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第三次遭的冻灾。
谁说水仙花清?它也象普通人一样,需要烟火气的。自从移入灶间之后,叶子渐渐抬起头来,花苞渐渐展开。今天花儿开得很好了!阿毛送它回来,我见了心中大快。此大快非仅为水仙花。人间的事,只要生机不灭,即使重遭天灾人祸,暂被阻抑,终有抬头的日子。个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国家、民族的事也如此。
伯豪之死
伯豪是我十六岁时在杭州师范学校的同班友。他与我同年被取入这师范学校。这一年取入的预科新生共八十余人,分为甲乙两班。不知因了什么妙缘,我与他被同编在甲班。那学校全体学生共有四五百人,共分十班。其自修室的分配,不照班次,乃由舍监先生的旨意而混合编排,故每一室二十四人中,自预科至四年级的各班学生都含有。这是根据了联络感情,切磋学问等教育方针而施行的办法。
我初入学校,颇有人生地疏,举目无亲之慨。我的领域限于一个被指定的坐位。我的所有物尽在一只抽斗内。此外都是不见惯的情形与不相识的同学――多数是先进山门的老学生。他们在纵谈、大笑,或吃饼饵。有时用奇妙的眼色注视我们几个新学生,又向伴侣中讲几句我们所不懂的、暗号的话,似讥讽又似嘲笑。我枯坐着觉得很不自然。望见斜对面有一个人也枯坐着,看他的模样也是新生。我就开始和他说话,他是我最初相识的一个同学,他就是伯豪,他的姓名是杨家俊,他是余姚人。
自修室的楼上是寝室。自修室每间容二十四人,寝室每间只容十八人,而人的分配上顺序相同。这结果,犹如甲乙丙丁的天干与子丑寅卯的地支的配合,逐渐相差,同自修室的人不一定同寝室。我与伯豪便是如此,我们二人的眠床隔一堵一尺厚的墙壁。当时我们对于眠床的关系,差不多只限于睡觉的期间。因为寝室的规则,每晚九点半钟开了总门,十点钟就熄灯。学生一进寝室,须得立刻攒进眠床中,明天六七点钟寝室总长就吹着警笛,往来于长廊中,把一切学生从眠床中吹出,立刻锁闭总门。自此至晚间九点半的整日间,我们的归宿之处,只有半只书桌(自修室里两人合用一书桌)和一只板椅子的坐位。所以我们对于这甘美的休息所的眠床,觉得很可恋;睡前虽然只有几分钟的光明,我们不肯立刻攒进眠床中,而总是凑集几个朋友来坐在床檐上谈笑一回,宁可暗中就寝。我与伯豪不幸隔断了一堵墙壁,不能联榻谈话,我们常常走到房门外面的长廊中,靠在窗檐上谈话。有时一直谈到熄灯之后,周围的沉默显著地衬出了我们的谈话声的时候,伯豪口中低唱着“众人皆睡,而我们独醒”而和我分手,各自暗中就寝。
伯豪的年龄比我稍大一些,但我已记不清楚。我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虽然只有十七八岁,已具有深刻冷静的脑筋,与卓绝不凡的志向,处处见得他是一个头脑清楚而个性强明的少年。我那时候真不过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学生,胸中了无一点志向,眼前没有自己的路,只是因袭与传统的一个忠仆,在学校中犹之一架随人运转的用功的机器。我的攀交伯豪,并不是能赏识他的器量,仅为了他是我最初认识的同学。他的不弃我,想来也是为了最初相识的原故,决不是有所许于我――至多他看我是一个本色的小孩子,还肯用功,所以欢喜和我谈话而已。
这些谈话使我们的交情渐渐深切起来了。有一次我曾经对他说起我的投考的情形。我说:“我此次一共投考了三只学校,第一中学、甲种商业,和这只师范学校。”他问我:“为什么考了三只?”我率然地说道:“因为我胆小呀!恐怕不取,回家不是倒霉?我在小学校里是最优等第一名毕业的;但是到这种大学校里来考,得知取不取呢?幸而还好,我在商业取第一名,中学取第八名,此地取第三名。”“那么你为什么终于进了这里?”“我的母亲去同我的先生商量,先生说师范好,所以我就进了这里。”伯豪对我笑了。我不解他的意思,反而自己觉得很得意。后来他微微表示轻蔑的神气,说道:
“这何必呢!你自己应该抱定宗旨!那么你的来此不是诚意的,不是自己有志向于师范而来的。”我没有回答。实际,当时我心中只知道有母命、师训、校规;此外全然不曾梦到什么自己的宗旨、诚意、志向。他的话刺激了我,使我忽然悟到了自己,最初是惊悟自己的态度的确不诚意,其次是可怜自己的卑怯,最后觉得刚才对他夸耀我的应试等第,何等可耻!我究竟已是一个应该自觉的少年了。他的话促成了我的自悟。从这一天开始,我对他抱了畏敬之念。
他对于学校所指定而全体学生所服从的宿舍规则,常抱不平之念。他有一次对我说:“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一群鸡或鸭。朝晨放出场,夜里关进笼。”又当晚上九点半钟,许多学生挤在寝室总门口等候寝室总长来开门的时候,他常常说“放犯人了!”但当时我们对于寝室的启闭,电灯的开关,都视同天的晓夜一般,是绝对不容超越的定律;寝室总长犹之天使,有不可侵犯的威权,谁敢存心不平或口出怨言呢?所以他这种话,不但在我只当作笑话,就是公布于全体四五百同学中,也决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自己尤其是一个绝对服从的好学生。有一天下午我身上忽然发冷,似乎要发疟了。但这是寝室总门严闭的时候,我心中连“取衣服”的念头都不起,只是倦伏在座位上。伯豪询知了我的情形,问我:“为什么不去取衣?”我答道:“寝室总门关着!”他说:“哪有此理!这里又不真果是牢狱!”他就代我去请求寝室总长开门,给我取出了衣服、棉被,又送我到调养室去睡。在路上他对我说:
“你不要过于胆怯而只管服从,凡事只要有道理。我们认真是兵或犯人不成?”
