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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垅上的婴儿
谢宗玉著
农事繁忙,母亲没法呆在家里。分蘖后的禾苗将要抽穗,是最需营养的时候,而稗草却在田里兴风作浪,疯狂地争夺基肥。相对禾苗而言,稗草似乎是永远的掠夺者,娇嫩的禾苗如娇嫩的婴儿,急需母亲那双慧手去扶弱祛强。
母亲只能出去劳作,却不放心婴儿独自呆在家里。在无人照看的家里,平常的器皿或家兽都将对婴儿的生命构成威胁。母亲寻来一块绑兜,将婴儿绑在背上。然后提着锄头出门。
到了田间,母亲才知婴儿经不起劳作时俯仰间的折腾,稍不留神,在母亲弯腰拔稗之时,婴儿就会顺着母亲的溜肩栽进水田。
母亲用锄头在田垅上刨了一个小洼,再刨些茅草铺在上面。母亲用手压压,柔柔软软的,母亲就笑了。母亲解下背上的婴儿放在洼中。田垅上一尺来高的野草,在婴儿的眼里就成了茂密的森林,婴儿很乐意生命中这种崭新的印象,他冲着草叶上闪闪亮亮的露珠直乐。
母亲又找来一些枝多叶阔的柯条插在洼的四周,给婴儿搭起一片凉荫,以阻挡渐渐升温的日头。
母亲开始放心劳作。好大一丘稻田,好旺一片稗草,远远望去,看见的只是稗草昂扬的头颅,温和敦厚的正主反倒委身稗草之下,畏畏缩缩地生长。今天母亲的任务就是清理门户,重振朝纲。以保证付出的劳动能换回一个丰收的秋季,以保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民谚能一茬一茬传下去。
同稗苗高过禾苗一样,稗根也比稻根要发达得多,稗根紧抱泥土,母亲拔出稗草就会拔出一个泥坑。这是个力气活,产后的母亲没有多少气力,所以她拔得很费劲。但母亲没有别的选择,消灭这丘田里的稗草已成了她这个晌午铁的任务。
母亲把稗草从禾苗中分辨出来,然后用双手紧紧抓住,双腿弓成马步,身子稍稍后仰,再突然发力,"啵!"一声稗草连根拔出。
半晌过后,婴儿第一声啼哭终于从田垅上嘹亮响起,几只野雀扑楞楞惊飞。母亲眉心一颤,失魂落魄地赶到田垅,踏得泥水飞溅。但母亲发现,除了草叶上的露珠已被燥热的日头吞噬了外,婴儿周围的环境并没改变,也没有什么危险因素潜伏。婴儿啼哭,是他已厌烦四周久无变化的环境。母亲叹了一口气,她洗净手,逗婴儿一会。但她才走开,婴儿又嘤咛哭起。母亲一狠心,没再理他。狠了心的母亲似乎增长了不少力气,拔稗的速度加快了。
"嘿!"那是母亲使劲时发出的声音;
"啵!"那是稗草从泥中拔出的声音;
"嗒!"那是母亲扬手甩稗,稗草落在田埂上的声音。
然而母亲乏匮的力气越来越不匀称了,母亲终于因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在水田中。爬起来的母亲,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急忙忙扶起被压坏的禾苗,嘴里发出些心疼的叹息声,仿佛压坏的不是禾苗,而是自己的孩子。
而这时婴儿的哭声变得急剧起来,不再是哭一声停一下的那种,但母亲已无法回头,浑身的泥水已没有可供婴儿偎依的地方。何况悬空的日头已渐烈渐毒,悬空的日头已不允许母亲作无谓的逗停,婴儿这时需要的是回到厚瓦重木之下的家中,需要的是捧着母亲多汁的乳房吮吸。母亲只有尽快将稻田里的稗草清除出去,才可能满足婴儿的意愿。
母亲的判断是对的。柯条所遮构的薄荫已挡不住日头下渗的热力,婴儿满头大汗,哭是婴儿惟一的武器,哭声犹如一支支射出去的利箭, 但却全都戳在母亲心头,对稗草和日头毫无作用,稗草依然挡住了他们回家的路;日头在继续恶化他们的存在空间。哭只能加快婴儿体内能量和水分的消耗,饥饿也因此入侵婴儿脆弱的身体。
母亲的判断也是错的。母亲只知道白天的田垅极少有长蛇溜窜,即使有,也会被婴儿裂人心魂的哭声吓跑。但母亲忽略了两种小动物牛虻和蚂蚁,就像忽略了自己双腿上吸血的蚂蟥。相对饥饿和热窒息而言,牛虻和蚂蚁这时是婴儿最大的敌人。小洼周围开始并没有牛虻和蚂蚁,是婴儿特有的体味引来了它们。牛虻六七八个在攻婴儿的上侧;蚂蚁数十上百在攻婴儿的下侧。它们选择的都是婴儿身体最柔弱的部分,也是婴儿的要害部位,譬如眼睛,又譬如阴囊。每叮一下,每咬一口,婴儿都痛得连心。婴儿在拚命地哭,拚命地舞手,拚命地蹬足。婴儿像热锅里的一条泥鳅,像火炭之上的一个黑奴!
