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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鞋子 事情并不是连着的……
当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不得不思考，是不是生活出了问题。起初，易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征兆，渐渐的，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命运。
这是她喜欢的马路。她喜欢这里的橱窗。
易淑总想着发工资的那天来这里买最喜欢的那双鞋。
那不是一双十分了不起的鞋，但是命书上说易淑今年应该穿绿色的鞋，吸一些来自森林的气息，总之，缺木。易淑找了很久，总算在这里看到了绿色的球鞋，翠绿的仿佛丛林中新发的嫩苗。
易淑想今天该可以套上这双鞋，为自己的这一年，在春天找到一个生机。
很快就要到了。
再过一个路口，易淑就可以看到那个玻璃橱窗，那两个塑胶模特，那绿色的鞋子。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橱窗玻璃的反光。
那双绿色的鞋就像一如往常，照旧一只套着，一只挂着，吊儿郎当地等待着买主。
易淑安心了，对着橱窗又看了一眼，正打算推门往里走的时候，瞬间，橱窗内出现了一双手。那双肥白的手伸了进去，提溜着那只挂着的绿鞋。
然后，易淑就看到，鞋子挣扎了一下，还是被拎了出去。
走进服饰店内，那双鞋正被姑娘高兴地往一个肥胖的女人脚上套着。
易淑偏头看着。橱窗内，那双鞋的位置空了。
胖女人很费力地把脚挤进了那双鞋里，站起来跺着。
胖女人大概也注意到了易淑，看她眼睛也不眨地盯着那双鞋，满脸疑惑地问：“怎么样？”
易淑看着鞋，不知道怎么说好：“鞋……”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没办法，这是毛病，别人看到的她的反应总比思维慢半拍。
是的，易淑本想说：“鞋不错，但不适合你。”
易淑没来得及说，售货小姐就做着惊奇的表情说道：“真是太合适了！你知道吗，绿色的鞋子可不好见！您的眼光真是没话说！而且，你恐怕不知道，我们这都是外贸余单，一百零一双，就剩这么一个尺码，这么一双！穿得进去，算你走运。好几次，几个很时髦的模特儿……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谁的女朋友，一眼就看中了，可惜，尺码不对，要不，能摆在这儿吗？早就卖出去了！”
售货员小姐发现易淑呆呆地在看着那双鞋，使了个眼色，说：“小姐，一看你就是个时髦人，怎么样，这双鞋确实很漂亮吧？”
易淑结结巴巴地回道：“鞋确实不错……”
售货员掩饰不住地高兴，打断易淑的话，用高分贝接了下去：“您听听，都说好看！您买不买倒无所谓，就是这回错过了，下回再想回来买，恐怕就对不起了。要不，您再考虑一下？”
易淑还不死心，正想插话。
胖女人一把掀开了包，掏出一张金灿灿的银行卡，满脸的无所谓，说道：“好，听你的！我也就图个新鲜，要是老公说穿不出去，大不了就送人。送人，总可以吧？”
银行卡递出去的一刹那，胖女人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宣布着：“要了！包起来！”
易淑知道再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了，转过身，走出店。
一直想要的一双鞋，就差那么一会儿，被人买走了。
易淑出了店门，
一辆拉了乐器的小货车，飞快地开了过去。
她被金属的反光晃了一下眼睛，易淑承认自己有点儿精神恍惚。
这不算什么。如果就这么一件事，这真的不算什么。
事情并不是连着的……
事情又接二连三地发生着……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MP3 易淑几次从那个商店经过。为了不看那个让自己郁闷的橱窗，她总是尽可能做一些别的事情，希望自己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一晃眼就走过那个街口。
她可以选择看报纸、想心事等等。
当然最好的选择是听音乐，让声音遮盖感觉。
就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她可以正视前方，所向披靡。
