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轮到“驸马”。傅东山“偷袭”该乡时另有场景:乡政府无要人,所有乡领导无一在位,统统未见于现场。
“上哪忙去了?”傅东山问。
通讯员说,他们都到火车站去了,等的是四点半那班慢车。
“干什么去了?”
“迎接马越去了。”
小马书记去省城开会,是个表彰会,会上本乡得到一面“生态环境乡”奖牌。本乡虽然贫困落后,却山清水秀,只有田园,没有厂房,因此得获殊荣。马越赴省城参加表彰会,今天回到乡里。他要求乡里在家领导和能够出动的乡干部都到火车站列队欢迎,让安排拍照录相。本乡已经举办过数次类似活动,在小马书记参加重要活动的出发或归来时,让乡干部在合适场所列队迎候,小马书记郑重其事与大家一一握手,场面如电视新闻里各国政要因重要国事活动出访或归来时一般。
傅东山摇头只说两个字:“果然。”
他掉头离开,不等“驸马”归来,请岳父一起摆姿势握手,模仿电视画面。
半个月后马越忽被免去书记一职,调任县外经局局长。稍懂一点行情的人都知道,乡里主官跟县直局长虽然级别相当,就权力而言却不在一个档次上,好比一斤萝卜跟一斤人参重量相同含金量却大不一样一个道理。小马书记在他的乡里发号施令,有权让一乡大小屁颠屁颠到火车站列队迎候握手,外经局哪有这种风光。县外经局是个小部门,没什么权力,本县地处偏僻,对外经贸事务不多,该局编员三位,马越手下满打满算加起来两个兵。如今提拔干部多在下一级地方主官里选,当乡书记可以大胆指望升入县领导行列,县直局长却不一样,干到这份上一般就到头了,要不是熬到退居二线,通常只在不同局间轮来换去,难得出头。因此马越履新消息初传时谁都不信,如此能干的小马风头正健,还是个“驸马”,没犯大事,哪会如此沦落?发现结果确实不错,谁都纳闷。后来才有风声悄悄传出,人们才知道原来小马居然就坏在“驸马”上。让马越走人的不是别个,就是傅东山。傅东山不发话,县里不会这么办,傅东山一发话,县里不办还真是不行。
傅东山对马越说,他和妻子身边就吕珍一个女儿,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婿翻船。早有一些议论传到傅东山耳中,他并不是吃饱了没事要去“偷袭”女婿的。
“你那样不行,会出事的。”他说,“权越大出的事越大。”
马越做沉重状,虚心聆听教诲,什么也没说,因为说了白说,没用,他清楚。当年下乡镇任职时,傅东山已经说过了,不得谋求权力,“特别是你”。
马越就这么完蛋了吗?当然不会。所谓“是金子终会闪光”,马越这种人终究还是要闪亮登场,不是还有未来的那个“水上公园”在远远向他招手吗?谁也别想埋没他,哪怕是他自己的岳父大人。
马越走马上任当了县外经局长不久就碰上市里筹开招商会,县里压力很大。招商会是干什么的?也就是拉客商谈项目签约。这种事本来挺自然,互有需要,牵线搭桥,你来我往,切磋条件,谈得差不多就一起上哪开个房间细谈。这就给县里带来了压力:同样参加市里招商会,某县签约若干,某县签约多少,谁签的不如人家多谁脸上无光。马越那个县位居山区,交通不好,风水略差,对客商吸引力低,碰上类似招商会总徘徊于老末上下,让县里头头脑脑挺没趣。
马越说:“今年不一样,要搞个漂亮。”
5
马越“沦为”外经局长并非无缘无故。当年他在乡里已经小试过锋芒:乡里办春节庙会,马越出绝招弄来史密斯等四个纯种老外,引得全县轰动。有此“前科”,让他搞外经管招商显然人尽其才适得其所。事实上马越当年搞老外并没有直接效益,那四个老外没有一个是外商,马越是在省城一所大学里把他们网罗到的,四老外国籍不同,身份相当,都是留学生,研究中国民俗。马越以本乡搞春节庙会有精彩民俗表演为由哄骗他们前来,让几个老外来装点门面,并不指望签约,因为他们并非商人。当年马越只是乡里副职,管活动不管招商,可以不考虑签约数据,眼下不同,做法必须有别。
结果这年马越大获全胜,本县在市里的招商会上签约众多,合同投资总额直追全市老大,列第二,上下左右无不刮目相看。
