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突然记起我堂姐了。堂姐是个半傻的人,一年有三百天以上的时间在山上砍柴,又从不穿鞋,所以她的刺扎的最多。但她母亲从不给她挑刺,她自己也不挑,就这么痛着忍着,不声不响长了一脚板的疔,后来她的脚板竟硬得像铁板一样,再硬的刺儿也扎不进了。随之硬起来的可能还有她那颗业已麻木的心。因为小时她还能对人笑笑,稍大一点就再不笑了。但就算脚板和心都硬起来了,人总还有脆弱的地方,有一天,山上的一块滚石辗断了她的弱腰,她就死了。是她死后,她母亲才发现她的脚板比铁板还硬,而且大得变形,连寿鞋都穿不进。大概没什么人记得她了,我偶尔记起了,就顺便写两笔。我是说,幸福与否跟贫穷无关,跟挨不挨刺儿也无关。
密蜂
——《田垅的婴儿》/谢宗玉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多么奇特啊。
是在春天,阴阴的天气突然放晴,村庄里所有的事物跟着明亮起来,连灰灰的瓦楞湿湿的墙角也如墨玉般泛着淡淡幽光。当然村庄最耀目的事物,则数田野的油菜花。那种炫目的金黄,铺天盖地,云蒸霞蔚,将村庄团团围住,黎青的村庄就成“黄金盘里一青螺”了。
油菜花最灿烂的时候,又有阳光,村庄里最热闹的就数那些密蜂了。谁也不知那些可爱的小生灵来自何方,没几日,村庄的空间就到处充满了它们的身影。早晨,父亲要出门,那些小小身影,像流星雨般,在父亲眼前横飞、竖飞、斜飞。尔后突如一粒石子,迎面朝父亲射来,让父亲避之不及。也有的时候,它只从父亲耳际斜擦过去,父亲一扭头,它早逃也似的飞远了,空气中只留下它触弦般的嗡声,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一个错觉,很快父亲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阳光丝丝分明,瀑布般倾泻在父亲前方,迷乱着父亲的目光。
南墙照着阳光,照着阳光的南墙居然成了蜜蜂的憩栖之地。蜜蜂在南墙边飞来舞去,突然朝墙壁上一撞,父亲正担心它会受伤,它却像学了隐身法似的不见了。父亲走近一看,才发现南墙上有星星点点的小洞,蜜蜂都钻到小洞窟里去了呢。父亲这时就会讶然地站在一旁,感叹才来几日的小东西竟比自己更了解村庄。然后父亲就会觉得村庄的神秘又加了一层,自己在这个村子居了半辈子,竟不知墙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洞窟,而现在知道了,父亲又不知它们是怎么来的。父亲怀疑是雨水的原因,但雨粒大概只能将土墙打成坑坑洼洼。父亲又怀疑风也参与了这项工程,但风也不可能将洞儿雕琢得这么圆滑。然后父亲就知道,夜里鸣叫的虫子一定曾借居过这些洞窟,为了舒服,它们摩摩擦擦,钳钳咬咬,洞穴就成现在的样子了。也许还差一点,但新近迁进的蜜蜂随手加以改造,温暖而舒适的洞穴就真的成了……父亲站在那里胡思良久,然后被一声鸡鸣、一粒犬吠或者被母亲的手捏了耳朵,才会惊醒过来,父亲笑笑,摇摇头,去东坡翻土种豆了。这时节种的豆叫六月黄豆,豆期短,一到六月就能收了。
父亲没弄明白的事物,闲散在家的你会接着弄明白的。先是黄狗儿逐着一只低飞的蜜蜂到了南墙,见南墙边群蜂乱舞,就呜咽着轻吠起来,你一好奇,自然会跑过去看。然后你就会发现父亲已发现的秘密。接着你还发现,蜜蜂儿不但飞进,而且飞出,在南墙边绕一圈,然后飞远。你带着黄狗追出去,就看见村外田野里的油菜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浓郁的花香异常的熏人,闯进花丛中的你突然有了头重脚轻的感觉,思维恍惚着,花外的村庄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慢慢地,就习惯了那种明艳和郁香,清醒过来的头脑突然一激棱,四处便听得嗡声大作,像似在淋一场音乐雨。而花的海洋也是舞的海洋,你再度被眼前奇异的景致弄呆了,洇浸在音乐中的小小身子变轻,变轻,渐渐飘浮起来,感觉自己也成了花丛中万千蜜蜂的一只。翕动着薄透的翅膀,从一朵花蕊飞到另一朵花蕊,然后沾着一身金黄飞回村庄。
