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再来看小说的主人公王一生,他只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极其普通的人,在“文革”时代无意间被“上山下乡”的潮流裹挟到了农村。他整个的生活境遇可以用一个“穷”字来概括,全家生活费每人平均不到十块钱,为省家用,他连上公园、看电影等学校活动也取消了。
“穷”压抑了他天性中很多闪光的东西,他没法像常人一样提笔为自己的生活进行装点和书写。当王一生习惯和适应这一切之后,他退而求其次,开始痴迷于一个不用掏口袋不用丧失尊严就能享受到的游戏——象棋。
他出身贫寒,所以虽迷于下棋,却深知温饱的来之不易,以为“吃”才是人之根本。对此,文中有一段很精彩的描写:“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
饥饿在王一生身体里刻下的烙印太深了,所以他永远抵挡不住面食的诱惑,当粮食摆到他面前时,他可以漠视他人的眼光,可以置颜面于不顾,轻易地与它们拥抱在了一起。
王一生的棋艺,作者也是不惜大手笔浓墨重彩的。饮食和下棋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使主人公的形象鲜活饱满起来,支撑并贯穿着他的一生。如文中他独自一人跟九个棋手下盲棋并战而胜之等情节描写,充满了神奇色彩。他不希望太过张扬,只是为下棋而下棋,追寻的是一种完全理想化的东西。他将人生的焦点完全专注在棋盘上,对于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则倾向以降低标准来解决。棋子是他的来处,同时也是他的出处。他代表事物的最本质,以纯粹的方式热爱象棋与要求生活。
文章很注重人物文化心理和个性意识的描摹,善于营造氛围,但更为出色的还是它的语言——
开篇第一句:“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最简单的描述,最真实。
“他一下子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运用了最形象的动词。
“他一个人空空地在场中央,谁也不看,静静地像一块铁。”这是最简单的比喻。
还有:“浑身荡一下……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眼睛刀子似的看我一下……高兴得松动起来……我觉出他有些抖……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儿不动……”最根本的用词。
此外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是最根本的——王一生。
看多了浮华的字句,过久了浮躁的生活,再看阿城的《棋王》,看见人生里简单而根本的东西,它们像铁一样,冰冷而有温热的底蕴。浮华褪尽,冰凉入心。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山上的小屋
探索小说的经典之作
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听见呼啸声。是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嗥叫在山谷里回荡。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妈妈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山上的小屋》发表在《人民文学》1985年第8期,作者残雪所写的《公牛》《山上的小屋》《苍老的浮云》等探索小说均引起文艺界的注目和读者的争鸣。
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外祖母生活在一起,这段经历后来影响了她一生。其外祖母是个心地善良的老人,但有些神经质,还有些怪异的生活习惯,如生编故事、半夜赶鬼、以唾沫代药替孩子们搽伤痛等。残雪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她性格也由此变得敏感、多疑,这一切又像个雾霭沉沉的影子,投射和映照在她的作品里。
童年是残雪脑海里一个最深处最隐秘的房间,她不停地从里面掏东西,让那些纷繁的意象在笔尖挥洒而出。所以,她的不少小说,以独特的内心体验和感觉变异营造幻觉世界,成为近年新潮小说的一方代表。有的评论家认为残雪“是个在文学潮流之外的人”,她的语言如魔咒一般,给人以世纪末的毁灭感。
而在很久之前,西方现代主义就着重表现人存在的荒谬感、恐惧感,人与人之间的无法理解、无法沟通;艺术表现上则注重感觉、变形,以揭示人存在的这种心理真实。残雪有其特殊的艺术敏感,以破碎的心灵感触世界,使外物发生异变,这使其与西方现代主义哲学与文学一拍即合。《山上的小屋》就是这样一篇作品。
残雪的小说建构了一个梦魇般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是孤独的、痛苦的,人与人之间互相戒备、仇视。《山上的小屋》中的“我”,几乎耸立着每一根毫毛,警觉地感受着外部世界,处处充满了疑惧:家人们总想窥视“我”的隐私抽屉;母亲“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父亲使“我”“感到那是一只熟悉的狼眼”;妹妹的眼睛“变成了绿色”;乃至窗子也“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家人之间没有亲情和爱情,只有猜疑与嫉恨。
