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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们常说“粉得擦在脸上”,唯马越独树一帜,他有句名言叫“有时候就得把粉擦在屁股上”。
马越不是一般人,他是县长,男性。他这种领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是要出入各种场合,应注意公众形象,也应掌握分寸,着装要整齐,头发要梳理,涂脂抹粉却是不宜的,不管那粉是擦在脸上,还是擦在屁股上。这里边的道理县长马越相当清楚,他从不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马越所谓“擦粉”纯为比喻。
有一天晚间,马越在他县宾馆设宴款待外商。外商为两位美籍人士,一男一女一对,男子是标准老外;女子则是纯正华人。俩外商跟马越是老熟人,马越管老外叫“史密斯先生”,管女子叫“苏珊小姐”。史密斯先生个头魁梧,体态臃肿,像一般老外一样很难估摸年纪。苏珊小姐看起来比较清晰,薄施脂粉,天生丽质,也就三十来岁模样。史密斯先生在当晚的宴会上有些多余,相当于办公会上的列席人员,他汉语很一般也无须发言,席间只苏珊小姐同马越诸君谈笑风生。欢宴结束时大约晚上八时,客人即动身连夜返回省城。送行时客人的奔驰车滑到门边,宾馆门僮跑过去拉开轿车右后门,请苏珊小姐上车,小姐上车时微微笑了一笑。
马越让大家别走,扭头让后边的一个人到前边来。他问:“看到苏珊小姐表情了没有?你知道她笑的什么?”
被诘问的这位是县府办副主任兼接待科科长。他被县长问得发蒙,脸上全是窘困。他说他在后头,没留意苏珊小姐怎么了。
马越说:“就你这门僮。你看他的动作。”
他说,刚才门僮跑过来为苏珊小姐开车门,那动作太生硬,不像是请客人上车,倒像是刺客冲出来开枪。这还行?不把客人吓死?门僮为客人开车门,也不是仅此一个动作,应当在开车门的同时,把自己的一个手掌遮在车门框的顶部,掌心向下,以防个头较高的客人不小心把头撞到门框上。个头较小如苏珊小姐这样的客人虽然上车时一般不会撞头,门僮也应用手护住车门框,表达尊敬和关切。
“赶紧培训,给你一星期,给我弄好点。”马越交代那年轻主任。
小主任诺诺连声,说他马上到市里大酒店去联系,让他们来个教练帮助培训一下。马越一听就摇头,说市里不行。要学就得学上乘,不要跟着歪嘴和尚念歪经。
“取法乎上,懂吗?”马越说。
小主任没有县长的水平,他不懂“古人云”。马越也没强属下之难,即再加引深。马县长说,一些单位联欢会上常有一种观众互动游戏,叫“模仿秀”,挺简单,就是随便抓几个观众出场,让他们背向而立,让第一个人表演一个动作,让第二人学,再让第二人模仿给第三人,第三人模仿给第四个。观众们会发现一轮轮模仿中动作不断变形,以致跟最初几乎两样。所以应当直接向上取法,不要间接学于末流。马越当即指定,要主任与省国宾馆联系,请他们派员指导,或本县派人前去学习。
“只给一星期。”马越说,“庆典那天,别让苏珊小姐再笑话。”
马越如此注重细节,似乎近乎苛求。但他一向如此。一星期后恰逢农历端午,马越这里有件大事:县里假新落成的县城“水上公园”举办首届龙舟竞渡节及相关招商、经贸活动,届时除前来洽谈的客商外,还有省、市领导隆重光临。这种事办得好大家脸上有光,办不好个个灰头土脸,因此马越格外操心。马越所谓“有时候就得把粉擦在屁股上”限定的是“有时候”,绝对不是说所有的粉都得往屁股上擦而弃脸面于不顾。
马越当县长的这座县城西郊有一条河流,从城边蜿蜒流过。河西山地起伏,河东一马平川。民谣称“城东金,城南银,城北牛屎,城西苍蝇”。该县城东有一条国道自北向南穿过,人来人往特别热闹,本县为数不多的几幢高楼都集中于此,一向为县城之脸面。城西地势坡坡坎坎犬牙交错,满眼老屋,旧檐烂瓦黑压压一片,是另一番景象。穿过城西的河流在该县民间不称河,称“大肠”,因弯曲、流水不畅、河水混浊不堪。这条河道实际上已成为县城十数万百姓的公共下水道,负责本城各种生活和工业污水的排泄,其功能类同于人类的消化道后端,由于淤积严重,该大肠有大片河滩出露,河滩上杂草丛生,垃圾遍布,是本城蝇、虻、蚊诸多害虫的理想栖息繁殖地,其恶劣程度令百姓怨声载道,让历届政府异常头痛。马越任县长后,千方百计彻底整治了该大肠,在上游、下游各修建一座水坝,将流水拦控于城西,有效提高水位,使大片荒滩、垃圾场淹于水下,形成一片开阔的人工湖,臭水河变成了水上公园。困扰本县县城十数万百姓的一大生态难题从此破解,城西环境得到根本改变。