又快到那个街口之前，易淑便准备好了新买的绛红色的MP3。她塞上了耳机，音乐声骤然起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那是一个傍晚。忽然，天空中俯冲下来一只硕大的黑色的东西，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易淑的手心里一口叼走了她的MP3。
你一定不会相信，认为这一定是疯了，或是易淑得了妄想症。但是，千真万确，天空中突然降临的那只黑色的东西叼着她的MP3，一下子升得很高。它的势头如此猛烈，甚至一把扯走了耳塞。音乐突然从易淑耳边消失的瞬间，她终于理解了所谓天灾人祸的含义。
易淑使劲儿仰望天空，试图分辨这不明飞行物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
终于明白了，那是一只漆黑的乌鸦。
我知道你还是不相信易淑。是的，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城市，为什么你没有见过乌鸦？这里有海鸥，有麻雀，甚至遇到不错的秋天时，还会引来南归的雁群，唯独没有乌鸦。
可是，那是一只乌鸦。漆黑油亮的羽毛，突然降临又突然腾起，衔着易淑刚买了两天的MP3，在高空中俯视着这个它也第一次光临的城市、整条街道和逐渐细小的易淑，随即，一松嘴……
是的，它飞了很高之后，松开嘴，那东西再从天上落下来……
在易淑的脚前摔得粉碎。
耳机中的音乐在MP3划破长空时还在回旋，而在落地碎裂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易淑目瞪口呆，看着在脚下摔碎了的MP3。她想就算登报声明，这个城市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自己的描述。
就在那一天的傍晚，残阳如血，来来往往的路人穿梭不息，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切。
易淑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她的MP3就突然碎了，碎在自己的脚前。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你的MP3坏掉、碎掉、报废掉，但是易淑遇到的这种方式，一定是不可复制的。
套用易淑的上司经常训斥她们的那句话就是：最有创意的。
易淑是做广告的，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希望自己的主意能变成创意，变成现金。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说辞职不干的时候，腰板儿也能硬一点。
如今，易淑起码有了“最有创意”的一次遭遇。
易淑捡起了MP3。一辆小货车在易淑身边一晃而过，车上传出很大的音乐声。天晓得，那竟是MP3最后发出的声响，仿佛上帝的笑，一晃而过。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阿文（1） 一辆拉了乐器的小货车飞快地开了过去。
阿文被挤在满车的金属乐器中，阳光映射下，乐器一阵阵反光。
车子拐了无数个弯儿，终于在一处农家的小院里停了下来。
车子还没停稳，老二和老三已经跳上了车，三下五除二，最后一拨器材就进了屋。
阿文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湿湿地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前脚踏进房子，众乐手就给他一段轰轰烈烈的欢迎——架子鼓、电贝斯、主唱贝斯、键盘手一切齐备，来吧，开场了，等不及了。
阿文跑到键盘后，喊道：“好样儿的，开动！来吧，一、二、三、四……”
音乐骤然响起，把这个非常简陋的小仓房点着了。
这是一个在郊区的农家小院，阿文他们租的房子是这所院子的偏房。里面堆着早就不用了的农具，墙上贴着美女挂历。
不过，一点儿也没有关系，当音乐起来，这里就是最好的舞台。
老二沙哑的嗓子透着股邪性，他的声音一起，整个场子就像有股魔力。
阿文在键盘上边投入边判断地跟着节奏给出和弦。
歌唱到最哑的一段，阿文的手一抬，一划拉键盘。乐队停了。
接下来是阿文的Solo。他有秀美纤长的手指，弹琴的时候，你会看不清他手指的动作，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十根手指，而是几双手来回翻飞。那样华彩的一段后，像是过瘾了，阿文停住了。
众人刚要跟随，阿文摆摆手：“等等，等等。”
他从耳朵上取下一支笔，边用手在键盘上试着音，边在乐谱上改着……
阿文沉吟着：“第十五小节改改。太顺了。”
他一边哼着，一边转调。顺手要来主唱老二手里的贝斯。
阿文取过放在键盘器上的一枚拨子，拨着琴弦唱了起来。
