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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邹静之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抬起头,易淑看到一个超帅的男孩跟着拨子一起滑了过来。他穿着最新款的滚轴溜冰鞋,以一样稳健的方式戛然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弯下腰,拾起那枚牛角的拨子,冲易淑一笑:“谢谢你。”

易淑尴尬地朝他笑笑,也许因为那是一张太完美的面孔,更多的因为那实在是一个太突然的停顿。

就这样,他出现在易淑不到一米的跟前,高大得笼罩了易淑,然后就是那个动人的笑容。

易淑耸耸肩,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摆,喉头刚想憋出一句“没关系”,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男孩子一转身,和拨子一起转瞬即逝。

易淑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很久,原因是等她低头的瞬间,她再次看到了刚才挡住拨子的自己的脚——旁边就是阴沟。

易淑无奈地跺了跺脚,朝出口走去。

通道两边贴满了玫瑰色的海报,那是大明星天佑为自己即将要开的演唱会做的宣传。

天佑?

易淑凝视着海报上那张被上帝亲吻过的面庞,完美精致的五官,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对夺人心魄的眼睛。海报上的她站在金话筒前,漫天飞舞的雪花,人仿佛不再是人,是的,她就是那种仿佛天使、神迹一样需要凡人去膜拜的人。

易淑低头瞅瞅自己,身高一米六十,体重一百一十斤,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喜欢穿浅色的运动服配牛仔裤,宽松直筒型。还有眼镜,是的,连近视都是很没有特色的那种两眼一样不散光各350度,不深不浅,不戴眼镜看不太清楚,戴了眼镜也不至于非常清楚。

总之,她就是那种丢在人堆里,绝对被稀释掉的最不起眼的人。

站在天佑的海报前,其实易淑也想得很明白。

和那样的脸比较起来,易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

你难道可以想象天佑这样的人和你易淑一样走在地下通道?

站在外滩边拍图片?

这样稀世的脸孔,一定是刚露面就被星探拦住了去路。

这是正确的。为了交通的秩序,为了社会的稳定,像天佑这样的人应该被保护起来、隔离起来,和易淑这样的人保持一段距离。

易淑们在马路上、大街上、专卖店里确实见过一些美丽的脸庞,但是,你难道见过像天佑这样的人吗?

我打赌你没有见过。上帝创造那样的人,就是为了证明人和人生来是不平等的,为了说服易淑们乐天知命,安分守己。

所以,王吉会跑掉。

那个超级帅气的男孩会和他的拨子一起,除了停顿的一个刹那,也立即消失。人和人就是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易淑那么倒霉,可其他人起码比她幸运。

眼看要掉进阴沟里的拨子都会停住。

易淑翻看着心理医生一个下午的记录。

天哪,这些都是她的话吗?

仅从记录上看,她可不像是一个仅仅需要安慰的普通人,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强迫症患者,神经官能性综合症患者,换言之,一个精神病患者。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拨子(2) ……为什么会这样?!

易淑躺在床上,跟前的心理医生听了她一下午的絮叨,像是快睡着了。

易淑放下了记录,睁开眼睛问:“医生,请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医生一动不动,也不睁眼。易淑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醒了,说出两个字:“名字。”

易淑大惑不解:“谁的名字?”

医生像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在心理学范畴,自我暗示是一个相当有效的手段,所以,我建议你……没错吧,你的……你的名字……你叫易淑吧?”

易淑相当沮丧:“是。”

医生浅浅一笑:“太容易输了……”

易淑大惊失色,难道她说了一个下午,每小时100元望诊费,这个挂着博士头衔的留美心理学专家像一个江湖术士那般,仅仅建议她去改一个名字?

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运气真的不是一点糟糕,而是相当地……糟糕。

听过后,她倒是苦笑了出来:“改名字?”