晚上问油灯下穿针引线的母亲,母亲说那是蜜蜂在酿蜜。你就想,这样下去,南墙的土砖要不了几年不都成糖砖了吗?夜里有梦,是父亲下令拆了南墙,然后把糖砖一块一块往粮仓里搬。你兴奋不已,一边搬着,一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满嘴余香,梦醒犹存。
起来后你想找个法子不让蜜蜂浪费才好。你找来一个小小透明的玻璃瓶,来到南墙边,用一支木签伸入洞穴,轻轻捣拨,小蜜蜂受了骚扰,就会吱吱吱地叫,这时你忙在瓶盖拧开,将瓶口对着洞口,小蜜蜂一爬出来,就飞入瓶里了。没半天,你就用这样的方法捉了好多的蜜蜂。然后你又采些油菜花往瓶子里塞,你希望蜜蜂在瓶里帮你酿出蜜来。但两天过去了,它们都没动静。你就怀疑它们要新鲜的菜花才能酿蜜,然后你私自与蜜蜂许诺:你这时放了它们,等它们采蜜之后,再飞回你的瓶里。蜜蜂无言,你就当它们同意了。于是把瓶盖拧开,一只,两只,三只……所以蜜蜂全飞走了。你一厢情愿地握着瓶子在村口守望,但再没有一只飞回来了。你无限怅然,却也无可奈何。其实你也知道,蜜蜂是不懂你的许诺的,但你若是再把它们关在瓶内,要不了多久,它们都会死去。你只是给自己找个理由放了它们。
整个童年,你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办法,让蜜蜂聚集起来为自己酿蜜。但一年一年的花季来了又去了,你找不出任何法子。
后来,养蜂人终于出现在你们村庄……
然后,你终于见识了将万千野蜂聚在一起酿蜜的法子。但那时你已长大成人,你在狠咬书本,决定由一个乡村人变作一个城里人。养蜂的梦想在你的头脑中只剩一个依稀的背影……那一刹那,你感觉了成长之痛。
狐狸
——《田垅上婴儿》/谢宗玉
那个下午,我们在坳里整地。
秋收刚完,现在大家都忙着把稻草茬翻下去,然后整田成地,再种油菜。秋天的阳光清爽而温和,本来最宜慵晒身子,但现在要将稻根遍布的土地重新整合,是多不容易,不一会,我们的衣服就全被汗水浸湿了。这时头顶温热的阳光也显多余。下午的空气就这样沉闷起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坳里,但坳里却听不到多少人声,大家站在各自的田里,低头着,昂起锄头,旋即狠狠挥下去。在锄头扎进硬土的一刹那,伴随沉闷的哼哧声,一用力,大大的一块土就翻起来了。再接着便是锄头把土磕碎的声音。在吃力的劳动面前,每个人都成了天生的哑巴。
我家劳力少,劳忙时我不得不跟着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那个下午我以二分之一父亲的速度,远远跟在父亲后面。每次要将土块撬翻的时候,我就感到自己胸口压了块大土似的。我喘着气,望着天,我希望来些风。但天上碧蓝碧蓝,一点也不像要起风的样子。我放在锄头,无精打采地坐在田埂上,望着父亲的身影发呆。我盼太阳尽快下山,将这个沉闷的下午早点带走。但太阳高高地悬着,离下山还早。
父亲不耐烦了,他在回头瞪我。就在父亲瞪我第三眼的时候,唐氏野那边突然喊声四起,一下子撕破了这个下午的宁静和沉闷。我对父亲说:一定出了什么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别人家的小孩已扔掉锄头,风一样往山坡上跑。不经父亲同意,我也就追着他们跑上山坡。
我们手搭凉棚,朝唐氏野那边望去,就看见一只火红的动物闪电般朝我们这边奔来,紧跟着的是三五只不同颜色的狗,一边追一边吠。再后面追的就是唐氏野里背锄头的村民,他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我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四伢子突然回头叫道:狐狸!红狐狸!
坳里的大人们仰着头,眯着眼,狐疑地问:真的是红狐狸吗?我们就齐声叫着:是呀!是呀!朝我们跑来了……快来呀!快来打呀!
