,一定感到刺目。军人出征回来,看见家中挂着战争的

画图。此人如果不是机器,也一定感到厌烦。从前有一科技师向我索画,指定要画

儿童游戏。有一律师向我索画,指定要画西湖风景。此种些微小事,也竟有人萦心

注目。二十世纪的人爱看表演千百年前故事的古装戏剧,也是这种心理。人生真乃

意味深长!

这使我常常怀念夏目漱石。

白 鹅

抗战胜利后八个月零十天,我卖脱了三年前在重庆沙坪坝庙湾地方自建的小屋,迁居城中去等候归舟。

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对这小屋实在毫无留恋。因为这屋太简陋了,这环境太荒凉了;我去屋如弃敝屣。倒是屋里养的一只白鹅,使我恋恋不忘。

这白鹅,是一位将要远行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从北碚把这鹅带到重庆来送给我,我亲自抱了这雪白的大鸟回家,放在院子内。它伸长了头颈, 左顾右盼,我一看这姿态,想道:“好一个高傲的动物!”凡动物,头是最主要部分。这部分的形状,最能表明动物的性格。例如狮子、老虎,头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强。麒麟、骆驼,头都是高的,表示其高超。狼、狐、狗等,头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猪猡、乌龟等,头都是缩的,表示其冥顽愚蠢。鹅的头在比例上比骆驼更高,与麒麟相似,正是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的叫声、步态、吃相中,更表示出一种傲慢之气。

鹅的叫声,与鸭的叫声大体相似,都是“轧轧”然的。但音调上大不相同。鸭的“轧轧”,其音调琐碎而愉快,有小心翼翼的意味;鹅的“轧轧”,其音调严肃郑重,有似厉声呵斥。它的旧主人告诉我:养鹅等于养狗,它也能看守门户。后来我看到果然:凡有生客进来,鹅必然厉声叫嚣;甚至篱笆外有人走路,也要它引亢大叫,其叫声的严厉,不亚于狗的狂吠。狗的狂吠,是专对生客或宵小用的;见了主人,狗会摇头摆尾,呜呜地乞怜。鹅则对无论何人,都是厉声呵斥;要求饲食时的叫声,也好像大爷嫌饭迟而怒骂小使一样。

鹅的步态,更是傲慢了。这在大体上也与鸭相似。但鸭的步调急速。有局促不安之相。鹅的步调从容,大模大样的,颇像平剧里的净角出场。这正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现。我们走近鸡或鸭,这鸡或鸭一定让步逃走。这是表示对人惧怕。所以我们要捉住鸡或鸭,颇不容易。那鹅就不然:它傲然地站着,看见人走来简直不让;有时非但不让,竟伸过颈子来咬你一口。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这傲慢终归是狂妄的。我们一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的项颈,而任意处置它。家畜之中,最傲人的无过于鹅。同时最容易捉住的也无过于鹅。

鹅的吃饭,常常使我们发笑。我们的鹅是吃冷饭的,一日三餐。它需要三样东西下饭:一样是水,一样是泥,一样是草。先吃一口冷饭,次吃一口水,然后再到某地方去吃一口泥及草。大约这些泥和草也有各种滋味,它是依着它的胃口而选定的。这食料并不奢侈;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丝毫不苟。譬如吃了一口饭,倘水盆偶然放在远处,它一定从容不迫地踏大步走上前去,饮水一口。再踏大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吃过泥和草再回来吃饭。这样从容不迫地吃饭,必须有一个人在旁侍候,像饭馆里的堂倌一样。因为附近的狗,都知道我们这位鹅老爷的脾气,每逢它吃饭的时候,狗就躲在篱边窥伺。等它吃过一口饭,踏着方步去吃水、吃泥、吃草的当儿,狗就敏捷地跑上来,努力地吃它的饭。没有吃完,鹅老爷偶然早归,伸颈去咬狗,并且厉声叫骂,狗立刻逃往篱边,蹲着静候;看它再吃了一口饭,再走开去吃水、吃草、吃泥的时候,狗又敏捷地跑上来,这回就把它的饭吃完,扬长而去了。等到鹅再来吃饭的时候,饭罐已经空空如也。鹅便昂首大叫,似乎责备人们供养不周。这时我们便替它添饭,并且站着侍候。因为邻近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来蹲着窥伺了。邻近的鸡也很多,也常蹑手蹑脚地来偷鹅的饭吃。我们 不胜其烦,以后便将饭罐和水盆放在一起,免得它走远去,比鸡、狗偷饭吃。然而它所必须的盛馔泥和草,所在的地点远近无定。为了找这盛馔,它仍是要走远去的。 因此鹅的吃饭,非有一人侍候不可。真是架子十足的!