有一天上课,先生点名,叫到“杨家俊”,下面没有人应到,变成一个休止符。先生问级长:“杨家俊为什么又不到?”
级长说“不知。”先生怒气冲冲地说:“他又要无故缺课了,你去叫他。”级长象差役一般,奉旨去拿犯了。我们全体四十余人肃静地端坐着,先生脸上保住了怒气,反绑了手,立在讲台上,满堂肃静地等候着要犯的拿到。不久,级长空手回来说:“他不肯来。”四十几对眼睛一时射集于先生的脸上,先生但从鼻孔中落出一个“哼”字,拿铅笔在点名册上恨恨地一圈,就翻开书,开始授课。我们间的空气愈加严肃,似乎大家在猜虑这“哼”字中含有什么法宝。
下课以后,好事者都拥向我们的自修室来看杨伯豪。大家带着好奇的又怜悯的眼光,问他:“为什么不上课?”伯豪但翻弄桌上的《昭明文选》,笑而不答。有一个人真心地忠告他:“你为什么不说生病呢?”伯豪按住了《文选》回答道:
“我并不生病,哪里可以说诳?”大家都一笑走开了。后来我去泡茶,途中看见有一簇人包围着我们的级长,在听他说什么话。我走近人丛旁边,听见级长正在说:“点名册上一个很大的圈饼……”又说:“学监差人来叫他去……”有几个听者伸一伸舌头。后来我听见又有人说:“将来……留级,说不定开除……”另一个声音说:“还要追缴学费呢……”我不知道究竟“哼”有什么作用,大圈饼有什么作用,但看了这舆论纷纷的情状,心中颇为伯豪担忧。
这一天晚上我又同他靠在长廊中的窗檐上说话了。我为他担了一天心,恳意地劝他:“你为什么不肯上课?听说点名册上你的名下划了一个大圈饼。说不定要留级,开除,追缴学费呢!”他从容地说道:“那先生的课,我实在不要上了。其实他们都是怕点名册上的圈饼和学业分数操行分数而勉强去上课的,我不会干这种事。由他什么都不要紧。”“你这怪人,全校找不出第二个!”“这正是我之所以为我!”“……”
杨家俊的无故缺课,不久名震于全校,大家认为这是一大奇特的事件,教师中也个个注意到。伯豪常常受舍监学监的召唤和训叱。但是伯豪怡然自若。每次被召唤,他就决然而往,笑嘻嘻地回来。只管向藏书楼去借《史记》、《汉书》等,凝神地诵读。只有我常常替他担心。不久,年假到了、学校对他并没有表示什么惩罚。
第二学期,伯豪依旧来校,但看他初到时似乎很不高兴。
我们在杭州地方已渐渐熟悉。时值三春,星期日我同他二人常常到西湖的山水间去游玩。他的游兴很好,而且办法也特别。他说:“我们游西湖,应该无目的地漫游,不必指定地点。疲倦了就休息。”又说:“游西湖一定要到无名的地方!众人所不到的地方。”他领我到保①塔旁边的山巅上,雷峰塔后面的荒野中。我们坐在无人迹的地方,一面看云,一面嚼面包。
临去的时候,他拿出两个铜板来放在一块大岩石上,说下次来取它。过了两三星期,我们重游其地,看见铜板已经发青,照原状放在石头上,我们何等喜欢赞叹!他对我说:“这里是我们的钱库,我们以天地为室庐。”我当时虽然仍是一个庸愚无知的小学生,自己没有一点的创见,但对于他这种奇特、新颖而卓拔不群的举止言语,亦颇有鉴赏的眼识,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对我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使我不知不觉地倾向他,追随他。然而命运已不肯再延长我们的交游了。
我们的体操先生似乎是一个军界出身的人,我们校里有百余支很重的毛瑟枪。负了这种枪而上兵式体操课,是我所最怕而伯豪所最嫌恶的事。关于这兵式体操,我现在回想起来背脊上还可以出汗。特别因为我的腿构造异常,臀部不能坐在脚踵上,跪击时竭力坐下去,疼痛得很,而相差还有寸许,――后来我到东京时,也曾吃这腿的苦,我坐在席上时不能照日本人的礼仪,非箕踞不可。――那体操先生虽然是兵官出身,幸而不十分凶。看我真果跪不下去,颇能原谅我,不过对我说:“你必须常常练习,跪击是很重要的。”后来他请了一个助教来,这人完全是一个兵,把我们都当作兵看待。