坳里的村民一听,就纷纷提着锄头虎跃上坡。可他们快,狐狸更快,不等他们跑上山坡,狐狸已从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掠而去,它笔直的身子如一支破空而来的响箭,它腾跃的四肢快如追风,托着狐身在枯草上飞驰。
很快,狗们也掠过去了,接着唐氏野的追民与我们村子的男人汇成一起,纷纷从我们身边掠过去。我们就一路喊着跟在后面。然后,我们村庄的狗们也加入了追击的行列;然后,耙冲坳里也冲出一股叫喊的村民;再然后耙冲的狗们也咆吠着追击出来;再然后杨冲惊觉的小孩已在前面更远的山坡上张望了……风驰电掣的火狐就像一只快艇,划开了那个下午的沉闷,拖出一串越来越宽的闪闪波光……那个无风的下午就这样变得生动起来。
毕竟人的气力有限,火狐及追兵过后的山坡,自然会扔下一路散兵游勇。他们驻着锄头站在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火狐一路奔远。坳下好奇的妇人们就跟他们搭起腔来,问火狐是怎么发现的。他们就说不知道,是前一个村子的人追到他们村了,他们才接着追的。妇人们就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他们就说是那个那个村的。这么一打听,就发现他们已经追过好几个村了。然后坡上的人就坐下来卷了一口烟,与坳里的妇人们闲聊来,问问今年的收成、冬种的油菜、明年的谷种什么的。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村,因了火狐穿过的原因,就这样攀谈起来了。
一直等到本村第一拨追兵回来,前面村庄的男人才会拍拍屁股站起来,问结果如何?回来的人就告诉他们说还没有结果,他们追到那个那个村庄就掉头了,而前面的还在追。大家就笑笑交换烟纸,卷一筒,点燃,吸几口,互相夸着对方的烟不错,然后告别。
村里的男人走下坳来,妇人们就纷纷嘻笑他们,说以为他们会捡个什么宝回来。男人们不作声,一脸的讪笑。停不久,大家就各自谈起以前见过的狐狸。前因后果一说开,一只狐狸就是一个故事。在故事的洇泡下,脚下的地就这样不知不觉延伸了一截又一截。那个沉闷的下午,自狐狸过后,劳作便成了故事的点缀。就像城里的女人专心致致看电视时,手里还捏着一把毛线,飞快而漫不经心地挑着。
我们小孩是最后知道结果的人,那就是没有结果。当所有的大人都不追了,我们还在追着。火狐及追狗在远远的前面已成了一个红点和一些灰点。 我们看着它们进入大山,然后是灰点陆陆续续退出山林,那个红点却再没见了,我们就知道没有结果。
我们悻悻地回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大人们纷纷询问结果,待知道没有结果后,又来耻笑我们,说以为我们会捡个什么宝回来。我们才不在乎他们的耻笑。我们在乎的是,这个辛劳的下午,终于可以这样轻松愉快地结束。并且在今天夜里,那只火狐一定还会重来,穿过我们重重叠叠的梦境。
在整个童年,以这样“铺天盖地”的方式追逐一只野物,在我的记忆中一共有五次,有两次是追狐狸,有两次是追野兔,还有一次是追野麂。前四次都没结果,只有那只野麂被追上了,由于在追兵中有我父亲,所以我家也从几百追兵中分得了一块麂肉。但麂肉是什么滋味,我已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五次追逐给我生命带来的巨大冲击是无法描叙的,就像五把熊熊大火,一直在我成长的某个路段燃烧。我一想起它们,体内的血液就呈沸腾状。我想无论我怎么描叙,如果没有亲自经历,读者也不会体味到那种直抵心魂的振奋。噫,这真是一件天大的憾事呢。
水牛
——《田垅的婴儿》/谢宗玉著
那个雨天,母亲一脸煞白地回来,见到我们,就呜咽哭了。父亲问她怎么了?母亲说不出话,只伏在父亲肩上哆嗦着身子。我与小妹面面相觑地看着母亲,弱小的心像被什么一下子攫住了。母亲头发散乱,身上有几块污湿,衣裳从背部撕裂,脚上只有一只鞋。
父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低低地骂一声:这头兽牲!然后匆匆跑了出去。直到晚上,母亲才惊魂甫定,断断续续给我们讲叙事情的经过。果然又是我家的大牯牛在作怪。母亲下午去放牛,走过一条田埂,大牯牛张口就吃路旁的禾稼,母亲不让,用力牵扯牛鼻上的缰绳。大概被弄疼了,牛勃然大怒,鼻子一吼,窜上去就将母亲顶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碎响,母亲的衣裳就这样被牛角撕破了。牛还要用脚去踩母亲,母亲从牛蹄下一翻身子,滚过田埂,才幸免一死。
这是母亲第一次碰上这事,所以母亲吓木了。母亲睡在半夜突然叫着我的名字,把一家人从梦中惊醒。母亲摇着睡意惺忪的父亲说:明天就将大牯牛卖掉。父亲有些犹豫,他嘀咕着:可是大牯牛犁田是全村最快的呢。母亲坚毅地说:我不能让一家人的性命都拽在这头兽牲的手心里!父亲叹了口气,不吭声了。我知道父亲还是有些不意愿。毕竟大牯牛帮了我们一家大忙,人家的牛一天一般犁两亩田左右,大牯牛几乎快它们一倍。大牯牛拉着犁铧健步如飞,扎在深土里的犁铧如在水里飘窜,厚土哗哗,从犁铧两侧纷纷披翻。掌着犁把的父亲一脸荣光。因了大牯牛,父亲在村庄的地位明显高出其他的男人。父亲把自家的田犁完后,还可以带着大牯牛帮别人犁田。除了赞叹,别人多少还有些实物回赐。