医生用他留美归来的标志性动作,抬了一下眼镜,耸了一下肩,两手一摊:“这是一种治疗手段。手段不分上下,有疗效就是好手段。我们诊所就是追求有效,你别看我从美国回来,我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着相当深的研究,改名字啊,换风水啊,很多时候让人转运,都是因为心理暗示在发挥作用。心情转变了,人更自信了,一些问题自然遇难呈祥,化险为夷,而机会也会频频光临。有时候,心情的转变还会改变脑垂体中松果体素的分泌,这绝对是一种科学。我们的任务就是寻找有效的治疗手段,并为这些手段找到科学的依据。你要相信我,名字,改变你的名字,会相当地有效。”

易淑此刻很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这个她从小就渴望改掉的名字,如今终于找到了科学的依据去纠正。

发现错误,不及时纠正错误,这是过去犯下的问题。

如今,刻不容缓,她要改掉这个倒霉的名字——

易淑。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大卫(1) 很烦去派出所,总是在等候。

等候的地方,总有很多要办事的人。办事的人总觉得自己的事情是天下最要紧的,派出所的人看来却是大同小异。

你很急,他很不急,两边的人就有点像漫画了。

这是一个严肃的地方,没有喧闹。

易淑拿了号,31。看看窗口,这才9号。找把长椅,两眼愣愣地看着壁角悬挂的电视机。画面是有的,声音调到了静音,所有的人就这么焦急而悄无声息地等着。

终于到31号了,易淑站起身,去了接待窗口,玻璃里面有一张牌子:

工作号:232,姓名:刘大卫。

年轻的警官刘大卫眼皮也没抬:“说,你的事。”

易淑递进去户口本,声音很轻:“我想改名字……”

警官刘大卫洞悉一切般地在玩着手中的笔。

一边翻看着户口本,一边转悠着笔,问:“为什么?”

易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警官大卫从鼻子里冷哼了一下,就把户口本从玻璃窗口扔了回来:“想清楚再来。32号!”

易淑急了,赶紧解释着:“我的名字不好!”

年轻警官嘴角一撇:“怎么不好了?!叫易淑,容易输,对不对?”

易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您说对了。”

刘大卫放下了笔,头朝玻璃处探近了几分,笑着说:“迷信……”

易淑赶忙解释:“这不是迷信,这是心理学家跟我说的,这是一种治疗手段。名字是一种心理暗示,这绝对是一种科学!您要相信我,名字,我想改名字,这是一件很深思熟虑的事情,我不是来开玩笑的。求您,帮个忙吧。”

刘大卫颇为不以为然,他举起了自己的名牌,恨不得放到易淑眼前:“这可不是理由。您看看我的名字,我叫大卫。”

说完,他居然“哗”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个叫刘大卫的年轻户籍警大概只有一米六零的身高,他愤愤不平地问易淑:“你看我哪点儿长得像大卫了?……命运跟名字有关系吗?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公民,我们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为人民办事,不是为人民的无理取闹办事!……你请回吧!32号!”

易淑急了:“我不想叫易淑。这是我的名字,我怎么没有权利改?”

刘大卫开始不耐烦了:“没有足够的理由,不能改,回去吧。”

一个瘦老头,32号已经凑到了窗前。警官刘大卫和蔼地询问着:“老大爷,您什么事?”

老头见易淑还赖在窗前,眉目间露出了不乐意。

易淑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后了几步,老头还是不放心,小声地凑到窗口,说道:“警察同志,请您帮我把我家那个恶霸保姆给辞掉吧!大恩大德,我实在受不了了。”

警官刘大卫来了精神,这似乎是今天唯一一件不太一样的事情。他也凑了过来,关切地问着:“怎么,出事儿了?”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小声说着:“她每天出去会男朋友,不给我做饭,水不烧开就让我喝……”

他们密切交流着。没戏了,易淑拿着户口本,转身朝外走去。

靠近出口的时候,她看见源源不断的人往里涌着,突然觉得委屈。

为什么小保姆谈恋爱的事情就比改名字更值得关注?

一个人降生之前,被动地拥有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竟然可以代表你,影响你的心情,左右你的运势。

当你开始有独立意识的那天,难道没有权力去改变这个符号吗?

易淑,易淑,易淑不是别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啊——

易淑在大厅中奇奇怪怪的人中站住了,周遭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就是不想走。

她回过头,再次来到刘大卫的窗前,打断了他们关于小保姆的热烈讨论:“警官,对不起,我真的希望您能帮助我,我一定要改名字!”