当初,城西改造方案初露端倪之际,人们都说县长发烧了。大肠当然应当整治,搞什么水上公园就没谱了,有必要吗?这种事没有一笔巨款哪办得成?而且县财政偏偏困难得很,搞了这个就没了那个,把钱胡乱扔在水里,不如给县中学盖一幢教学大楼,或者给县医院盖一座门诊大楼。有人说如此年轻有为的马县长怎么会看走眼呢?城西什么地方?大肠,县城的屁股。粉应当擦在脸上,哪有往屁股上抹的?历朝历届,哪一任官员都在城东下功夫,那儿干什么都行,百姓看得见,领导也看得见。城西不同,谁会特意跑城西看屁股去呢?于是就有了马越那句名言:“有时候就得把粉擦在屁股上。”——一年多后水上公园落成,龙舟竞渡节于园畔举办,人们才明白马越确实不同凡响。
这一次庆典办得非常成功,来了许多各级领导。庆典内容丰富,龙舟赛文艺演出、焰火晚会之外,有各式经贸签约仪式,还有多个重点建设项目隆重剪彩,领导和百姓都有事可干,满眼新鲜,愉快而充实。庆典成功还表现在许多细节,包括训练有素的宾馆门僮的举止上,最令人难忘的却要数昔日大肠的景致。时值初夏,水气充盈,新建人工湖浩大水面水波荡漾,可容数十龙舟驰骋,远处青山,近处城廓,天上云彩,都在水中飘摇,别有风光。虽还只是初步治理,离尽善尽美还有相当差距,却也称得上成效显著,当年盛产苍蝇号称“大肠”的臭水河已经不见一丝踪迹,略略夸张一点,用人们熟悉的形容词汇表扬,叫做沧桑巨变,换了人间。
那一天,龙舟大赛热火朝天之际,充任现场总指挥的马越忙碌于主席台,在省市宾朋各路客商之间穿梭,忽然县政府办综合科科长小陈挤到他身旁,一脸的紧张:“县长。傅主任,傅主任打电话找您。”
主席台上声音嘈杂,马越没听清:“谁?副主任?哪个?”
“市里的傅主任。傅,傅。”
马越点点头,明白了。他交代小陈先回电话,说他现在在水上公园庆典大会现场,抽不开身,忙过了会立刻打电话去。
小陈是马越的秘书,他知道轻重。不管多忙,凡涉及市里傅主任的事情,都必须在第一时间里报告马越,这是规矩。马越如此当真的这位傅主任叫傅东山,曾为市领导,当过副市长,后为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现虽已退休成为平民,习惯上人们还以旧日主任之职称之以表尊敬。马越跟这位傅主任关系特别,这人是马越的老上司,马越前妻的父亲,用民间通俗称谓,即马越的岳父,准确点应称前岳父或者原岳父。
当天晚上,十点来钟时间,马越忙完当日事项,安排好第二天的日程后,连夜启程赶往市区,上门拜见前岳父大人。马越那个县与市区相距不远,交通便利,也就半个来小时车程,他知道傅东山的生活规律,不到十二点不会上床,因此连夜赶来。傅东山住市机关宿舍大院一座小楼东侧,对马越而言是轻车熟路。
傅东山在会客厅里见了马越。马越管他叫“主任”,给他带了一小袋礼物,是傅东山爱喝的茶叶。马越还问了一句:“小嘉睡了?”傅东山说:“睡了。”
小嘉是马越的女儿,大名马嘉,小嘉是昵称。女孩六岁,住傅东山家,由外公外婆照料。几个月后,将入学成为一年级学生。这一晚傅东山找马越,与马越忙碌不堪的庆典,以及他的得意之笔水上公园无关,傅东山要谈的就是这孩子。
“小嘉要上学了。”傅东山说,“我考虑给她改改名字。”
傅东山是有意说得含蓄一点。事实上他考虑的不是给外孙女改名字,他要改的是姓。他准备让外孙女不再姓马,从上小学那天起改为姓傅,从此称为傅嘉。
马越笑了笑,表现沉着。
“爸,有必要吗?”他说。
这次他不叫主任,改称“爸”。他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一点看法。
“你是孩子的父亲,这事要经你同意。”傅东山说,“我看有必要。”
傅东山就这样子,一点不含糊。马越清楚。
“挺突然的。”马越说,“容我考虑一下?”
“可以。”傅东山一摆手,再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的。”
马越告辞。走前他上楼去女儿的寝室看了看。房门没关,灯已经熄了,孩子睡得正熟,卷着小被单黑乎乎侧卧在小床上,脸面看不清楚。马越没吵她,悄悄走了。
返回县城的路上,马越板着脸一声不吭。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傅东山的那句话:“你知道我的。”这句话的含意非常清楚。他是在告诉马越,他提出这个要求不是心血来潮,他是打定主意要办。他打定主意的事,没有谁能让他改变。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想办的事情办成。他是什么人?孩子的外祖父,孩子母亲的父亲,他还是市里的老领导,前副市长、人大副主任。另外他还是马越的老上司。
还有谁比马越更了解傅东山?