鹅,不拘它如何高傲,我们始终要养它,直到房子卖脱为止。因为它对我们,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有供献。使主母和主人都欢喜它。物质上的供献,是生蛋。它每天或隔天生一个蛋,篱边特设一堆稻草,鹅蹲伏在稻草中了,便是要生蛋了。家里的小孩子更兴奋,站在它旁边等候。它分娩毕,就起身,大踏步走进屋里去,大声叫开饭。这时候孩子们把蛋热热地捡起,藏在背后拿进屋子来,说是怕鹅看见了要生气。鹅蛋真是大,有鸡蛋的四倍呢!主母的蛋篓子内积得多了,就拿来制盐蛋,炖一个盐鹅蛋,一家人吃不了!工友上街买菜回来说:“今天菜市上有卖鹅蛋的,要四百元一个,我们的鹅每天挣四百元,一个月挣一万二,比我们做工的还好呢,哈哈,哈哈。”我们也陪他一个“哈哈,哈哈。”望望那鹅,它正吃饱了饭,昂胸凸肚地,在院子里跨方步,看野景,似乎更加神气了。但我觉得,比吃鹅蛋更好的,还是它的精神的贡献。因为我们这屋实在太简陋,环境实在太荒凉,生活实在太岑寂了。赖有这一只白鹅,点缀庭院,增加生气,慰我寂寥。

且说我这屋子,真是简陋极了:篱笆之内,地皮二十方丈,屋所占的只六方丈。这六方丈上,建着三间“抗建式”平屋,每间前后划分为二室,共得六室,每室平均一方丈。中央一间,前室特别大些,约有一方丈半弱,算是食堂兼客堂;后室就只有半方丈强,比公共汽车还小,作为家人的卧室。西边一间,平均划分为二,算是厨房及工友室。东边一间,也平均划分为二,后室也是家人的卧室,前室便是我的书房兼卧房。三年以来,我坐卧写作,都在这一方丈内。归熙甫《项脊轩记》中说:“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又说:“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我只有想起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得自己满足。我的屋虽不上漏,可是墙是竹制的,单薄得很。夏天九点钟以后,东墙上炙手可热,室内好比开放了热水汀。这时候反教人希望警报,可到六七丈深的地下室去凉快一下呢。

竹篱之内的院子,薄薄的泥层下面尽是岩石,只能种些番茄、蚕豆、芭蕉之类,却不能种树木。竹篱之外,坡岩起伏,尽是荒郊。因此这小屋赤裸裸的,孤零零的,毫无依蔽;远远望来,正像一个亭子。我长年坐守其中,就好比一个亭长。这地点离街约有里许,小径迂回,不易寻找,来客极稀。杜诗“幽栖地僻经过少”一句,这室可以受之无愧。风雨之日,泥泞载途,狗也懒得走过,环境荒凉更甚。这些日子的岑寂的滋味,至今回想还觉得可怕。

自从这小屋落成之后,我就辞绝了教职,恢复了战前的即居生活。我对外间绝少往来,每日只是读书作画,饮酒闲谈而已。我的时间全部是我自己的,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这在我是认为幸福的。然而这幸福必须两个条件:在太平时,在都会里。如今在抗战期,在荒村里,这幸福就伴着一种苦闷─—岑寂。为避免这苦闷,我便在读书、作画之余,在院子里种豆,种菜,养鸽,养鹅。而鹅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它有那么庞大的身体,那么雪白的颜色,那么雄壮的叫声,那么轩昂的态度,那么高傲的脾气,和那么可笑的行为。在这荒凉举寂的环境中,这鹅竟成了一个焦点。凄风苦雨之日,手酸意倦之时,推窗一望,死气沉沉分惟有这伟大的雪白的东西,高擎着琥珀色的喙,在雨中昂然独步,好像一个武装的守卫,使得这小屋有了保障,这院子有了主宰,这环境有了生气。

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几天,我把这鹅送给住在小龙坎的朋友人家。送出之后的几天内,颇有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与诀别一个人的时候所发生的感觉完全相同,不过分量较为轻微而已。原来一切众生,本是同根,凡属血气,皆有共感。所以这禽鸟比这房屋更是牵惹人情,更能使人留恋。现在我写这篇短文,就好比为一个永决的朋友立传,写照。

这鹅的旧主人姓夏名宗禹,现在与我邻居着。

                        1946年夏于重庆。

做 父 亲

楼窗下的弄里远远地传来一片声音:“咿哟,咿哟……”渐近渐响起来。

一个孩子从算草簿中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倾听一会儿,“小鸡!小鸡!”叫了起来。四个孩子同时放弃手中的笔,飞奔下楼,好像路上的一群麻雀听见了行人的脚步声而飞去一般。