说话都是命令的口气,而且凶得很。他见我跪击时比别人高出一段,就不问情由,走到我后面,用腿垫住了我的背部,用两手在我的肩上尽力按下去。我痛得当不住,连枪连人倒在地上。又有一次他叫“举枪”,我正在出神想什么事,忘记听了号令,并不举枪。他厉声叱我:“第十三!耳朵不生?”我听了这叱声,最初的冲动想拿这老毛瑟枪的柄去打脱这兵的头;其次想抛弃了枪跑走;但最后终于举了枪。“第十三”这称呼我已觉得讨厌,“耳朵不生?”更是粗恶可憎。但是照当时的形势,假如我认真打了他的头或投枪而去,他一定和我对打,或用武力拦阻我,而同学中一定不会有人来帮我。因为这虽然是一个兵,但也是我们的师长,对于我们也有扣分,记过、开除、追缴学费等权柄。这样太平的世界,谁肯为了我个人的事而犯上作乱,冒自己的险呢!我充分看出了这形势,终于忍气吞声地举了枪,幸而伯豪这时候已久不上体操课了,没有讨着这兵的气。
不但如此,连别的一切他所不欢喜的课都不上了。同学的劝导,先生的查究,学监舍监的训诫,丝毫不能动他。他只管读自己的《史记》、《汉书》。于是全校中盛传“杨家俊神经病了”。窗外经过的人,大都停了足,装着鬼脸,窥探这神经病者的举动。我听了大众的舆论,心中也疑虑,“伯豪不要真果神经病了?”
不久暑假到了。散学前一天,他又同我去跑山。归途上突然对我说:“我们这是最后一次的游玩了。”我惊异地质问这话的由来,才知道他已决心脱离这学校,明天便是我们的离别了。我的心绪非常紊乱:我惊讶他的离去的匆遽,可惜我们的交游的告终,但想起了他在学校里的境遇,又庆幸他从此可以解脱了。
是年秋季开学,校中不复有伯豪的影踪了。先生们少了一个赘累,同学们少了一个笑柄,学校似乎比前安静了些。我少了一个私淑的同学,虽然仍旧战战兢兢地度送我的恐惧而服从的日月,然而一种对于学校的反感,对于同学的嫌恶,和对于学生生活的厌倦,在我胸中日渐堆积起来了。
此后十五年间,伯豪的生活大部分是做小学教师。我对他的交情,除了我因谋生之便而到余姚的小学校里去访问他一二次之外,止于极疏的通信,信中也没有什么话,不过略叙近状,及寻常的问候而已。我知道在这十五年间,伯豪曾经结婚,有子女,为了家庭的负担而在小学教育界奔走求生,辗转任职于余姚各小学校中。中间有一次曾到上海某钱庄来替他们写信,但不久仍归于小学教师。我二月十二日结婚的那一年,他做了几首贺诗寄送我。我还记得其第一首是“花好花朝日,月圆月半天。鸳鸯三日后,浑不羡神仙。”抵制日本的那一年,他有喻扶桑的《叱蚊》四言诗寄送我,其最初的四句是“嗟尔小虫,胡不自量?人能伏龙,尔乃与抗!……”又记得我去访问他的时候,谈话之间,我何等惊叹他的志操的弥坚与风度的弥高,此外又添上了一层沉着!我心中涌起种种的回想,不期地说出:“想起从前你与我同学的一年中的情形,……真是可笑!”他摇着头微笑,后来他叹一口气,说道:“现在何尝不可笑呢;我总是这个我。……”他下课后,陪我去游余姚的山。途中他突然对我说道:“我们再来无目的地漫跑?” 他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梦幻似的笑容。我也努力唤回儿时的心情,装作欢喜赞成。然而这热烈的兴采的出现真不过片刻,过后仍旧只有两条为尘劳所伤的疲乏的躯干,极不自然地移行在山脚下的小路上。仿佛一只久已死去而还未完全冷却的鸟,发出一个最后的颤动。
今年的暮春,我忽然接到育初寄来的一张明片;“子恺兄:
杨君伯豪于十八年②三月十二日上午四时半逝世。特此奉闻。范育初白。”后面又有小字附注:“初以其夫人分娩,雇一佣妇,不料此佣妇已患喉痧③在身,转辗传染,及其子女。以致一女(九岁)一子(七岁)相继死亡。伯豪忧伤之余,亦罹此疾,遂致不起。痛战!知兄与彼交好,故为缕述之。又及。”我读了这明片,心绪非常紊乱:我惊讶他的死去的匆遽;可惜我们的尘缘的告终;但想起了在世的境遇,又庆幸他从此可以解脱了。
后来舜五也来信,告诉我伯豪的死耗,并且发起为他在余姚教育会开追悼会,征求我的吊唁。泽民从上海回余姚去办伯豪的追悼会。我准拟托他带一点挽祭的联额去挂在伯豪的追悼会中,以结束我们的交情。但这实在不能把我的这紊乱的心绪整理为韵文或对句而作为伯豪的灵前的装饰品,终于让泽民空手去了。伯豪如果有灵,我想他不会责备我的不吊,也许他嫌恶这追悼会,同他学生时代的嫌恶分数与等第一样。
世间不复有伯豪的影踪了。自然界少了一个赘累,人类界少了一个笑柄,世间似乎比从前安静了些。我少了这个私淑的朋友,虽然仍旧战战兢兢地在度送我的恐惧与服从的日月,然而一种对于世间的反感,对于人类的嫌恶,和对于生活的厌倦,在我胸中日渐堆积起来了。
①单人旁+叔
②民国十八年,即1929年。
③喉痧:猩红热,是一种急性呼吸道传染病。