母亲忍着被哭声扎碎的心,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母亲铁青着脸,一副誓死力拚的样子。母亲弯腰拔稗,直身甩稗,母亲的身影在稻禾和稗草间隐隐闪闪。一声声暗哼、一瓣瓣汗珠让千重万重的禾叶都为之微微闪颤。这时的母亲不再是除奸匡正的强者,而是误入敌群的困者。所有稗草都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困阻她回家的脚步。这时的母亲只求能杀出重围,再去解婴儿之困。用力过猛的母亲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母亲在心疼婴孩,又在心疼禾苗,披头散发的母亲神志有些混乱,精神有些恍惚。
烈日之下,村庄之外,田野之中,一场无声的混战就这样惊心动魄地进行着。毒日和稗草是母亲和婴儿共同的敌人。蚂蟥是母亲独自的敌人,只是母亲尚不知道。蚂蚁和牛虻是婴儿独自的敌人,只是母亲也不知道。母亲和婴儿是心连心的亲人,但他们无法互通信息,共同作战。婴儿太弱小,他不懂作战方法,他射出的哭声,于敌人丝毫无损,却扎碎了自己战友的心。母亲太愚朴,她只知道出门后干完一件事再回家,这是村庄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就像某种生命基因已种植在她的血脉之中,母亲不懂变更圆通。她不知道她本来可以带着婴儿逃离战场。
就这样,母亲拔呀拔呀,婴儿哭呀哭呀。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这是一场接近生死的战斗。
但在每个夏季,村庄之外的田野都会演绎着同样的战斗。
…… ……
不要担心战斗的结果。母亲是村庄祖祖辈辈的母亲,婴儿是村庄世世代代的婴儿。
只要村庄一茬一茬鲜活地延伸下来了,母亲和婴儿就不会在战争中最终失利。
杀出重围的母亲和婴儿虽然都已精疲力竭,但毕竟生命还在。吉祥的村庄会舔润他们乏倦的身子,夜露和星月会重新浇醒他们对日子的憧憬,而秋季报恩的稻谷会供给他们的铁骨钢筋以精气神。
村庄里的生命总会在星空下的梦夜返青。早晨起来,母亲和婴儿伸一下懒腰,就发现彼此又像夏雨后那一枚枚舒展自如的树叶。
农事依然繁忙。
村庄忆碎
我心一惊,像灶台上一只昏睡的猫猛地抬起头来。我不知父亲为什么要这样说。父亲平静地看着我,又说:村上就数我的年纪最大,是该轮我过背了。村上的黑麦半个月前过背了,他比我大三岁,现在村上就数我最大。
你胡思个啥呀?好好的瞎掰些什么?我白了一眼父亲。
父亲宽容地笑笑,说:这是规律。我孙也添了,要去也去得了。我是想提早给你打声招呼……我心一酸,我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是想说应该给他置千屋(棺材)了。也是时候了,父亲混浊的眸子已成泥土的颜色,说明他离泥土已经不远。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觉睡下去就再不醒了。趁早把他在那边的屋子备下了,他要睡时就让他从从容容地睡。父亲是对的,这是规律。村庄里的人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落后。该谁是谁。
打我出生到有记忆开始,印象中第一个过背的好像是厅屋婆婆。那年我五岁。厅屋婆婆我不记得她名字了,或者她本来就没名字。一个村庄的人开始都从一个大厅屋出进,大厅屋每一扇门里就是一个家。后来大家自己另建新屋就都搬出来了,厅屋就只剩这个婆婆了,大家就叫她厅屋婆婆。厅屋婆婆过背后,下一个就是上头公公。上头公公的房子在山顶,比任何一户人家都要高,所以叫上头公公。或许他有名字,但他太老,而我太小,就没记住。再下一个就是自家婆婆。自家婆婆过背时,我已有十岁了,我知道死的含义,我放声大哭。他们都说我是个孝孙。自家婆婆在世时没享过什么福,走了对她反倒是福。我哭她是因为她太疼我了,她走了这世间我就少了一份最熨贴的爱。然后就是东边婆婆,再然后就是柱子公公……。村庄就像一棵大树,时不时就会落下一片叶子来,没有人能预测哪天会落哪片叶子。但等叶子落下来后,大伙扳指掐算,就发现落下来的这片叶子,已是树上最老的一片叶子了。村庄里的老人似乎都没有赖着脸皮图活的心思,到了一定岁数就一个跟着一个,悄悄撇下手头的一切,去了。
当然也有例外,还像那棵大树,突然来一阵风,一阵雨,或者一个虫子,把还没轮到落下的叶子给弄下来了。哑子叔叔就是这些例外中的一个,哑子叔叔不哑,他喉咙粗得很。有年春天他养了一群鸭,天说变就变,急雨骤下。奔雷惊散了他的鸭群,哑子叔叔声嘶力竭地要唤拢他的鸭群,他一个人在雨中闪来闪去。大概让雷生气了,雷一声炸下来,把哑子叔叔烧成了个黑炭团,当然死了。还有个例外是我公公,不过我没见过。我父亲也没见过。公公死时父亲还在婆婆的肚子里。公公与人赌了三天三夜,没吃饭只喝水。公公把自己所有的家产都赌没了。后来要赌婆婆,又输了。公公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雨,然后仆倒在地,睁着眼睛死了。另有个例外是我伯父。伯父是个酒鬼,酒喝得太多了,把身上所有的器官都烧坏了。到处求医,却医不好。最后只能数着日子等死。伯父死时才五十一岁,当时我在场。他还晓得流泪,拉着我的手说:我苦呀!你爸爸是个遗腹子,你婆婆又是个小脚,我只能长兄当父支撑着这个家。我不喝酒我过不下呀!听了这话,我流泪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流泪了。伯父又说:我没想到我才五十岁就要死了,我还不想死呢……。但他接着没说几句就死了。
伯父是村庄里我知道的第一个不想死时却死了的人,那年我读初中。我也不想死。我去问父母他们的岁数,接着又问了村庄里其他人的岁数。结果我计算出了,如果不属例外,等到再死五十九人的时候,就该轮我了。我算出来后,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现在比死亡更让我惧怕的是,这个已让我计算出来的死亡位数。如果我还在村庄呆着,往后的日子就只能是扳着手指、排着队等死了,哪我还活个卵乐?!