马越怎么搞的?其实花招也没太多,不外敢想敢干加上一点小技巧。这么说并不全对,时下行中人许多都敢想敢干,个个都有点小技巧,不只马越有这本事,为什么单就他脱颖而出?还不能不说这里边确实是水平高下有别。类似招商活动要签约多,场面好看,大家面子有光。但是这里边各有各的水准,有的人笨手笨脚,使粉扑跟使鸡毛掸似的,又粗放又生硬,如此打扮,难免像乡间戏台上的过气老旦,脸上脂粉厚如城墙,稍一动弹,层层老墙皮脱落,睹之甚惨。马越水平不一样,他手法细腻,注重细节,关键是会制造戏剧效果,弄出个把重量级人物,东洋大相扑名角那般分量的大家伙,需要的时候一上,威风凛凛,让场中诸公感叹蚍蜉撼树谈何易,纷纷然只好落荒而逃。
马越的大相扑名角就是后来与史密斯先生一起出现在马越县长宴会桌上的苏珊小姐。苏珊小姐挺复杂,出自名门,父亲曾为本省高层官员,她因为一个缘故认识了老外留学生史密斯,两人结婚去了美国,几年后双双返回,执掌一家美国大公司在中国的子公司,在北京、上海和本省均办有项目,投资额动辄数千万、数亿美元。马越带着这位小姐和她的史密斯先生出现在本市招商会的签约席上,就如当年的乡春节庙会一般异常出彩。苏珊小姐跟马越他们县签了一份投资项目意向,计划独资兴建一家特种合金钢厂,采用国际最新技术,产品将填补国内空白,首期投资额八千万美元。仅此一笔,本市各县被一起压得无法喘气,马越让顶头上司书记县长狠狠长了回脸。
后来人们都说,苏珊小姐哪是什么小姐,这是一头大熊。这小姐最可怕的就是大手笔,没有这种人不敢签的项目,你拿张意向要跟她合作生产原子弹,她一签名字眼皮眨都不眨一下。拉住这么一个大家伙,关键时刻请她隆重友情出场,还有什么事办不下来?签的项目是不是真能上,当然要看具体情况。有的上了,有的声势造过之后销声匿迹,这类事眼下多见,一点都不奇怪,事过境迁就没人当回事了。
苏珊小姐签下的这个项目最终因种种原由不了了之。同该小姐合作创造本县招商奇迹的马越则流年大顺,这年为换届年,年底筹划换届人事安排,马越因表现出色被推为分管外经贸工作的副县长候选人。
关键时刻,他的岳父傅东山居然再次出来说话。傅东山找了市主要领导,建议把马越调回市里。傅东山本身是副市长,又是马越的岳父,跟市里主要领导谈马越的事,说话得有分寸,不能过了。他没讲马越长处短处,用或不用,只说自己已经一把年纪,老婆身体不好,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已经生孩子了,女婿老在下边干,照顾不了家庭也不是办法。因此让这小马回市里好了。主要领导说,县里反映小马不错,乡书记当得有模有样,平调当局长没有怨言,招商干得非常漂亮,看来可堪重任,呼声很高。这样的年轻人在县里工作可能有利于今后发展,还是再干一段吧。傅东山说,也不一定在下边,真要提拔他就放市直吧,小马搞过政策研究,还写一手好字,让他到研究中心当个副手也还合适。领导笑了,说你老傅怎么搞的?有你这种举贤不避亲的?你是怕女婿热得烫手管不住,非找条冷板凳让他坐?傅东山也笑,说有时候不妨给年轻人一条冷板凳,路太顺了权太大了不一定好。
现在的小马已经不是傅东山可以完全左右的,不管傅市长是否举贤不避亲。不多久人事安排方案敲定,马越脱颖而出,不仅是副县长,直接就任常务副县长,管外经,也管财,握有相当权限。人们依例称他“马副”,很巧,恰为“驸马”之倒装。
马越当了副县长不久,省里来了几个人,没大事,到县里调研。马越把手中事情一概推掉,陪同调研。几人中有一矮个年轻人,姓周,职位是副处长,与马越级别相当,马越跟他特别有话。那几天调研马越安排得很用心,内容非常丰富,大家看了一个工业开发区,一个度假村,搞了次水上漂流,顺便调研文化设施,参拜一座古庙,各烧了一炷香。马越备了相当有分量的礼品,让司机悄悄放到车后厢,对处长只一个要求:县里组织一个青年干部座谈会,想请处长光临说几句话。处长说算了吧,别搞得太正规。马越说你老人家难得一来,不给我们重要讲话一下不是太看不起了?关心一下青年干部的成长嘛。处长笑笑也就同意了,只说,别到处宣布他的名字,搞得沸沸扬扬。马越说这好办。那天一进会场,才发现原来不那么简单:座谈会现场黑压压四五百人,处长一行驾到,全体年轻干部一起起立,长时间热烈鼓掌,拍子打得非常整齐,绝对训练有素,场面特别让人激动,却搞得处长浑身发痒坐立不安。到位子上一看:桌上正正经经摆有名牌,处长的位子前没有名字,摆着的居然是:“首长”。
不由处长不埋怨:“马越你搞什么鬼?”