心理的变态也产生了物象的变形。那日夜鬼哭狼嚎的山上的小屋,就是一个幻觉世界。“我”在这幻觉世界中神经极度紧张:许多大老鼠在风中狂奔,有一个人反复不停地把吊桶放下井去,在井壁上碰得轰隆作响……“我”的灵魂就在这个梦魇里痛苦地扭动。残雪的敏感使她创造了一个变形、荒诞的世界,从这变形、荒诞世界里折射出一个痛苦、焦灼的灵魂。这正是超现实主义的艺术追求。
小说不仅仅是表面毫无章法的叙述,残雪意在表现一种空洞的无助和荒谬,如“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象征着人生的杂乱无章和难以把握;父亲每夜在井中打捞又打捞不着什么,象征着人劳碌无为而又不得不为;满屋乱飞的天牛,象征着人生的困扰而又难以驱赶……它们袒露了人在痛苦中挣扎而又无法摆脱痛苦的人生体验,而彼岸路途遥远,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
残雪的小说是真正黑暗中灵魂的舞蹈。《山上的小屋》像一个城堡,我们靠着自己的想象登上另外一座山麓,踮起脚朝它的方向眺望,却只看到一片深紫色的黑暗。这森然的布景,会让人联想到光亮普照不到的月之暗面,它们像沼泽地里折射出来的阴冷的光,使指尖在它表皮上滑过的读者,感到莫可名状的惊惧和寂寞。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严肃文学:小鲍庄
“寻根文学”的代表之作
小鲍庄的祖上是做官的,龙廷派他治水。用了九百九十九天时间,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工,筑起了一道鲍家坝,围住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亩好地,倒是安乐了一阵。不料,有一年,一连下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雨,大水淹过坝顶,直泻下来,浇了满满一洼水。那坝子修得太坚牢,连个去处也没有,成了个大湖。
直过了三年,湖底才干。小鲍庄的这位先人被黜了官。念他往日的辛勤,龙廷开恩免了死罪。他自觉对不住百姓,痛悔不已,扪心自省又实在不知除了筑坝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做法,一无奈何。他便带了妻子儿女,到了鲍家坝下最洼的地点安家落户,以此赎罪。从此便在这里繁衍开了,成了一个几百口子的庄子。
《小鲍庄》发表于《中国作家》1985年第2期,作者是王安忆。
首先想说的是,她是一个非常沉稳大气的作家。这个说故事的高手,就隐匿在作品之后,像一个端坐在窗前闲闲的来客,以平稳舒缓的语气,把一个古老而闭塞的小村的历史说与你听。看似琐碎的细节被精心地粘合起来,赤橙黄绿青蓝紫,一色一色地在你眼前劈劈啪啪开出花来。
那些淳朴而憨厚的村民,把豆大的汗粒摔碎在厚重的土地里,荒蛮的太阳照着他们在江边的耕种。他们仍保持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蓝窑布底子般粗陋陈旧的传统在锄禾声中一脉相承。扫眼过处是非常冷峻宁和的叙述,作者温柔的面目消隐在文字里,把是非的标尺交给了读者,使他们交结着一己悲欢游弋在这片深海里。
故事发生在安徽北部的一个农村,作者给它起了一个很清隽的名字,叫“小鲍庄”。这个小村庄有着几千年的历史,传说这里的村民原是大禹的后代。在村子里、“仁义”是村民评议人的尺度与教育人的标准的口头禅。他们以仁义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用仁义去感化外来的人。
在小说中,小男孩捞渣可谓是“仁义”之乡“仁义”精神的体现者。他生下来就让人看着“仁义”,以“亲热人、恬静人”的“仁义”之相博得大人们的厚爱;他以“仁义”之心感化了对他天生不满的鲍五爷,以“仁义”之行吸引与折服了周围的孩童,同时,以“仁义”获得了“三好学生”奖状;最后,又以“仁义”的牺牲,获得了英雄的美称,得到了“永垂不朽”的留名。
作者选用了这样一个山乡中土里土气的小男孩作为小说的主人公,是很别致的。因为与成人相比,孩童身上更真纯地体现着人的生命本能与文化本能。在这种别致的表现下,人们能获得这样一种理解:捞渣是民族的“仁义”精神的象征,而这一“仁义”精神不是什么外来思想哺育与促成的,而是土生土长,为本民族先天所有的。
小说中又有一个叫鲍仁文的青年,这位想当作家的农村小伙子也许是唯一的渴望城市、名声和出人头地的人。可惜那块洼地圈住了他,在那块黯淡的生存布景下,他的一些行动和心理就显得异常卑微和可笑。这块土地太不适合他生存了。愚昧与病疴积淀得太深,而遥远的城市也没有向他开启通往希望的那扇门。
此外,还有“捞渣”的父亲鲍彦山,他是一个被贫瘠的土地束缚住视野、被艰辛的耕作压弯了腰和被一大堆孩子吮吸得麻木的农民。这个只会重复“就那样”的人,在坚韧的后面是愚昧,在默默劳动的背后是无所欲、无所求。他是和土地,和小鲍庄捆绑在一起的,在那个凋敝的大环境里,他的一生注定要如此艰辛地走过。