拨子有点眼熟。记住，这是一把会反复出现的拔子。当然，如今它并不清楚自身存在的重要性，只在这里悠悠地坐着，到了阿文手里，拨出了美妙的颤音。
抒情的旋律再次起来，阿文自己唱着……
他用拨子拨着旋律，唱两句，又跑到谱子上去改。
阿文说：“可以再沉一点。老二，你的声音很好，就是别用太多技巧了，太花哨反而不好。沉一点，朴素一点比较好。然后跟那段特别激越的，效果就来了。”
老二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行，听你的。”
阿文一示意，音乐再次塞满了小仓房。
老二去掉了那些华丽的唱法。声音是粗了点，却把男人原始的嗓音都调了出来。此时音乐达到了众唱的高潮，所有的音响都全力地发出声音。主唱和电贝斯手使劲儿晃悠着身体，发丝飞扬，人都蹦起来了……
小仓房几乎在摇晃了。
大家一起重复着一句唱词：“比生命更重要，比生命，比生命，比生命，更——重——要，更——重——要……”
架子鼓打飞了。
阿文满头大汗地按着键盘，唱着。
音乐遮盖掉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加进音乐……越来越响。
音乐停不下来。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阿文（2） 阿文像习惯了一样，为了不停顿音乐，飞快地抱着键盘顶住了门，大胖——电贝斯手，也跑过去倚住了门，他们一边使劲顶着门，一边忘情地唱着……
“比生命更重要，比生命，比生命，比生命，更——重——要，更——重——要……”
小木板门被敲着，不断地被震动着。
细小的尘土穿过阳光。
门外，大胖农妇踹着门喊：“开门，开门！吵死啦——”
音乐声灌满了院子，院子里的鸡和牲畜都呆呆地往这边看着。
胖农妇用大粗腿狠命地踹门……
胖农妇发急了：“开门，开门！停下来，开门啊！”
门都快踹散了，音乐停不下来。
“比生命更重要，比生命，比生命，比生命，更——重——要，更——重——要……”
胖农妇随着音乐节奏砸门，用肩撞。
门不开，音乐热烈着。
一曲终了，阿文和大胖一起出了门，当即换了一个人，点头哈腰地对着胖农妇赔不是。
胖农妇的脸涨得通红：“早知这么吵，不租给你们了！你们看看，鸡听了都不下蛋了！”
大胖笑了出来：“哪有这种事啊？”
阿文捅了一下大胖，说道：“阿姨，刚才是试一试乐器，确实是吵了一点。以后我们一定注意。鸡下蛋的时候，我们就换成特别舒缓的音乐。”
大胖连忙说：“就是就是，舒缓的音乐，还可以帮助鸡提高产蛋量呢！”
胖阿姨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懂，报纸上都写着，那是听邓丽君的音乐！像你们这样罄罄哐哐的，比杀猪还难听！别怪我没警告你们，前几天还好，现在是越来越夸张了。刚才运进来的是什么？啊？我一不留神，你们就往里面添东西，越来越吵，还让不让人活啦！”
大胖还想解释。
阿文制止了：“我们会注意的。阿姨，您消消气。”
“这还像句话！注意点儿啊——不然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赚你们这点钱，吵也要吵死了。”
阿姨迈着八字步朝自家屋里走去。
大胖悻悻地：“话这么多，租都租了……”
阿文也无可奈何：“关照兄弟们，咱们下手的时候，都收敛点儿。用个三分，最重要意思在，心里明白就好。”
大胖一愣，还是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这么跑出来，要紧吗？”
阿文一笑：“没事的，别担心。”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窨井 回家是再熟不过的路了。
每天易淑都要在这条路上往返两次，这是一条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岔的道。
那夜，又是加班，城市渐渐没有了动静，易淑在夜晚中小心地走着。
前边有三个喝醉了的年轻人，互相支着肩膀，边唱边走。
易淑很害怕遇见喝醉的人。
大学毕业那年，他们全班的人都喝醉了，除了易淑。
于是易淑成了那个最倒霉的人。
易淑必须搀扶着他们每一个人，必须听每一个人胡说八道。最可恨的是，第二天，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把昨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唯独易淑，大脑记忆皮层里储存着满满的垃圾信息，想删都删不掉。
易淑记得谁暗恋谁，谁睡过谁的女朋友，谁偷过谁的饭菜票……
可是别人都忘记了。
于是，易淑决定下次遇到喝酒的场面，她要迅速地喝得比谁都醉，让他们也听听她的唠叨，搀着她回家。