还我缘缘堂
二月九日天阴,居萍乡暇鸭塘萧祠已经二十多天了。这里四面是田,田外是山,人迹
少到,静寂如太古。加之二十多天以来,天天阴雨,房间里四壁空虚,行物萧条,与儿相
对枯坐,不啻囚徒。次女林先性最爱美,关心衣饰,闲坐时举起破碎的棉衣袖来给我看,
说道:“爸爸,我的棉袍破得这么样了!我想换一件骆驼绒袍子。可是它在东战场的家里
--缘缘堂楼上的朝外橱里--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去拿得来,我们真苦,每人只有身上的
一套衣裳!可恶的日本鬼子!”我被她引起很深的同情,心中一番惆怅,继之以一香愤懑
。她昨夜睡在我对面的床上,梦中笑了醒来。我问她有什么欢喜。她说她梦中回缘缘堂,
看见堂中一切如旧,小皮箱里的明星照片一张也不少,欢喜之余,不觉笑了醒来,今天晨
间我代她作了一首感伤的小诗:
儿家住近古钱塘,也有朱栏映粉墙。
三五良宵团聚乐,春秋佳日嬉游忙。
清平未识流离苦,生小偏遭破国殃。
昨夜客窗春梦好,不知身在水萍乡。
平生不曾作过诗,而且近来心中只有愤懑而没有感伤。这首诗是偶被环境逼出来的。
我嫌恶此调,但来了也听其自然。
邻家的洪恩要我写对。借了一枝破大笔来。拿着笔,我便想起我家里的一抽斗湖笔,
和写对专用的桌子。写好对,我本能伸手向后面的茶几上去取大印子,岂知后面并无茶几
,更无印子,但见萧家祠堂前的许多木主,蒙着灰尘站立在神祠里,我心中又起一阵愤懑
。晚快章桂从萍乡城里拿邮信回来,递给我一张明片,严肃地说:“新房子烧掉了!”我
看那明片是二月四日上海裘梦痕寄发的。信片上有一段说:“一月初上海新闻报载石门湾
缘缘堂已全都焚毁,不知尊处已得悉否”;下面又说:“近来报纸上常有误载,故此消息
是否确凿不得而知。”此信传到,全家十人和三个同逃难来的亲戚,齐集在一个房间里聚
讼起来,有的可惜橱里的许多衣服,有的可惜堂上新置的桌凳。一个女孩子说:大风琴和
打字机最舍不得。一个男孩子说:秋千架和新买的金鸡牌脚踏车最肉痛。我妻独挂念她房
中的一箱垫锡器和一箱垫磁器。她说:“早知如此,悔不预先在秋千架旁的空地上掘一个
地洞埋藏了,将来还可去发掘。”正在惋惜,丙潮从旁劝慰道:“信片上写着‘是否确凿
不得而知’,那么不见得一定烧掉的。”大约他看见我默默不语,猜度我正在伤心,所以
这两句照着我说。
我听了却在心中苦笑。他的好意我是感谢的。但他的猜度却完全错误了。我离家后一
日在途中闻知石门湾失守,早把缘缘堂置之度外,随后陆续听到这地方四得四失,便想象
它已变成一片焦土,正怀念着许多亲戚朋友的安危存亡,更无余暇去怜惜自己的房屋了。
况且,沿途看报某处阵亡数千人,某处被敌虐杀数百人,象我们全家逃出战区,比较起他
们来已是万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我虽老弱,但只要不转乎沟壑,还可凭五寸不烂之笔
来对抗暴敌,我的前途尚有希望,我决不为房屋被焚而伤心,不但如此,房屋被焚了,在
我反觉轻快,此犹破釜沉舟,断绝后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进。丙潮以空言相慰,我
感谢之余,略觉嫌恶。
然而黄昏酒醒,灯孤人静,我躺在床上时,也不免想起石门湾的缘缘堂来。此堂成于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距今尚未满六岁。形式朴素,不事雕而高大轩敞。正南向三开间,
中央铺方大砖,供养弘一法师所书《大智度论 十喻赞》,西室铺地板为书房,陈列书籍
数千卷。东室为饮食间,内通平屋三间为厨房、贮藏室、及工友的居室。前楼正寝为我与
两儿女的卧室,亦有书数千卷。西间为佛堂,四壁皆经书。东间及后楼皆家人卧室。五年
以来,我已同这房屋十分稔熟。现在只要一闭眼睛,便又历历地看见各个房间中的陈设,
连某书架中第几层第几本是什么书都看得见,连某抽斗(儿女们曾统计过,我家共有一百
二十五只抽斗)中藏着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楚。现在这所房屋已经付之一炬,从此与我永诀
了!
我曾和我的父亲永诀,曾和我的母亲永诀,也曾和我的姐弟及亲戚朋友们永诀,如今