大卫警官不耐烦地打发道:“现在不谈你的事情。不是说了吗,没有足够的理由,不能改名字!都像你这么随意,国家还不乱了套?走吧,顺便把门关上。”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大卫(2) 易淑在窗前站着。

气了。

一怒之下去敲阻隔她和刘大卫的那扇玻璃窗。刘大卫也急了,对着话筒命令道:“请你离开!这是什么地方,再胡闹,我就不客气了!”

易淑紧咬着嘴唇。瘦老头早就吓得缩到了一边。她和刘大卫相对怒视了一分钟,未果。

易淑知道今天在这扇窗前,她将永远是那个叫易淑的女孩。

刘大卫的手指着易淑。

易淑气得发抖,只好走。

冲向出口,她使劲儿拉那扇大玻璃门。

砰!砰!

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拉不开。突然间,门扇上的玻璃,哗啦一下掉下来了……

易淑慌不迭地闪着。

玻璃碎在了地上。

她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慢慢抬起头。年轻警官刘大卫终于站到了她的跟前,没有玻璃的门框后面,易淑看到刘大卫无比庄严的脸。

走廊中两排办公室的门同时都打开了!

十多个男女警察都站在门口看着。

刘大卫警官严肃地问道:“请告诉我你们单位领导的电话!”

易淑看着他,惊魂未定,嘴里嘟哝着:“我要改名字……”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经理 出租车向前走着,易淑的大脑一片空白。汽车收音机中广播着烂熟的节目——一位主持人用深情的语调解说着情感的问题。

出租汽车司机完全无视易淑的存在,两人静默着,木讷地盯着前方,只剩下那个深情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响着。

易淑很难过,想找个人说说话……

收音机里的人这么说着,她有点听不下去。

易淑的喉头一阵紧,很想开口说点什么。转过头去,司机正完全木讷地开车向前。他机械地扳动排档,前行,换档,加速,刹车,目无表情,完全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

易淑咳了一下,轻声道:“师傅,能不能把收音机关了……”

师傅也不看她,仿佛犹豫了一下,稍等片刻,旋转了一下按钮,把收音机关了。

车内一下子变得很静。

易淑想也许他还是需要那个深情的声音的,不免几分内疚,便试探地问道:“师傅,你家几个人啊?”

师傅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理都不理,专注地开车。

易淑看着他手指上套着好几个戒指,倒是好奇了,继续问道:“您怎么戴这么多戒指啊?”

师傅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回道:“老婆跟我离婚,我就把家里的戒指都带出来了。”

易淑一愣,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就惭愧了起来:“不会吧?”

司机冷笑道:“她要房子、要票子、要孩子,那我就要戒指吧。喏,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这是我买给她的生日戒指,她不要,都给我了。”

易淑半天等来这么几句话,又想问:“师傅,您……”

话还没说出来呢。

师傅把收音机又打开了。

一进公司,前台小姐就使了个眼色给易淑:“上哪儿去了?经理到处找你!正在气头上,你当心点。”

易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还是磨磨蹭蹭地去了经理办公室。

看见易淑的时候,经理几乎咆哮着扑了过来:“几点钟了?几点钟了!公司制定了这么多规章制度,你以为都是放屁吗?”

易淑:“我……请过假的。”

“请假?你跟谁请的假?谁准你的假?简直无法无天!”

一紧张,易淑又说不出话来,只是重复着刚才那句:“我真的请过假的。”

经理的手指几乎戳到易淑鼻子跟前:“好了,我懒得跟你说!警告你,只此一次,决不允许再犯了!”

易淑苦着脸,委屈归委屈,还是点了点头。

经理扔过来一卷材料:“新的案子。交给你了,要快!找了你一上午!客户在那边等我们的人去现场熟悉情况。不了解情况,出什么创意?”

“那我……”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经理很不耐烦地挥着手,如同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哦,可是,去……哪里啊?”

经理无可奈何地摇头,易淑想他一定是对自己失望透了:“打电话!打电话会不会?找不到你,何玲她们已经先去了。给何玲打电话,赶紧赶紧!”