2
十多年前,马越大学毕业,时年二十二岁。
马越读的是省里的师范大学政教专业。毕业在即,同学及家长们四处奔走,谋求好的工作安排,马越一动不动,听天由命。那时候师范类学生还属计划分配范围,毕业生找一个工作不成问题。但是工作岗位仍大有不同,进城里中学或者下乡任教;进重点中学或者一般学校;在家庭附近或者远隔崇山峻岭,都直接关系到个人生活及发展,可容大家努力奔走。马越没有参与这项活动,不是他胸有成竹,是他没有路子。马越学习成绩上乘,是系学生会的副主席,原本可能留校,不料学校压缩指标,主要收研究生,马越没能排入,只能先返乡工作,再做打算。马越是城市平民家庭出身,没有多少社会关系资源可供利用,只好看人家热闹,自己袖手于侧,无所事事。
有一天校学生处一位老师拿了一份名单,抓马越当差。老师说,马越家乡来了一个政府官员,要在学校找几位本市籍毕业生开座谈会,了解大家的就业愿望和想法。老师给的名单上列有十多个名字,是来宾开的。那天老师忙,没太多时间,要马越帮他,按图索骥通知名单上的人到会。说:“都是你们老乡,全认识吧?”
马越看了看单子说:“差不多。”
“你也参加。”老师说,“帮助招呼一下。”
“没我名字啊。”马越说。
“我会跟他们说,加你一个。”老师说,“座谈嘛,多一个怎么了。”
第二天下午那些人来了,一共三位,为首的是一位中年人,职位为市政府副秘书长兼政府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另两位随员是科长,都是年轻人。主任按名单念名字,请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如此验明正身。有两个人没有到会:一位女生生病住院,一位男生家有急事回去了。都是马越为他们说明。主任即指着马越问:“你呢,你是谁?”
马越说他叫马越,政教系的。主任看看单子,没找到马越的名字。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赶紧凑上前,小声叽咕几句。主任才点头,让马越坐下。
这位主任就是傅东山。那一回他们说是开座谈会,其实是来看人,差不多就是来面试的。这位主任领导的单位为市政府直属机构,承担一些政府文稿的撰写、审定、修改工作,想从本届大学毕业生里挑几个素质好的培养为笔手。市教育部门给他们开了份初选单子,傅东山带人到省城学校,要亲自看一看,听一听,确保选人合适。
那天他们让各位毕业生介绍自己的情况,还有回乡工作的想法,话题很宽泛,怎么谈都行。他们还给每个人发一张稿纸,让他们把自己的简单情况写一写,包括家庭成员、学习成绩、有何特长、得过什么奖励以及联系地址等等。傅东山一边听毕业生谈,一边翻看收上来的那些纸张,有时插话问一些情况。轮到马越时,傅东山看看他那张纸,抬头看马越一眼,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
“你会演戏?”他问。
马越说他在学生会里管这块,组织过学生戏剧节,编导和演过小节目。
“字挺好。”傅东山又问,“练过书法?”
马越说他没专门练过。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总说字是人的脸面,写得好就脸面有光,受用一辈子。所以他比较用心。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傅东山问。
马越说,他父亲在一所小学当教师。母亲无业,家庭妇女。
“你很听父亲的话?”
马越笑了笑,说小时候不懂事,也偷懒,父亲一看他不认真,写字潦草,会处罚他,常用母亲的毛线针打他手心。所以他的字是父亲用毛线针打出来的。
傅东山没再发问。座谈会结束时,学生们起身离开,傅东山跟他们一一握手。轮到马越时,他把手一招,要马越等一会儿。
“你把这拿走。”他和颜悦色道。
他把马越写的那张纸退还马越,上边记有马越的个人情况。当天其他毕业生交的纸条则全部留下。马越心里一沉,脸色白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出的错。
这一年,被挑选进入市政府研究中心的毕业生仅一个,就是马越。马越是那天参加座谈会的毕业生里唯一一个不在名单者,偏偏预定名单上的人全部落选,唯有他这个意外进入者被选中。对马越而言,这个机会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
后来,办公室的时间坐够了,事情会做了,人也熟了,那时马越才偷偷问他的科长,说那一回的座谈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最后挑中的会是他?马越的科长是当时跟着傅东山到学校挑人的两位随员之一。他证实说,本来确实是没打算要马越,因为他一开始就未被列入名册。进入名册的人的档案,他们事先都看过了,马越没有,所以不可能要他。傅东山对马越的态度非常明显,一般情况下,即使没打算要,他们也不必有什么表示,到时候没有就是了。傅东山不是这样,他有意做一个明确的姿态,把马越写的那张纸条抽出来退还给他。马越在那个时候实际上已经出局了。
“连我们都有些搞不明白。”科长说。
当时傅东山曾让两位随员谈谈印象,要求他们对参加座谈会的几位毕业生逐一发表看法,同时提出建议,看挑选哪几位比较合适。科长在建议时提到了马越,说这个人看起来挺机灵挺聪明,有点头脑,还挺活跃,好像不错。是不是补充了解一下情况,看一看他的档案,了解一下写作方面怎么样?傅东山没有吭声。
后来傅东山问了一个问题:“注意到那小伙子写的字了吗?”