父亲犁田完毕,把枷套一解,就对我说:去,去放一会儿牛,到草多的地方去,让它吃饱。那时我便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进行的“私活”,把牛从父亲身边牵走。大牯牛是全村牛群的领袖,它大概根本没把我这个破小孩放在眼里。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得陪着小心侍候着它。但还是有几回差一点被它给挑了,好在我一直有防备,能在危险到来的一刹那,雀一般地闪过一边。它顶不着我,便又低头嚼草。我楞楞地站在那里,悬悬浮浮的一颗心半天不能安定,有些哆嗦的嘴却骂骂咧咧起来。
我几次说大牯牛要用角顶我,但父母都没放在心上,只说要我小心一点就是,家牛一般不会伤害自家的主人。我还要争辨,父亲就说我无非是为贪玩而找借口。我就无话可说了。
现在母亲终于意识到大牯牛的危险了。
没几天,大牯牛终于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然后,一直盘踞在我弱小心灵中的阴影终于流云散尽。大牯牛卖出去好些日子了,母亲还常常望着我发呆。她可能觉得我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也许还真是一个奇迹,邻村那家买主的小孩就没我幸运,他在第二年春天真的被大牯牛给顶死了。春天里大牯牛胯下晃着一截又红又大的家什四处乱闯,它能闻到二三里外母牛水门发出的奇异气味。闻见了就急不可耐地往前奔,那家小孩不懂它的性情,紧扯僵绳想把它留住,却被它用角一顶一抛,就把肠子给弄出来了。母亲听说这事,一脸恍惚地过了一天,黄昏时她在禾坪里烧了一把纸钱。她说那孩子是替我死的。
埋了孩子后,那孩子的父亲却舍不得把大牯牛卖掉或杀死,他说这完全是个意外,再说他要大牯牛用一辈子来还债。大牯牛也许真有还债之心,后来那户人家真比以前富裕多了,那男人在邻村的地位也逐年攀升。据说他家四季飘着酒香,那都是别人送的。我父亲听说这些的时候,就有一丝落寞走过眉脸。偶尔他还说:那牯子要不凶,那真是犁田的一把好手,我从没碰见过……
黄牛
——《田垅的婴儿》/谢宗玉著
写完水牛,感觉意犹末尽,我再来写写黄牛吧。
大牯牛卖掉后,我家买了一头黄牛,黄牛性情温顺,有些蛮力。父母都还中意。我也中意,因为它从不给我构成威胁。
关于黄牛,记忆中有三件事与它有关。一是黄牛虽然是母的,却一辈子没生育。春天,别的母牛的水门都绯红绯红的,我家黄牛却不。公牛找它来“滋事”,它呼一声就朝公牛顶,一副圣女的模样。公牛没趣走开,它再低头啃草。因为这个,小时候我挺是得意了几回,觉得黄牛没给我丢脸。再见人家的母牛心甘情愿遭公牛“欺负”的样子,我就哂笑着看它的主人,那时那小孩的脸一般比他家母牛的水门还红。我看着他笑久了,他就会骂:癞子玉,笑你娘的臭X!我说:是的,我正笑你娘的臭X呢。
现在想来,心中不免有些凄苦,那时我家的黄牛究竟怎么回事啊?如果按照人的规律来说,它也许是愚蠢的,属于未开化的那一类。我伯父家的大女儿就是这样的,她傻得全然不懂男女之事,她父母不想要她这个拖累了,勉强把她嫁了出去。本来挺强健的一个人,没几个月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远乡。
它也许是高妙的,觉得周围村庄的公牛,没一个配它,便有了“我自不开花,免撩蜂和蝶”之念,所以水门儿一年四季都是灰褐色的。这一点有些像村小学的杨阿姨。杨阿姨是个下放知青,呆在我们山村一辈子也没嫁,也可能没有男人,她举手投足间的样子一直与我们不同,村里没有男人配得上她。
它也许独特的,譬如不爱公牛,只爱母牛,或者为了保持体型,怕生孩子什么的,谁知道呢?我村虽然没有这样的人物可比,可后来我到了城里,发现美女作家笔下的女人却多属这类。唉。
关于黄牛的第二个记忆是在一个夏天。我和别的小孩把各自的牛赶到山上,然后守在山脚的松阴里,择一块平整的青岩,仰着卵子睡去了。黄昏醒来,各自寻牛,却发现唯独我家的牛没了。我翻山越岭,找遍了每一条沟每一条壑,依然不见它的踪影。我只能趁夜还没完全断黑,惴惴不安地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黄牛早下山了,还偷吃了人家半分稻禾。我回家的时候,父亲刚受过人家的责难,所以一肚子气全发在我身上。他随手折了一根柳条,三下两下去掉叶子,不说一句话,就把我抽得陀螺似的转起来,我杀猪般地嚎叫,彻心彻肺的疼网住了我的全身。是母亲及时赶回,我才“幸免于难”。开始我还以为是牛丢了呢,所以吃一顿“笋子炒肉”也算认了,后来我才知道牛并没有丢,只是偷吃了人家的稻禾而已。我对父亲就有了某些恨意,我感觉他应该打牛一顿才更合理些,可他却把我往死里打。恨父亲的同时,我当然也恨那头千刀万剐的黄牛,我的恨心一直操纵了整个晚上的梦境,所以第二天一早起来,复仇便成了我的首要任务。我把牛牵到后山坳,见四周没人了,就操起一块砖头狠狠地朝它的后背砸去,砰的一声,牛暴跳狂奔。奔一阵,见没事了,又停下来啃草。我摸起砖头再去砸它。如此反复几次,牛胛骨耸起的地方终于被砸出血来。我心一痛,就没敢再砸了。我走过去挽住僵绳,发现牛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更重要的是它的双眼都蓄着泪水。我完全没想牛还会流泪,那一会儿我的泪水也突然簌簌而下,我站在那里,痛心疾首地骂道:兽牲!谁叫你偷吃人家的禾?!谁叫你让我挨了一顿恶打?!下次可千万要听话呀……
好久以后,我还记得黄牛的眼泪……我不知道父亲记不记得我的眼泪?