易淑拿着案子,退了出来。一打开,看到两个字:墓地!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墓地(1) 出租车内。

才过了几分钟,易淑又上了出租车。

这次的目的地是——墓地。

要给墓地做广告创意,易淑也是头一回。

一听说去郊区的墓地,这回的出租车司机来了精神:“又不是清明节,小姐你去那儿干吗呀?”

易淑叹了口气:“去考察。”

司机“哎哟”笑了出来:“嗯,这倒是要考察考察。亲人走了,谁不想留点儿念想啊,买块坟地能有磕头的地方多好啊!可是墓地那么贵,比活人住的房子还贵呢!一平米好几万,多少人买得起啊?墓地是要好好比较一下。”

被他一说,易淑倒突然有了想法:“倒也是。你说我们国家为什么不把塔克拉玛干沙漠开辟成大坟场?那不是很好吗?”

司机哈哈大笑起来:“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埋是埋过去了,可怎么去探望啊?现在把墓地放在苏州,一到清明节,高速公路就全部完蛋。放到塔克拉玛干,飞机航道大概就瘫痪了!”

易淑却止不住往下想:“买墓地的人少花钱就可以寄托哀思……最重要,要是死一个人种一棵树,算算上海如果每天死一千个人,全国一天死百万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三亿六千万棵树。这样下来还得了吗,沙漠变为绿洲了!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司机油门一踩,车开得飞快:“你说得更不现实了!”

易淑:“我还没说完呢!”

司机急了:“你别说了,你先听听我说你为什么不现实。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么多人埋在一个地方,到了清明节都要上坟怎么办?呵,怎么办?”

易淑笑了起来:“好事!可以活跃交通啊!有专机专车接送,甚至可以给沙漠中修一条铁路。沙漠地区除了殡仪业可以发展,还带活了边陲的其他经济……交通发展了……”

司机才不理易淑的宏伟蓝图:“我听说风一吹沙子就动,人家买了坟地,回头再被沙子给埋了,不就成孤魂野鬼了吗?还得找你算账!……小姐,咱光顾聊天了,你最好留意一下,免得一不小心开过了。”

此刻脑子里全是墓地的创意,易淑一挥手:“没事,您接着开吧……那就更不要紧了,你知道吧,干尸大多出自沙漠,那样可以让死人变成木乃伊了,过一万年也是栩栩如生的,这就更使活人向往了!理不辩不清,你说的可能性也有,但是事在人为,美国能把拉斯维加斯的沙漠开成了赌场,咱们开坟场有什么不可以的……”

司机摇摇头:“你这想得太离谱。”

易淑都快急了,他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易淑劝道:“当年人飞上天,也认为是疯话,现在不是实现了?如果没有想象力,您现在能开车吗?最多了是个轿夫……想象力是社会发展的根本!”

“嘿,轿夫怎么了?轿夫不费油!现在油一天一个价,迟早有一天,全世界没油了,还是回到轿夫的时代。”

“开什么玩笑?没有油,那一定是找到了别的替代品。发展这么快,人都能够重造一个,油算什么呀?”

司机回道:“这算说到点子上了。人都能够重造,到时候,就没有死人了,没有死人,还要墓地干什么呀?”

易淑一愣:“这倒也是。”

司机乐得大笑了起来。

说话的当口,车早就飞快地穿过了热闹的市区,郊区的风光伴随着阵阵清风让易淑神清气爽。就在这样的地方,硕大的广告牌还是不愿意放过人们,一个连一个地矗立着。白色雪花从天而降:“天佑首站巡回演唱会”。

司机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易淑一愣:“怎么想起问这个的?”

司机呵呵笑了起来:“最近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还真是有点道理。你看这天佑,多好的名字,老天爷都保佑着他。再想想,刘翔,就像命里注定似的,人都可以飞翔了。你猜猜我叫什么名字?我姓车,叫车向前,所以就天天开着车一路向前。唉,人到了这个年龄,就不得不信,这就是命。小姐,你呢?叫什么名字?”