后来我终于逃离了村庄,浪迹到了城里。
躲在陌生的人群中,就像一片叶子混在了杂木林中,互相谁也不知谁的根底,就再也不要按那个规律操作人生舞台的出入场了。身边有些人很早就死了,也有些人很老才死,都不关我什么事,谁知他们的宗族是属常绿植物还是属落叶乔木呢?常绿植物的叶子自然要在枝头呆得久些,而落叶乔木的换叶周期相对就要快些。何况,年纪在城市是个秘密,凭肉眼我也分不清谁大谁小。有些妇人和官员都七老八十了,可他们染了发,涂了粉,看起来就还只有五十出头。而有些下岗工人因为过份忧劳,才四十岁的人就白发苍苍像六七十岁了。谁敢说谁已活够了,再活就是多余?这样最好!我也可像周围的人一样,隐匿着活着。
但毕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故乡还有我的亲人,我还得隔那么些年回去看看。就算我不回去,父母到我这里来,也会把谁谁谁过背了的信息带给我。村庄里的规律仍在把我的去位一个一个地推向前。好在我再不去寻知具体的排位了。
隔一些年回到村庄,发现村庄正在死祖辈的人、生子辈的人;又隔些年回到村庄,发现村庄开始死伯辈的人、生孙辈的人了。而村庄本身这棵大树,不但四季更换着叶子,枝桠也会在岁月里变延。很多过去熟悉的场景渐渐消失,替代的是新的陌生的场景。熟悉的老屋倒了,陌生的新房立了;熟悉的山路荒了,陌生的马路直了;还有,熟悉的面孔隔着岁月不再熟悉,陌生的声音随着时日更加陌生……。
现在终于轮到父亲了。我想,还要不了多少年就该轮我了。我说不出心里这种忧伤如水的心情。但再不像以前那么惧怕死亡了。只是我还是舍不得父亲就将离去。父亲若去了,村庄里就再不剩几个我熟悉的人了。
我慢慢地有些想通了:真要轮到我了,我就去也罢。原以为活得越久,对一个地方就会越熟悉。现在知道错了。记忆像一个容器,装满后就再也记不住别的东西了。子辈孙辈的面孔和属于子辈孙辈的事物,我们荒芜的头脑无法容纳,而我们容纳了的面孔和事物,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离开了这个人世。我们的记忆之瓶开始装着的本是可饮可喝的清水,到后来竟会变成一瓶毫无用处的黄沙。这时,无限的荒凉和说不出的孤寂就会像黑夜群狼一样伺盯着你。活着,反倒成了另一种恐惧。我现在才明白村庄的老人为什么能够欣然赴死。当熟悉的面孔和事物都跑到地下了,你还在地上活着岂不成白痴了?
是的,我也已心生去意。因为不单是村庄,整个世界在我眼里也已陌生得有些恐惧。
该轮谁离去了 去年冬天,父亲从村庄来到我居住的城市。星期天没事,我就与父亲面对面坐在电炉前烤火。该聊的话题早两天就聊完了,譬如他的庄稼我的工作。其实我们不聊,彼此心中也是有数的。我与父亲就像一个枝桠上的两片叶子,互相熟透了。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现在我们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电炉的红丝发呆。这样坐了半晌,后来父亲突然从嘴里木木地丢出一句:……该轮我过背(去世)了,不知还能到你这里走几次?
砖窑像座碉堡
远远地我就看见村庄的禾坪里立着个碉堡似的东西,走近了才知是三青家把红砖窑烧到禾坪了。那砖窑可能是煤掺少了,没烧透,砖还是土的模样。三青把围砖扳开一看,发现砖烧坏了,就扔在那里不管了。开始他也许想拆下来,但气都气不过,怎么拆?一年的心血白废了,谁不气?