第三个记忆与父亲的眼泪有关。农忙季节,耕耙之事多起来了,黄牛就有些难以胜任。那个酷暑,黄牛好不容易将一丘田耙完,就急着往水塘里赶。父亲不是不想让它下去,而是想让它先下了耙具再说。但它一刻也不愿停留,拖着耙具就往水里扑,差一点把后面的父亲也带进水塘了,父亲只好放手。
在大大的水塘里黄牛一泡就是两个小时,我和父亲只好顶着正午的烈日,在岸边紧张地守望着它,连中饭都没法回家去吃。父亲郑重地告诉我,一定要在黄牛上岸的时候抓住耙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知有什么后果,以为父亲太夸张了。
但父亲并没夸张,事后的结果的确令人难以设想。我和父亲在两岸守着,黄牛却从我们中间的地方上了岸,它拖着耙具,漫不经心地啃着草。父亲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但还没走近,黄牛就警觉了,它快步向前走了几步,父亲就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呆在那里。然后我也发现了潜伏的危险,那就是尖尖长长的耙齿,正狼一样尾随着黄牛的后蹄,几次只差一点点就要“咬”住后蹄了。也就在那时,黄牛将它最后一只蹄提向前。然而它的另一只蹄很快又成了耙齿攻击的对象。耙具磕着硬土和碎石,一路响着,我的心就渐渐悬到了嗓眼……
突然耙齿扎进了横生的草茎中,牛稍一用力,草茎绷断。耙齿因为惯性,跳起来就在牛的后腿上“咬”了一口,牛突然吃痛,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夺命狂奔,耙具顿时在它的后面张牙舞爪起来。十几根利齿就这样一下一下往它的后背、后臀、后腿上扎。父亲哭丧着脸叫道:完了,完了……然后一屁股萎了下来。我吓得脸色铁青,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了。牛一路狂奔,就将转过山坳的时候,突然像父亲一样一屁股萎了下去。父亲看见了,就连滚带爬地朝它跑去。我紧跟父亲后面跑起来。
父亲赶到那里,抱着牛头号啕大哭起来,嘴里骂道:你这头蠢兽牲……你这头蠢兽牲……
我脸色煞白,站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发现牛的后腿后臀尽是些血窟窿,血一皴一皴地流下来,把路都染红了。我弯下腰想拖出压在牛后臀下的耙具,父亲突然朝我狠狠吼道:还不快把你外公叫来!我听了,就飞也似的朝吕村跑去。
外公是个兽医,不等我结结巴巴说完,就背起药箱朝瑶村赶。我们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没哭了,耙具也从牛的身上解下来了。外公一边给牛包扎,一边骂骂咧咧。骂父亲冤枉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连这样的事都弄出来了。在暑天里耙田,完后就得立刻解下耙具,千万别想着省力,让牛把耙具捎带回家。这样的热天,牛只要一见水,十个人都拉不住的。父亲在一旁听着外公的数落,一声不吭。
黄牛终是没治好,它慢慢死了。黄牛死后,农事倍加艰辛。那个夏季由母亲撑犁,我和父亲在前面拉着,将黄牛剩下的事情做完。我一边拖着犁,一边想:我一定要把外公的那番话子子孙孙地传下去。可如今我却进了城,远离了土地,也远离了牛。我的下一代呢,即使我把这个常识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有我和我的上辈这样刻骨铭心的体验了。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幸还是不幸?我真的不知道。
豆娘
——
写下豆娘两个字,我的心就温柔一颤。那种小生灵,瘦削的身子,薄薄的羽翼,温和的性情,怎么看,都有弱质女子的影子,所以我常怀疑,豆娘的前身一定是一个个绝色女子,受了冤,又思谋不出报复的法子,今世就化作了豆娘,纤小的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含着前世的余冤,让人看了,莫名其妙就生愧疚之情,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对不住它似的。粗砺的心也一下子汤汤水水起来,柔软得不成。人也感觉连站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常常怀念在西园与豆娘独对的日子。我在一篇文章里提过西园。西园在西墙的西北角,不很远,也不大,四周园墙长满了荆棘杂藤,从一个小小的栅栏进去,村庄就被绿色的园墙挡在了外面,青青绿绿的一园便成了我独自的王国。