两个科长面面相觑。
“要看进去。”傅东山说,“这人不要。”
他也没多说,就此作罢。
最后还是傅东山自己改变主意,决定挑选马越。傅东山说了一句话:“丢了有些可惜。”好像马越是一只可以用来装饭的薄瓷碗,造型蛮精巧的,只是入窑烧制时火候有些问题,烧得略有些走形,用嘛不太完美,扔吧又还能用,可惜了就别扔,留着用吧。
当时他们挑中的人选有两位:马越,还有一个女生。后来该女生因男朋友关系留在省城工作,只马越拿着人事部门开的派遣单进了政府办公大楼。
当初被傅东山退回的那张个人简介早已不知去向。马越记得自己写得十分用心,想引起注意,标题用大字,美术体,正文用楷书,签名用草体,弄得一张现场急就的个人简介有如精心创作的参展书法作品。马越对自己的字很有把握。他没想到这张个人简介不只让傅东山印象深刻,还差点断送了自己的一次机会。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出那张纸上有什么东西会令傅东山印象如此不佳。
这样的领导让马越不免心中发毛。马越最终是傅东山挑中的,如果没有他,马越的命运和生活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马越当然心存感激。但是也另有一种感觉,叫“敬畏”,特别地敬畏,敬而远之,因为畏之。在市政府研究中心里,马越同傅东山隔得最远,一个资历最浅的小干事与主任之间,隔着资深干事、副科长、科长和副主任等等所有层次,马越却总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透这所有层次,从高处直射下来,让他时常坐卧不安。后来马越常想,这道目光就像当年父亲手中的毛线针,不时让他感受一点疼痛,也许竟是这种疼痛成就了当年他的一手好字,以及今日的一番作为?
马越从一开始就干得不错,颇受科长称许。他工作很用心,悟性特别好,非常知道分寸,优点很多。最常受到表扬的还是一些细节,一些常让年轻人忽略的小事:那段时间里,市政府研究室里,每天第一个上班的几乎都是他,等其他人到达的时候,办公室的地板已经扫过了;桌子椅子已经抹过了;茶盘茶壶茶杯已经洗干净了;开水也已经打好了。所有这些都是马越干的,如果以擦粉形容,这些粉都不怎么起眼,琐细之至,但是一丝不落全都擦在了脸面上。
可他在傅东山那里总撞枪口。
有一次,省里一个检查组来本市检查工作,马越奉命草拟一份情况汇报。这类材料是大材料,得费很多脑筋。马越写得很投入,自我感觉不错。材料脱手后,通过科长、副主任一层层审查,一次次改过,最后到了傅东山手里。傅东山看完后直皱眉头,说:“这个谁搞的?小马?”
副主任说是那小伙子,文笔不错嘛。
傅东山说让他重写。告诉他,少用形容词,能够删的全部删掉,自己删。
马越很沮丧。他也感到特别奇怪,不明白傅东山怎么如此厉害。类似公用文字不管如何用心差不多总是千篇一律的,居然傅东山就能从中看出某些马越的马脚。
另一回是个下午,科长让马越送一份文件给傅东山,马越去了傅东山的办公室。那天傅主任独自低着头在办公桌边看材料,马越进门后没敢打扰他,一声不吭,悄悄把拿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开,傅东山头也不抬就喊住他:
“小马理发了?”
马越连忙回答,心里止不住惊叹。傅东山居然头也不抬就知道谁进来了。马越中午刚去理了发,稍微美容一下,用了定型胶。傅东山一定是逮着了他头上那股味儿。
傅东山抬头,眯起眼睛看马越,问了句:“你那话怎么说?金光闪闪?”
