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物质依然匮乏的岁月,你可以爱文学,但不可以靠它吃饭,它能最大限度地升华你的灵魂,却填不饱你的肚皮。可是,北岛举向天空的,不是愤怒的拳头,他拿起的是即将锈蚀的笔,在挥洒中拓开了诗歌的疆土。《枫树和七颗星星》《只有一颗石化的种子》《布拉格》《在黎明的铜镜中》《明天,不》《八月的梦游者》……孤独、忧虑、苦闷、痛苦、绝望、冷酷,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他的诗歌里。一代青年的苦痛,在北岛厚重的文字里得到喷发和表达。
八十年代算是急遽动荡后的一段平静,整个中华走入了正轨,我们的人生将很难有奇迹发生。于是,年轻人在这样的安逸中难以平复下来,他们让生活带着颓废的色彩日夜做着梦。于是,北岛不再歌颂这个浮躁社会,歌颂那些被前人歌颂了一千年的繁荣,他要带着那些彷徨的青年去寻找光明。
他,在冷静的观察中,发现了“那从蝇眼中分裂的世界”如何造成人的价值的全面崩溃、人性的扭曲和异化。他想“通过作品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真诚而独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义和人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北岛建立了自己的“理性法庭”,以理性和人性为准绳,重新确定人的价值,恢复人的本性;悼念烈士,审判刽子手;嘲讽怪异和异化的世界,反思历史和现实;呼唤人性的富贵,寻找“生命的湖”和“红帆船”。
而随着八十年代过去,诗歌被遗弃在了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很多人告别了诗歌,告别了北岛。但总会有那么一些声音,让我们在默想中再次忆起:“死去的英雄被人遗忘/他们寂寞,他们/在人海里穿行/他们的愤怒只能点燃/一支男人手中的烟/借助梯子/他们再也不能预言什么/风向标各行其是/当他们蜷缩在/各自空心的雕像的脚下/才知道绝望的容量/他们时常在夜间出没/突然被孤灯照亮/却难以辨认/如同紧贴在毛玻璃上的/脸/最终,他们溜进窄门/沾满灰尘/掌管那孤独的钥匙。”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朦胧诗——诗人顾城
诗是很有意思的,它不会停留,对于与时同往的人来说永远是瞬间。它在事物转换的最新鲜的刹那显示出来,像刚刚凝结的金属,也像春天。它有一种光芒触动你的生命,使生命展开如万象起伏的树林。人总怀有私心,想捕捉这美好的一瞬,想把彩虹做成标本,用一根针来固定它,他们总没有成功。诗已在瞬间作完了它的游戏,它已远去,只剩下没有生气的历史在黑暗中,像泥石流一样迟钝。
顾城在写第一首诗“生命幻想曲”时,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八十年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就像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永远料想不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网络会彻底颠覆我们的生活。他像一个远离尘世的少年,在潜意识梦幻中建造诗意的童话王国;以感悟生命的瞬间中臆想奇迹,借此来对抗现实世界。
他决心“用我的生命,自己和未来的微笑,去为孩子们铺一片草地,筑一诗和童话的花园,使人们相信美,相信明天的存在,相信东方会像太阳般光辉,相信一切美好的理想,最终都会实现。”顾城追求一种透明的美,纯净的美,神奇变幻的美,他想“用心中的纯银,铸一把钥匙,去开启那天国的门,向着人类”。可是,“时间的马,累倒了”。未能实现他的梦想,他睡去了,合上双眼,世界不再与他相关。他是否仍然在徒步走世界?是否依然在将他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世界也因此而融进了他的生命?