是初夏,是久雨放晴的天气,园子里地气蒸腾,东边媚眼似的桃叶簇簇涌涌挤满了枝头,树下则是一地残红。西边是些初攀的南瓜藤,大大咧咧的南瓜花次第绽放,每一朵都开出十足的金黄。西园的北面靠山,倾斜的红砂崖被青苔覆盖,上面爬满藤藤蔓蔓,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雨后很久的晴日,都有水泡儿从崖缝里往外冒。那些豆娘往往就憩在北面的园墙上。大概是喜它的凉荫,或是湿气吧。
幼时的我常一个人去西园,一呆就是半天。很多时候我是在看豆娘。北面的园墙如一道黛青色的幔幛,三五只花白色的豆娘就这样在黛青色的背景下款款地飞,散漫地飞,无声无息地飞。它们翅膀振动的频率极慢,我几乎可以数得清。有时我还真的一下一下地数,我想计算它们从东边飞到西边,需要掀动翅膀多少次。也真怪,它们的飞舞总以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为界,将飞过头的时候,就又折转身子往回飞。有时我想赶它们出去,但我太小,北面的园墙太高太宽,它们有回旋的余地,我怎么赶,它们就是不飞出。
有时它们飞累了,就停在一片叶子或一朵花上,那身子真是轻得如风,在停落的一刹那,叶子或花都不会颤动一下。而那时我的心却往往会莫名其妙微微一颤。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很近距离地打量着它们。它们的样子像蜻蜓,但停下时的两对翅膀却直立背上,蜻蜓则是平放的。另外,它们的细脚有些像花蕊,大概是沾花的时间太多的原故吧。有时我也动了捉它的念头,就屏住呼吸,把手慢慢伸过去,在接近翅膀的刹那,迅速向前一捏,就把它的翅膀捏在手里了。豆娘也挣扎,却是柔柔弱弱,一会儿没气力了,就安静下来。它的脸太小,我看不见它的表情,然而我能感觉它哀哀怨怨的气息。我轻叹一声,一松手,它就款款飞起来了,也不急着逃走,还是在北面的园墙前飞。我曾玩死过很多烈性小动物,譬如燕子什么的。但却从没玩死过一只豆娘,它们的样子太让人怜爱了,又太温顺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它们在我粗砺的手心呆得太久。
也有的豆娘是靛蓝色的,翅膀上还闪着鳞鳞冷光,这样的豆娘就带着巫气,飞过园墙的时候,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也突然幽暗了许多。这种豆娘我是不敢接近的,它们一出现,我的心跳就会明显加快,四周的寂静让我害怕,那时的阳光也非常孤独的样子。好在这种豆娘不会在北面园墙逗留很久,它们是以过客的身份经过,它们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一直怀疑是它们前世受了冤,今世以一种幽怨的姿态出现,让它们的仇人见了内疚一辈子。有时它们围着我飞一圈,我就感觉自己的魂儿被它们勾走了,我电击般怔在那里,好半天才知道怎么呼吸。我想幽怨到了极致,它们都会成巫的。
豆娘也谈爱,豆娘谈爱的姿态同蜻蜓一样,就是一只豆娘用细长的尾巴勾住另一只豆娘的头,然后合着节拍,飞一起飞,停一起停。豆娘谈爱的时候我就特想哭,因为村庄里的小孩都结仇了,没有一个人理我。有时我还哭出声来,母亲就循声赶到西园,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就说被斑蝥蛰了一下。擦了眼泪,我默默跟母亲回家,母亲在前面叨唠着:你这个孩子,你这个孩子……唉。
鹧鸪
——
暮春,鹧鸪在瑶村的各个山坳里啼鸣。孩子群聚的时候也听不出这声音有多少感情的成分,每每听见了,我们就会呼朋引伴,然后悄悄朝某个山坳合围过去。可没等我们走近,鹧鸪就突然停了声。鹧鸪一停声,一坡荒草就不知何处是它的藏身之地了。我们在齐腰深的荒草中乱冲乱闯,口里不住地吆喝,但并不见鹧鸪惊飞的身影。鹧鸪就这样神秘失踪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一声:鬼来了!大家就心儿慌慌地笑骂着跑回村庄。
事实上鹧鸪真可能带着某种巫性呢,瑶村每年春天都能听到鹧鸪的啼鸣,但却很难看见鹧鸪的身影。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分不出鹧鸪与野鸽有什么区别。
鹧鸪的声音只适合群听,不适合独听。群听的时候,其声中还颇有清婉之音;若是独听,就只剩忧郁凄怆了。特别是在暮春里的黄昏,下点小雨,而你周围目极处看不到人影,耳倾处听不到人声,这时再听鹧鸪,它简直就像在哭,哥哥——哥——哥——!如诉如泣的啼声,让人没来由眼睛就湿了。
“江晚正愁余,深山闻鹧鸪。”若干年后,我从书上读到这一句,浑身就像遭电击似的突然一颤。蒙尘的记忆很快就回到了十二岁时的那个黄昏。那是个暮春的日子,我一个人去深山挖笋,我背着一个麻袋。春雨过后的深山,到处是悄然拱出的竹笋,我挖着挖着,忘却了一切。然后就到了黄昏,细雨在不知觉中绵绵而来。暝色如魅,已在林间深处完成了对我的合围。鹧鸪这时开始在雾锁的山坳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啼鸣,我惊觉地抬起头来,便发现重重叠叠的春山都被鹧鸪的啼声染上了某种说不出凄慌的情愫。然后怕的感觉一下子就侵占了我弱小的心魂。我反手将麻袋往肩上一搭,跑了起来,凉风飕飕飕地穿过我湿透的衣衫,沁骨之寒便使怕的感觉更加浓了。然后我浑身都哆嗦起来。