易淑:“我……叫易淑……”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墓地(2) “什么?易淑?”司机急了,“这名字可不怎么吉祥!‘易淑’,要是喜欢赌钱,还不得天天往外掏钱?太容易输了!赶紧,趁着年轻,把名字改了。你以为人家天生叫天佑的?那都是艺名!赶紧改吧。”

“哪有那么容易?”

车向前不以为然:“再难,总比把塔克拉玛干改造成坟地容易些。”

听他这么一说,易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司机不知怎么的,来了一句:“小姐啊,我们刚才说了这么多,说到底,都是胡想!有些事情该你想的,你就多想想。不该你想的,就别瞎想,想了也白想。改名字该你想,改坟地,那就不是咱们该想的了。”

车停的时候,计价器显示的是两百多元车费。

易淑一点儿也不心疼,像是终于说痛快了似的往外掏钱!

倒弄得司机有点不好意思,他突然问道:“聊痛快了吗?”

易淑挺兴奋:“您激发了我的一些可贵的想法!”

司机吃了一惊,看着易淑递过去的三张百元大钞,想了想,说:“您给一半吧!”

易淑不解:“为什么?!”

司机不好意思地一笑:“那半算我的……平时我也很难这么痛快地聊聊天。”

车厢里,两个寂寞的人。

突然因了这笔车费惺惺相惜地看着……

易淑拿着硬被他塞回来的两百块钱,心里有点怅然。

司机却说:“姑娘,别怨我多嘴啊!合适了,找个男朋友……”

易淑有点生气:“你怎么知道我没男朋友?”

司机看易淑来气了,呵呵一笑:“算我没说。”

最不愿意让人看出孤独,偏偏还是露了馅,突然有些伤感……易淑的眼泪快流出来了……

易淑赶快拿了钱,下车了。

被孤单抛在墓地的门口,掏出电话,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拨了何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正茫然着,公司几个人正高高兴兴地从墓园里出来。

见到易淑,老徐大声打着招呼:“易淑啊,终于亮相啦!”

易淑跑了过去,何玲冷冷地瞟了易淑一眼:“别跑了,我们打算走了。”

“走了?我刚到,你们就走?”

何玲头也不回,直往前走:“你慢慢参观吧。现在才来,我们都看了一上午了……”

老徐冲易淑做了个鬼脸:“走不走?”

易淑犹豫着:“可我刚到……”

“那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当心点,里面鬼气森森的……哎,司机,麻烦等一下!谢了,幸亏你来了,不然这儿的车还真不好打。”

话说着,易淑便眼瞅着他们钻进了刚才那辆出租车,司机师傅冲易淑招了个手,仿佛也感谢易淑给他带了个好差使。好了,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易淑了。

硬着头皮,她还是进了墓园。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方案(1) 连着泡在办公室做了几天方案,茶饭不思。正好忘记这些天的不快。

第二天就要交方案了。

看着一页一页的方案从电脑里吐出来,易淑觉得舒坦多了。

整理好了文件夹,这才安心回家。

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易淑伸了个懒腰。

次日,到公司的时候,不幸,又迟到了七分钟。

公司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经理坐在中间主持会议,何玲正在发言。

易淑抱着文件夹偷偷摸摸进门,还是撞上了经理冷冰冰的眼神。

他的眼睛刀一样地划过易淑的脸庞,嘴角没有一丝表情。

何玲也瞟了易淑一眼,继续演示着:“我认为这个陵园的广告,反而要拍得有生气。”

她扫了一眼手中的方案,莞尔一笑:“一个死人聚集的地方拍得有生气,会让人觉得温馨,得到安慰,甚至有一点点向往。去了那儿让人觉得死人比活人还幸福。这样对墓地的营销有很好的帮助……”

听到这里,经理带头鼓起了掌。

何玲发言时充满了感情,她似乎已经被这个温馨的墓地彻底征服了,眼睛里甚至还闪烁着泪光……

易淑下意识地翻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怎么搞的?

文件夹子空了,广告创意没有了……

经理站了起来,继续鼓掌,赞叹道:“非常好,有……有奇幻的想象,很好!何玲你进步了,我很感动!好!”