而那时,我们轻易地相信了顾城,相信这个耽于梦幻的诗人将给我们带来幸福。顾城的幻想、童真、梦境体现了他天性中的底色。我们喜欢读顾城的诗,是因为他让我们认识到生活的无限可能性,找到了通往心底圣地的捷径。
我们这些从八十年代烟尘中走出的人,需要的不是咆哮与控诉,也不是叹息与置疑,我们需要的只是一声轻柔的抚慰。而顾城,似一个裹着白衣的舞者,在他的身影与文字里,我们卸下了心头的苦难。他的诗歌是简单而直指人心的,里面有关于青春的最清澈流畅的幻想。
可是,如今顾城远远地离我们而去了,他在失意中走上了偏峰断崖。1993年10月8日,中国诗歌的信徒们都应该记住这个日子。顾城没能看到新千年的曙光,他用暴力轻率地解决了自己的生命,而时间的指针刚刚离开八十年代三年。
《鬼进城》《回家》《诗从我心中走出》《我们生活在一面》《有些灯火》《颂歌的世界》……这些诗歌像荒城的灯,随着主人一齐飘远。这个走过欧美许多国家的诗人,最终没能安歇在自己的国土。而那些曾在八十年代,读着顾城诗歌的年轻人,如今眼角已经写下了许多沧桑。
在“顾城之城”,看到了这样的祝福:“愿顾城能回归童年的花园,少年的梦境,愿顾城在天国的花园安宁,微笑。”但愿他能收得到。
最后,就用诗歌再次纪念我们的八十年代,纪念已经沉沉睡去的顾城:“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我没有留下遗嘱/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我并不是英雄/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宁静的地平线/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我只能选择天空/决不跪在地上/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好阻挡自由的风/从星星的弹空里/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朦胧诗——诗人海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所有热爱诗歌的人,都是大地的孩子。每一个走过八十年代,并且喜爱海子的人,都曾在他的诗歌里获得过温暖和抚慰。
海子是一个吟唱着梵歌的天才。他十五岁考入北大并开始诗歌创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从盛放到死亡,刚好十年。他身置于废墟穷尽一生,坚持不懈地构建着他理想中的“神性的史诗”。在我们心里,他——是离上帝最近的诗人。
那时,海子是继北岛之后最杰出的诗人。他的短诗中有许多被我们交口颂扬的经典:《重建家园》《五月的麦地》《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在海子诗歌中,理性和感性完美统一;扑面而来的对生命终极的追问;“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的疼痛,却依然怀着“一切源于爱情”的执著。他把死亡留给了自己,把希望和幸福的美好祝愿寄给人类未来的高洁情怀,深深地打动过我们。
那时,我们用手抄本,狂热地把他的诗歌一首一首摘录下来。在夜凉如水的路灯下,一群人默默地诵读。记得,一位诗社的女生在听到噩耗后,痛哭得晕死过去。许许多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他们中有青年学生,有中年教授,还有一脸青涩的孩子……这些人,用哀思,用各种朴素而真挚的方式纪念着海子,纪念这颗才华横溢却过早陨落的流星。
在诗歌充盈的八十年代,海子像一道闪电,让我们即使身处黑暗,也未曾感到过孤独。在海子短暂的生命里,他始终保持着一颗圣洁的心。虽然,他长期不被世人理解,但他是中国八十年代新文学史中一位全力冲击文学与生命极限的诗人。在极端贫困、单调的生活环境里,海子创作了将近200万字的诗歌、小说、戏剧、论文。
《思念前生》《答复》《亚洲铜》《春天,十个海子》《最后一夜和第一日的献诗》《七月不远》……一首首诗歌在他笔尖流泻蜿蜒。他引领着我们这些用同一种声音歌唱的孩子,朝诗歌的方向匍匐。我们沿着他留下的铁索攀附,看到金黄太阳从头顶飞升而出。
海子似烈焰中涅的凤凰,在我们心底——永生。就让我们双手合十,向着他远走的方向,再一次用诗歌祝祷:“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只有粮食是我的珍爱/我将她紧紧抱住/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的家园。/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岁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踢踏/我选择永恒的事业。/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太阳是我的名字/太阳是我的一生/太阳的山顶埋葬/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朦胧诗——诗人舒婷