马越笑道:“没事。衷心祝愿。”
这位处长却不是一般人物。他是省里一位重要领导的秘书。领导出国访问,他有一点空闲,被马越力邀到本县“调研”。
如此马越,此刻不说羽翼丰满,也已经略能游刃,谁能轻易压制得了?女婿已经成长起来了,老岳父也得面对现实。
这时出了件事情:傅东山的女儿,马越的妻子吕珍害牙痛。星期天马越从县里回家,看看不行,亲自带吕珍到医院,请一个熟悉的医生看牙。医生说看看,这颗牙坏透了,得拔。夫妻两个商量半天,痛下决心,炎症稍退就去拔了一颗牙。拔牙后情况不错,不疼,小吕老师收拾行李,去安徽九华山旅游,参加市教育局组织的优秀教师奖励活动。不料到达的第二天,所住旅馆的饭没煮透,米硬碜人,吃过饭她的牙忽然又疼了起来,第三天越发疼,居然开始发烧。小吕老师随团行动,坚持两天,不行了,人们把她送回家,直接送进医院,在市医院住了三天,没治,竟撒手西去,死于败血症。
马越哭昏于地。
那时有些心地阴暗特别恶毒的红眼者便说风凉话,他们说眼下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怎么他妈的马越这么好运气,该有的全有了?也不留个把让别人享用?马越死老婆真是死得是时候,早死的话,没个“驸马”身份,怕是没法上得那么顺当。人上去了老婆还不死,不得一天到晚看岳父的脸色?马越的老婆死得这么刚好,该解脱的时候让他解脱了,要没有旅馆里那碗没煮透的饭,真要让人怀疑是马越谋杀发妻了。一边哭一边往地上倒又怎么啦?谁不会?
办完小吕老师的丧事,马越告别岳父岳母,回到县里,继承亡妻遗志,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努力工作。女儿马嘉交由傅东山夫妇照料。傅东山夫妇在意外遭受丧女巨痛后,对爱女的全部情感都倾注到小外孙女的身上。傅东山的妻子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当全职外婆,在家照顾孩子,马越因此一身轻松,全心全意守在县里招商引资,并认真接待“首长”,从此不必领妻子去医院看牙,倒比小吕老师在世时省事省心。
两年半后马越奉调离开工作多年的那个县,到长有一条“大肠”的这个县担任代理县长,三个月后经县人代会选为县长,进入了一个新的级次。人们已经不好把马越比别人迅速的提升太跟什么“驸马”牵扯,小吕老师早都死了。因此只能说人家有本事,得道多助,顺应时势,所谓时势造英雄嘛。在提任县长当年,马越再婚。这一次马越努力为自己脸上擦了把粉。以往他比较多的为他人的脸面考虑,例如为乡长搞几个老外,为县长搞一些外资合同,让领导脸上有光,也表现自己的能力。现在他为自己装点脸面,因为已经是县长了,需要格外注意自身形象。一个丧妻县长找老婆,跟当年一个小干事找老婆不同,当年主要考虑有利于发展,现在得考虑带得出去,长脸,有面子才行。当年马越找吕珍找对了,吕珍个子不高,长相一般,却让马越当上了“驸马”,这值得。现在位置不一样,标准当然不一样,可能性也大不一样。有很多人为马越介绍对象,在众多妙龄女子或者妙龄女子的家长亲友眼中,马越像街头小贩火炉里的烤地瓜一样香气扑鼻,让过往行人动心不已。此刻敢打马越主意的条件自然都不错,特别是都有几分姿色,否则自觉退避三舍。马越像一个面对一堆美容膏洗面奶的富婆一样不免犯点踌躇,能一股脑儿全涂到脸上吗?
最后入选的叫王颖,银行职员,外省人,比马越小九岁,天生丽质,风情万种。
决定结婚时马越去找了傅东山,这时傅东山因年龄关系已经不当副市长转任人大副主任。马越告诉自己的前岳父,他跟“小王”准备结婚。傅东山不对马越的婚事发表意见,只说马嘉还小,在外公外婆身边生活惯了。马越知道傅东山夫妇仍然想把孩子留在身边,他说:“听您的。”
“有的东西可能一时行得通,但是不可能一直行得通。”傅东山说,“当县长手中权力不小,小心一点,哪怕就为了小嘉。”
马越说:“明白。谢谢主任。”
傅东山还能做何教诲?哪能呢。刚才他那么说已经有些过了。马越早已不是小马干事,他春风得意,明摆的处在快速上升轨道之中。傅东山虽还是市领导,却已经明显过气,老少两人情形已不可同日而语。
马越再婚后还不时到前岳父家里看看,有时把女儿带回自己家里小住,试图让女儿和“小王”多些接触建立感情。但是两人相处总是客客气气没有什么亲切感。还好,女儿有外公外婆可依靠,不必总跟“小王”面面相觑,腻腻歪歪。
对马越来说,夫人小王果然颇为他长脸。县长老婆艳若桃花,光彩照人,带着出门非常抢眼。有同僚跟马越开玩笑说,你怎么找这么个老婆,这种人像是当小秘的,哪是当老婆的?老婆太漂亮不是好事嘛。马越颇不屑,说你们懂什么?漂亮根本不算什么,关键是气质,气质一定要好。你们去看电视新闻,国外那些总理总统国王的,看人家夫人。