头埋得再低,还是轮到易淑了。

经理也不多话,只是看着易淑:“易淑,别以为低着头,就逃得掉。”

易淑垂着头,挪着步子,上了台,轻声说着:“我的方案,不,何玲的方案跟我的是一样的……”

一阵刺激的大笑声在会议室震荡。

易淑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大家。

经理不笑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有创意!这个回答有创意!易淑的方案跟何玲是一样的,天底下,最荒谬的方案,莫过于此。我就知道你这些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你可以说,你没有做方案,大胆直截了当地说!什么方案是一样的?果真如此,那你们这两个脑子,公司只需要一个就足够了,你说,是要你的,还是她的?”

易淑还想辩解:“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做了方案的,可是,明明是……”

何玲一下子站了起来,拉住了经理:“经理,您不要生气,原谅易淑吧,再给她一点时间。这次方案确实要的有点急,要不是连夜加班,我们也做不来呢!”

经理摇摇头:“听听,易淑,你听听——”

说完,经理摔门而出。

何玲冲易淑一笑,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头一甩,也出了门。

公司女厕所内。

一个隔间内,何玲正撒娇地打着电话。

易淑也进了厕所,水哗哗地流着,她的手有些发抖……

何玲的声音。是何玲的声音,从背后的隔间蔓延了出来。

“不嘛!你晚上必须来接我……我是说必须,‘必须’这个词懂吗?……”

江边那一幕再次出现,如今就在厕所的镜子中若隐若现。

心冬冬地跳着,易淑用水拍了拍脸部,一抬头,还是看见何玲,他们在享受眼泪的盛宴。

心越跳越快,再也克制不了了。

易淑转过身,朝那个隔间走去。

敲门。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方案(2) 何玲忙乱地在里头回应着:“稍等。”

易淑用力地敲门。

里面的声音也急了:“干什么呀?”

易淑不说话,使劲儿地往外拉门,突然,里面的销子打开,厕所门“哗”地洞开了……

何玲还坐在马桶上,惊讶地看着。易淑冲上前去,想抢她的电话,她死活不放,嘴里大喊道:“干嘛?你干嘛?易淑,你疯了,你想干嘛?”

易淑忍无可忍,喊道:“出来!你给我出来!”

易淑抓过了电话,电话里还传出王吉的问话:“喂,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玲的眼泪快流出来了,她吼叫了起来:“你出去……出去!”

易淑再也不想装聋作哑了,一把拽着她:“你起来!我男朋友被你偷了也就算了,你居然连我的创意也偷走了……几次三番了,你怎么不觉得羞耻!”

何玲的脸刷地红了起来:“谁偷了?谁偷了?”一边说,一边狼狈地拉内裤,拉裙子。

易淑拖着何玲往外走。何玲死死地扭着易淑,喊叫着,不肯挪动步子。

易淑把何玲拉到厕所镜子前。镜子里,两个疯狂的女人……

易淑指着镜子,好了,不再有眼泪盛餐了:“你看看你自己,你对着镜子看看,看好了……小偷。看啊!”

手机还没有挂,电话里不断地传来王吉“喂喂”的声音。

易淑想了想,举起了手机,贴在了何玲嘴边:“你说啊!对着话机说,你是小偷,说啊!”

何玲呜呜地哭着。

易淑抓起电话,对着电话那边喊着:“王吉,你现在的女朋友何玲是个小偷!小偷!”

电话里传来王吉的声音:“你怎么了?哎,易淑吧?你,你不能不理智,不能……”

正在此时,何玲突然撒起泼来,自已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喊了起来:“哎,打人了!易淑打人了!打人了。”何玲一边乱叫,一边往外冲。

易淑一愣,看着手中的电话,知道自己终究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易淑跑到门边试图堵住出口,说:“何玲,你胡说什么?谁打你了?”

何玲却疯狂地乱扯自己的衣裳,尖叫了起来:“救命啊!快救命啊!经理快来啊,易淑要杀人了——”

飞快地,里里外外的公司的男女职员都冲了进来!

连经理也拿着笔冲进了女厕所。

何玲继续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表演:“打人了!易淑打我!打我!”一边喊,一边就朝经理的怀里扑了过去。

众同事目瞪口呆地看着易淑。

易淑呆呆站着!