我在我的纬度上/却做着候鸟的梦/梦见白雪/梦见结冰的路面/朱红的宫墙后/一口沉闷的大钟/撕裂着纹丝不动的黄昏/呵,我梦见/雨后的樱桃沟/张开圆圆的舞裙/我梦见/小松树聚集起来发言/风沙里有泉水一样的歌声/于是,在霜扑扑的睫毛下/闪动着动人的热带阳光/于是,在冻僵的手心/血,传递着最可靠的春风/而路灯所祝福的/每一个路口/那吻别的嘴唇上/所一再默许的/已不仅仅是爱情/我在海潮和绿茵之间/做着与风雪搏斗的梦。
就诗歌艺术而言,舒婷无疑是“朦胧诗”群体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朦胧诗”是七八十年代最引人瞩目的文学成就,是那个乍明还暗的八十年代所放射出来的最为夺目的文学光芒。
那时,单纯而执著的青年,常常躺在宿舍的矮床上,就着粗陋的一日三餐,拿着舒婷的诗集在15瓦的灯泡下反复“吟唱”。月光洒在他们脸上,在那片诗歌的温床里,青年们虔诚得仿佛谛听雪落的声音。
舒婷曾说过,通往心灵的道路是多种多样的,不仅仅是诗;一个富有正义感又富有同情心的人,总能找到他走向世界的出发点,不仅仅是诗;一切希望和绝望,一切辛酸和微笑,一切,都可能是诗,又不仅仅是诗。
她笔下是剥茧抽丝般提炼过的生活,连龌龊的争斗都化成飞扬的羽毛,一切纷乱的人生场景在薄薄的书页里变得诗意和完满。
评论家基普认为:“舒婷的诗提供了一种‘软性’话语模式,也提供了禁欲的一代人的情感模式,经过了革命的禁欲年代,这些年轻人的个人情欲终于获得了一点点舒解的可能。但比起日后的‘新生代’诗人的狂热的情感宣泄来,舒婷一代人的欲望舒解则显得十分可怜。一点点假想的发泄而已。”但是,舒婷对于我们这些“文学青年”而言,无疑是真诚而伟大的。“朦胧诗歌”的盛世,在她轻柔的指尖下开启。这个睿智的女人,用她苦心经营的文字,羽化为一座秋山的絮羽,让游离的灵魂获得温暖和归依。
“向往的钟/一直/不响/音阶如鸟入林/你的一生有许多细密的凋啾/讣告走来走去/敲破人心那些缺口的扑满/倒出一大堆积攒的唏嘘/一次用完/怀念的手指不经许可/伸进你的往事摸索/也许能翻出一寸寸断弦/细细排列/这就是那钟吗/人在黑框里愈加苍白/凤凰木在雨窗外/兀自/嫣红”
这样的诗歌是上帝遗落在世间的銮铃,“它们”在狂风吹叶的驿道上玲琅而起,在每一个孤寂无着的心灵里喧嚷。很多人遗弃诗歌的时候,舒婷却在这条路上坚持着埋首前行。舒婷的诗歌无疑是有缺憾的,“它们”脆弱、绵软,担当不了一个时代的企盼和负荷。但保留在大多数人心底的,依旧是初始的那份美好。“蝴蝶终究飞不过沧海”,在诗歌早已陨落的今天,你是否还记得舒婷,记得我们的八十年代……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爸爸爸
——一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他生下来时,闭着眼睛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一个死人相,把亲人们吓坏了,直到第三天才哇地哭出一声来。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时候,就被寨子里的人逗来逗去,学着怎样做人。很快学会了两句话,一是“爸爸”,二是“X妈妈”。后一句粗野,但出自儿童,并无实在意义,完全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符号,比方当作“X吗吗”也是可以的。
《爸爸爸》发表在《人民文学》1985年第6期,是韩少功“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他主张文学创作应对民族文化、民族精神重新进行审视和思辨,并希望在立足现实的同时又对现实世界进行超越,去揭示民族发展的底蕴和人类生存的隐秘。
最吸引我们的是作者笔下迤逦的湘西古老山寨,文中以一种哀婉的笔调刻画了山乡那些怵目惊心的原始洪荒和愚昧闭塞。那山、那寨、那人、那事,笔墨过处都带着很重的悲怆,像尘土满面的脸上一层风干了的眼泪。
作者以一种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把湘山鄂水之间一个原始部落的历史变迁、祭祀打冤、迷信掌故、乡规土语糅杂在一起,像一幅氤氲着雾气的民俗画,肃穆之中透着荒诞。
故事中的丙崽是个只会嘟哝“爸爸爸”和“Ⅹ妈妈”这两句话的白痴,他让人联想到《铁皮鼓》中永远长不大的奥斯卡,他们一个鼓着嘴巴,一个举着鼓椎,成为荒谬时世中夹杂着病态的隐喻。
丙崽的存在无疑是象征了人类生存中的丑恶、顽固和浑浑噩噩的一面。但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厌恶的人物竟然得到了鸡头寨全体村民的顶礼膜拜,尊称其为“丙大爷”,成为指点迷津的神灵。