这样搁下来,一晃就是好些年,碉堡似的砖窑上居然长满了杂草青苔,甚至有藤从禾坪边沿的水沟里蔓过来,沿着砖窑往上探。
好好的一个禾坪就这么败了,然后就有人家在禾坪里建房围舍,多好啊,又不要搬挖屋基,省财省力,村人就想占这点便宜。禾坪就这样没了……
晚些出生的小孩,一定认为村庄本来就是这样的。因为一出生就这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我这个早些年在村庄生活过的人,见了这副形情,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虚叹。我还是喜欢早些年村庄那个详和的样子些。
以前的禾坪多大啊,怕是有两亩来地。平平整整的,用水泥石灰一抹,就异于村庄任何一块地方了。夏天的时候,一到黄昏,大人们就会带张板凳来禾坪纳凉,围在一堆说些邻里家常,或野精鬼怪。四处稻花飘香,草丛萤光沉浮,我们小孩扑萤烦了,就在禾坪追逐叫喊,玩老虎逮猪崽的游戏。暗影重重中分不出谁是谁,只有尖锐的童声在宽大的禾坪里四处奔窜……
现在禾坪没了,这些游戏当然玩不了了。现在的孩子玩什么游戏呢?他们玩抢占制高点的游戏,就像突然旋来一群鸟雀,哄一声大家就从四周往砖窑上爬,一个个快得像猴儿,最先上去的几个,就拚命把后来要上去的往下推,下面的则一手攀着砖沿,一手拉着上面的人的脚往下拖。时不时就有孩子叫一声,以种种危险的姿势往下滚,让人看得心都悬到嗓眼了,但他们居然无事,着地一滚,旋即爬起,又往上攀。
我旁观良久,突然叹一声,他们的快乐我是领略不到的了,而我们那时的快乐他们更无从知晓。村庄改变了格局,从而也改变了我们成长的细节。我不知道,攀沿砖窑的这一代,长大了,在心灵的深处,会与在宽敞禾坪长大的我们,有哪些不同?
涸洼而渔
小溪七拐八弯,春季发大水时,水在溪里翻腾旋转,左冲右突,水退后,小溪的节节段段就留下些坑坑洼洼。坑坑洼洼不定量地积些水,水中则不定量地有些鱼。
水清澈见底,鱼如柳氏笔下之潭鱼,无人之时,鱼儿自由自在,由一只稍大的鲤鱼或鲫鱼领着,顺着洼的形状转圈儿,像一群在练晨跑的士兵。但那悠闲劲,又像是散步儿;倘若无聊,就顺着小股水流到下游或上游的洼坑串串门,如果觉得这里比原来的水洼更好玩些,就留下来再不回去了。
溪边若是突然出现人或物时,鱼儿就炸了窝,惊得四处乱窜,像些没头的苍蝇,惊慌中互相碰撞了,就同时跳起来掠出水面,水面就有一把把小银刀在飞。实在吓得慌了神的,甚至顺着小股水流上窜下钻。
孩童时,我们常在溪边跳手跳脚,先尽可能地把鱼儿赶到同一个小洼,然后把上游的水堵截住,在下游兜一张捞网。找一个脸盆儿将小洼的水掏尽,将鱼儿全部捉上来,拿回家做下饭的菜。那时生活很贫穷,不懂得欣赏鱼儿在水里游时的那些种美,只晓得鱼是改善生活的一种美味。
捉鱼一般要两人,一人在上游堵截水源,一人拿脸盆掏干小洼。由于人太小,首先不知要垒多厚的坝,才能在水掏干时鱼捉尽前保持泥坝不被上游的水冲垮。往往小洼水汲尚未过半,上游的兄弟就称抵挡不住了,于是只好丢掉脸盆,拽起捞网,在齐大腿深的混水中捞来网去,慌忙中,猛听到上游的兄弟一声"倒坝了!"鱼没网到几个,也只好冲上岸,看倒坝时水势浩渺的样子,一时颓丧的心情就变得兴奋起来,因为坝的溃败造成了我们另一种成功,看水势浩大的样子实在比看小股水流有趣得多。我们不知道小小的自己还可以造成那么大的声势,失鱼的损失就看淡了许多。
长大后,是再也找不到那种成也快乐、败也快乐的事情和心境了。
那棵树怎么死了
池塘边的那棵柳树死了。
柳树是我小时候插的。我离家外出那年,柳树已长成了楚楚动人的模样,在风中,它斜舒柔枝,像村口母亲飞扬的衣角,都一副要留我的心思。多少年后我回到村庄,母亲还在,而池塘边的那棵柳树却死了。
我问母亲那棵树怎么死了,母亲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村里很多人先一年还活得好好的,第二年就入了黄土。死哪是一件说得明白的事情呢?