春节到了,马越县长让其他副县长们都各自回去过年,自己坚守岗位没有回家。这么说其实不对,马越是天天回家,不外就是让小王夫人到县里,住进他的县长套房里,两人一起在县里过年,政府小食堂有人做饭,倒省得自己买菜。马越用这种方式过节,因为这是他当县长后的第一个春节,他觉得应当做点事,当然也往合适的地方擦点粉。大年三十,马越到电视转播台看望坚守岗位的干部职工,他们为让全县人民能够高质量收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而放弃与家人团聚,精神可嘉,如本马县长一样。马越还到县医院看望节日值班的医护人员,抱起大年夜出生的一个女婴,为产妇及其家人祝福。产妇一家无比激动,连声感谢马县长。大年初一一早,马越慰问了节日坚持维持社会治安的公安干警,然后驱车前往本县各乡镇,看望节日值班的乡镇干部,同时慰问几户困难百姓。所有这些活动都有本县电视台记者随行报道,及时告知全县人民。这类活动和报道其实不新鲜,年年有,全县人民司空见惯,并无太大兴趣。这年却不同,大家发现有关报道突然爆出一个亮点:一个活像影视明星的年轻女人紧紧跟随县长,与公安干警们握手,给困难百姓送红包,举手投足别有风韵,让观众很激动。这是谁?怎么跟当年英国那个著名的黛安娜王妃有点像?本县电视新闻的女播音员满怀激情地说:“今天一早,马越县长与夫人来到了北山乡,看望节日值班的同志们。”
有人说马越真他妈的,小小县长,迫不及待现在就敢这么玩,这是什么?预演国王了?这可能有些冤枉马越。马越再有野心,也不敢想去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篡位。有的人天生喜爱浮华,喜爱肥皂泡表面的那种五光十色。情况可能就这样。
6
追根溯源,马越“水上公园”的问世,与傅东山大有关联。
马越当县长之初,傅东山接到该县一封群众来信,反映县城西部沿河所谓的“大肠”一线垃圾成山,臭气冲天,苍蝇遍地,危害人民。这封信用语激愤,指名道姓,全无遮拦,还署名,叫“陈照松”。这人原非普通百姓,是该县一个离休干部,早年当过劳动局长,个性很强,已经七十多岁了,依然好出头打抱不平。傅东山当即在他的信上批了几行意见,请县里重视解决。他把信转给县里,没给马越,直接批给马越的县委书记。这位书记也是傅东山的旧部。当年市里一位市长要找秘书,挺中意马越,傅东山没赞成,推荐了另一个人,那人姓刘,时称小刘。眼下这人不是小刘了,就是马越这个县的刘书记。傅东山是老领导兼有知遇之恩,刘书记对他批来的东西当然特别重视,他找来马越,说:“商量一下,得给你们傅主任一个合适交代。”
他有意点出马越跟傅东山的瓜葛。但是那时马越对大肠毫无兴趣。他说:“情况我了解过,是该整整,问题是钱在哪呢?”马越开了个县长办公会,拍板按照有关部门的方案办,清一清河道,挖一挖垃圾,如此就算完了。
这时出了件事:刘书记接到一个紧急通知,连夜赶到省城去了,第二天回到县里告诉马越,省里有个干部培训计划,选派一批年轻干部到英国留学读硕士,修国际政治或行政管理。时间一年,加上国内强化外语学习,共一年半时间。省里在全省范围初选了二十来个省管后备干部。经过外语考试和面试,确定了几名,其中有他。按计划将于两个月后集中到上海一所高校开始强化外语。培训属干部在职研修性质,学习期间职务不变,但是估计研修后不会再回原岗位了。目前这件事还未公开,暂时保密,他觉得应当告诉马越。
“你心里有个数,不要对外说。”他交代道。
马越明白他的意思。刘这人年轻老成,处事稳健,能力很强,人缘很好,政治上绝对大有作为。马越到任后对刘挺尊重,两人配合不错。刘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一来表示对他的信任,二来也让他早做考虑。今后一年半时间里,马越将是本县最高领导,如果这段时间里他干得像样,刘归返荣升一走,就有戏了。
“你可以考虑一点动作,影响要大,效果要好。”刘说。
他还提到了一件事。他说,县里党政主管跟副职不同,权力比较大,责任也比较大,盯着看的眼睛特别多,稍有疏忽,外界就有声音。例如春节那时,马越带小王去下边慰问,本意当然是好的,表明不光自己要关心干部,也要让夫人跟着关心。但是外界有的却不这么看。中国跟外国,基层跟高层毕竟不一样,这恐怕也得注意到。
马越诚恳道:“我明白,书记提醒得好。”
马越解释说,那一回他是想让老婆看一看基层同志如何辛苦。他还专门交代随行的电视记者,让他们把镜头对准基层同志,不要总对着他。但是他有一点疏忽了,就是没亲自审一下电视新闻,要是审了,就不会有那些事了。以后他会注意的。
刘笑了笑:“你们傅主任特地找我去,让我一定要跟你说这事。”
原来又是前岳父大人。他对前女婿及其新婚娇妻挺关心的嘛。
在这番谈话之后考虑城西河道整治,角度完全变了。马越推翻县长办公会原定方案,亲自带队梳理“大肠”,踏勘、测量、规划,堪称大手笔的水上公园就此浮现。
完成规划时,刘书记已经离职去了上海,马越亲自到市人大找傅东山汇报整治方案,以回应早先他的那份批示。傅东山没提马越春节携夫人四处招摇之事,可能因为事涉自家小女的接班人,直接过问似有私心。对马越的水上公园计划,傅东山有些惊讶,马越决心为该县百姓办件大实事大好事他挺赞赏,整个计划却让他感到怀疑。
“可能吗?”他问,“这么大的摊子?”