这是一个群体的癫狂,他们病了,在荒蛮的土地上开着假面舞会。苦日子始终过不到头,只能咽下苦水,自己骗自己一天天地过,这可谓理性迷失之后的愚昧。
于是,村人们活得无畏放肆,他们要祭告神灵要杀人,并与鸡尾寨发生了你死我活的争战,做出种种“背弃人性”的事情。而最让人惊奇的是丙崽在经历了生死劫难之后,依然喊着“爸爸爸”,依然顽固地生存下去。
作者无疑是感性的,他创造了丙崽,使其与现实生活之间构成了某种神秘的联系。丙崽死不了,就暗示了那些古老文化的丑陋之处,始终会像牛皮癣般依附在现代文明的皮肤上。
除了文化批判之外,韩少功还把笔触探向了更幽深的所在。
他褪去了生活鲜亮的外壳,探索着生命的起源、生存的艰难及生命存在的方式和意义。比如丙崽的那两句谶语般的口头禅,“爸爸”和“妈妈”是一种母体,他们在干陂的土地上繁衍交合,展示了人类衍生生命最古老的方式;又如丙崽的母亲用“剪鞋样、剪酸菜、剪指甲”的剪刀去为人接生,剪出了山寨里的整整一代人,这无疑也是隐喻着生命延续的顽强和无理性;还有那个裁缝仲满,因为不满世风日下,深感愧对先人,便熬了毒药与村民一起面向东方而坐饮,无能为力中他们要溯着先人的脚迹策马而去,这是对生命的一种追索和回归。
在漫天浓雾、闭塞幽暗、山水禽兽皆有灵气的神秘氛围中,在丙崽和他娘、祠堂、仁宝和父亲仲满、谷神、姜凉与刑天等奇奇怪怪的人物背后,我们会联想到久远的历史和今天之间的关系,联想到古老文明与现代观念之间的相互冲撞。而人类的行进与发展史,就在这亲密的撕咬与搅和中,代代相传……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北方的河
——一首雄浑、壮阔、绚丽的抒情诗
我相信,会有一个公正而深刻的认识来为我们总结的:那时,我们这一代独有的奋斗、思索、烙印和选择才会显露其意义。但那时我们也将为自己曾有的幼稚、错误和局限而后悔,更会感慨自己无法重新生活。这是一种深刻的悲观的基础。但是,对于一个幅员辽阔又历史悠久的国度来说,前途最终是光明的。因为这个母体里会有一种血统,一种水土,一种创造的力量使活泼健壮的新生婴儿降生于世,病态软弱的呻吟将在他们的欢声叫喊中被淹没。从这种观点看来,一切又应当是乐观的。
这篇《北方的河》是张承志继《黑骏马》之后的又一部成功之作发表在1984年《十月》第1期上。书中的北方、河流、大地都是一些磅礴辽阔的意象,它们支撑着许多人对于文学,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信心。
张承志对蒙古学的研究可谓一往情深,在文章中他随着它的经络摸索,挖掘着那些灵动的细节和不为人知的民间记忆。那个年代有许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许多对未来怀着热望的大学生,许多游刃于文学这片疆土的学者,许多遭受过“文革”苦难的过来人,读了它,泪流满面。
其实,故事很简单:一个从新疆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自费考察了北方的几条大河,打算报考研究生,在那片土地上开始一场严肃的生命游戏,并执著一生。其中穿插了他对一个女孩的爱情,与朋友的相互扶持、对老师的感佩之情,以及自身的心理成长过程。
这更像是在面目模糊的午夜里,读者们倾听作者讲述自己的故事,里面有他的影子和过往,那些纷纭的人物与其现实生活彼此纠缠。
洋溢在书中的是那种浓烈黏稠的情感,热情澎湃的激情,充满希望的朝气。主人公对爱情是有过迷惘的,但那种曲折是透着天真的,感情在提炼洗涤后愈发显得浪漫。作品中的“他”和“她”象征着一代人,黄水边的彩陶象征着历史,残缺的彩陶又象征着生活,黄河又象征着我们民族。作者差不多通篇运用象征的手法,使作品有了一种恢宏的气势之美。
这还是一部很男性的作品,正像作者所说的:“我喜爱的形象是一个荷戟的战士。为了寻求自由和真理,寻求表现和报答,寻求能够支撑自己的美好,寻求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什么的一个辉煌的终止;我提起笔来,如同切开了血管。”“我的小说是我的憧憬和理想,我的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是我盼望成为的形象。我感动地发现我用笔开拓了一个纯洁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作者和读者的心灵都一起被净化、被丰富。
它的背景选取在十年“文革”之后。曾经认为没有希望的,饱受磨折的年轻人,面对重新提到层面上的高考,面对遽变的生活,突然重新焕发了生机,找到了出路。整个八十年代初期都充满了这种坚定、乐观、进取的精神。那些酝酿已久的希望,不再被潘多拉关在了盒底。
正如作者所说的:“有时我独自无声地笑了,真的,所有的苦涩和牺牲在这样的理想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是一个已经经历艰苦的人的单纯的心境,他相信理想,他愿意为信仰牺牲,他认为“这个世界又确实是温暖”的。