和房子永诀,实在值不得感伤悲哀。故当晚我躺在床里所想的不是和房子永诀的悲哀,却
是毁屋的火的来源。吾乡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吃敌人炸弹十二枚,当场死三
十二人,毁房屋数间。我家幸未死人,我屋幸未被毁。后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失守,失而复
得,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以至四进四出,那么焚毁我屋的火的来源不定
;是暴敌侵略的炮火呢,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呢?现在我不得而知。但也不外乎这两个来
源。
于是我的思想达到了一个结论:缘缘堂已被毁了。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我很甘
心!堂倘有知,一定也很甘心,料想它被毁时必然毫无怨怖之色和凄惨之声,应是蓦地参
天,蓦地成空,让我神圣的抗战军安然通过,向前反攻的。倘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那
我很不甘心,堂倘有知,一定更不甘心。料想它被焚时,一定发出喑呜叱咤之声:“我这
里是圣迹所在,麟凤所居。尔等狗彘豺狼胆敢肆行焚毁!亵渎之罪,不容于诛!应着尔等
赶速重建,还我旧观,再来伏法!”
无论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或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在最后胜利之日,我定要日
本还我缘缘堂来!东战场、西战场、北战场,无数同胞因暴敌侵略所受的损失,大家先估
计一下,将来我们一起同他算帐!
告缘缘堂在天之灵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离石门湾,经杭州,到桐庐小住。
后来暴寇逼杭州,我又离桐庐经衢州、常山、上饶、南昌,到萍乡小住。其间两个
多月,一直不得你的消息,我非常挂念。直到今年二月九日,上海裘梦痕写信来,
说新闻报上登着:石门湾缘缘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毁。噩耗传来,全家为你悼惜。我
已写了一篇《还我缘缘堂》为你伸冤,(登在《文艺阵地》上。)现在离开你的忌
辰已有百日,想你死后,一定有知。故今晨虔具清香一支,为尔祷祝,并为此文告
你在天之灵:
你本来是灵的存在。中华民国十五年,我同弘一法师住在江湾永义里的租房子
里,有一天我在小方纸上写许多我所喜欢而可以互相搭配的文字,团成许多小纸球
,撒在释迦牟尼画像前的供桌上,拿两次阄,拿起来的都是“缘”字,就给你命名
曰“缘缘堂”。当即请弘一法师给你写一横额,付九华堂装裱,挂在江湾的租屋里
。这是你的灵的存在的开始,后来我迁居嘉兴,又迁居上海,你都跟着我走,犹似
形影相随,至于八年之久。
到了中华民国廿二年春,我方才给你赋形,在我的故乡石门湾的梅纱弄里,吾
家老屋的后面,建造高楼三楹,于是你就堕地。弘一法师所写的横额太小,我另请
马一浮先生为你题名。马先生给你写三个大字,并在后面题一首偈:
能缘所缘本一体,收入鸿蒙入双毗。
画师观此悟无生,架屋安名聊寄耳。
一色一香尽中道,即此××非动止。
不妨彩笔绘虚空,妙用皆从如幻起。
第一句把我给你的无意的命名加了很有意义的解释,我很欢喜,就给你装饰:
我办一块数十年陈旧的银杏板,请雕工把字镌上,制成一匾。堂成的一天,我在这
匾上挂了彩球,把它高高地悬在你的中央。这时候想你一定比我更加欢喜。后来我
又请弘一法师把《大智度伦 十喻赞》写成一堂大屏,托杭州翰墨林装裱了,挂在
你的两旁。匾额下面,挂着吴昌硕绘的老梅中堂。中堂旁边,又是弘一法师写的一
副大对联,文为《华严经》句:“欲为诸法本,心如工画师。”大对联的旁边又挂
上我自己写的小对联,用杜诗句:“暂止飞乌才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中央间