马越说:“可以。靠财政不可能,要靠新思路新办法。”
马越搞的是一个开发加改造计划,要在城西“大肠”的上下游各筑一水坝,让河道有所改变并提高水位,形成一个大面积人工湖即水上公园,环湖周围将进行旧城改造,破旧房屋一律拆除,建设新城区,主要为写字楼和住宅,交由房地产开发商开发。环境根本改善将极大抬高城西地价,有关建设的资金主要的就从这里边筹集。
“这一揽子计划我们准备做成一个项目,拿出来招商。”马越说。
“听起来不错,但是风险也不会小。”傅东山说,“会有谁敢吃你这个项目?”
还有谁?东洋大相扑巨人,靠也能把人靠死,财大气粗还什么都敢签的苏珊小姐,以及史密斯先生。这一次不是合作生产原子弹,不能玩虚的了,双方坐下来仔细谋划,有关细节一一敲定,最终共签了合同。
这时议论四起。很少有人认为马越能够把这件事办成,因为投入太大。还有人认为马越图谋政绩已经大有昏头昏脑之相了。哪有把粉擦在屁股上的?即便擦了又有谁看又有何用?问题是如果没有人看好,又会有谁花钱去那里买房子?没人买又会有谁去盖去开发?没人去开发那么谁来为“水上公园”的巨额投入买单?哪会有那么傻的外商愿意介入这么大这么可疑的项目?这里边是否有什么猫腻?
马越不为各种议论所动,坚决动手。项目启动时情况确实不好,没有什么业主青睐城西。苏珊小姐的公司不慌不忙,把有关地块一一吃进,人们开始有些不安,不知道这里面是否另有玄机。几个月后,突然省上报纸公布了一个方案,因路况情况变化,省公路部门将于年内对几个国道路段进行改造,本县因城区侵凌国道,已使国道近乎城市通道,造成诸多交通问题,因此决定改道,不再从城东穿行,新线绕经城西。
这是马越的撒手锏。为了制造这个撒手锏,他上省城,跑北京,找了无数部门,做了无数工作,秘而不宣直到最终办成。在省里决定公布后,房地产开发商一起涌往城西,地价房价飙升,所谓的水上公园从本县屁股上的一块模糊胎记一变而成未来县城脸面上的一块诱人红晕,无人不说马县长实在了得。人们这才知道马越往屁股上擦粉的奥妙,事实上他已经决定把该屁股变为脸面,有如严重烧伤病人的臀部嫩皮将被切取,敷上面颊。马越县长擦的这一把粉太不一般了,这是金粉,黄金般金光闪闪。
水上公园建设及周边旧城改造如火如荼之际,傅东山突然驾到,袭击本县,如当年偷袭女婿任职的小乡,尽管马县长已非当年小马。
居然又是因为陈照松。这老头竟然再次致信傅东山,声称在水上公园开发建设中,政府部门与开发商一起合谋,拆迁低赔,房产高卖,侵害普通百姓利益。这老头还指名道姓,说开发商苏京华非常恶劣,纯属奸商。
马越对傅东山说:“主任可以在这里住几天,找些人了解一下,自有结论。”
“这个苏京华是谁?”
“苏珊小姐的弟弟,人家的代表。”
马越对傅东山说,城西房地产开发眼下热得烫手,开发商借机谋利很可能,政府职能部门个别工作人员以权谋私的问题目前尚未发现,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对老干部和群众反映的问题,他会指示有关部门认真查处。他自己则请傅东山放心,他知道孰轻孰重,他觉得自己还能干一些大事,不会拿自己略有前景的政治生命卖一点小钱。
傅东山在县里住了几天,临走时只跟马越说了一句话:“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能做得从容一点?”
马越说:“看准了就干,为什么要拖呢?”