我刚才扶起他们所带倒的凳子,拾起桌子上滚下去的铅笔,听见大门口一片呐喊:“买小鸡!买小鸡!”其中又混着哭声。连忙下楼一看,原来元草因为落伍而狂奔,在庭中跌了一跤,跌痛了膝盖骨不能再跑,恐怕小鸡被哥哥姐姐们买完了轮不着他,所以激烈地哭着。我扶了他走出大门口,看见一群孩子正向一个挑着一担“咿哟,咿哟”的人招呼,欢迎他走近来。元草立刻离开我,上前去加入团体,且跳且喊:“买小鸡!买小鸡!”泪珠沿了他的一跳一跳而从脸上滴到地上。

孩子们见我出来,大家回转身来包围了我。“买小鸡!买小鸡!”的喊声由命令的语气变成了请愿的语气,喊得比以前更响亮了。他们仿佛想把这些音蓄入我的身体中,希望它们由我的口上开出来。独有元草直接拉住了担子的绳而狂喊。

我全无养小鸡的兴趣;而且想起了以后的种种麻烦,觉得可怕。但乡居寂寥,绝对摈除外来的诱惑而强迫一群孩子在看惯的几间屋子里隐居这一个星期日,似也有些残忍。且让这个“咿哟、咿哟”来打破门庭的岑寂,当做长闲的春昼的一种点缀吧。我就招呼挑担的,叫他把小鸡给我们看看。

他停下担子,揭开前面的一笼。“咿哟,咿哟”的声音忽然放大。但见一个细网的下面,蠕动着无数可爱的小鸡,好像许多活的雪球。五六个孩子蹲集在笼子的四周,一齐倾情地叫着“好来!好来!”一瞬间我的心也摒绝了思虑而没入在这些小动物的姿态的美中,体会了孩子们对于小鸡的热爱的心情。许多小手伸入笼中,指着一只纯白的小鸡,有的几乎要隔网捉住它。挑担的忙把盖子无情地盖上,许多“咿哟,咿哟”的雪球和一群“好来,好来”的孩子就变成了咫尺天涯。孩子们张望笼子的盖,依附在我的身边,有的伸手摸我的袋。我就向挑担的人说话:

“小鸡卖几个钱一只?”

“一块洋钱四只。”

“这样小的,要卖二角半钱一只?可以便宜些否?”

“便宜勿得,二角半钱最少了。”

他说过,挑起担子就走。大的孩子脉脉含情地目送他,小的孩子拉住了我的衣襟而连叫“要买!要买!”挑担的越走得快,他们喊得越响。我招手止住孩子们的喊声,再向挑担的问:

“一角半钱一只卖不卖?给你六角钱买四只吧!”

“没有还价!”

他并不停止,但略微旋转头来说了这一句话,就赶紧向前面跑。“咿哟,咿哟”的声音渐渐地远起来了。

元草的喊声就变成哭声。大的孩子锁着眉头不绝地探望挑担者的背影,又注视我的脸色。我用手掩住了元草的口,再向挑担人远远地招呼:

“二角大洋一只,卖了吧!”

“没有还价!”

他说过便昂然地向前进行,悠长地叫出一声“卖--小--鸡--!”其背影便在弄口的转角上消失了。我这里只留着一个号啕大哭的孩子。

对门的大嫂子曾经从矮门上探头出来看过小鸡,这时候就拿着针线走出来,倚在门上,笑着劝慰哭的孩子,她说:

“不要哭!等一会儿还有担子挑来,我来叫你呢!”她又笑着向我说,“这个卖小鸡的想做好生意。他看见小孩子哭着要买,越是不肯让价了。昨天坍墙圈里买的一角洋钱一只,比刚才的还大一半呢!”

我同她略谈了儿句,硬拉了哭着的孩子回进门来。别的孩子也懒洋洋地跟了进来。我原想为长闲的春昼找些点缀而走出门口来的,不料讨个没趣,扶了一个哭着的孩子而回来。庭中柳树正在春光中摇曳柔条,堂前的燕子正在安稳的新巢中低回软语。我们这个刁巧的挑担者和痛哭的孩子,在这一片和平美丽的春景中很不调和啊!

关上大门,我一面为元草措拭眼泪,一面对孩子们说:

“你们大家说‘好来,好来',‘要买,要买',那人就不肯让价了!”

小的孩子听不懂我的话,继续抽噎着;大的孩子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我继续抚慰他们:

“我们等一会儿再来买吧,隔壁大妈会喊我们的。但你们要……”

我不说下去了。因为下面的话是“看见好的嘴上不可说好,想要的嘴上不可说要”。倘再进一步,就变成“看见好的嘴上应该说不好,想要的嘴上应该说不要”了。在这一片天真烂漫光明正大的春景中,向哪里容藏这样教导孩子的一个父亲呢?