《小鲍庄》把一个远离城市的文明与喧嚣的小村推到了世人面前,它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坦荡地裸露着村庄蒙昧而神秘的一切,王安忆“牵引着读者,走进这个小小的村子,走进生于斯长于斯还将终于斯的五六个家庭,结识这十好几口人。他们种地、打粮,生儿、育女;有人疯了,有人死去,不疯不死的人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他们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时而也开怀;时而吵架,时而相爱,时而还做梦”。正因为她的真诚,我们才能沿着其笔尖的光亮,舔尝另一种人生的况味,最终凌驾于庸常的生活之上。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通俗文学:武侠小说(1)
武侠小说•金庸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在八十年代,可以说金庸用他笔下的三昧真火,照亮了整个武侠帝国。初时他似天将亮时昏黄的灯,后来则变成为阅读者心底最温存的火。我们在其纸上辽阔的疆域里乐不思蜀,一代人从他的书中获得过愉悦和感动。
在金庸三十一岁那年,他写出了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之后便一举成名。“金庸”,作为一个“神话”由此诞生。后来,金庸与梁羽生、百剑堂主合称“三剑客”。他们还在报上开设了《三剑客随笔》,三人合写一个专栏,以展现“三剑客”“社会时互放的光芒”,给“新派武侠”留下一段历史见证。
自《书剑恩仇录》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接着,《雪山飞狐》一出,石破天惊,全城争读。《射雕英雄传》更被视为“天书”,新派武侠小说的宗师地位,由此奠定。那年,金庸不过三十四岁。若真要赶赶时髦,回首当年,金庸的梦想却是当一名外交家。命运和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却成就了一派武侠宗师,这也可谓我们八十年代人的幸运。
在那个年代,金庸的武侠可真是不得了,像个迷宫一样,走进去就再也不愿出来了,它们一点一点引爆着我们体内隐秘的能源。因为那些阅读的快感,我们感到每一寸肌体都变得流畅和充盈起来。正因为现实有太多的不如意,大伙儿才喜欢那种寄情山水诗酒以求遗忘的浪漫,喜欢那种横刀跃马,以剑血叩江湖的悲壮。翻看小说,像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郭靖的憨直、黄蓉的慧黠、小龙女的轻逸、段誉的痴情、南海鳄神的直爽、慕容复的阴毒,一幕一幕全翻涌在了纸上。我们中了金大侠的“毒”,沉醉在这个绮丽迷幻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当然还有《鹿鼎记》的韦小宝、《笑傲江湖》的令狐冲、《射雕英雄传》的郭靖、《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天龙八步》的段誉、《飞狐外传》的胡斐……他们个个本领高强,行侠仗义,风度翩翩,情意深重。金庸笔下的人物寄托了我们一代人的梦想和渴盼:纵横捭阖,傲睨天下的幻想;对潇洒自由,孤高自许的气质的向往……
而最令人称绝的还是,金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传统精髓糅杂在一起,琴棋书画,九宫八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境界。除此之外,他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历程和坚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出主人公因祸得福、置死地而后生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他们的“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所以,在那个年代,从获得诺贝尔奖的教授,到贩夫走卒,从黄土高原到美利坚,各个阶层各个地方,到处都有“金庸迷”。从来没有一个作家的作品,能像查良镛的武侠小说那样广受欢迎。
写到这里,又想起了有武侠小说相伴的许多个不眠的日夜,在逼仄的宿舍和潮湿的被子里,江湖的梦已浓缩成很小的一块,埋藏在我们的心底。还好,我们都不是虚无主义者,也不想做整个城市的主人,那样都嫌太累。我们只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让那些有速度感、拍打过我们的文字,在耳边轻轻地唱着歌。
武侠小说•古龙
在八十年代,我们这些看武侠的人心底,都有一个江湖的梦。梦还没有醒过来,我们就已穿越了单薄的青春。
那时候,暗夜孤灯,手持一本武侠,就是我们生命最迷醉的片刻。我们舞着削尖的木剑,旋起一阵剑花,在臆想中横斩千军万马。我们学着叱咤风云的侠客,却在酣斗中压断了床板。我们最喜欢的是,扬着眉头,把大段大段经典的台词喷出来——
天涯远不远?
不远!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明月是什么颜色?
是蓝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
明月在那?