傅东山摆了摆手不再说了。
他当然清楚,马越看的就这时间,本县书记离职学习,他主持工作,事情就得在这个时候干,由他干成。
半年多后傅东山到龄退休辞去市人大副主任职务。傅东山退休后诸事不管,但是对旧日小婿依然情有独钟,没让马县长太舒服。傅东山给马越转过十数封群众来信,都与“水上公园”工程及城西旧城改造有关,或反映拆迁失当,或反映安置房质量有问题,有人举报开发商夸大其辞,用不实广告欺骗消费者,有人指责县里一些官员利用有关工程为个人和亲属捞取好处。
傅东山将这些信件一一转给马越。马越对傅东山的批件一如既往地认真办理,件件批转有关部门审理,要求他们件件向傅主任书面回复,回复前先报他过目。经马县长之手的回复件几乎都一个模式:首先声明有关问题县领导高度重视,然后说明经认真调查审核,反映的问题事出有因或者目前并无确凿证据。末了表示今后将更加重视类似问题。等等。表达得滴水不漏,有大机关研究中心的水准。
“水上公园”及附近几项主体工程基本落成,县里部门提出举办剪彩活动以示庆贺,马越不满足,说不能只是一般套路,要有创新。马县长的创新就是办“龙舟竞渡节”,请四方客商,大宴宾朋,万民同乐以志其盛,因此花点钱怕什么,擦粉也得买根粉刷不是?没有免费的午餐,必要的成本该花当花。马越还有另一创新,就是为他一手创造的人工湖亲笔题名。马越题写的“水上公园”四字的确大气磅礴,早已没有当年之嫩相。马越不忘根本,特地给退休干部傅东山打了电话,盛情邀请前岳父老领导隆重前来。傅东山说了一句话:“有必要搞这么热闹吗?”马越笑,说:“也就一般般。主任来批评批评。”
傅东山还批评啥?马越什么风格他不清楚吗?当然不能只说马越,眼下这么干的人是有一些,一时有一时的流俗。傅东山自己形容过,流俗如病,会传染的。
傅东山没有应邀前来。他在盛会开幕之际打来一个电话,用充满关爱的方式对旧属下前女婿创造的卓越政绩聊表祝贺。什么方式呢?改马嘉为傅嘉。这什么意思?从此姓傅的跟姓马的没关系了?这能没关系吗?
7
四个月后,十月上旬,有大雨自天而下,连日倾泻,上游山地各水库水位暴涨,争相开闸泄洪,来水猛增,县城人工湖水位陡升,一片汪洋,迅速接近警戒线。马越率县水利、城建、气象和各机关部门、武装警察官兵等抗灾人员,穿雨衣,套雨靴,寸步不离,日夜镇守城西防洪堤,三餐吃方便面,时刻关注水情。本县有线电视紧密追踪报道,不断将县长率队抗击水灾的第一手新闻向全县人民播报。
马越驻守防洪堤的第三天,水上公园水位接近坝顶,县城吃紧,面临水煮。气象部门报称上游又降大雨,水利部门称已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防止县城进水,马越痛下决心,经急报市有关部门同意,启动了紧急处置机制。一小时后,一声巨响震撼全城,人工湖下游石坝被炸开一大缺口,巨流急冲而下,县城水灾顿然缓解。
全县人民从电视上看到马越县长出现在下游,同武警官兵一起,用一辆救生艇解救下游一低洼地段被洪水围困的村民。人们看到武警官兵乘小艇强行靠上洪水中的民居,艇后拖一长绳,十数村民拉着救命绳,从眼看就将淹没的民居屋顶游过水面,一个一个爬上岸来。县长马越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把水中村民一一往岸上拉,他本人表情焦虑,面容憔悴,全身尽湿,雨水从他的脸上直淌下来,顺着雨衣流到脚下。
第二天,马越浑身淌水和被救村民涕泪四流的形象出现在本省电视新闻中。解说词说,洪水中的这位县长被当地人民称之为“救命县长”。
在马越率队援救村民之最紧急时刻,有一个急迫电话从县里打来,报称县城一座八层住宅楼忽然发生倾斜,楼中近五十户居民惊恐万状。马越急了。
“哪个区域?”