我跑呀跑呀,没想到才把那边山坳凄凉的啼声甩在身后,这边山坳里又有了新的啼声挡在前头,也是一样的凄凉,一样的夺人魂魄。我突然一咧嘴巴,呜咽着哭了起来。麻袋太重太重,我实在跑不动了。我只能抹着眼泪,一步一挨地在滑滑的青石板上走着。每摔一跤,哭声就大一些,泪水就多一层。
……一直到了村口,看见了盼归的母亲,我身后惊心的啼声才慢慢地低下去,消失了。
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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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多牛,马在南方可算是一种稀罕之物。
村小学校长家就有一匹马,而且是纯白色的,白得不染一丝杂色。那时我们太小,不知道校长是基于什么原因买回了这匹马。总之,校长家有了瑶村的第一匹马。
马跟牛不同,马潇洒,威武,飘逸。而白马更是马中之王。白马来到我们村庄的第一天,一村子老少都围着它看稀罕似的看不够。校长夫妇一脸的笑容,招呼村人喝酒喝茶。校长的儿子磊却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一脸神气不完。
后来我们就经常看见白马拖着一副板车,拉着柴禾粮草、砖砂土石什么的。校长坐在车旁,晃荡着两只腿,一副悠闲的劲儿。这情景我们只在电影里看见过,不由我们不羡慕。等到后来,白马又被配上了辔头和鞍马,校长的儿子磊骑马出去遛时,常常是打马走过村庄,风一般地来,风一般地去,那样子真是酷得没法说。
马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就会恍惚半晌,然后怀着空空落落的一颗心,看着白马扬尘而去。说实话,我们真是羡慕得想哭。我相信,不单是我,整个村庄的小孩都希望拥有一匹马,并为此央求过自己的父母。可一直以来,村庄里没有出现第二匹马。我母亲拒绝我的理由是,马的性子太烈,从上面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父亲则说,这东西中看不中用,又不能犁田耙田;而高低不平的山路也不适合马车,有什么挑的拉的还不如搁在肩上方便。我想别人的父母拒绝他们孩子的理由一定都差不多,我就不知校长是怎么想的?我很遗憾不是校长家的孩子。
校长的儿子磊跟我们同龄,他是个歪嘴,长得特难看,村里的男孩女孩都不愿跟他玩。好在他读书不错,我们就常借他的作业操,开始他只能以此来讨好我们。但自从白马到他家后就不一样了,他一下子就成了孩子王,成了我们心悦诚服的英雄。我们都以能够做他的朋友为荣。他本是一个卑琐懦弱的人,开始还不习惯众星捧月的感觉,后来就心甘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而他打点我们的赏赐,就是让我们常摸摸白马飘逸的鬃毛,美丽的臀部和那张俊俏的脸。除他自己外,他不让村庄任何一个孩子上他的马背,而这,又是我们最最希望的。我们都相信,骑马感觉与骑牛的感觉一定是天壤之别。
也许你会觉得我们的崇拜来得毫无道理。但只要你看过当时战斗片里的那些骑兵,那些跃马扬鞭、挥刀杀敌的情景,你就会知道我们对马有多向往。而现在,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山村,马,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了我们面前,我们真是要多迷醉就多迷醉。而打马走过村庄的磊,比电影里那些远镜头也要真实得多,也就潇洒得多!马蹄踏在村庄古老的青石板上,声声脆烈,仿佛一遍一遍,辗过我们的心脏。马从我们身边跑去好远了,我们还感觉裹在那股肃杀之气中出不来。
校长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比磊小四岁。所以牧马一事一直是由磊担任。磊不想失去他既得的地位,在我们羡慕的目光下,他日日苦练骑马技术。日子长了,他的马技真算得上是炉火纯青。骑在奔马之上,他就像白浪之上的一只灰鸥。他可以在奔马之上做各种各样的动作,还可以俯下身子,扯一把路旁的野草。那一幕幕惊险的场景足够让我们记一辈子。有时他也从马上摔下来,但也不像我母亲说的那么可怕,只见他一咕碌爬起来又跳上马背了,全没有塞翁之子之灾。
在钦羡和怅然中,我们走过了童年的尾声,然后纷纷去了外地读初中。只有磊,为了他的白马,选择了留守,继续做更小的孩子们的偶像。校长为此差一点将他打死了,但他宁死不屈。这些,大人们不能理解,但我们能。若换成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只怕都会选择他的选择……