就在他的心,他的心就是明月。
刀呢?
刀就在他手!
那是柄什么样的刀?
他的刀如天涯般辽阔寂寞,如明月般皎洁忧郁,有时一刀挥出,又彷佛是空的!
遗憾的是,你不是傅红雪,他也不是萧十一郎。于是,大家就继续埋首看古龙,继续做着无法实现的梦。
我们喜欢古龙,是因为他一生仗剑江湖载酒行,是因为他满纸飘零,阴冷沉郁的文字。处于八十年代的我们,也希望像他一样,做一个骑着瘦马,在江湖拭血问剑的侠客。灌着孤独的老酒,做着彻底的表达。
从《苍穹神箭》到《剑花烟雨江南》再到《天涯明月刀》,他的小说一部比一部出彩,一部比一部动人。我们这群孩子也曾想用剑道参悟人生,却在与古龙的对峙中一一地败下阵来。
在古龙小说的陪伴下,我们栉风沐雨,风雨兼程。八十年代的武侠华章,半部由古龙写就。我们在阅读他小说的时候,尝遍了那些痛哭淋漓的风景,走过了一程又一程。
在宿舍25瓦的灯泡下,在厕所隆隆的水箱旁——我们废寝忘食地啃着古龙,身心已完全沉浸到一个奇异的世界里,心绪随着情节跌宕,或悲或喜。
那时,我们常会担心口袋里的银子。害怕它们像空气里飘浮的氧气,越来越少,越变越稀薄。而再那样下去,我们会疯掉的。
极少的几次,为了卑贱的肚子,不得不变卖辛苦淘来的古龙小说。看着买主用油腻腻的大手接过它们,再随手飞到旮旯里,我们把肠子都悔青了。
在我们心里,古龙是一个在潇潇易水旁,手持玄武剑的豪侠。每个人都迷恋他笔下那些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放旷的武林怪杰。
又想起,古龙小说里的几种武器(拳头除外):孔雀翎、离别钩、长生剑、碧玉刀、霸王枪。那么,这隐匿着的武器,定是那人的微笑了。我们的八十年代,就在这样春水般明媚的笑容里,曲终人散。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通俗文学:武侠小说(2)
武侠小说•梁羽生
“笑江湖浪迹十年游,空负少年头。对铜陀巷泊,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令诗残梦断,南国正清愁。把剑凄然望,无处招归舟。明月天涯路远,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
数英雄儿女,俯仰古今愁。难消受灯昏罗帐,怅昙花一现恨难休!飘零惯,金戈铁马,拼葬荒丘!”
八十年代的我们一直渴望一种热烈激昂的生活,渴望青春能沾染上鲜亮耀眼的光泽。在那些单调灰暗的日子里,我们在寻找能使我们燃烧的东西。于是,我们一遍一遍看着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让他的文字在我们心里氤氲成冷艳的火,一把一把喷发起来。
梁羽生是新派武侠的开山鼻祖。他的《龙虎斗京华》《草莽龙蛇传》等作品,不仅是新武侠小说的初试啼声的开先河之作,说它们挽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传统文学叙事类型也不为过。在梁羽生出道之前,武侠小说已经衰微没落,苟延残喘,实在无以为继了。梁羽生出,改变了武侠小说的命运,开拓了新的天地、新的境界和新的时代。梁羽生就是这么一位承上启下的关键性人物。
读他的小说会使我们快乐得飞起来。他的文字分外地含蓄蕴藉,清丽婉转,好像一阕宋词,而且一定是婉约派的名词,读起来,但觉余音袅袅,大有满口生香之意。曾有个哥们儿把梁羽声的诗词大段大段地往情书里抄,那个脸上还长着雀斑的小女生,被它们迷得神魂颠倒。有人曾说:“你可以不喜欢他的小说,以为他的作品不如金庸的深刻,不如古龙的激动人心,但你不能忽略他的存在,不能无视他的平淡中飘溢出来的独特的韵味!”读他的作品,我们可以了解到所谓的古典名士气派是怎么一回事,所谓民间的道德意识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种古典的浪漫情爱是怎样一种风姿。透过文字的组合,我们会全面感知另一类的人性世界,从而获得许多启示!