经理起先还有些愤怒:“搞什么搞?鸡飞狗跳的!”可看见狼狈的何玲在自己胸前抽泣着,内心更是同情起她来,于是毫不留情地瞪着易淑,“易淑,你到底想干什么?简直无法无天!”

“我……”

经理拍拍何玲,宽慰道:“好了,有我在,没事的。放心放心,回自己办公桌去。都回办公桌去。易淑,到我办公室里来!马上!”

透明玻璃外,是一个个槅子。

何玲还在伤心地掉泪。大家围在两边,佯装不经意地一边打探刚才的状况,一边朝里面张望。

经理走来走去,为了表示他的烦躁和愤怒,他总是这样走来走去,先把你弄晕了,更显出你的罪大恶极。

他一面走来走去。一面大声地斥责着什么。

易淑只是听,一言不发。

经理照样走来走去,易淑则傻傻地坐着……

很多同事偷眼向里看着。

易淑刚要站起来就被经理按住。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方案(3) 他一把拉上了百页窗,朝外面吼道:“回自己办公桌去!听见没有?”

大家在外面“唰”地一下,消失在一个个槅子后。

就在这时,易淑的手机突然在办公桌上振动了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徐说:“叫她出来接电话吧?”

旁边的人瞟了老徐一眼:“要叫你去叫,你没看经理发这么大火儿?”

手机还在振动,没有停顿,不断地振动,甚至在办公桌上打起了圆圈。

老徐走到易淑桌边,只看见易淑桌上的电话不断地振动着。

一下连着一下地振动,电话屏上显示着不同来电的号码。

手机振动得越来越厉害,像个发动了的拖拉机一样几乎蹦了起来。

老徐看着易淑的手机,喃喃自语:“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哪有这么打电话的?你们来看啊,这手机挺可怕的……”

同事们又围拢过来。

看着易淑的手机不停地显示着不同的电话号码,没有间歇地振动着。

一个同事惊异地问道:“坏了吧?”

另一个同事比较老道:“可能是病毒。”

老徐却摇摇头:“不像。都有来电显示。”

何玲见这边热闹着,赶紧抹干了眼泪过来探看。她冷笑了一下,似乎看不懂地质疑道:“平时根本没什么人给她打电话,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电话?”

说不清。

大家还在交头接耳的时候,易淑走了出来。看所有人围在自己桌边,轻声说:“不好意思,让一下。”一边说一边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旁边围着的同事也不走,还是在一旁静听着。

易淑接电话:“喂!”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惊喜的喊叫声:“喂!呵,呵,我好兴奋啊,真的是你吗?是天佑吗?我是你的歌迷啊!”

声音真大,围观的同事几乎都听见了。

易淑有些尴尬,问道:“你找谁啊?打错了!”

说罢就摁了挂断键。

刚挂断,电话又振动了,还是一个陌生来电。

易淑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喂!”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哭泣的声音。

易淑一惊:“喂,怎么了?怎么了,你找谁啊?”

电话那边:“哎,哎,真的是你吗?三年前,我,我……有一个晚上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我找你签过名!”

易淑的眉头紧蹙:“打错了,你打错了……”

她又关上电话,众同事都奇怪地听着。

电话又响,易淑几乎不敢接了!

同事都看着,等着她接。

易淑接了。

电话中一个深沉的声音:“喂。”

易淑应道:“喂。”

电话中的男声继续深沉着:“听出我是谁了吗?”

易淑:“……没有。”

电话中的男声神秘着:“想想。”

易淑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想不起来。”

电话那边唱起小时的儿歌来了:“幼儿园……小鸟在前边带路,风儿吹着我们……”

易淑一下把电话关了,她看着周围的同事,吼道:“这是怎么了?!”

同事们都看着她。

老徐照样眯着他的小眼睛,这时候都没忘了开玩笑:“易淑,你是不是当天佑的助理了呀?”

易淑没好气儿地说:“没有的事!”

老徐笑道:“别装了,这兼职不错,比考察坟地强多了。”

“跟你说了,没有的事。”

《第601个电话》 第二部分

《第601个电话》 方案(4) 旁边的同时凑过来问道:“那怎么所有的电话都是找她的?”