内,就用以上这几种壁饰,此外毫无别的流俗的琐碎的挂物,堂堂庄严,落落大方
,与你的性格很是调和。东面间里,挂的都是沈子培的墨迹,和几幅古画。西面一
间是我的书房,四壁图书之外,风琴上又挂着弘一法师写的长对,文曰:“真观清
净观,广大智慧观,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最近对面又挂着我自己写的小对
,用王荆公之妹长安县君的诗句:“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因为我
家不装电灯,(因为电灯十一时即熄,且无火表。)用火油灯。我的亲戚老友常到
我家闲谈平生,清茶之外,佐以小酌,直至上灯不散。油灯的暗淡和平的光度与你
的建筑的亲和力,笼罩了座中人的感情,使他们十分安心,谈话娓娓不倦。故我认
为油灯是与你全体很调和的。总之,我给你赋形,非常注意你全体的调和,因为你
处在石门湾这个古风的小市镇中,所以我不给你穿洋装,而给你穿最合理的中国装
,使你与环境调和。因为你不穿洋装,所以我不给你配置摩登家具,而亲绘图样,
请木工特制最合理的中国式家具,使你内外完全调和。记得有一次,上海的友人要
买一个木雕的捧茶盘的黑人送我,叫我放在室中的沙发椅子旁边。我婉言谢绝了。
因为我觉得这家具与你的全身很不调和,与你的精神更相反对。你的全身简单朴素
,坚固合理;这东西却怪异而轻巧。你的精神和平幸福,这东西以黑奴为俑,残忍
而非人道。凡类于这东西的东西,皆不容于缘缘堂中。故你是灵肉完全调和的一件
艺术品!我同你相处虽然只有五年,这五年的生活,真足够使我回想:
春天,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在你的门前站岗。门内朱栏映着粉墙,蔷薇
衬着绿叶。院中的秋千亭亭地站着,檐下的铁马丁东地唱着。堂前有呢喃的燕语,
窗中传出弄剪刀的声音。这一片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永远不忘。
夏天,红了的樱桃与绿了的芭蕉在堂前作成强烈的对比,向人暗示“无常”的
至理。葡萄棚上的新叶把室中的人物映成青色,添上了一层画意。垂帘外时见参差
的人影,秋千架上常有和乐的笑语。门前刚才挑过一担“新市水蜜桃”,又挑来一
担“桐乡醉李”。堂前喊一声“开西瓜了!”霎时间楼上楼下走出来许多兄弟姊妹
。傍晚来一个客人,芭蕉荫下立刻摆起小酌的座位。这一种欢喜畅快的生活,使我
永远不忘。
秋天,芭蕉的长大的叶子高出墙外。又在堂前盖造一个重叠的绿幕。葡萄棚下
的梯子上不断地有孩子们爬上爬下。窗前的几上不断地供着一盆本产的葡萄。夜间
明月照着高楼,楼下的水门汀好象一片湖光。四壁的秋虫齐声合奏,在枕上听来浑
似管弦乐合奏。这一种安闲舒适的情况,使我永远不忘。
冬天,南向的高楼中一天到晚晒着太阳。温暖的炭炉里不断地煎着茶汤。我们
全家一桌人坐在太阳里吃冬春米饭,吃到后来都要出汗解衣裳。廊下堆着许多晒干
的芋头,屋角里摆着两三坛新米酒,菜厨里还有自制的臭豆腐干和霉千张。星期六
的晚上,孩子们陪我写作到夜深,常在火炉里煨些年糕,洋灶上煮些鸡蛋来充冬夜
的饥肠。这一种温暖安逸的趣味,使我永远不忘。
你是我安息之所。你是我的归宿之处。我正想在你的怀里度我的晚年,我准备
在你的正寝里寿终。谁知你的年龄还不满六岁,忽被暴敌所摧残,使我流离失所,
从此不得与你再见!犹记得我同你相处的最后的一日:那是去年十一月六日,初冬
的下午,芭蕉还未凋零,长长的叶子要同粉墙争高,把浓重的绿影送到窗前。我坐
在你的西室中对着蒋坚忍著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一面阅读,一面札记
,准备把日本侵华的无数事件--自明代倭寇扰海岸直至“八一三”的侵略战--
一一用漫画写出,编成一册《漫画日本侵华史》,照《护生画集》的办法,以最廉
价广销各地,使略识之无的中国人都能了解,使未受教育的文盲也能看懂。你的小
主人们因为杭州的学校都迁移了,没有进学,大家围着窗前的方桌,共同自修几何
学。你的主母等正在东室里做她们的缝纫。两点钟光景忽然两架敌机在你的顶上出