最让我们着迷的是梁羽生笔下的豪侠:侠者以侠为宗,宁可无武,不可无侠,侠的最大魅力,还在于侠者的人格意气,它可以超越一切矛盾,写出冲突各方侠义人格的光华。我们的梦想在这里得到纪念,它们总是适时化作泅渡时彼岸的灯火,让我们心存感激。
《武林天骄》《七剑下天山》《冰川天女传》《武当一剑》《白发魔女》……每一部作品都足以横亘江湖。“金田有奇士,侠影说羽生。南国棋中意,东坡竹外情。横刀百岳峙,还剑一身轻。别有千秋业,文星料更明。”这就是梁羽生,他在那个苍白的年代一刻不停倔强地放着光。
那时,武侠的世界对于我们而言,是一扇隐秘却尚未开启的大门。我们所有的好奇都根植在里面,冷寂的血液在阅读中等待沸腾。梁羽生笔下的剑影刀光是我们永远抵达不了的生活,但那些触摸中得到的感动,在静默中抵达了我们的灵魂。
有些人是天生属于武侠的。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青年,从梁羽生的小说里面窥到了一种简约的无声之美。拾起凋落的花语,我们迎着风继续飞……
武侠小说•温瑞安
“温瑞安的武侠小说,不但是一部武侠小说,更是一卷诗,一支歌,一首流自心灵深处的心曲。它不只讲述了一个故事,更向人们展示了人世间的丑恶和真善,揭示了无数的人生哲理。”这是一个八十年代武侠迷的心声,足见温瑞安在当时的影响力非同一般。
武侠文坛进入八十年代末期,开创者梁羽生、大宗师金庸已经封笔;鬼才古龙,英年早逝;只有奇才温瑞安独撑大局!所以,温瑞安让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青年想起人生的某个时刻,想起他武侠中的怀古之情,兴亡之叹,想在记忆中走远却依然闪亮的一环。
温瑞安笔名有温凉玉、舒侠舞、王山而、项飞梦、温晚、柳眉色、风玲草等,他把诗歌和武侠融为一炉,柔韧刚勇的风情被他挥洒到了极致。从十九岁发表《四大名捕会京师》以来,温瑞安虽颠沛流离,还曾受牢狱之灾,但却勤于写作,已出版将近四百部书,共计四千万字!
《神州奇侠》系列、《杀楚》三部曲、《白衣方振眉》系列、《四大名捕》系列、《七大寇》系列……在他的小说天地里,亡命天涯的剑客与罗裙霓衫的仕女络绎于途,我们在匆忙的行走中,脚踝衣襟沾满了腥血与尘土。
温瑞安的武侠,最吸引我们的是情节。曲折离奇的情节,高潮迭起,峰回路转,扣人心弦,每每出人意表,即使熟知他创作风格的人,也不敢妄言它的结局。这真是一个奇观,在酣畅淋漓的阅读中,我们追随着拭血江湖的侠客,孤舟单骑,在幻想中与高山流水对晤。
《四大名捕》系列是温氏武侠的巅峰。小说情节离奇曲折,往往案中套案,案案相连,一案才稍明朗,另一案又生,真是悬念迭起,险象环生。他笔下的“四大名捕”,其武功各有所长,均善侦破案件,可称是四名“武侠福尔摩斯”。“四大名捕”为冷血、追命、铁手、无情四人,四人的名字其实只是一个外号,这些外号是各自以他们的性格、武功、特长及办案手段而得来的。冷血剑快,追命腿凶,铁手臂硬如铁,无情暗器天下第一。我们在他的城堡里纵横驰骋,嘶嚎声中有刻骨的绞痛。
我们读温瑞安的小说,常常惊悸得喘不过气来。他笔下的武功怪异荒诞,怪异到已入了魔道。有些武功简直已成了法术一般。如人能变形变色,幻变成树木、雪球的形状,转眼不见踪影;又能在土中穿行,恍似穿山甲一般;掌力能潜地而入,然后透地转出伤人;葫芦中能放出无形的“六戊潜形丝”捆人缠人;能以头发作箭,搭在弓上射人等,真是如魔似幻。江湖因侠而盛,因侠而衰。纷繁芜杂的侠客共成一个寥廓悠远迷茫的江湖。
温瑞安在八十年代的武侠国度里,执掌起漫天的霞光。读他的小说,像在刀锋利刃上行走,即使有泪可落,却不觉得悲凉……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通俗文学: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琼瑶
在八十年代,正在发育的小女孩总是穿一袭小碎花裙,她们往往青涩得连偷窥一眼男生,都会拘谨得手心发潮,但她们几乎无一例外都偷藏着描有男明星的月份牌,桌底下一溜儿琼瑶的言情小说。
那时,很多女生都疯狂地迷恋着琼瑶,仅有的一丁点零花钱汩汩地往外流。连租书店的老板娘,也暧昧地说,哟,这些小姑娘,都成小大人了,然后唇边绽放一个甜美的笑。
现在人们再提起琼瑶,就像谈论狂跌的股票,注水的猪肉一般,难免觉得俗。
可在那一个物质仍很匮乏的年代,一段单调得只有黑白两色的时光里,琼瑶为我们搭建了一座精致的城堡。
在琼瑶看来,情爱的理想归宿是家庭,所以故事往往琐碎而唯美。但正是这种琐碎,构建了我们八十年代的青春底色。
记得某个郁闷的午后,我忐忑地撬开父亲的书桌,摸出一本崭新的《海峡》杂志。上面有《我是一片云》,琼瑶的作品首次在大陆刊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心潮澎湃地把它读完的,只清晰地记得,起身时,前襟已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温婉而灵动的词章,像一袭如水的旗袍,成为紧扼心头的温暖。