也许是吧,树之所以先于母亲、先于我离开人世,这只是偶然。也许是在我离开的那些年中有一年突然天旱,池塘枯了,树没了饮水,树就死了。也许是有一年冬天没下雪,来年树上的虫卵变成虫,一下子把树叶吃光了,树就死了。又或许是一只甲虫看中了稍带甜味的柳杆,钻进去,就懒在里面不肯出来,然后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将树蛀空,树就死了。……总之,树死的方法同人死的方法一样,有成百上千种。
树是我亲手栽的,树的离去同一个亲人的逝去没有区别。原以为我飘泊在外,树还会是当年那副枝繁叶茂的样子,在村口陪着母亲等我回家呢。可如今我赶回家时,等待我的只有树站立的枯骨。
树一直在盼我回家吗?树有什么要对我倾述的吗?生的时候那么婉约的柳树,死了却以一副狰狞的面孔示人。那么多年没见了,树一定有一肚子话要对我说。
我亲手将树带到人世,树也该给我个交代,是不是啊?它怎能不等我回家就一声不响地离去呢?我抚摸树身,我摇晃树杆,枯枝在上面嘎嘎作响,这或者就是树所留的遗言?我抬头去看,发现树的枝头缠着几截枯藤,我就知道树在死时有过一段极为悲烈的爱情,也许树就是因爱而死的。树死了好些年了,藤缠它的痕迹还丝丝分明,藤从一个人高的地方突然斜身上树,就再也不肯下来。藤镂刻着树杆,藤扭曲着树枝,藤以寄生的方式爱着树。树不堪重负,后来就被这沉沉的爱累死了。是树死后,藤才知道自己的爱是多么累人,于是伤心欲绝,在树没死好久,也跟着死了。类似于藤缠树的爱情,在人间,也大多是以悲烈告终。女性中第一个觉醒的是舒婷,她不愿再做藤,她要站成橡树边的一棵木棉。
树是不是这样死的,我也不能肯定,我只是作好的揣测罢了。谁说不好呢,在人间,如果哪一个女子也这样把一个男人痴缠至死,那男人多半是不后悔的。所谓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怕就怕藤在树冠缠来绕去,久了竟生厌心,便把它昂扬的藤头伸向它处,做出红杏出墙的事来。树被藤压在身下,终日看着它与别的树亲热,这样郁郁而死,那才惨呢。我在城里做记者,就采访过几桩由红杏出墙酿出的人间悲剧,一个男子因看着妻子与别人胡天胡地,无可奈何之下,竟自己寻一根绳在梁上吊死了。我的树若属这种,那我只能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了。那么,藤又是怎么死的呢?藤也许是看了树死了,幡然醒悟,后悔莫及,就跟着殉情了。但这也是我的美好揣度,事实上,已生外心的藤是很难再生悔心的,踩着丈夫尸骨,与别的男人调情的妇人也大有人在。但这时公理人道就会出来惩罚他们。
也许是路人看了不顺眼吧,从腰背抽出柴刀,一刀将藤从根下斩断,昂扬的藤也许还能风流快活两天,但失去了供养,没多久就蔫蔫地死了。若这样,我得感谢那个路人。当然,他若没做,我回来了,也会替我的树报仇的。
我真不知道这么些年我在异乡干什么?我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回家呢?早些时候回家,也许树就不会死。就算树真要死了,我也可以知道原因,不会像现在这样,瞎猜。
活多久才可接受死
那具棺材就躺在黑屋子里的一个角落,被腥红的油漆涂镀得熠熠发光。那具腥红的棺材已陪伴七十岁的爷爷二十年了。爷爷五十岁时,用后辈送给他的寿金打造了这具棺材,那时爷爷的身体还非常精壮,他自己跑到邻边的村子选购了几副上好的柏木板,然后噙着旱烟杆,守着木匠将这活做完。
做好的棺材就放在爷爷的卧房,每年爷爷生日那天他都要叫来漆匠将棺材漆一遍。棺材就这样被漆得熠熠生光。在很多平常的夜晚,爷爷睡不觉,就坐在床沿吸着烟,与屋角沉默的棺材对视。烟火一闪一闪,棺材隐隐显显,更添了几份神秘。起初爷爷看棺材的眼神有一点点落寞,一点点无奈,另含一点点敬畏。做好了棺材的爷爷常常不等天亮就出去劳作,要么到东坡锄豆,要么到西洼施肥。做好了棺材的爷爷像似一刻也闲不住。父亲有时想要阻止,但阻不住。说多了,反让爷爷叫住数落一顿:我能放手吗?你也是做爹的人了,可事事我不操心行吗?……说到后来,爷爷的话就总有点交待后事的味道。爷爷就叹一口气,把那杆老烟筒摸过来塞住自己的嘴。这时,爷爷含着烟筒的脸颊就有一些些伤感的意味。
爷爷五十岁时,我已有七八岁了,同我一样大小的,村里还有一大茬。谜一样村庄谜一样的世事,蕴育出了我们谜一样的心灵。于是捉迷藏便成了童年最好的游戏。寻觅,发现,然后将谜底揭开,这也是人生历程的总概括。可童年时我们不懂掩藏自己,左躲右藏,后来总要被对方发现。也不知是哪来的灵感,最后我们几个就合力移开棺材盖,然后跳进去,藏身其中。这真是个舒服的处所,比人世间任何一个藏身的角落都要好,里面既洁净,又干爽,清新的柏香扑鼻而来,好闻得不得了。关键是对方无论怎么寻也寻不着。正在我们得意忘形,集体从棺材里倏地站起来时,却被爷爷发现了,爷爷似乎吓得脔心都跳到口腔了,爷爷怪叫一声,像一只巨大的鹏鸟扑过来,一口气将我们小鸡般掼摔出去,然后声色俱厉地骂道:你们这班小畜牲,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放死人的地方!懂不懂?!能随便进来吗?
我们被爷爷的神情吓坏了,我从没看见爷爷发那么大的脾气。从那之后,棺材在我们的眼里陡然变得恐怖起来,我们再不敢靠近棺材半步。等到少年时,我已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了,我甚至不敢独自到爷爷的卧房去。
棺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漆着,爷爷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老着。但硬朗的爷爷无论怎么老,都似乎离死亡还很遥远。爷爷看棺材的眼神就慢慢平静了,慢慢融洽了。爷爷开始一副乐天安命的神态。该干的事还干些,不该干的事就不再勉强自己了。尘世之事了犹未了,就由它去吧!