现。飞得很低,声音很响,来而复去,去而复来,正在石门湾的上空兜圈子。我知
道情形不好,立刻起身唤家人一齐站在你的墙下。忽然,砰的一声,你的数百块窗
玻璃齐声叫喊起来。这分明是有炸弹投在石门湾的市内了,然我还是犹豫未信。我
想,这小市镇内只有四五百份人家,都是无辜的平民,全无抗战的设备。即使暴敌
残忍如野兽,炸弹也很费钱,料想他们是不肯滥投的,谁知没有想完,又是更响的
两声,轰!轰!你的墙壁全部发抖,你的地板统统跳跃,桌子上的热水瓶和水烟筒
一齐翻落地上。这两个炸弹投在你后门口数丈之外!这时候我家十人准备和你同归
于尽了。因为你在周围的屋子中,个子特别高大,样子特别惹眼,是一个最大的目
标。我们也想离开了你,逃到野外去。然而窗外机关枪声不断,逃出去必然是寻死
的。
与其死在野外,不如与你同归于尽,所以我们大家站着不动,幸而炸弹没有光
降到你身上。东市南市又继续砰砰地响了好几声,两架敌机在市空盘旋了两个钟头
,方才离去。事后我们出门探看。东市烧了房屋,死了十余人,中市毁了凉棚,也
死了十余人。你的后门口数丈之外,躺着五个我们的邻人。有的脑浆迸出,早已殒
命。有的吟呻叫喊,伸起手来向旁人说:“救救我呀!”公安局统计,这一天当时
死三十二人,相继而死者共有一百余人。残生的石门湾人疾首蹙额地互相告曰:“
一定是乍浦登陆了,明天还要来呢,我们逃避吧!”是日傍晚,全镇逃避一空。有
的背了包裹步行入乡,有的扶老携幼,搭小舟入乡。四五百份人家门户严扃,全镇
顿成死市。我正求船不得,南沈浜的亲戚蒋氏兄弟一齐赶到并且放了一只船来。我
们全家老幼十人就在这一天的灰色的薄幕中和你告别,匆匆入乡。大家以为暂时避
乡,将来总得回来的。谁知这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日呢?
我犹记得我同你诀别的最后的一夜,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我在南沈浜乡间已经
避居九天了。九天之中,敌机常常来袭。我们在乡间望见它们从海边飞来,到达石
门湾市空,从容地飞下,公然地投弹。幸而全市已空,他们的炸弹全是白费的。因
此,我们白天都不敢出市。到了晚上,大家出去搬取东西。这一天我同了你的小主
人陈宝,黑夜出市,回家取书,同时就是和你诀别。我走进你的门,看见芭蕉孤危
地矗立着,二十余扇玻璃窗紧紧地闭着,全部寂静,毫无声息。缺月从芭蕉间照着
你,作凄凉之色。我跨进堂前,看见一只饿瘦了的黄狗躺在沙发椅子上,被我用电
筒一照,突然起身,给我吓了一跳。我走上楼梯,楼门边转出一只饿瘦了的老黑猫
来,举头向我注视,发出数声悠长而无力的叫声,并且依依在陈宝的脚边,不肯离
去。我们找些冷饭残菜喂了猫狗,然后开始取书。我把我所欢喜的,最近有用的,
和重价买来的书选出了两网篮,明天饬人送到乡下。为恐敌机再来投烧夷弹,毁了
你的全部。但我竭力把这念头遏住,勿使它明显地浮出到意识上来,因为我不忍让
你被毁,不愿和你永诀的!我装好两网篮书,已是十一点钟,肚里略有些饥。开开
橱门,发见其中一包花生和半瓶玫瑰烧酒,就拿到堂西的书室里放在“草草杯盘供
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的对联旁边的酒桌子上,两人共食。我用花生下酒,她吃
花生相陪。我发见她嚼花生米的声音特别清晰而响亮,各隆,各隆,各隆,各隆…
…好像市心里演戏的鼓声。我的酒杯放到桌子上,也戛然地振响,满间屋子发出回
声。这使我感到环境的静寂,绝对的静寂,死一般的静寂,为我生以来所未有。我
拿起电筒,同陈宝二人走出门去,看一看这异常的环境,我们从东至西,从南到北
,穿遍了石门湾的街道,不见半个人影,不见半点火光。但有几条饿瘦了的狗躺在
巷口,见了我们,勉强站起来,发出几声凄惨的愤懑的叫声。只有下西弄里一家铺
子的楼上,有老年人的咳嗽声,其声为环境的寂静所衬托,异常清楚,异常可怕。
我们不久就回家。我们在你的楼上的正寝中睡了半夜。天色黎明,即起身入乡,恐
怕敌机一早就来。我出门的时候,回头一看,朱栏映着粉墙,樱桃傍着芭蕉,二十
多扇玻璃窗紧紧地关闭着,在黎明中反射出惨淡的光辉。我在心中对你告:“缘缘
堂,再会吧!我们将来再见!”谁知这一瞬间正是我们的永诀,我们永远不得再见
了!