而易淑，只要一看见醉鬼，就保持一段距离。
前边就是三个醉鬼，三个边走边唱的醉鬼。
易淑始终注意那三个人，生怕自己的脚步太快或者太慢，是的，她要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
可是，突然间，易淑她自己突然消失了。
是的，这次易淑真的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她从他们身后消失了，假如他们意识到一直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的话。
天晓得！
偏偏易淑掉在了丢了井盖的窨井里……
易淑在黑洞洞的窨井里摔得鼻青脸肿，等她恢复神志的时候，就闻到了臭烘烘的气息。这是易淑第一次从这个城市的下方仰视顶上的天空。真不可思议，天还很蓝，幽蓝幽蓝，点缀着鹅黄色的星星。算算能从这个角度看星星的人，这个一千多万人的城市里也许惟有易淑。
易淑并没有这么好的心情，她总还是要爬出来——很脏，但没有选择。易淑的手接触到油腻腻的井壁时，几乎要呕吐了，一种比喝醉的人更强烈的呕吐欲望冲击着易淑的喉部。她忍着，终于摸到了井内的水管结门。她抵在结门上，蜘蛛一样地往外爬。
大概用了半个小时，易淑的脑袋终于从路面上钻了出来。她暗自祈祷最好不要碰见任何人，不要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黑而臭的形象。
就在此时，一辆车迎面疾驰而至，接下来是强烈刺目的车灯光，急促的刹车声。
易淑赶紧把自己的脑袋缩回了窨井。这样死在车轮下，连保险都不会有，全世界只会认为多了一个深夜想不开自杀的小白领。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天佑 大明星天佑此刻正坐在后座，随着急刹车，身体猛地向前扑出。
天佑生气地骂道：“怎么开车的？”
司机挨了骂，当即探头出车外，骂道：“想死啊？想死你也别害我啊——”
坐在司机旁边的戴墨镜的人，大家都叫他刘哥。
刘哥不耐烦地催促着：“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快开，那边现场等着呢！”
可司机并不善罢甘休，路中间，急刹住的奥迪车里当即钻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怎么回事？不想活啦？”
易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深夜钻到窨井里的行为逻辑。
那边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女人戴着墨镜的脸，动听的声音：“好了好了，走吧。我都快累死了，别跟神经病浪费时间了。”
易淑来气了：“神经病？你凭什么骂我！我只不过是比较倒霉罢了……”
没人理会易淑，“倏”地一声，车窗已经封闭了内外的空间。转眼间，奥迪的车门已经重重地关上了。
易淑振作精神，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爬了出来。
突然间，她就被上上下下密不透风的水帘浇了个彻彻底底。
易淑恍恍惚惚地抹去了眼镜上的水雾，模糊中才看见，蓝色的洒水车正悠悠地朝前方驶去。而她，一头一脸的水，和这个城市黑漆漆的马路一起得到了彻头彻尾的清洁。
她茫茫然地站起来，水顺着衣襟、裤脚直往下淌。
易淑拖着身子，终于把自己挪到了人行道旁，打开包，掏餐巾纸，竟然翻来翻去没有找到。精疲力竭，外加恼羞成怒，她一把倒转了自己的书包，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地上，蹲在路边，扒拉了半天，还是没有。
看着满地的狼藉，易淑想：这都是那双鞋的错。
要不是没有买成那双转运的绿鞋，她怎么会连醉鬼都能走过去的路也走不过去呢？
这真是天下最奇怪的事情了！易淑明明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过去的，她没有改变方向，难道，那个窨井盖是在自己走过去的一刹那不翼而飞的？
易淑实在弄不明白，于是丢下书包，走回马路中央。她退后了几步，再次朝窨井走去，一边快速地复习着刚才的场面。
刚才是这样的：三个人，并排走着，他们互相搀扶着，歪歪斜斜地朝前走着……
易淑一边想一边朝前走去。
窨井！
易淑正好跟着第二个人的脚步走到了窨井的中心。
她终于明白了，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朝窨井走去。两边的人并没有喝醉，他们是连拖带拽着当中的人朝窨井走的。也就是说，当中这个人路过窨井的时候，他的双脚即时离地，也过去了。