那段年月,成长中的我们,像突然赤裸地站在演讲台上,心里惶惶然不知所措,这是段摸索着路标走路,没有光亮的日子。封闭在逼仄的天地里,我们轻而易举地被忧伤击中了脑袋。
《雁儿在林梢》《烟锁重楼》《失火的天堂》《在水一方》……在孤独的阅读中,我们穿越了青春的站台,在莲花的开合里等待着上帝的救渎。
琼瑶的小说,有痛苦有哀愁,但却摒弃了丑陋与邪恶,小说中的主人公在浪漫的心境中享受各种强烈的情感,情节千回百折。那里面记录了我们的第一次情动,还有天蓝年代遗落的花语。
很多八十年代的女孩子,都幻想自己一如琼瑶书中的女主角,等待命中的王子骑着白马破风而来。他应该有浅海般微蓝的眼睛,发根清爽,笑起来满脸的阳光。女孩则坐在他自行车后,尖叫着穿越一条又一条巷弄,抑或躺在阳光浸满的草坪上,看飞鸟从昏黄的天空急急掠过。两个人在小小的天地里,可以一直一直地这样厮守下去。
可现实和小说中构筑的世界难免有太大的距离,有些女孩苦苦等来的感情往往还没有来得及成长,就已经夭折。当她们看到自己心目中的男主角站在高大的香樟树后,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世界便在顷刻间崩塌。于是琼瑶的小说被她们悉数锁入箱底,上面落满了尘埃,纪念着她们的八十年代。
言情小说根植在八十年代的土壤里,攀缘成一道靓丽的风景,它温暖了两岸观望的人群,比如你,比如我,比如——我们。就请记住这些感动过我们的文字,还有遗落在时光灰烬里——曾经的歌唱。
言情小说•亦舒
在八十年代,如果说琼瑶是台湾言情小说的领军人物,亦舒则可称之为香港言情的翘楚。这两位作家,分别代表了台湾与香港两地对“爱情”这一文学命题的不同观念。
亦舒与琼瑶的创作有一定相同之处。两人都以爱情为小说主线,且都为高产畅销书作家,但因人生历练不同,所处地域环境不同,琼瑶的作品古典婉约,亦舒的小说则较为西化现代。
相对而言,亦舒的作品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而且主要是以香港和欧美的现代大都市作为背景。她的作品虽然也都是在描写爱情故事,但主人公的感情发展与身边的社会关系网络有着重大的联系,而前者往往屈从于后者。
所以,亦舒是一个以笔为刃,善于制造幻觉和迷梦的女人。这让八十年代的孩子由衷地喜欢。
《开到荼蘼》《男男女女》《西岸阳光充沛》《迷迭香》《阿修罗》……亦舒对“爱情”的态度是矛盾的,它们没有琼瑶爱情戏中的唯美,在理智上她清醒地意识到这种至纯至美的爱情事实上是十分脆弱的:一旦现实内容掺杂其中,它立刻会变了味道甚至土崩瓦解。
世界渐趋多元的八十年代,相对于琼瑶而言,亦舒的小说,更让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着迷,繁复的人世纠葛,冷漠现实的都市社会,一幕一幕全是开不败的景致。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年代,在彷徨和迷茫中,我们开始看亦舒。她的书中打满“madeinhongkong”的烙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轻灵的窗,成为八十年代阅读生活中,刻骨铭心的回忆。
言情小说•岑凯伦
八十年代的言情小说,是横亘在文学疆土上的一道彩虹。
若把它们喻作汪洋森林的话,就不得不提及里面流光莹烁的一点——岑凯伦。
岑凯伦的作品语言质朴优美,故事情节一般都比较圆满。她和琼瑶亦舒一样,也是一个高产写手,前后出了六十多部作品。由于时间上跨度非常大,她的作品前后风格有很大变异,早期的比较凝重,注重故事情节的曲折,感情波澜跌宕;后期则更为贴近俗世,言语活泼,妙趣横生。
岑凯伦八十年代出道,在时代的风潮浪尖上腾挪起舞,然后红遍内地……
《紫色的月亮》《邻家的女孩》《织千个梦》《澄庆》《春之梦幻》等一系列作品下来,洋洋洒洒,缱绻烂漫。其中不乏沉重曲折复杂的往事,但更多的是描写轻松愉悦,情趣横溢的生活常态。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偶像,他们穿越岁月的烟尘,袅袅行来,风姿依旧不减当年。
在笙歌华彩的八十年代,躲在闺阁里等待盛放的小女孩们,自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准则,她们可以不会女红,可以不懂得低眉浅笑,但她们有一个共通之处——她们都读岑凯伦。
那个年代的小女生们,喜欢缩在狭小干净的阁楼里,手持一本岑凯伦,静静地与书本对晤。一段流光倏然而逝,心底潮湿的雨,滴到她们寂寞的眼睛里。
经历过八十年代的女人,常会娉婷地回过头来,读取过往的点点滴滴。这轻轻地一转身,便已在感动中皓首。
如果说,琼瑶亦舒为八十年代的言情小说,竖立了一个难以逾越的标杆,那么,岑凯伦则在那个时代的罅隙里,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擦边球。