终于有一天,爷爷突然咯血不止,我与父亲十里百里地求医,四方名医来来去去,费了好大功夫才把爷爷的血止住。但爷爷已像一具抽空了的蝉蜕再没有往日的精神了。据大多数医生诊断,爷爷得了食道癌。爷爷以后的病症是吃什么吐什么,水米难得有半点抵达爷爷的肠胃。爷爷起初感到非常非常的饿,爷爷几次饿得昏死过去。但后来爷爷就习惯了不吃东西的日子,爷爷靠消耗自身残余的脂肪和肌肉维生,爷爷的脸颊和身体在迅速消瘦成骨骼的模样。有一天,爷爷拉着我的手贴向他的肚皮,我发现我的手能感觉到他后背的历历肋骨,一时间我泪流满面,我知道爷爷离我们而去的日子已近在眼前。看着眼泪顺着我拉碴的胡须掉下来,爷爷却笑了,爷爷的笑已如一截吹奏不出音符的响器,断断续续的。爷爷用手摸了摸我的肩膀,说:人不都有这么一回吗?你小子比你爸爸强多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爷爷要死没死,镂空了的身躯如一位得道的高僧,精神愈来愈矍铄,愈来愈来空明。我们无法揣测爷爷的死期,而农事却非常繁忙,地里该收的要收,该播的要播,我们没空整日陪着他。我只好让自己六岁的儿子陪在爷爷身边,帮爷爷端茶倒水,说说俗事之外的闲话。据书上说,人在六岁之前是处在半神半兽之间,而上了七十岁后,则处在半神半仙之间。六岁的儿子和七十多岁的爷爷肯定有着很多我们俗人无法理喻的话题,他俩在一起,一定不会闷着。
有天黄昏,檐蝠乱静空的时候,我扛着锄头悄悄归来。靠在门外,我看见儿子正踮起足站在一把椅子上,拿一块湿布费劲地擦着已经闪亮的棺材。
老爷爷,你干吗让我擦这个家伙呀?
这是老爷爷的家。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不是家吗?
那是我们暂住的旅馆。
老爷爷,你不在旅馆住了吗?
是的。我不住了,我要回家了。
那我也跟着你回家。
老爷爷是想带你回家,但你得陪你爸爸和你爷爷。
听到这里,我眉心陡然一颤,忙冲进屋,把儿子从棺材旁抱开。我想爷爷是老糊涂了,这样不吉利的话也说得出口?
爷爷看着我慌乱的举动,也不言语,只这么裂嘴一笑,然后长长伸一口虚气。我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全身骨骼已显山露水的爷爷,这时的爷爷四周都笼罩在某种说不出的神秘中。他豁达的神情似乎蕴含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智慧。我想也许爷爷才真正明白世上的这一切,他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时间又有泪花自我的眼角溢出,我抬手擦泪花的时候,爷爷再次笑了,爷爷虚幻的笑容再怎么看也不像这世上的了。
终于,爷爷静静地躺进了自己准备了很久的棺材。为了他的葬礼,父亲花了大半生积蓄。爷爷的葬礼操办得像一场浩大的盛宴。
葬完爷爷,五十岁父亲开始四处打听,哪儿有上好的檀木出售。父亲说他闻不惯柏木的那股香气。
等到有一天,我突然看见自己儿子对父亲放在卧室里的那具棺材惧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就灿然笑了。
那时门外百草丰茂,阳光如禅。
少了一棵树的村庄
我回到村庄,但村庄彻底变了,再不是意念中那种宁静祥和的样子了,新砌的房屋和新一茬长成的人都漠然地立在我面前,我有种误入他乡的感觉。每次回家我都感到村庄在变,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记忆突然崩裂了,整个村庄陌生得仿佛从来就没有养育过我。
我估计是村庄失去了一件重要东西,虽然一时半会我还看不出丢失的究竟是什么,但我肯定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得可以等同于村庄的灵魂。我离家那年早把村庄的灵魂拓印在心底带走,而现在回来时村庄却没有可供我心灵观照的东西了,这是我感到村庄陌生最重要的原因。
我焦躁不安地从村东走到村西,又从村南走到村北,空空落落的心像只被剜去红瓤的西瓜。后来我终于发现村头的那棵古柏不见了!
大大的一个坑,树不见了,树桩也不见了!
难怪!……有些东西存在时我们并不觉得怎么,可一旦失去,才发现它居然重要得不可替代!古柏对于这个村庄应该就是这样。
就是在失去古柏时,我才发现古柏竟是村庄灵魂的象征。真的,古柏就是我们这个村庄灵魂的象征!