而她，没有人搀扶，正好掉了进去。
然后就是奥迪车……
再接着是洒水车……
可是，现在当易淑站在马路中央的时候，三分钟过去了，没有一辆车。是的，没有一辆车经过！
这条几乎很少有人的小路上，就在她探头出来的时候，来了一辆奥迪差点儿把她撞死。
然后，那辆一天也只开一次的洒水车在易淑爬上路面的一刹那也适时经过，并把她浇成了落汤鸡。
此刻，她的书包里没有纸，躺在路边，和自己一样狼狈。
易淑收拾好地上的东西，理了理头发，长叹了一口气，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回家的道路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熟悉。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罢唱（1） 体育馆，里里外外的人已经沸腾。
天佑投入地俯身对着麦克风，唱着最后的长音……
七彩的灯光晃动着，演唱会到了高潮。狂热的观众比天佑更投入地嘶叫着，他们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挥舞着荧光棒，站在一排排座椅上，跟着天佑一起第100遍唱响这首早就镌入她们灵魂的歌曲——《最长音》。
这真是一个超长的音，歌如其名，属于天佑演唱会永远的——压轴曲目。
如果你到这里来，一定要站着，和天佑一起用尽身体的所有气力将这个音拖到气息枯竭为止，然后为天佑欢呼，大汗淋漓，才算过瘾。
长音过后，歌迷累得瘫坐在座位上，不知疲倦的无数的男人女人依旧呼喊着：“天佑——天佑——天佑——”
这种有节奏的呼喊迅速把每个人再次拉回演唱会，热情的荧光棒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不会休止。
按照惯例，这首歌之后，天佑会感谢歌迷对她的支持。
然后，是的，音乐再次响起，唱起那首终结的曲子。
这是惯例，只要歌迷坚持地呼喊，天佑总还会出来。
歌迷们早已被自己形成的声浪所感动，越发投入地呼喊。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场子刺目的舞台灯光已经熄灭。暗夜中，歌迷们挥舞着荧光棒，点点闪烁的绿光，和黑夜中期盼的眼睛，有节奏的呼喊，那是最感人的呼唤——
“天佑——天佑——天佑——”
体育馆内通道。
天佑一边走一边解衣裳。
刘哥穿着范思哲的蓝底金花丝绸衬衫，使了个眼神，天佑的助理小白便把早就准备好的可乐递了过去：“您赶紧喝一点吧！”
天佑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递还了瓶子。内场的呼喊隐隐约约，天佑却全然没有感动的表情。
快到化妆室的门口，只听有人尖叫：“天佑，真的，是天佑啊！”
转眼，三个歌迷突然冲到了天佑跟前：“天佑，我们是你的歌迷！我们准备了很多礼物！你喜欢的玫瑰花，还有巧克力，还有好多好多，都是大家委托我们带来的——”
“我特别喜欢听你的歌，收藏了所有你出过的唱片！你一定要多唱新歌啊，多推新专辑，我们都会去买的！一定买正版，是不是？”
这边说着，那边硕大的花篮已经被抬了过来。
“这是你最喜欢的白玫瑰，我们歌迷会一起为你做的。花了三个晚上，歌迷会每个人插一朵，这里就是一千颗爱你的心……”
……
天佑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疲惫，随即恢复了招牌微笑：“谢谢！谢谢你们！我真的好感动，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天佑说话的当口，刘哥那边使劲儿做着手势，四个保镖很快拦在了三个歌迷跟前：“天佑小姐已经很累了，感谢你们，请不要打搅天佑小姐休息。我们要进去了，还要换服装……”
说着，三个保镖一把接过了歌迷的花篮，六只手相连，形成了一道隔离栏。天佑转过头对那些热泪盈眶的歌迷轻轻挥手，浅浅一笑，随即进了化妆室。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罢唱（2） 门外的歌迷捂着嘴，眼里噙着泪……
因为终于见到了天佑，她们兴奋地抱在一起，先是跳着，而后哭着喊着，最后才是大笑。
她们在门口不死心地喊着：“天佑，我们永远支持你——”
一进屋，天佑就摘掉长长的耳环，扔到了化妆台上，一屁股坐进了沙发。手一抬，小白的烟已经塞进了她纤长的手指间。天佑看了一眼，火也点着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烟，完全没了台上的热力，只剩了一具厌倦的躯壳，耷拉在深红色的沙发表层。