马越不禁发窘。几天前市政府办团委搞演讲比赛,马越演讲得了个奖。马越演讲的题目叫《是金子终会闪光》。大意是有年轻干部认为在办公室当小干事抄抄写写,才能都被埋没了,这种看法不对,一粒金子无论丢在哪里,都会在那里闪光。演讲比赛特邀有关领导参加,傅东山去了,还记住了。
“稿子是自己写的,还是哪抄的?”他问。
马越说是自己写的,参考了杂志上的几篇文章。
“工作、做人都要扎实。”傅东山说,“不要总考虑那个金光闪闪。”
马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主任怎么搞的?干吗总盯着我?我没说错嘛。
3
细究起来,马越对擦粉的种种认识,与其家庭有关。马越出身底层,父亲是市郊小镇一位小学教师,母亲来自农村,家庭妇女。如许多乡间妇女一样,马越之母爱好听地方戏,相当痴迷。后来马跃粉墨登场在大学里组织学生戏剧节与此实有渊源。马越从小对戏台子有感觉,知道大至宫廷政争小至沿街乞讨许多事情,数千年时光均能浓缩于舞台。是什么让一群普通戏子变成了皇帝、皇后或者别的什么人物?是化妆、服饰和那些脂粉,当然还加上表演。马越知道擦粉是化妆的最后一道工序,一张涂满油彩的脸未经处理即暴露于强光,粘乎乎油腻腻非常死板,那绝对上不了台面。但是只要用一块粉扑往脸上那些油彩上扑一层粉,一张脸就会顿然生动,红是红白是白,又鲜又嫩。这就叫擦粉,这道工序无论如何是少不了的。
马越进市政府当干事第二年,领导安排了一件事:国庆节期间,本市第一中学校庆,让马越参与组织有关校庆活动。校庆本是学校自己的事。但这回不太一样。市一中是省重点,建校已经八十年,桃李遍布天下,其中多有名人。答应返校参加活动的校友中,有清华教授,留美博士,大公司老板,还有本省的现任副省长。因此一位副市长亲自过问,从政府办和研究中心各抽一个干部到学校帮忙,马越为其中之一,身份类似于“特派员”。事情不大,别的年轻人可能不当回事,马越却认为自己面前出现一个可供表现的舞台,格外来劲。
马越一眼看中了校庆开幕式的第一个环节。庆典安排在国庆节,升国旗、奏唱国歌仪式自然当先。这件事对学校而言简单,因为每周都做。马越却不认可,他说,光老套路不行,他让大家去看中央电视台播的升旗仪式,说咱们为什么不能学着做?全校上下都说小马干事有些发昏了,电视里那面国旗飘什么地方?北京天安门广场!咱这哪里?地方中学操场,能比吗?马越说,这事我来,把人派给我就行。
学校给马越派了个老师叫吕珍。小吕老师个矮但模样可人,比马越小一岁,几年前大专毕业,分配到本校教初中外语,同时当校团委书记,校庆升国旗仪式由她负责。小吕老师听马越谈设想,听着听着眼睛就眯起来了,脑袋情不自禁往一边倾,跟向日葵似的。她说:“真好。”
于是他们就忙起来了,以电视里的场面为范本办他们的事。天安门广场升旗,由武警官兵组成的国旗护卫队非常亮眼。小干事马越及小吕老师等年轻人手中尚无兵权,却可以动用学校保安。保安中几位骨干是复员军人,受过专门训练,可堪重用,但人数不够,服装较旧,拿来当国旗护卫队不太合适。马越充分利用其政府直属机构人员的有利条件,取得公安部门支持,用很少一点经费得到了一批警服。人员不足在马越那里更不成问题,学校里学生有的是,校篮球队里的孩子个个人高马壮,让马越全数充军,编入护卫队中,从此以操代训,为校庆全力以赴。马越还设计了护卫队行进路线,好不容易编练的这么一支队伍得多抢些眼球,不能一闪即逝。条件所限无法让他们从天安门城楼里走出来,却可以让他们在学校礼堂的大门口出现,一二一,齐步走,然后抬臂,踢腿,迈正步,啪!啪!啪!挺好。
马越还不满足。这人居然想在中央电视台提供的范本上另行发展。他很快想出一个主意,就是在升旗仪式中插入一段朗诵,让一对初中学生在升旗台前朗声欢诵调动气氛。小吕老师在十数位候选人中挑选出一对金童玉女,亲自辅导,朗诵词则由马越亲手撰写。马越的朗诵词也就三十来行,他采用重复句式,在每一小节的后边反复强调一句话,“升上去了,升上去了”!
国庆节到来,校庆活动拉开序幕,马越编练的升旗仪式一炮打响,令全体与会师生、校友特别是各级各部门领导们印象深刻,包括那一支服装整齐步伐也还可以的校级护旗队,还有那一对高诵“升上去了”的金童玉女。
马越说:“这就是把粉搽到了脸上。”
小吕老师则别有一重惊讶。她告诉马越:“我爸问我这谁干的?他还说一定是小马吧?升国旗严肃得很,谁让他这么干!”
小吕老师的父亲就是傅东山。傅东山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随父姓傅,去上海读大学后留在那里工作;小女儿随母姓吕,就这位小吕老师。马越跟小吕老师初识时尚不知底细,后来小吕老师沏的茶喝多了,混熟了,闲聊中才算把其中关系搞个明白。
马越对小吕老师说:“你父亲厉害得很,我最怕他。”
小吕老师挺意外:“不会吧?我爸挺好的。”
那时候话还不能说得太透,因为一对年轻人不过才刚刚碰在一块。
马越完成“特派员”任务后回到科里,继续每天一早扫地板洗茶杯的小干事生涯。没多久情况忽然有变。
市长要一位秘书。市长原来用的秘书到党校读培训班,一去两年,得给市长挑一位新秘书。市长找傅东山谈这事,因为傅东山恰在此前接任政府秘书长,管政府办公室,研究中心主任也还暂兼,帮市长选秘书是他的事。傅东山考虑再三,向市长推荐综合科一位年轻副科长,姓刘,这人材料写得不错,人也勤快,比较稳重。市长听傅东山介绍情况时直点头,说:“小刘我知道。不错。”
他忽然问起另一个人,就是马越。
“你那研究中心的小马怎么样?人挺聪明?”