古柏很古很老了,原先就立在村头的路边。古柏的模样非常的怪,如果不看苍翠如墨的树冠,虬杆就像已枯得可以点火即燃,那样子就好比是沙漠中一段已风化千年的红柳板,再被神力拧成麻花状。我小时候就见它是这样的,我老爸小时候也见它是这样的,我一百零两岁才去世的叔伯爷爷小时候见它也是这样的。相对古柏而言,我们村庄是年轻的。"宪仕文章懋,尊宗德泽全"这是谢氏家族最后两句字辈口诀,我属宗字辈,而上我五代仕字辈的一位祖先曾在清朝道光帝时中过进士,据说那时村庄还只有一户人家,而这位进士就是这户人家三兄弟中的老大。这样推算,村庄充其量才两百年,古柏应该是看着村庄长大的,古柏看着一户人家从一枝"独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村庄。也许村庄的开山祖先就因为看中了这棵生命力旺盛的古柏,才停止跋涉的脚步。古柏是一种长盛不衰的象征,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兆头。祖先和他的妻子就依傍古柏搭起一间草棚,然后在夜里做下许多子女。
从那时开始,古柏在初一十五的早晨,就承载着村民各种意愿香火的奉焚。在儿时的记忆中,古柏是神秘的,古柏常有怪鸟雄踞其上,怪鸟喋喋而鸣,像是在对古柏叙说上古时代的事情,我们浑然不懂。夜里有风,树梢在叼叼唠唠重复白天的鸟鸣,我们依然不懂。但这些并不防碍我们头枕树声,进入神话丛生的梦乡。夏夜炎热,树底神来微风,我的父老乡亲就各带一张板凳凑在树下纳凉。农事计划是庄稼成长的原则,鬼神精怪故事是喂养儿童天赋的饲料,而邻长里短、东家媳妇西家汉的话题则是给艰苦日子添加的味精,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村庄旺盛必不可少的条件。
村庄就真的旺盛起来了,一户户人家比古柏的枝丫还多,一茬茬儿童长得比韭菜还快。村庄的好儿郎还四处出征,把故土的威名传扬远方。
古柏永久地站在那里,像开山祖先依稀的身影,儿郎们在出走时最后回眸的一刹,都会把古柏慈祥的样子印在心头带走。
好儿郎远走他乡去追求荣耀和梦想,好儿郎以为古柏再过一万年还会耸立在故乡,好儿郎风餐露宿,打拚他乡,就是想把捷报传给神圣的古柏。好儿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一走竟与古柏成为永诀。
是谁戕害了古柏?是谁夺去了村庄灵魂的象征?是谁使一村庄子人惶惶然变成了传统的异种?散落四方的好儿郎纷纷回到故乡要进行一场愤怒的声讨。但结果他们发现他们失去的不单是古柏,而是整个故乡。再不见那种温和、敦厚、善良、坚毅的面容了,变异了的后代脸上写着的是肤浅、贪婪、欺诈和卑鄙。他们彻底背叛了原来的村庄,他们疯狂变卖了村庄所有公共的东西,甚至想把头顶上的太阳星月也变卖出去。古柏难逃厄运,伐倒后的古柏被做成檀香卖给了最后一批对天地良心心存敬畏的香客,村庄从此只剩下毫无用处的岩石和突兀丑陋的房屋。变异后的村民每个人心中都盛满一夜暴富的欲望,他们逃离了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田园,拖儿带女远走城市肮脏的角落出卖自己或者算计别人,他们无法抵达城市的文明,只能把城市的糟粕带回家,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庄顿时充满了浮躁和血腥之气,村庄每日但见鸡飞狗跳,恃强凌弱,仿佛他们从不知道大家是出自同一个祖先。
好儿郎们的声讨变得是那样的脆弱和毫无意义!就像叫呼于生人之间而生人并无反应。好儿郎在痛心村庄后代的同时,又在悔恨自己,为什么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没有及早回来?只要村庄的精英都回来共守家园,引领家园子民的精神,无论在怎样的斜雨歪风下,村庄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繁荣家园是每个村民的职责,家园的毁灭每个村民都难逃罪责。如今知道了这些,可惜为时已晚。
好儿郎回天乏力,只好长叹一声四下散走。好儿郎一直把村庄当作自己心灵的家园,并凭借古柏的精神独行于四面八方。如今村庄已经毁灭,游子们就像树倒之后的猴狲,再无什么可以依凭,湮失于异地的人情风物之中便是迟早的事了。我知道,从此后,我只能在陌生的行旅中,永无宁日地不停奔走。
天地何其大,四顾却茫然。痛哉!
拔刺儿
——《田垅上婴儿》/谢宗玉
十月十三日观李自健画展,我在一幅名为《拔刺儿》的画前驻足良久。一个背着满满一背篓猪草的小女孩,坐在青石板上,正神情专注地在自己的左脚板心捉摸什么。女孩的家犬本来是一路在前窜跃,回头见女孩坐下来了,也就折回来,将狐疑的脸眼凑得近近的。