刘哥等她抽了两口，还是开口提醒说：“阿佑，按合同，还要返场再唱两支歌才可以啊，还有两支歌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天佑突然掐灭香烟，说道：“不唱了！”
刘哥急了，赔着笑脸：“合同是……”
天佑也不说话，站起身，推开内间的门，吩咐说：“小白，来，帮我换衣服！”
小白为难地看了刘哥一眼，飞快地跑了进去。
刘哥一犹豫，也赶紧往里跟。
谁料想“砰”的一声，小白才进屋，门就在刘哥面前关上。
里面传来天佑的骂声：“我换衣服，谁都敢往里进？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刘哥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掏出手机，低声下气地对着电话那头求援：“哎呀，董事长，搞不定啊……还是您面子大……没办法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的……您赶紧过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手绢轻轻地擦着额头的汗珠，尾指微微翘着。
那边，走廊中，天佑经纪公司的一帮人脚步匆匆。
董事长穿着灰色暗花的中式礼服，后面跟着一片桃红柳绿的人急步赶来。
他回头怒喝道：“都他妈的赶紧！慢吞吞的，再不出场，我们就要赔钱了！你们都他妈的是干什么的？事到临头，全缩在后头，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啊！”
马仔立即带头跑到了前面：“是，是，董事长，别急，有我们呢……”
两旁的人不敢吱声，紧跟着马仔，急忙从贵宾室一路小跑往天佑那里去了。
董事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哥半哈着腰，指指内室，也不敢说什么。
董事长吸口气，恢复了镇定，问：“怎么回事？”
刘哥把手帕翻了个面，摘下眼镜，擦着水雾，小声解释：“闹脾气了。唉！我已经吩咐先让乐队垫一下场，垫一下！”
董事长直往内室跑，抬手就要敲门。
刘哥紧张地一下把他手拉住：“等等，等等，再等会儿，这会儿不行。您先坐，她要是真生气了，谁也拉不住！还是我来，先稳住再说。”
董事长放下了手，抬手一看表，指指表面，示意刘哥抓紧。
刘哥点点头，戴回了眼镜，清了清嗓子，喊道：“阿佑啊，你好点了吗？董事长来看你了，他老人家发话了，真要是不想唱，那咱们就不唱了。你看好不好？”
董事长一惊，就要发急。
刘哥的脸都紧张得团成一团了，示意马仔赶紧伺候好，继续好言相劝：“阿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唱就不唱了，出来说话。大不了这钱我们就不要了，最重要是你开心。对不对，董事长？”
刘哥拼命朝董事长点头。董事长站起了身，心想还是刘哥明白，天佑是天生的吃软不吃硬，与其逼她不如这样。于是，顿了顿，颇为大度地表态：“阿佑，公司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好了，我去跟人家解释，你出来就是了。”
说着，董事长就往外走。
两旁的人故意大声道：“董事长，这怎么行呢？”
“那我们不是赔大了？”
……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罢唱（3） 董事长故意放大了音量：“都走开，天佑都这样了，你们还让她唱……”
“哐”的一声，内室的门打开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天佑走了出来。
刘哥一见她还穿着舞台装，一半心就放下了，忙给天佑拉凳子：“坐坐坐，哎呀，什么事情不好商量？你刚才这一进去，你真不知道，我呀，都快急死了……”
天佑瞟了他一眼：“不唱了。”
董事长看她出来，马仔识趣地立即关上了门：“董事长，您坐！佑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有话好商量。是不是，佑姐？”
董事长借势坐了下来，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天佑背对董事长坐下，凝视着化妆镜内的自己：眼球红红的，黑色的眼妆有些花了，刘哥和董事长都在等着她……
一阵沉默后，谁也不想先开口。
天佑冷冷地说道：“高潮过了，再唱就是多余了！在伟大的《最长音》之后还可以加唱什么？你们说出一首歌来我听听。”
刘哥的右脸颊因为紧张微微抽搐，他使劲儿堆出笑来，轻声说：“可……可是合同上签了啊！不唱够了，人家不给钱！”
天佑把化妆刷拍在桌上，回转身道：“我不要了！义务总可以吧？”