理想在这里成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海域,我们像一次次心甘情愿投奔怒海的鲫鱼,它哺育过我们,最终又埋藏了我们。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冈底斯的诱惑
——来自一个神话世界的诱惑
你就生长在山里,你是冈底斯的猎人,你是猛兽的天敌,正如你父亲一样——然而你父亲还是死在斗了一辈子的猞猁的爪下,你在接过父亲的枪成为一个正式猎手之后,有次还杀死了一只被称为山地之王的高大而精瘦的黑熊,却从来没打过任何小动物。那些远在拉萨的皮毛贩子以及更远地来自尼泊尔、印度的商人,都知道你神猎手穷布。你父亲一生和猞猁打交道,而你似乎更喜欢猎熊。有人请你去猎熊。说是碰到了一头又高又大的熊。那熊力气特别大,手掌也大。牧人的火枪像一根干树枝似的被折断,连枪管也弯了。那熊冲进牛群,抓住最大的一只牦牛的角,竟然把整个牛头掰成了两半。那熊从不爬行,一直是直着行走。它跑起来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到跟前。你不相信人们说的这熊是确实存在的,你以为他们是在编排瞎话。可是对你说这些话的人一定要你相信那头把牛掰成两半的熊是存在的,他们把你带到山里的碎石堆,那有被熊弄成只剩骨棒的马的残骸。他们把你当成保护神,相信你可以为他们杀死那头瘦熊。你终于相信了,并且相信自己能杀死它,因为你是猎熊人。
《冈底斯的诱惑》是马原代表作之一,发表在《上海文学》1985年第2期。
这个留着大胡子的东北男人在大学毕业后去了西藏,在那个贫瘠而神秘的地方,在高原上那间画满涂鸦的小屋子里,他写下了许多与西藏有关的小说:《西海的无帆船》《虚构》《拉萨的小男人》……还有这篇《冈底斯的诱惑》。
小说以几个外来的年轻探求者在进藏后的见闻,写出了冈底斯高原神秘的风土人情,并且借助独具一格的艺术手法,微妙地传达了西藏神话世界和藏民原始生存状态对现代文明的“诱惑”和这种诱惑的内在含义。
它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是交错叙述了几个各不相关的故事。强悍的藏族神猎手穷布被人请去猎熊,结果发现的是喜玛拉雅山雪人;探险者陆高认识一位漂亮的藏族姑娘央金,央金却意外地死于车祸;陆高和姚亮去看“天葬”,可遭到天葬师的拒绝,以及生性好幻想的弟弟顿月和老实木讷的哥哥顿珠传奇般的生命历程。小说以冈底斯山作为人和事遥远的背景,叙述了西藏迷人的景致与神奇的风俗,展示了充满魅力的生存方式和生存氛围。
作品中对西藏生活的表现,不注重外部世界影响下的变化,而着眼于藏民的基本生存状态,如狩猎、放牧、天葬等;着意突出西藏那被宗教气氛包围的神话般的世界,诸如不许外人参观的天葬、雪夜中的温泉景观、高耸于沼泽地的巨大羊头形石块等。这个神话般的世界与西藏自然景色的原始荒凉、神秘奇丽相一致,也与藏民生活的粗犷传奇相谐调,从而完整地构成了独特的“初民的世界”。
其次,为了与这个神秘的世界相契合,作者采用了独特的叙述方式。几个故事没有什么关联,它们单独成立又串联在一起;故事线索也不很明确,往往突如其来,倏然而去;事件常常没有确定的时间、地点,或者在过程上或者在结果上进行省略;虽然运用讲故事的方式叙述,但又无通常小说中的烘托、渲染与人物形象的着意塑造;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被更强烈的具象性和更深邃的偶然性所推动,一方面展开变幻无穷的叙述层次,一方面又显露出神秘莫测的故事内核。
作品从头至尾没有统一的人称,没有贯穿的人物,而是不停地转换人称。在叙述老作家时使用第一人称直叙,在叙述穷布时使用第二人称转述,在叙述姚亮、陆高看天葬的经历和顿月、顿珠兄弟的故事时,又采用正面叙述方法。探险者陆高很大程度上是作者个人经验的延伸,同时又是整个故事的主要视角。这种把作者——叙述者——人物交融循环的扑朔迷离的叙述方式,打破了读者阅读时的惯性与期待,造成间离效果,从而对作品内容作出清醒、理性的判断。从这些意义上来说,《冈底斯的诱惑》是当代小说叙事革命的一次有益尝试。
也许,马原就是要在小说里达到一种“亦真亦幻”的艺术效果,小说一开始就显示出这一点,它引了拉格洛孚的一句话:“当然,信不信都由你们,打猎的故事是不能强要人相信的。”更耐人寻味的是小说第一节中冒出来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我”,这个“我”是谁?我们从小说本文中没法弄清楚,他显然不是“老作家”,因为他才三十来岁;他也不可能是陆高,因为他在敲陆高的门,怂恿他去参加一次冒险;他自己也告诉我们他不是姚亮……
作者像一个机敏顽皮的孩子,时不时地跳出来,告诉你是,或不是。他不拘谨于文本,并超脱于结构之外,一步步地引领着读者在没有光亮的长廊里走格子。这其间又加入了阅读者的自我发挥和想象,他们在这样刺激的互动中,完成了整个探险的过程。所以,一切都变得暧昧、恍惚起来。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红高粱