易淑烦了。手机还在掌心里跳动,她一把扔下了手机,怒道:“我怎么知道?!”

这是精疲力竭的一天。下班了,易淑抓着手机的手还在不断振动着。

裹挟在滚滚人流中回家,易淑如同一个小小的水分子,在洪流中涌进地铁站,随即消散。

巨大的人流和到处闪烁的广告灯箱。天佑首场巡回演唱会的招牌就像一个魔咒,无所不在。

手机振动的感觉一直跟着她。

车厢内人挤着人,各样的蓝领、白领相聚着,沉默着。

一成不变的声音,优美又毫无感情地报着下一站的站名。

易淑的手机依然振动着……

她抓着手机,握着手环,手机振动着手环。一排的人手握手环,望过去都在微微地振动着。

一个年轻人用疑惑的眼睛看着易淑不断地振动着的电话。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易淑觉得有一些尴尬。

被这样的困惑所扰,易淑终于无奈地摁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中男性阴沉地问道:“是你吗?”

易淑绝望了,几乎是哀叹道:“不是。”

刚要挂的时候,电话中人也哀求道:“等等!告诉她,记住这个号码。我爱她,无比地爱。”接着就是男人的呻吟声。

易淑飞快地把电话关掉了……

那声音让人尴尬。

易淑关了电话,看着左近的乘客,她的周围都是些男性,有的很粗壮,有的汗津津的。

整个车厢内的人都默然着,又都像听见了这个电话,但都无情地沉静着。

易淑觉得真丢人,擦汗。

易淑一眼看到了一个乘客正在读着的报纸的题目——六百名人电话曝光!

易淑呆看着。

地铁“哐哐”的声响。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第601个电话》 第三部分

《第601个电话》 医院 累了一天,医院住院部走廊。已经很晚了,很静,没什么人。

护士值班室的灯照到走廊上。

阿文悄悄走进了走廊,溜进了厕所……

再出来时,阿文换了套病人的衣服。

趁护士回头配药时,他猫着腰走过护士值班室,打开一个病房的门,溜了进去……

他躺在床上,不久就在旋律声中睡着了。

走廊外,护士轻轻推开门。看见阿文乖乖地躺在床上,爱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出去了。

清晨醒来,医院走廊外渐渐开始有了响动。

阿文一睁眼,就看见了护士小方的脸。

小方笑着问:“昨天到哪里疯去了?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让你乖乖住院,是为你身体着想,懂不懂啊?”

阿文抓了抓头,手一松,竟然有一小绺头发从指缝中顺了下来。

阿文有些难过,还是勉强地笑了起来:“小方姐,医院这么闷,好人都会病的,何况病人!我外头有一大帮朋友等着我回去排练呢,没有我,乐队没法儿维持下去,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方看着雪白枕套上黑色的断发,心一阵疼,但还是笑着鼓励阿文:“傻瓜,平时也就算了,今天可是要做化疗,你准备好了吗?这可是很累的哟!答应我,做完化疗,哪儿也不许去,必须老老实实在这里静养!否则,就算跑到天边去,我也让人把你抓回来。”

阿文一下子坐了起来:“好好,哪儿也不去。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小方一笑:“再躺会儿,不急,马上来接你。”

又要做化疗了。

阿文自知这是无望的治疗,一次次地往返进出,除了加快体能的衰竭,不可能改变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是的,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当肉体终有一日抛下灵魂离开的时候,还能留下些什么呢?

他并不恐惧死亡,躯体和灵魂的依附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暂时的,离开只是早晚。阿文愿意接受治疗,不过是想给关心他的人最后的安慰。他只是有些留恋,留恋自己还没有做好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许就来不及了。

躺在床上,他尽量让自己不胡思乱想。他希望能在最后的时间,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那种最美好的、最不愿失去的东西上……也许只有音乐了。

六小时后,阿文再次躺回病床。

小方在阿文的床头放了一杯水,底下压了张报纸:“休息一下,晚上给你解解闷儿。放心,治疗很成功,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阿文疲惫地点点头,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只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大家激动地说着什么事情。

阿文半坐着,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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