天佑的多变，刘哥早就有数，但以往只要三哄两哄，总还是可以把她骗回去，眼看着这次天佑不像是开玩笑，一下就哭丧了脸，三孙子相都出来了，出溜着要跪下了：“阿佑，你……你……”
天佑还是不回头，冷冷地道：“刘哥，你别这样，你总这样就不灵了……”
刘哥还是跪下了。
天佑铁了心不理：“小白，帮我卸妆。”
董事长一言不发地看着。
突然，人群中出来几个保镖模样的人，西装袖口往上一翻，冲上前去，拳头就要挥出来了。
小白当即吓得缩了回去。
天佑在镜中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也高了：“小白，卸妆！”
小白的手都发抖了，犯怵地观察着董事长的表情。
董事长站起来，转手就是一个耳光，他大声喊道：“谁让你动手的？我在这儿，谁他妈的敢跟天佑动手？新来的啊？都他妈的没规矩了，给我滚！”
马仔看自己的人被打了，心下不服，嚷嚷道：“佑姐，你就别耍性子了！大家都在这儿等着。我们受点儿委屈也就罢了，你连董事长的面子都不给？”
“放屁！你给我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董事长怒骂着。
马仔不吭气，恶狠狠地瞪了小白一眼。
小白被看得一冷，赶紧放下卸妆水，出溜一下也给跪下了：“佑姐，求求你，别为难我们了。”
天佑平静地坐着，看着镜中的景象，心内悲凉！
董事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谁都不容易！天佑，我不想说别的，看在这么热烈的观众的份儿上，再唱两首吧。什么都不为，为观众！”
天佑一下子喊了起来：“让我拿什么唱？让我拿什么唱！全是唱了几百遍的歌！我不是不想唱，你光让我唱，给我新歌啊！给我能唱的新歌啊！”
《第601个电话》 第一部分
《第601个电话》 罢唱（4） 话刚落音，被人忽略了的始终跪着的刘哥“嗵”的一头就朝椅子角撞了过去。小白“啊——”的扑过去，只看刘哥的额头，血已经汩汩地往外淌了
马仔喊道：“佑姐，你真狠得下心啊……”
血很快漫过了眼睛。
一堆人围着刘哥，手忙脚乱。
体育馆通道。
天佑急急地往台上走，去唱歌。
很多人前后左右地开道，一帮黑衣人忙着在后边跟着。
刘哥用手帕紧紧按着流血的额头，也跟着，嘴里不住地说道：“我就知道阿佑还是心疼我的……就这一回……”
天佑仓皇地走着，泪从眼中流出。
还是飞速地抹了。
体育馆舞台。
垫场的乐队已经演奏了四支曲子，一些观众准备离席，还有一些完全乱了。
突然，灯光骤亮，底下的人一下子欢呼雷动：“天佑——天佑——”
天佑压抑住悲苦，飞跑着上了台。
掌声、荧光棒、尖叫……
天佑与刚才在台下像换了个人一样，完全职业性地热情喊着：“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吗？”
万人回应：“好！”
天佑的右手高高抬起，一个响指：“好！”
轰，音乐起——
《让好永远！》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盛宴（1） 还有一次……
是的，跟这个比起来，前面易淑经历的那些都不算最倒运的……
易淑接到了一个任务，去外滩拍资料图片。
她一个人在江边走着，寻找最好的角度。情人，是的，最好有一对情侣拥吻着，沐浴着落日的余晖，江风徐徐，那就是公司要的资料图的浪漫气氛……
易淑到处寻找着情侣。不多久，她远远看见了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T恤，一个女人穿着蓝色的裙子，两个人正缠绵地亲吻着。
易淑很高兴，立即朝他们走去。为了不打搅他们，她站在了一百米开外，没关系，有长焦，她可以看得清楚。
她很快就在视窗里看清楚了：那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很帅的、老远就吸引自己眼球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吉。
可笑吗？
王吉是易淑的男朋友。
而那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正是——何玲。
易淑的同事。
她们是坐在一个办公室，一个区域，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易淑烦那个女人，瘦瘦高高的，喜欢穿一切轻薄的衣服，撒娇成为一种习惯，对女人都来这一套。
而易淑，却端着相机，在镜头里，窥看他们缠绵。
镜头里，何玲正用舌头舔着王吉流出的眼泪，自己也哭着。
这一切太可笑了，像是演给易淑看的一场戏似的，夸张而荒谬。
可是夸张和荒谬还在继续。易淑旋转了焦距，更清晰了：王吉边享受，边也用嘴唇去亲吻何玲流出的泪，两个人像是在享受眼泪盛宴一样，一边制作着眼泪，一边吸吮着眼泪；而她则像一个世纪前躲在拉洋片木箱子背后的傻小孩，看着一个动作反反复复进行着。