一个站在民间立场上的抗日故事
……奶奶受闷不过,悄悄地伸出笋尖状的脚,把轿帘顶开一条缝,偷偷地往外看。她看到轿夫们肥大的黑色衫绸裤里依稀可辨的、优美颀长的腿和穿着双鼻梁麻鞋的肥大的脚。轿夫的脚踏起一股股噗噗作响的尘土。奶奶猜想着轿夫粗壮的上身,忍不住把脚尖上移,身体前倾。她看到了光滑的紫槐木轿杆和轿夫宽阔的肩膀。道路两边,板块般的高粱坚固凝滞,连成一体,拥拥挤挤,彼此打量,灰绿色的高粱穗子睡眼未开,这一穗与那一穗根本无法区别。高粱永无尽头,仿佛潺潺流动的河流。道路有时十分狭窄,沾满蚜虫分泌物的高粱叶子擦得轿子两侧沙沙地响。
《红高粱》发表于《人民文学》1986年第8期,后来被张艺谋改编成同名电影。
作者莫言,1956年出生于山东高密。这是他后来在书中常常提到的一个地方,从这片土壤里,他攫取和提炼了很多东西。他们有点像鱼和水的关系,水是鱼的牢笼,但同时又滋养着他,在莫言三十岁之后,他又用一支发韧的笔反哺那片海域。
作者很善于写农村生活,那些纤敏的、看似愚钝的小人物本身就是一部历史,他们身上负荷着家国之梦,一个个像被尘土和沙砾打磨得很粗糙的磐石。莫言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剖开给世人看,那种过程是血腥而残酷的,读者也被带入一个凄美的幻境里,看着血痕从他的笔尖一丝一丝地渗出,这被后来的评论家称之为“新感觉主义”。
整个故事是这样的:“我奶奶”十九岁那年,曾外祖父把她嫁给了十八里坡有麻风病的酒厂老板李大头,换回一头骡子。迎亲路上,把轿头余占鳌领着轿夫们起哄颠轿。行至青杀口,高粱地里杀出劫道人,余占鳌送他上了西天,我奶奶遂对他有了好感。
三天后奶奶回门,又遇蒙面人,原来是救她一命的余占鳌。两人激情迸发,在高粱地里相亲相爱,作天地之合。从此他就成了我爷爷。几天后奶奶回来,李大头被人杀了,奶奶留住众伙计,开始主持酒厂。我爷爷酒醉后被扔进空酒缸,恰好这时土匪秃三炮劫走了我奶奶。我爷爷酒后找秃三炮算账,居然逼得三炮求饶。我爷爷回来后,朝高粱酒里撒了一泡尿,竟成了喷香的好酒——十八里红。
九年后,日本鬼子逼乡亲们砍倒高粱修公路,又将罗汉大爷剥皮示众。当晚我奶奶搬出十八里红,伙计们喝完酒,准备打鬼子报仇。第二天黄昏我奶奶给我爷爷他们送饭,倒在鬼子的机枪下。我爷爷他们疯一样冲向日本军车,一声巨响,伙计们全死了。九岁的我爹,找到了已经痴呆的爷爷,站在我奶奶的尸体旁。夕阳如血,高粱如血,我爹唱起来:“娘!娘!上西南,宽宽的大路长长的宝殿……”
《红高粱》是最能反映莫言风格的一篇奇作。小说以一块块的感觉画面组合而成,形成一个以独特感觉为基础的“红高粱”世界。他以活生生的感觉记忆为笔锋,游犁般的描写着家乡的抗日生活画面。无边无际的高粱地红成汪洋的血海,血海中,有着生命的野合,有着活剐的血腥,有土匪的出没,有英勇的伏击……
小说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女性形象,那就是“我奶奶”。在莫言的感觉世界中,“我奶奶”首先是一个充溢着生命活力与性的诱惑的风流女子。她十六岁出嫁,憧憬着能颠倒在一个强壮男人的怀抱里,殊不知,贪财的父亲把她嫁给了一个麻风病人,只因为单家是个百里首富,只因为单许给他一头骡子。“我奶奶”绝望了,死而后生,她不顾一切,顺从自然地接受了高粱地里与余占鳌的野合。一个是拦路劫持,身强力壮,后来成为土匪司令的余占鳌;一个是被礼法世界推向火坑,而又绝处逢生、情欲之血沸腾不已的妙龄女子,他们狂欢做爱,他们精神契合,此时此刻,传统的伦理道德荡然无存,生命之火一浪高一浪地燃烧。
而“我奶奶”之所以充满坚定的抗日激情,不是因为种种苍白的理性思想的原因,而是因为她的管家与情人刘罗汉大爷为保护她和她家的财产而被日本人活活生剥,这一血腥惨目的景象使她不杀日本人不得安宁。她端出纪念刘罗汉大爷的血酒,让余司令喝了去杀日本人,让儿子豆官跟上余司令为罗汉大爷报仇,而自己也像大鸟一样牺牲在伏击日本人的战场上。“我奶奶”这一形象,完全不是传统美学的善男信女形象,而是一个有着女性身躯,充满生命活力,洋溢着风流情性,以义气为热血,冲出“红高粱”那片囹圄的有血有肉的形象,给人以深深的震撼。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第一部冲破“性禁区”的当代文学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
她洗完澡,用一块破毛巾把身体仔仔细细地擦干。风不停地刮着,天空开始出现急遽飘飞的一丝丝白云。她好像才觉得有点凉,返身拣起撂在黑色囚衣上的内裤。在她又转过身来的时候,一抬头,突然发现了我。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吓得四处躲藏,而是眯起眼睛迟迟疑疑地望着我。眼神里有几分愤怒、几分挑战、几分游移,她要决定她究竟干什么?