傅东山说小马是挺聪明的。
市长说他了解过一些情况。一中校庆开幕式时他问过校长,知道升旗仪式就是小马帮助学校编排的,办得有新意,挺出彩,年轻人看来确实能干。一手字也写得好。
“听说朗诵词还是他自己写的。文笔挺好的。”市长说,“‘升上去了,升上去了’,不错嘛。”
傅东山这才大有感觉。很久以后他还提起过这事。他说,一中校庆那天他没太注意两个学生朗诵的词句。直到市长问起,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疏忽了一个方面,这小马可能不那么平常。那段时间本市上层盛传人事变动消息,说市委书记可能调外地任职,市长可能接任。书记市长虽级别相当,毕竟有一二把手之别,由市长到书记一般认为是重要升迁。这个关口上,有一男一女两位可爱的学生欢呼一般反复激情朗诵:“升上去了,升上去了!”既是描述更是祝愿,市长当然印象深刻,心情很好。市长是否真是如此联想,马越撰写朗诵词是确有此意还是纯属巧合,这都说不准,傅东山没有任何认定根据,他也不会简单判断,只是有所感觉。
傅东山明白市长有意让马越给他当秘书,至少有这个念头。他对市长说,小马不错,但是稍嫌嫩了一些。毕业没多久,机关工作刚上手,文字上比较花哨,公文毕竟不是朗诵词,还得磨一磨。跟市长工作,最好有点阅历,会处理问题,有一定职级,用起来比较顺手。小刘可能更好些。
市长说他考虑考虑。
市长考虑了几天,他还不露形迹地找办公室、研究中心的几位头头脑脑悄悄做了些了解,最后对傅东山说:“行了,按你的意见,就小刘吧。”
马越失去了一个机会。当初给他机会的是傅东山,现在让他失去机会的还是傅东山。当然,他在失去市长秘书这个小干事们特别眼热的机会时并不知情,只在事过之后才听到这个情况,告诉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傅东山自己。
傅东山说:“光会‘升上去了’就行吗?不行。”
后来市长果然“升上去了”,大约三个月后,书记如人们所议调任,市长接任书记,秘书小刘跟随他转往市委机关工作。新任书记居然没忘小干事马越,他就任不久后,指示组织部门从市直机关物色一批优秀年轻干部,提到基层乡镇任职锻炼,他特地说了一句:“像政府研究中心那个小马,素质不错,就是嫩点,没有基层工作经历,缺乏历练。放到下边干几年,可能会成长起来。”
马越因此离开政府办公大楼,离开傅东山掌控的范围,如孙猴子一个筋斗翻出了如来佛的手掌心。他这一跳不太容易,因为有个傅东山盯着。马越离开研究室前,傅东山找他谈了次话,这种例行谈话通常就是肯定几条优点,指出一些问题,表达一点希望,本不必劳傅秘书长大驾亲征,安排个副主任说说就可以了,傅东山却相当重视,要亲自“谆谆教诲”。傅东山很坦率,他告诉马越,市长曾考虑要马越当秘书,后来听了他的建议,先不考虑。这一次选年轻干部提拔到基层,他也不主张马越,认为马越在机关再呆些日子,可能更好一点。到下边去当个小领导,可能好,也可能不好。因为书记点名选马越,最后他还是同意了,因为是好是不好关键还在马越自己。
“我一直很注意你。”傅东山说,“你有很多优点,也有些毛病。年轻人不怕有毛病,磨一磨,盯紧点,成熟了就有大用。太顺太快不一定好。”
他没讲马越什么毛病,就让马越把握好自己。他说现在有些坏风气,定力不够的话会昏,把自己丢了。到基层不能玩虚的,不能浮躁,要特别注重实干,脑筋要用在实事上。言辞显然有所指,马越心知肚明。
他装傻,做认真状,努力在笔记本上记录傅东山谈话要点,其实傅东山的话他没有一句记全。后来查笔记本,他在傅东山谈的“浮躁”一词下边画一条重点线,同时随手加了几个批注,分别是“搽粉?”“做秀?”,还有就是“金光闪闪?”。可见他在深入领会领导的教诲。他居然还把秘书长的爱女小吕老师拉出来陪同他一起深入领会,那本子的空白处随意涂抹着该姑娘的名字:“吕珍、吕珍、吕珍。”
傅东山最后有一句交代:“记住:认真做事,不要谋求权力,特别是你。”
这话说得怪了,凭什么别人可以,就小马特别不能?傅东山不作解释,马越当然也没法问,唯记住而已。
马越去了本市属下一个小县条件比较艰苦的一个山区乡镇工作。这个去处看似不利,其实暗藏玄机,因为马越来自大机关,是书记点名看中的年轻干部,去的又是一个山区困难小乡镇,任职可以突出一些,别人一下去多半当个副乡长什么的,马越则直接任副书记,这就让他比别人一下子冒出了半个头。
马越进入了一个上升点。这个点从何而来?鸟粪一般从天上掉下来?杂草一样从地下长出来?都不是。不管傅东山如何教导,马越自有心得。什么时代了?是金子终会闪光。
事实上《西游记》里孙猴子根本没有跳出如来佛的手心。马越也一样,他离开政府办公大楼,却没有跳出傅东山的掌控。或者反过来说,马越根本就没打算远远跳开,避傅东山于千万里外。他是主动送上门去继续接受领导,比在研究中心当小干事时还要认真、勤勉,没有丝毫懈怠。