她的言情小说,早已嵌入八十年代的日历里,蜿蜒成一道风景。
曾经默默翻读它们的女孩,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再没有来自神经末梢的冲动,也没有了初始的执著和狂迷。
可是,她们永远会记住岑凯伦,记住绚丽斑斓的八十年代。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通俗文学:游记文学
游记文学•三毛
三毛在十几年前用吊丝袜结束了自己的飘泊。从此,关于流浪、关于撒哈拉的记忆一直令我们难以忘怀。
可以说三毛温暖了我们的整个八十年代。我们是看着三毛的书长大的。许多人说我们俗气,说我们幼稚,说三毛笔下的文字里有着多少的不真实。可是我们依然坚持着心里面这份美好的情愫。我们是相信三毛的,相信三毛的美,相信三毛的真,相信即使三毛是在编造故事也不过是想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世间那些热烈的情感罢了。所以即使那些是假的我们也认了,毕竟三毛的文字带给了我们那么多的幻想和期望,我们带着它们长大。
还记得那些读三毛的夜晚。我们打着手电筒躺在床上,虔诚地看着三毛笔下的爱情,想着三毛模糊的面孔,看着看着不由得会有泪滴下。当属于三毛的“撒哈拉”那样别致地轻轻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沉醉于对那种浪漫,那种勇敢,那种逆境中的智慧的欣赏。那样的一片沙漠海,三毛依靠着爱情和坚强白手成家,于是就有了棺材变成的家具,于是就有了旧汽车轮胎装饰成的温馨小座位,三毛凭借着无数个不可思议的创造,在这样一个没有花朵的荒原开出了春天,千千万万个女人骨子里可望不可及的浪漫,让勇敢的三毛发挥得淋漓尽致。
回首三毛来时的路,我们看到了什么?很小时随家人从内地到台湾,青年时远赴异邦求学,后经过一系列的波折到了梦中的撒哈拉沙漠,她倾尽了自己的韶华时光,去流浪,也许为了梦想,也许为了自由,也许什么都不为,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面对人生和世界而已。在写《稻草人手记》时,她是一个平凡的人;在写《哭泣的骆驼》时,她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在写《温柔的夜》时,她是一个温柔多情的人;在写《撒哈拉的故事》时,她是个做事热情而认真的人;在写《梦里花落知多少》时,她又是一个美丽的、幸福的、无怨无悔的女人。
现在看着三毛的书成长的我们已经长大,三毛在我们心里扎下的更多是爱的种子,我们在心里深深地想念着三毛的一切。想念当年那个扎了两条大辫子,穿着长裙在沙漠上奔波的女子,她的脸上有着岁月刻下的痕迹,但她对生活的热爱初衷不改。
一页页地翻过了三毛的生活,点点滴滴地记录着热爱生命的旅程,我们好像能够望见那长长的裙,长长的发,在阳光下飞舞,以无比绝妙的姿态晾晒着一串串长长的回忆。
游记文学•尤今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华夏大地继琼瑶热、三毛热之后,尤今这个陌生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报刊上,她的书摆上各大城市书店,她那清新优美的文字,她笔下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倾倒了中国大陆读者。
尤今的作品生活气息浓厚,凡人小事,平实亲切,自然天成。平平淡淡出真情,轻轻松松获良知。读她的文章,像喝一瓶矿泉水,虽然清淡,却各种矿物质皆在其中。或者像喝一瓶白酒,看似白水,烈性酒精却孕藏其中,喝多了,是会醉人的。或者像心上一位清纯美丽的妙龄少女的舞台表演,她不借鲜妍的衣着和脂粉,也不靠卖弄风骚,故作玄虚,凭的是健康的本色、青春的活力。然而,她并不是不讲究艺术技巧,她善于在大家司空见惯的平凡琐细的日常生活中慧眼独具地观察,发现艺术矿石,然后,用一腔真情加工成艺术瑰宝。
尤今是文学多面手,小说、散文、游记、小品样样都涉猎,都有成就,游记尤为突出,引人入胜,令人爱不释手。她的生花妙笔描绘了80多个国家的风土人情,让读者跟着她神游世界,大饱眼福。尤今是作家,不是导游,她的文章比那些单纯的游记文字高出一筹,她让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异域风情,还有不同地域不同人种的人类生活,她展现的是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我们最喜欢、最感动的,就是她作品里处处充盈着的真善美和温暖的爱心。她对亲情友情的美好诠释给八十年代的文坛带来一股清新之风!