我也没有跑,也没有和她打招呼,然而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张贤亮的这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引起了绝大的轰动。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赤裸裸地写到了“性”——那个年代仍讳莫如深的东西。张贤亮用手中尖利的笔,一刀一刀地割裂了掩盖于它上面那层温情的面纱,让四周观望的人群感到了不安和恐慌。
各式各样口径的口诛笔伐,各种各样颜色的唾沫和飞弹,道德的、历史的、文化的、政治的,沸沸扬扬,如炮弹般劈头盖脸地朝作者轰去。所谓的评论家们挥舞着拳头,扭曲了脸,唾沫四溅地在报章上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他们不满张贤亮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更不满他把这种“龌龊”的东西呈现给读者之后还表现得如此从容坦然。
如今,隔了一段时空回过头去看,当年激昂的吵骂声早已寻不到一点踪迹。今天的传媒与言论已如此自由,当时那些或感情充沛,或条分缕析的争论,现在难免让人觉得固执和可笑了。
贾宝玉曾说:男人是土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张贤亮却说:情欲受到摧残和扭曲,反映出特定时代的荒谬。
性爱在这部小说中被赋予了无比重要的分量,它不仅是一个生命状态的象征和标志,还是灵魂与肉体交锋的战场。在一个特殊的年代,“性”常被强加上许多肮脏的符号,像涌到喉咙里的粘液又吞咽到干瘪的腹腔里,人们羞于谈性,并深深地压抑着自己的欲望。那些原本健康美好的东西一次次被曲解和误读,它们刚浮头就被无数个卫道士的铁榔头猛砸入了深谷。
文章中男主人公章永麟的生活被两部分所占据着,一部分是他的头脑中思考的《资本论》和国家的前途,一部分则是“女人”,黄香久在他的生活里就是“吃”和“性”的代名词,这些注定要占据他这个“男人”的“一半”。他被打成“右派”时,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在那种极度枯燥、寂寞、烦闷的生活中,人的性本能使他迫切需要女人。女人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成了依附于他身体里的一根肋骨,成了他血脉中流淌着的一部分。
而章永麟第一次做爱没有成功,这是一道旧伤口,在以后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在缠绕和提醒着他,让他感到无比煎熬和痛苦。那样的失败让其耿耿于怀,他一度感到非常失落,并对“性”产生了怀疑。而后来他终于成功了,他便认为那是黄香久塑造了他。可惜,曾经“落马”的那段经历像笼在他心头的一个阴影,不停地肆扰着他,所以,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性是人类本性中最深刻的倾向之一。肉体的真理一旦掌握在手,也就进入女人的地狱。只有深爱的女人才会明白,男子身上的孩子气多么迷人。”
有人在看过文章之后说:“女人像蚕一样,对男人的爱像吐丝,那是血啊,之后便无所求地死去。”不知道相爱的两个人是否都会爱得如此盲目而惨烈,但他们一定得承担一些没有眼泪和声音的疼痛。这种疼痛会关联到“性”,却不仅仅是“性”,它构建了爱情又埋藏了爱情,成为任何男女都逃不脱的宿命。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妻妾成群
一部最精致的“新历史小说”
颂莲走过北厢房,看见梅珊的窗上挂着粉色的抽纱窗帘,屋里透出一股什么草花的香气。颂莲站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心里偷窥的欲望,她屏住气轻轻掀开窗帘,这一掀差点把颂莲吓得灵魂出窍,窗帘后面的梅珊也在看她,目光相撞,只是刹那间的事情,颂莲便仓惶地逃走了。