从下乡任职开始,马越定期给傅东山打电话汇报工作,通常半个月来一个电话,持之以恒。马越不光打电话,他还找上门来。马越家在市郊,节假日回家总要顺便上门拜访一下老领导,同时做口头汇报。有时马越会顺手给老领导带一袋乡下地瓜,傅东山的妻子特别喜欢这个。有一天晚间,傅东山夫妻因事外出,十点多回到家里,打开房门,忽然听到里边屋子有些响动,像是一只椅子给踢倒了,然后马越和傅家小女吕珍一前一后从里边走了出来。两个年轻人脸面发红,表情都有些异样。傅东山这才发现不对,这匹小马经常上门可能不光是来汇报和奉献山区的地瓜,也许另有图谋。
这时已经迟了。吕珍向父母如实招供:她跟马越正在谈恋爱。从那次非常愉快的校庆合作之后,两个年轻人就没断过来往。为什么早不向父母汇报?女儿说是马越的意思,马越早说过了,傅东山厉害得很,马越特别怕他。傅东山愿意女儿跟自己的下属来往吗?万一不愿意,那怎么办呢?所以先别让他知道,等时机合适了再说。
傅东山大怒,说:“这小子花招玩到我家里了!”
他对女儿说,找对象过一辈子,人品最重要,实在点好,别让表面现象迷惑了。马越不合适,不行。
女儿说:“小马哪不行?”
傅东山说:“这人有病。”
他也不说马越有什么病,只说不行。女儿抗议说,早先是谁挑上小马的?不是傅东山自己吗?傅东山说:“我没挑他当女婿,当下属可以,当女婿是另一回事。”
女儿一声不吭。明摆着不服。
那时候马越已经打定主意要娶吕珍。小吕老师可不是光会歪着头向日葵似的看他,也不仅仅会端杯子给他沏茶,她各方面条件都挺不错,人好,性格好,家庭情况尤其好。吕珍的父亲傅东山是政府大秘书长,马越敬畏有加的老上司,与马越家平民老子高下有别,把该领导的女儿收为女友,让马越非常有成就感。干这事当然也有些玩火意味,弄不好会把自己烧着,这小子却不怕,马越这类年轻人本能地喜欢玩火,因为挺刺激。另外他还长于算计,他是干什么起家的?研究中心,他擅长研究分析。经研究,马越断定自己点起来的这一把火烧不到哪去,最多烧痛几根手指头,不会把他一匹小马整个儿烧焦。权衡利弊,值得。
4
本乡有史以来从未如此轰动过,村民从各地涌来,赶庙会其次,重点就是看那四个老外,挤得人山人海。县里头头们也赶过来跟老外握手递名片,回过头都问:“小马你这是怎么搞的?”
隔年乡镇班子调整,马越那个乡的书记调走,由马越接手,通常从副书记到书记要经过乡长这个台阶,马越没有,直接提任,因为人才难得。
然后马越就结了婚,当了傅东山的女婿。这叫做“瓜熟蒂落”。傅东山明确反对之后,一对年轻人没有公然对抗,他们阳奉阴违,表面遵从,暗地幽会。为了不刺激傅东山,马越不再上门,却通过吕珍源源不断继续为傅东山的妻子贡献地瓜。如此坚持了一年多,傅东山的妻子首先改变态度,她对傅东山说算了吧,小马那小伙子其实也不错,女儿看中的,咱们别让孩子为难了。
没几天到了星期日,傅东山在家看材料,突然门铃响了,傅东山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马,已经不是当初的小马干事,是小马书记了。
“好长时间没见,”小马书记说,“特别想念老领导。”
傅东山手一摆:“进来。”
他们谈了会儿话。傅东山没有直接涉及两个年轻人谈恋爱的问题,但是也没放过马越。他曾经跟爱女说马越有病,偏偏爱女就喜欢这病,没办法,只好花点力气,开一个药方试加治疗吧。傅东山的药方很传统,四字,叫“戒骄戒躁”。他说,现在有一种流行病,或者叫传染病,跟感冒似的,叫浮躁,浮躁症。有一些人特别容易患这种病,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稍不警惕就患上了。不要以为浮一点躁一点没什么大不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浮躁也是有成本的,要付代价的,弄不好还是大代价,会坏事害人,包括害家庭和自己。马越有能力,有头脑,年纪轻轻上得这么快,尤其应当力戒浮躁。不要“金光闪闪”,要有责任感。对工作对事业对家庭都一样。责任感不是虚的,不是一个气泡或者一层油彩,它很实在,很重,沉甸甸,要特别放在心里。
马越说他明白,感谢老领导的关心和教诲。
马越和吕珍结了婚,按照傅东山的要求,婚事不事声张,却非常引人注目。为什么呢?傅东山在女儿完婚之前升任本市的副市长。傅东山资格很老,在市政府工作前当过县长,工作勤勉,经验丰富,为人沉稳,在他那一辈干部里公论不错,久已为人看好。傅东山这个新职有几成像是特为马越升的,因为年轻人本就颇耀眼,这一来更让人另眼相看。马越有如买彩票中了头彩,被笑称为“驸马”,他不刚好就姓马吗?