“水榭楼台,第十号楼。”
马越命令立刻疏散群众,先将该楼所有群众接到县政府四楼会议室,必须确保无一遗漏,不让一个人留在危楼里。要立刻为他们提供食品、药品和被褥。
“我马上赶回去。”他说。
事后证明马越处置得当。在居民紧急疏散后半小时,危楼于雨中倒塌。
人们说,这场水灾是什么?是老天爷送给马越的厚礼。
此刻,本县刘书记从英国留学归来已经有些日子了,这位刘一回来就提任副市长,调到市里工作,县委书记一职却未免,暂时兼着。有传闻称,马越接任书记本属顺理成章,但是外边对马越有些不同看法,让上级颇费斟酌。大雨一下,“救命县长”美誉一出,马越的前景骤然明亮。
有一天黄昏,傅东山给马越的秘书小陈打电话,让马越到市里找他。马越一如既往地当回事,当晚县里开会,结束时已近半夜,马越离开会场,立刻驱车赶回市里。
傅东山在等他。小嘉已经睡了,现在她在学校的正式名字是傅嘉。
“找你谈过没有?”傅东山问马越。
马越说,还没有谁找他谈。但是有领导非正式通过气了,市里分管副书记和组织部人员近期将到县里征求意见,有关程序开始启动。顺利的话,马越就将接任书记。
“真的那么想当?”傅东山问。
马越说一个人要想干点事,是需要一定职位的。马越谨慎地不说他是需要一定的权力,因为当年傅东山曾告诫不要谋求,“特别是你”。
傅东山问起不久前那一场洪水,问有关的调查有什么结论?马越说洪水过后确实有些议论,认为是人工湖设计上的问题酿成了水灾。省市有关部门为此组织了联合调查小组,专家们认为人工湖下游石坝的排水设计没有大问题,洪水的主要原因是雨量过大过集中,属数百年一遇类型;另外就是洪水挟带上游大量泥沙滞留于县城人工湖,堆积于坝下,使之越发排水不畅,导致不得不炸坝泄水,为此造成了下游人员二死数伤和财产的重大损失。这一问题主要的看来属于接受经验教训一类。
傅东山说:“当时你县里有人反映过泥沙的淤积问题。我跟你说过。”
马越说他记得这件事。反映意见的是水利局一位技术人员,傅东山在县里调研时听这位技术员谈到这一问题,曾特地交代马越重视。当时马越让水利局多找些专家讨论,专家们认为情况没有所言那般严重,不必因此把整个在建工程推倒,重新论证。
“是专家的意见,还是你的意见?”傅东山追问。
马越摇摇头:“主任,有调查结论的。”
傅东山没轻饶他。傅东山说,暴雨和洪水是一个因素,人工湖设计真的毫无失误?如果不建那些水坝,县城及下游洪灾是否这么严重?这个问题得实事求是,切实给百姓一个交代。傅东山还问起水灾中倒塌的楼房。马越说,水榭楼台十号楼问题严重。这是一座新楼,建在水上公园旁,专家分析,这座楼地基下是松软的泥滩,本应采取特别加固措施,开发商图利,心存侥幸没有采取。大雨一下地下水位上升,连日浸泡,该楼地基下陷倾斜导致楼房倒塌。所幸疏散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座楼是安置楼,住的都是水上公园项目的拆迁户,各住户的经济损失特别严重,已经通过司法程序追究开发商责任,务必维护好住户的利益。
“这开发商就是苏京华?”
马越点了点头。
傅东山这才讲了他找马越的用意。他说,他听到情况了,知道市里即将研究马越他们县书记的配备。如果程序正式启动,组织部门到县里征求意见,他建议马越主动退出,不要试图谋取。相反,马越应当提出引咎辞职,为他那个水上公园决策上的问题,以及对群众的有关反映重视不够,造成人民生命财产损失承担责任。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相信他们还会给你一个相应安排。”傅东山说,“我是为你好,你不这样可能会很被动。我见得多了,不要当我是随便说说的。”
马越道:“主任真认为有这么严重?”
傅东山说不要心存幻想,或者心存侥幸。马越迟早得面对他的水上公园,得为它付出代价。他跟马越说过,浮躁是有成本的。马越那一套一时可能可以,不会总能成事。马越如此运用权力会坏事,会伤人害己。
“我劝过你小心,”傅东山说,“哪怕是为了小嘉。”
傅东山表情严肃,说得很重,几乎已经是不留面子了。
马越好一会儿没有吭声。而后忽然一笑把话题转开,提起旧事。
“主任,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总不好意思问,今天干脆就问问好了。”
他问傅东山,当年是傅东山把他挑中的,但是当时傅东山分明是不太想挑他,是什么让傅东山对一个青年学生一开始就有某种看法?到底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傅东山说就那些字。当年马越在临时发给的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简介,他注意到马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漂亮但轻飘,不稳重,虚,有一种浮躁感,华而不实。
“你说你的字是父亲用毛线针打出来的。你从小知道字是人的脸面,字写得好就是脸面有光。所以你特别用心。”傅东山说,“那时我想这小伙子可能更适合在脸上化点装上台去演戏,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干部。”
“后来为什么又决定要我呢?”
傅东山说还是因为那些字。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马越写出一手那么漂亮的字,还有几种字体,比当天参加座谈会的所有毕业生都用心,也显得最有才能。另外还有表情。退还那张纸时,傅东山注意到马越脸色一下子白了。
“有些不忍心。”傅东山说,“可能真是块金子,不要埋没了。”
马越笑了:“你看看主任,这叫什么?敬畏?从那时起我总是最怕你。”
他正色道,他会认真考虑傅东山今晚谈的这些。不管傅东山对他有什么看法,他从来最敬重的就是傅东山。
傅东山拿起桌上一个信封,交给马越,一句话都不说了。
8
几天后,市委副书记带组织部几位要员悄悄来临,不事声张地找县各班子成员谈话,征求意见,遴选新任县委书记的事宜进入程序。马越没有如傅东山建议那样主动退出甚至请辞。马越无数次忙活,一件一件做事,一遍一遍擦粉,金光闪闪等的就这一天,他怎么会那么做呢?