生  机

去年除夜买的一球水仙花,养了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方才开花。

今春天气酷寒,别的花木萌芽都迟,我的水仙尤迟。因为它到我家来,遭了好几次灾难,生机被阻抑了。

第一次遭的是旱灾,其情形是这样:它于去年除夕到我家,当时因为我的别寓里没有水仙花盆,我特为跑到磁器店去买一只纯白的磁盘来供养它。这磁盘很大、很重,原来不是水仙花盆。据磁器店里的老头子说,它是光绪年间的东西,是官场中请客时用以盛某种特别肴馔的家伙。只因后来没有人用得着它,至今没有卖脱。我觉得普通所谓水仙花盆,长方形的、扇形的,在过去的中国画里都已看厌了,而且形式都不及这家伙好看。就假定这家伙是为我特制的水仙花盆,买了它来,给我的水仙花配合,形状色彩都很调和。看它们在寒窗下绿白相映,素艳可喜,谁相信这是官场中盛酒肉的东西?可是它们结合不到一个月,就要别离。为的是我要到石门湾去过阴历年,预期在缘缘堂住一个多月,希望把这水仙花带回去,看它开好才好。如何带法?颇费踌躇:叫工人阿毛拿了这盆水仙花乘火车,恐怕有人说阿毛提倡风雅;把他装进皮箱里,又不可能。于是阿毛提议:“盘儿不要它,水仙花拔起来装在饼干箱里,携了上车,到家不过三四个钟头,不会旱杀的。”我通过了。水仙就与盘暂别,坐在饼干箱里旅行。

回到家里,大家纷忙得很,我也忘记了水仙花。三天之后,阿毛突然说起,我猛然觉悟,找寻它的下落,原来被人当作饼干,搁在石灰甏上。连忙取出一看,绿叶憔悴,根须焦黄。阿毛说:“勿碍。”立刻把它供养在家里旧有的水仙花盆中,又放些白糖在水里。幸而果然勿碍,过了几天它又欣欣向荣了。

是为第一次遭的旱灾。

第二次遭的是水灾,其情形是这样:家里的水仙花盆中,原有许多色泽很美丽的雨花台石子。有一天早晨,被孩子们发见了,水仙花就遭殃:他们说石子里统是灰尘,埋怨阿毛不先将石子洗净,就代替他做这番工作。他们把水仙花拔起,暂时养在脸盆里,把石子倒在另一脸盆里,掇到墙角的太阳光中,给它们一一洗刷。雨花台石子浸着水,映着太阳光,光泽、色彩、花纹,都很美丽。有几颗可以使人想象起“通灵宝玉”来。看的人越聚越多,孩子们尤多,女孩子最热心。她们把石子照形状分类,照色彩分类,照花纹分类;然后品评其好坏,给每块石子打起分数来;最后又利用其形色,用许多石子拼起图案来。图案拼好,她们自去吃年糕了;年糕吃好,她们又去踢毽子了;毽子踢好,她们又去散步了。直到晚上,阿毛在墙角发见了石子的图案,叫道:“咦,水仙花哪里去了?”东寻西找,发见它横卧在花台边上的脸盆中,浑身浸在水里。自晨至晚,浸了十来小时,绿叶已浸得发肿,发黑了!阿毛说:“勿碍。”再叫小石子给它扶持,坐在水仙花盆中。

是为第二次遭的水灾。

第三次遭的是冻灾,其情形是这样的:水仙花在缘缘堂里住了一个多月。其间春寒太甚,患难迭起。其生机被这些天灾人祸所阻抑,始终不能开花。直到我要离开缘缘堂的前一天,它还是含苞未放。我此去预定暮春回来,不见它开花又不甘心,以问阿毛。阿毛说:“用绳子穿好,提了去!这回不致忘记了。”我赞成。于是水仙花倒悬在阿毛的手里旅行了。

它到了我的寓中,仍旧坐在原配的盆里。雨水过了,不开花。

惊蛰过了,又不开花。阿毛说:“不晒太阳的原故。”就掇到阳台上,请它晒太阳。今年春寒殊甚,阳台上虽有太阳光,同时也有料峭的东风,使人立脚不住。所以人都闭居在室内,从不走到阳台上去看水仙花。房间内少了一盆水仙花也没有人查问。直到次日清晨,阿毛叫了:“啊哟!昨晚水仙花没有拿进来,冻杀了!”一看,盆内的水连底冻,敲也敲不开;水仙花里面的水分也冻,其鳞茎冻得象一块白石头,其叶子冻得象许多翡翠条。赶快拿进来,放在火炉边。久之久之,盆里的水溶了,花里的水也溶了;但是叶子很软,一条一条弯下来,叶尖儿垂在水面。阿毛说:“乌者。”我觉得的确有些儿“乌”,但是看它的花蕊还是笔挺地立着,想来生机没有完全丧尽,还有希望。以问阿毛,阿毛摇头,随后说:“索性拿到灶间里去,暖些,我也可以常常顾到。”我赞成。垂死的水仙花就被从房中移到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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