家犬也许知道小主人遇麻烦了,但究竟是什么麻烦它就不知道了。而我肯定,现在城里从不光脚走路的孩子不仅看不出她的麻烦是什么,就连她遇麻烦了也可能看不出。还以为她不过是割归小憩,给自己的脚板心挠痒痒,或者在与自己的家犬戏耍什么呢。那么,女孩遇啥麻烦了?画名何谓《拔刺儿》?我准备要写点东西来记一记,不是说生命重在经历,而不在享受么?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城里孩子的生活较之我们,就有些"残缺"的意味了,我希望我的文字能让他们品识一下他们业已无法经历的生活场景。而我自己,也要靠这些文字留一点忆相。哀老已由远而近,记忆是一个漏眼越来越大的筛子,要不是李先生的油画提醒,那些痛和一些与痛有关的细节已让我忘得差不多了,这怎么行呢?如果记忆成了冬日一个毫无藻丝芦草衍生的白水池塘,哪我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萨特说"我思故我在",那挺玄乎的,浅白一点的应该是"我忆故我在"。其实画中女孩的脚板心是扎了一根荆刺,女孩极想用手将它撮出来。一般说来,扎进脚板心的刺走几步就会陷进肉里去,是很难撮出来的,但有时也可侥幸,这得有足够长的指甲儿。先用指甲把扎刺地方的肉往里挤,趁刺儿冒出一丁点儿,指甲突然用力,撮住刺儿猛地一拔,也许就出来了。但多半出不来。如果出不来,就只能忍着一步一疼、一步一挠心的滋味回家。然后找一根缝衣针慢慢将刺儿四周的肉挑开,挑出一个小小的肉坑,刺就露出来了,再或拔或挑将刺儿弄出来就是。就像挖树桩一样,先将树桩周围的泥挖开,让树桩露出来。这其中当然也有学问,如何以最小的肉坑为代价,弄出扎得最深的刺就是学问;再者,要在流血之前将刺拔出来也是需要技巧的。孩提时,我不在行,往往拿着针一顿胡挑乱拨,刺还没找准,血就先出来了,一出血一时就莫想把刺寻着了。只能几天忍着一步一疼,等伤口结痂了,再来找刺。
这么难伺候的刺,女该何以就让它扎进脚心了?这是因为乡村的路比不得城里干净的水泥路面,乡村的路是泥巴或石子的。泥巴和石子中往往混杂着许多植物刺儿,有叶刺,也有茎刺,大多时候是风刮雨涮把它们弄到路上来了,也有人为的,譬如不负责任的砍柴人。刺是植物的核心,植物腐烂了,刺独自留下来,埋伏在乡村的各个路段,盯着人们的光脚板,伺机咬上一口。而你又看不见它们,难免防不胜防。
那么女孩何以要光着脚丫走路呢?她或许并不至于穷得连鞋都没有。但在一年四季都得与土地亲近的乡村,大多时候鞋子是多余的,就算有一双好鞋,也舍不得让污泥给弄脏了。再说泥土具有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从小我们就爱赤脚走路。赤脚走路是乡村人区别于城里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时候我可没少挨刺扎,记忆中,从童年到少年好像是一个持续拔刺的过程。不但是脚板,手指也经常遭刺扎。那时一年四季都上山砍柴,每次砍柴手指难免会被躲在枝上的刺儿扎上一二根;砍柴时只能穿破旧的鞋,因为即便穿新鞋,要不了几回,新鞋也会被尖锐的柴根、石头、荆刺弄得不成样子。那是不划算的,还不如干脆就穿旧鞋。旧鞋穿久了,鞋底就会磨成薄薄的一层,躲在地上的刺儿就会透过鞋底扎进来。
大多数旧鞋总会走在半路上穿梆,因为旧鞋即使再烂再破,只要不穿梆,主人就舍不得扔,以为还可以再穿一回,而其实旧鞋只剩半回的生命了,往往不等回家就穿梆了。鞋子穿梆了,脚就有得苦了,每走一步,山坡上砥脚的尖物会让你痛得直哆嗦。脚板一会儿痛麻木了,再多的刺儿扎进来也就感觉不出了。要等到把柴担回家,洗了澡,脚板逐步复苏,细细腻腻这里那里的疼才会把刺的准确位置反映给你。
可也别把挨刺儿的事想象得那么糟糕,乡村里每一件农活都不那么"秀气",都会让劳动者身体的某个部位感到疼痛或者疲乏。如果说挨刺儿是一件遭罪的事,那么拔刺儿可就是一种小小的享受了,不过得让别人拔。小时候钻进我肌肤里的大多数刺儿是我母亲拔的。农事繁忙,平时母亲很少有时间亲近我们,只有等到劳动时扎了刺儿,母亲那双温柔的手才会拾起一根细针在我们的手指或脚板心拨划。记忆中,挑刺儿多是在晚上,母亲把一盏如豆的油灯移近来,让我趴在床上,脚板反过来高高地搁在椅子上。由于灯太暗,母亲几乎把脸贴到了我的脚板心,她热乎乎的呼吸就在我的脚板心上细细微微地舔着。母亲右指握针,左指轻轻地在我的脚板心上游移。我稚嫩的脚板自然少不了杂七杂八的伤痕和疤迹,母亲就发出一些怜爱的虚叹。每每这时,我就会感到幸福得像花儿一样,恨不得母亲不要一下子把刺儿找着才好。
母亲用手这里那里轻轻地点着,我突然疼得一颤,那就是扎刺的地方了。挑刺时,母亲往往先要拈起针在她的黑发里拨划两下,那种优美和从容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母亲用左手捉住扎刺地方的皮肉,防止毛细血管渗出血来;右手则小心翼翼地动着针儿。要不了一会,母亲就将刺儿挑出来了。我嫌她太快,觉得不过瘾,就骗她还有哪哪也扎了刺儿,待母亲在我的脚上挠摁半天,我才笑出声来。母亲知道我骗她,就嗔骂一句,把我的脚从椅子上拨下来,藏好针,转身做别的事去了。
母亲也给父亲挑刺,但父亲的脚板手心太沧桑了,上面麻麻点点,沟壑纵横。母亲有时找上半天也找不到刺儿所在。揉揉眼睛的母亲再要找,父亲就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找不到算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而其实忍一忍并不能过去,刺儿扎在肉里非得要长出疔来才会不疼,父亲的脚板上就有三四个疔,手掌上也有一二个疔。我没有。至于母亲,我不记得了,我猜肯定有。我和父亲扎了刺都叫母亲挑,而母亲扎了刺,究竟是谁给她挑呢,我记得母亲开始也让我们挑,但常常是刺还没挑出,血先流出来了。后来母亲就再不要我们挑了。我猜是等到我们睡下了,她自己拿一根针别别扭扭地挑着吧。母亲之所以能成为母亲,是因为她既能照顾好我们,还能照顾好她自己。而照顾好了她自己,就能更持久地照顾好我们,一个家就可以这样在岁月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