也许易淑应该把这个当做一个冷幽默，看出些喜剧的效果来，可她做不到。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冷静地、专注地继续看着，直到自己的嘴唇哆嗦着，舌尖尝出了一丝血的滋味……
易淑在外滩，看见了和自己交往了快一年的男朋友，正与自己的一个女同事在栏杆边相互亲吻着眼泪。
她们就那样地在春光里享受着泪水的盛宴。
易淑交过一些男朋友，但无一例外都被身边的女性们抢走了。
她们私下叫易淑——男友培训中心。
易淑背转身，仿佛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她跑入对面马路的一条弄堂，像躲避一样，而他们却依旧沐浴着江边的斜阳。远处，正待进港的轮船发出汽笛的轰鸣。
这本来该属于易淑镜头中的一个美好画面，如今，她再也没有心思完成这份工作，只想一个人孤独地快速离开……
易淑一直认为这些倒运的事接连地发生，是因为自己睡床的方位不对……
于是每天晚上，她都睡不安稳。
易淑躺下，仰望着天花板，隐隐感觉地球围绕着太阳在银河系微微倾斜着脑袋朝着一个方向做着匀速地旋转。有时候易淑甚至能够感觉自己在与它一起旋转。每个夜晚，它转到了太阳的背面，这个时候，美国人站着工作，而我们倒立着被一种叫做地心引力的东西牵引着，才不至于从这个星球掉落下去。
她总感觉这不是一个好方向，她应该顺应着这颗星球旋转的角度，微微偏斜自己的床，这样起码她可以侧着身子跟随地球一起转动，而不是悬空在这颗星球上。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盛宴（2） 易淑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悬空了起来。
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她飞快地爬了起来，看着眼前这张木床，易淑告诉自己：“我可以的，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我一定能的！”
半夜，易淑开始转动床的位置。
床脚摩擦着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楼下的人开始吵嚷。
这是一栋建造在三十年代的老式里弄房子，易淑花了一千两百块钱租来的。当然最早的时候只要六百块，在短短两年里，这间不足15平方米的小房间，因为踮起脚可以勉强看到外滩的景色，被冠以景观房的名义，经历了三次提价，定在了一千两百块的位置上。
易淑知道这一定不会是最终的数字，但房东十分机敏地把房租卡在了她正好可以承担的上限上，好像一只被卡着喉咙的鹈鹄，勉强可以劳作，可以捕鱼，却一条也吞不进去了，这就是极限。和易淑一样的还有左右旁边她看不见、遇不到却一定存在着的很多住户，都是在这个城市仿佛有着体面工作的小白领，白天在办公楼进进出出，夜里蜷缩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被日涨夜大的房租逼得呼吸维艰。
易淑再次躺了下来，也许是兴奋的缘故，她失眠了。
关于地球转动的玄想仿佛一道咒语，在易淑的脑中反复旋转，她感觉自己无比地疲惫，无比地为睡不着觉而恐惧。对于失眠的恐惧使易淑更加清醒，她意识到，床依旧没有转到理想的角度，甚至可以说，也许情况比原来更糟糕。
她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起来，转床。
她再躺下，再起来转床。
再转。
床，“轰”的一声坍了。
易淑像一只蛤蟆，被震落在地板上，尾骨生疼。
绝望处，敲门声响了起来。易淑知道是楼下的人，打开门，看到楼下那个很瘦小的老太太艰难地在自己门口柱着棍，凝视着自己时，她的良心还是苏醒了。
那一瞬间，易淑深刻地谴责了自己。
易淑在十天中转了八个方向……
命运依旧没什么改变。
最后一次，易淑买了一张吊床，然后把自己艰难地悬在了半空中。
当易淑呆呆地看着摇动的天花板时，她想：下次也许可以尝试一下帐篷。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拨子（1） 这个世界，人和人完全不同，这个易淑早就没有异议。
可有时候，易淑怀疑自己的运气还不如一个拨子。
当易淑可以掉进最熟悉不过的马路上的窨井时，她想起了那个拨子。
那天，易淑独自走过地下通道。
突然，一枚弹琴的拨子，滑动着，飞快地往易淑这儿滑过来。
眼看它以每秒钟三米的速度冲向地沟时，非常巧妙地，它被易淑的脚无意中挡住了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