我们把她视为与三毛一样洒脱的女子,在漫天的风雪和黄沙中足迹遍及亚、非、欧、美、澳及北极圈……毫不隐瞒地把她的笑痕与泪影涂抹在稿纸上。那些行走中的记录和宣言感动了我们这些带着颓废色彩安于梦幻的青年。大家的床尾桌前,跋涉的旅途中,夜航船的桨声灯影里,都晃满尤今游记的影子。
尤今只是八十年代的一个过客,但她依然没有放弃行走,没有放弃对常态生活的表达。她培养了我们对俗世生活的热爱,让沉湎于她书中的人看到了更广阔的人生和更深厚的蕴含。每一个与她交错而过的人都会汲取到一些思想上的精华与营养,她曾带领过一代人,奔赴未知名的远方。
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通俗文学:调侃小说
调侃小说•王朔
在王朔的作品中,调侃是一个无所不在的灵魂,成为作者解构现实,吸引读者的重要手段。因此,人们把王朔的大部分作品称为“调侃小说”。
王朔向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展示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他的小说把生活还原了,还原到平庸而粗鄙的本来面目,《渴望》《空中小姐》《看上去很美》《我是你爸爸》……他以痞子的精神来面对本已伤痕累累的中国当代衰微文学,让八十年代苦无出路的文学青年们,找到了一个另类偶像。
王朔作品中的人物大都是生活在八十年代的“多余人”的形象,大多数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小市民,还有焦灼着找不到出路的小人物。他们是八十年代的注脚,是弱势文化的传播者和卫道者。他们大多没有正当的职业,日常生活的轨迹有异于困守在岗位上的普通市民。他们天资不笨,渴望有所作为,但缺乏远大理想,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于是把精力和聪明全部浪费在空虚无聊的贫嘴与游戏上。这群被称为“顽主”的年轻人表面上看来逍遥快活、全无心事,实际上内心却大多充满焦灼和苦闷。虽然王朔并未将他们的经历全部交待出来,但他们一般都有一个从纯真青年向“顽主”转化的痛苦过程,如《玩的就是心跳》中的方言、刘炎,他们在生活中逐渐感受到人性的可怕与残酷,于是那些“热血沸腾,激动不已”的想法从此开始“烂在心里”,收起眼泪,开始以玩世不恭的姿态看待社会,面对人生。在他们“嬉皮士”式行为语言背后,是近乎残酷的“真诚”。正如方言对自己心爱的小女儿所说“扣子,听爸的,街上全是坏人——他们都叫你学好,好自个使坏”的那样,王朔在作品中对各种传统道德的嘲弄和抨击中,不乏面对读者的真诚。他所塑造的“顽主”形象虽然与正统的社会规范格格不入,并的确有着各种缺点,但却并非是作者要批判的对象,而是作者向世界表达自己内心苦闷与不平的媒介。
他的作品里有着一种北京人所固有的躁动和不安,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和目空一切的狂妄。它逮着谁就灭谁,却又有股撼人的张力。
“又是一个像解放区的天一样晴朗的日子。”“回到家,吴胖子他们在玩牌,见我就说:‘我媳妇回来了,所以我们这个党小组会挪到你这儿继续开。’他又一指大脸盘的陌生男人说:‘这是我们新发展的党员,由于你经常缺席,无故不缴纳党费,我们决定暂时停止你的组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