以上我说了许多往事,似有不堪回首之悲,其实不然!我今谨告你在天之灵,
我们现在虽然不得再见,但这是暂时的,将来我们必有更光荣的团聚。因为你是暴
敌的侵略的炮火所摧残的,或是我们的神圣抗战的反攻的炮火所焚毁的。倘属前者
,你的在天之灵一定同我一样地愤慨,翘盼着最后的胜利为你复仇,决不会悲哀失
望的。倘属后者,你的在天之灵一定同我一样地毫不介意;料想你被焚时一定蓦地
成空,让神圣的抗战军安然通过,替你去报仇,也决不会悲哀失望的。不但不会悲
哀失望,我又觉得非常光荣。因为我们是为公理而抗战,为正义而抗战,为人道而
抗战。我们为欲歼灭暴敌,以维持世界人类的和平幸福,我们不惜焦土。你做了焦
土抗战的先锋,这真是何等光荣的事。最后的胜利快到了!你不久一定会复活!我
们不久一定团聚,更光荣的团聚!
一九三八年
end
告缘缘堂在天之灵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离石门湾,经杭州,到桐庐小住。
后来暴寇逼杭州,我又离桐庐经衢州、常山、上饶、南昌,到萍乡小住。其间两个
多月,一直不得你的消息,我非常挂念。直到今年二月九日,上海裘梦痕写信来,
说新闻报上登着:石门湾缘缘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毁。噩耗传来,全家为你悼惜。我
已写了一篇《还我缘缘堂》为你伸冤,(登在《文艺阵地》上。)现在离开你的忌
辰已有百日,想你死后,一定有知。故今晨虔具清香一支,为尔祷祝,并为此文告
你在天之灵:
你本来是灵的存在。中华民国十五年,我同弘一法师住在江湾永义里的租房子
里,有一天我在小方纸上写许多我所喜欢而可以互相搭配的文字,团成许多小纸球
,撒在释迦牟尼画像前的供桌上,拿两次阄,拿起来的都是“缘”字,就给你命名
曰“缘缘堂”。当即请弘一法师给你写一横额,付九华堂装裱,挂在江湾的租屋里
。这是你的灵的存在的开始,后来我迁居嘉兴,又迁居上海,你都跟着我走,犹似
形影相随,至于八年之久。
到了中华民国廿二年春,我方才给你赋形,在我的故乡石门湾的梅纱弄里,吾
家老屋的后面,建造高楼三楹,于是你就堕地。弘一法师所写的横额太小,我另请
马一浮先生为你题名。马先生给你写三个大字,并在后面题一首偈:
能缘所缘本一体,收入鸿蒙入双毗。
画师观此悟无生,架屋安名聊寄耳。
一色一香尽中道,即此××非动止。
不妨彩笔绘虚空,妙用皆从如幻起。
第一句把我给你的无意的命名加了很有意义的解释,我很欢喜,就给你装饰:
我办一块数十年陈旧的银杏板,请雕工把字镌上,制成一匾。堂成的一天,我在这
匾上挂了彩球,把它高高地悬在你的中央。这时候想你一定比我更加欢喜。后来我
又请弘一法师把《大智度伦 十喻赞》写成一堂大屏,托杭州翰墨林装裱了,挂在
你的两旁。匾额下面,挂着吴昌硕绘的老梅中堂。中堂旁边,又是弘一法师写的一
副大对联,文为《华严经》句:“欲为诸法本,心如工画师。”大对联的旁边又挂
上我自己写的小对联,用杜诗句:“暂止飞乌才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中央间
内,就用以上这几种壁饰,此外毫无别的流俗的琐碎的挂物,堂堂庄严,落落大方
,与你的性格很是调和。东面间里,挂的都是沈子培的墨迹,和几幅古画。西面一
间是我的书房,四壁图书之外,风琴上又挂着弘一法师写的长对,文曰:“真观清
净观,广大智慧观,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最近对面又挂着我自己写的小对
,用王荆公之妹长安县君的诗句:“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因为我
家不装电灯,(因为电灯十一时即熄,且无火表。)用火油灯。我的亲戚老友常到
我家闲谈平生,清茶之外,佐以小酌,直至上灯不散。油灯的暗淡和平的光度与你
的建筑的亲和力,笼罩了座中人的感情,使他们十分安心,谈话娓娓不倦。故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