四更鼓哇,满江中啊人声寂静,形吊影影吊形我加倍伤情。细思量啊,真是个红颜薄命,可怜我数年来含羞忍泪,还落个娼妓之名。到如今退难退我进又难进,倒不如葬鱼腹了此残生,杜十娘啊拼一个香消玉殒,纵要死也死一个朗朗清清。
《妻妾成群》原作载《收获》1989年第6期,作者苏童。有人说他的小说是一道美丽的陷阱,使初步者迷醉,使久留者后悔。
他和莫言一样,作品里飘摇着一个故乡的影子。莫言是“山东高密”,而他则是“香椿树街”。他们心底的“故乡”由很多零碎的的影像拼贴而成,那些影像上都落满了灰,一层一层都是阴暗的人性的尘土。
评论者认为,苏童的颓废题材和创作姿态,最易让我们联想到世纪末的美学;他对遥远历史的凝视,其实反照了当代历史的无常及消弭;他的家史演义小说暗藏了一则衰败的国族寓言;他对女性角色及角度的运用,已形成性别错位的奇观。
故事说的是十九岁的女大学生颂莲因父亲客死他乡而退学,嫁到陈家做四太太。洞房花烛之夜,曾当过京剧演员、因给陈家生有一子而备受老爷宠爱的三太太装病使性,硬将老爷叫回她房中,使颂莲大为不快。
依陈家祖传之规,四房妻妾各自的宅院内挂满大红灯笼。老爷在谁房中过夜,谁院中便彻夜灯火通明。但老爷虽妻妾成群,却暗中与丫环雁儿有染。雁儿因此做着当四太太的美梦,对新娘颂莲恨之入骨。
一天,颂莲为寻找珍藏箱中却不翼而飞的竹笛,意外地发现雁儿在自己房中偷挂灯笼,并在写有颂莲二字的布娃娃身上扎满银针。追问之下,才知是口蜜腹剑的二太太所指使。后颂莲趁二太太找她剪头发时,佯装失手,将二太太的耳朵剪破。随后又谎称怀有身孕,使老爷大为欢喜,遂命四院灯笼昼夜通明。
不久,二太太从雁儿处得知颂莲怀孕有假,遂请来医生戳破其谎言。老爷大为恼怒,令人用黑布套封了四院的灯笼。颂莲一气之下,揭露了雁儿私下挂灯之事,使雁儿被处家法,雪夜长跪院中,受寒身亡。后颂莲在一次酒醉之后,无意中说出三太太与城里医生的隐情。二太太立刻报告老爷派人捉奸,将进城偷欢的三太太押回,拖入屋顶角楼中吊死。颂莲目睹惨状,因受惊吓而疯癫。第二年夏天,又一个年轻女孩嫁到陈家成为五姨太。故事的尽头,是填不平的欲望的幽谷……
《妻妾成群》是苏童的代表作之一。作者以幻想的方式创造出一个意象的世界,这意象中的世界包括“陈家花园”和生活于其间的各种男女。
而其中,颂莲的命运可谓是“美丽的毁灭”,美丽聪明而淫荡是她的生命本质,毁灭是她必然的命运。
显然,苏童赋予这个女性过多的女人味,她谙熟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和勾心斗角,甚至以“床上的机敏”博取陈佐千的欢心。而小说几乎没有关于陈佐千的详尽描写,这个热衷于纳妾的旧式男人,看上去有点像西门庆,他以对床第的热情来掩盖已经颓败和虚空的生活。在整个故事中,他是一个至高无上而又苍白空洞的背景,以至于在张艺谋改编的影片中,陈佐千只剩下一个凝重而模糊的背影。飞浦似乎带来某种生机,在他英俊潇洒的外表掩盖下,却是对女人的惧怕,对于这个家族的人来说,对于这种旧式腐朽的生活来说,飞浦又是一个断然的否定。也许,“南方的堕落是从头就开始的宿命,南方或者是那巫蛊蔽障的原始国度,或是那淫靡虚浮的末世天堂”。
作为一个靠写字生存的人而言,苏童的眼光比常人看得更深邃、更辽远,在他笔下,极端的冷漠和极端丑恶被挥洒得酣畅淋漓。他文字中的阴郁就像文末出现的那口井一样,无声无息地吞噬着鲜亮的生活与希望,那些人性中的美好在黑暗的遮蔽之下永不生还。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棋王
一部文化寻根的上乘之作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棋王》初刊于《上海文学》1984年7月号。作者阿城,1949年生,北京人,他因这篇处女作《棋王》而知名于世,后相继发表《孩子王》《树王》及系列短篇《遍地风流》等。
你读阿城的小说会觉得很放松,四肢百骸全浸到那稀软的薄土里,想抽身却又不忍自拔。他的文字非常纯厚,是一口气沉到底的那种,像在素笺上挥毫,却是点到即止。在文坛你很难找到如此惜墨如金的作家,他叙事状物用的是纯然白描的手法,看起来很结实,而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