这事的结局让人瞠目结舌。
马越的任职尚未最后定局。有天上午县里开干部大会,由他作重要讲话。不料会议时间到了,马越没有坐到主席台上,情况异乎寻常。政府办人员拼命打电话,竟没人知道县长哪去了。全体与会干部整整等了一个小时,始终不见县长,不得已草草散会。当天有关人员四处寻找,马越踪影全无。然后警方人员介入,县长办公室被打开了,县长住宅被打开了,机场、火车站和汽车站到处有便衣出没,持马越标准像询问路人是否见过,过往出租汽车司机概莫能免,也被挨个询问一番。
马越不见了,在人们眼前悄然蒸发。
后来有消息传来:马越失踪前,有一个电话于半夜挂到他在县里的住宅,这个电话来自省城,是苏珊小姐的弟弟苏京华打的。苏京华因所开发的本县水榭楼台十号楼倒塌正官司缠身,其间,忽有省城一个重要部门官员受贿案事发,交代出收受苏京华十万贿赂事宜,此事竟与马越有关。马越接苏京华电话急报后悄然失踪。几天后苏京华被捕,据传此人伙同其姐苏珊同马越间有大宗交易,牵涉到房地产开发黑幕,还涉嫌利用大量关系和金钱为马越谋求官职。这人却不交代,只称所有事情唯马越清楚,他什么都不知道。马越失踪使线索中断,案件因之疑云笼罩。
堂堂马越县长怎么会如此一跑了之?起初真没人相信。他是自己犯事大了,还是受制于苏珊苏京华,由他们操纵,不得不跑?人们暂不得而知。马越出此下策,无疑极不得已。人们猜测说,无论直接原因是什么,他肯定涉案莫大,不是牵涉大量金钱,就是牵涉人物多或者重要。一旦束手就缚,不坦白不行,一坦白自己完了,身后那些人也逃不了,没法交代,慌张之下先跑了再说。
马越当然还有一种选择:找个高处跳下去,自行了断,一了百了,天大事情自己担了。他选择逃跑,显然对如此了结有所不甘。但是他能跑到哪去呢?涉案而逃并非马越独创,报纸上已屡屡有见。据报载,逃犯多最终落网,如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据说逃亡的日子实在不太好过,不管是在国内流窜,还是潜入东南亚丛林,或者远涉重洋。盗贼尚且如此,何况马越曾贵为一县之长。也许马县长正在某藏匿处苦思冥想,准备如何投案自首?人们很难相信昨日还频频出镜的这位马越会突然不见了,不经意间总觉得他还在电视画面里晃动。以其性格和喜好论,他不从那里边冒出来还真是挺奇怪的。
马越县长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痕迹是一个电话,电话找的不是别人,是傅东山。通话时间为马越失踪前夜午夜一时。马越为这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再三向傅东山抱歉,他问女儿小嘉是不是已经睡了,说他忽然有急事要出远差,想跟女儿说件事。傅东山不知马越另有苦衷,没有满足他。只说都这么晚了,孩子明天考试,别吵她,有事我转告吧,或者你改天再打。马越在电话里叹气,说好吧那就算了。然后他提起件事,说傅东山转交给他的信已经处理妥当了。傅东山问:“怎么处理的?”
那天晚上傅东山约马越谈话,建议他请辞,分手时转了封信给马越。信还是老干部陈照松写给傅东山的,一如既往地十分偏激。陈照松要傅东山到“水上公园”看看马越那四个金字,说你傅主任当初是怎么教育下属和女婿的?一个县长不是想着为人民服务,挖空心思尽想着怎么往自己脸上抹粉贴金,这像什么话?
马越告诉傅东山,他交代县建设局,让他们去掉水上公园大门处他亲笔题写的那四个镀金大字,改为印刷体,他们已经照办了。马越在电话的最后忽然动起感情。他告诉傅东山,那晚在傅东山家里,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傅东山问马越说的哪些话呢?马越说:“当年要是不走,留下来跟着主任你就好了。”
现在为时晚矣。
警察抄了马越的家。小王夫人以泪洗面,对其夫行踪竟一无所知。奇怪的是马宅并没有起出太多来历不明的钱财。马越曾自称不会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拿去卖几个小钱,他显然没说真话,但是这个人似乎也不是太贪财,他贪的似乎是自己那张脸。除了擅长往脸上擦粉,看来他还出手大方,报纸上的贪官把弄到的钱往床铺底下藏,他不,他利用职权帮苏京华之流谋利,换取他们替他十万二十万一把把拿去送人铺路,交结关系,图谋升官掌权露脸,似乎还没想往自己抽屉里放。据说马宅里钱不多,唯马越多得吓人,这人的真身无影无踪,家里却还留有成千上万个马越。那都是一些照片,墙上挂的,桌上摆的,抽屉里锁的,书柜里堆的,全是。照片中成千上万个马越无不衣冠楚楚,神采奕奕,一脸春风,是成千上万副得道之相。
但是有一处例外:马宅书房书桌的玻璃砖下显著位置上压着一张放大照片,有如供一尊真神,不是马越,却是傅东山。照片中的傅东山挺严肃,眼睛略有些眯,眼光直视,眼神专注,眸中有两颗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