“驸马”跟书记一样也不是太容易当,没本事哪当得好?马越比较能干,能当“驸马”,书记也干得像样,用本地话形容,叫“抹得很光”。所谓“抹得很光”原为泥水匠术语,指该匠手艺好,往墙上抹灰涂泥均匀平整。马越懂“擦粉”,抹灰涂泥自然也行。他当书记头年,乡里开人代会,这种会不新鲜,每年一回,怎么说话怎么举手大家都懂,轻车熟路,谁也没想搞什么新花样。马越说不行,他让大家看电视,看看人家都怎么开,说:“咱们为什么不能搞得像样一点?”
于是这年乡人代会大有不同。
以往乡里开会不讲究,大家想穿什么穿什么,台上台下一个样,五颜六色,土里巴叽。这年不行,台下代表可以随便,台上主席团要着“正装”。什么叫“正装”?那时节乡镇干部还土,哪怕这“长”那“长”差不多都是乡巴佬,孤陋寡闻,问了书记才明白所谓“正装”就是西装。乡巴佬随便惯了,正而八经穿西装特别是拿一条领带拴脖子难受死了,穿戴起来自我感觉都像“沐猴而冠”,挺尴尬挺滑稽。大家说算了马书记饶了我们吧,那种戏服一上身还真是人不人猴不猴了。马越眼睛一瞪不松口,非改不可。毕竟人家书记兼“驸马”,第一把手,举足轻重,不听不行,于是一律“正装”,衬托得正襟危坐的小马书记格外靓丽。
小马书记还推行“名牌”制度,规定以后凡乡镇正规会议,与会者桌前一律摆放名牌,标明张三李四,大家依名牌而坐,除以示郑重外,还能有效控制,知道谁谁到场谁谁缺席谁谁不认真开会总是借口抽烟撒尿中途离席。此时的马越已经显露出对细节的异常注重,例如公文包,乡镇干部因工作需要多半随身携一小包,通常夹在左臂腋下匆匆来去,看上去如小偷行窃刚刚得手。马越像大机关的领导一样用大公文包,不用腋夹,用手拎,形象大不一样。又如水杯,国人无论大小均喜欢喝茶,这就用得着水杯,各级机关里,领导们使用的水杯跟时装一样不时翻新,有时流行塑料杯,有时流行玻璃罐头杯,有时流行在玻璃罐头杯外加一个编织套,有时又流行不锈钢保温杯。看到某领导用一新水杯,大家觉得新鲜,不错,争相仿效,于是便流行。马越总是跟得很紧,水杯变得格外快,颇促进消费和水杯生产行业的迅速发展。
再如“依次出场”,如今正规场合,领导们从边幕走上主席台出现在众人面前比较讲究次序,通常按照职务排名,主要领导走前,第二把手等依次于后,第二把手与第一把手之间一般还得拉开一段距离,不宜挨得太近。马越在他掌管的那个乡里认真模仿,要他的副手们格外注意,既要紧随其后,又要隔开一定距离,不能没大没小一哄而上真跟一群猴子似的。
有一天,傅东山带一辆车一个秘书来到马越乡里看望“驸马”,来得静悄悄,鬼子进村一般不做事先通告。傅东山一类老式官员喜欢这么干,轻车简从,来去突然,惟恐事先告知行踪既惊动和麻烦当地各级人员,又掌握不到真实情况。傅东山曾经在一个下午时分突然走进某乡会议室,时该乡几位头头围在一起正在认真学习“108号文件”,通俗点说他们就是在打扑克,一副扑克共54张牌,这些人将两副扑克合并打,108号文件美称因此而来。傅东山进门时,该乡乡长等人脸上尚粘有表示输牌的一张纸条。如此相会,宾主均有几分尴尬,主人当然尤其不好意思,那几个小乡干部一起站起来,满头大汗,一个反应快的大叫:“傅市长怎么没先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