读初二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我看见校长夫人正怒不可遏地举着一根长篙,往自家的窗子里直捣,而她家的大门却是紧闭的。从她的谩骂中,我知道磊正在屋里。我想,磊把自己的母亲气得可真够呛。
读高三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我听母亲说,磊与邻村几个小伙子组成了一个抢劫团伙,被公安局一网打尽。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我读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小说《唐。吉诃德》,没来由就想起了磊。想起磊后,我在空寂的阶梯楼内发了半天的呆。我想校长当初买马的目的,是不是想借马的烈性来纠正自己儿子卑琐懦弱的性格呢?我又想,塞翁的故事是不是又在以隐性的形式发生在他家?当然,最后的结果却是不一样的。我父亲常说: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回忆过去他对我的种种苛刻,我想他是对的。
说这么多,其实我只想说一句:白马既是过程;白马也是结果。白马非马。唉,我大概武断了点吧?但谁又能将成长的秘密理得丝丝分明呢……
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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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白,先人懋全扛着鸟铳上山去打猎。
瞎子章贤依在门口纳凉,冷不丁问一句:懋全啊,干嘛去啊?
懋全笑笑:你倒是好灵光啊,就知道是我。……听说丝茅冲这阵子野猪闹得凶,我去碰碰运气。
瞎子在黑暗里扳扳手指,沉吟了一下,然后冲着懋全的背影叹一声说:懋全,好日子好运气,一铳千斤肉啊。
懋全没理他,径直走了。懋全想:瞎子尽说瞎话,哪只野猪能有一千斤重呢?就算他一铳毙了头野牛,也不会有一千斤重啊。何况瑶村周围的山头,没听说过有野牛。
懋全来到丝茅冲,在红薯地边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他一口一口抽着烟,望着月儿在纱白的云层里一点点西移。四周静悄悄的。慢慢就到了下半夜,懋全想,瞎子说我一铳千斤肉,看来今夜我这一铳是放不出了。回头去问瞎子,瞎子肯定会说,谁叫你不放一铳啊,你若放了,包管你有一千斤肉。瞎子就知道诡辩。所以懋全打算返回时,就算对着月亮,也要放上一铳,以便把瞎子的臭嘴堵上。
后来懋全真的熬不住睡意了,他站直身来,打算空放一铳,然后回家。但就在这时,黑暗里一公一母两只野猪,带着四五只猪崽,嗅嗅哼哼而来。懋全一个激棱,整个人就清醒了。他轻轻滚到一棵野柿树下,然后架枪瞄准。
懋全正在犹豫,眼前又出现了难以料及的变更,一只金钱豹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地蹲在了红薯地旁。金钱豹当然不吃红薯,它的目标是其中任何一只猪崽。公野猪发现它的企图后,顿时变得怒不可遏,它微伏身子,面朝金钱豹,发出低沉的嚎叫。
懋全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瞎子还说我好运,今晚不把老命丢在这里,就算很不错了。他悄悄地收了鸟铳,准备偷偷溜走。可才一动身子,金钱豹漫不经心的目光就朝这边瞟了一下。懋全脔心一颤,心想,我若一走,金钱豹肯定会舍难求易,风影一样,将自己扑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想,懋全又把铳给架上了。然后他想,今晚单独对付金钱豹得了。只要一枪命中死穴,豹子就不会反扑。事实上豹子也没有反扑的习性。而听到铳声,野猪一家定会逃之夭夭。但这只是懋全一相情愿,如果某只野猪被铳声激怒了,反扑过来,他就再没上弹的时间了。而这种可能性显然是存在的,因为公野猪早被激怒了。
懋全手中的铳,一时重如千钧。他想,瞎子大概是说我今夜铳有千斤重吧,可他明明是说我一铳千斤肉啊?
一铳千斤肉?想起这话,懋全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眼前这七八只野物加起来,不正有千多斤吗?正在这时,金钱豹向野猪侧面游离了几米,公野猪随之改变了方向,把强健的臀部暴露在懋全的铳下。懋全浑身一颤,不加思索地勾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只见公野猪就地打了个滚,一扑向前,就把豹子剪翻在地。双方顿时撕咬起来。母野猪也咆哮向前,加入混战,不久就将豹子给咬死了。还没容得下母野猪喘口气,公野猪就冲着它拚死拚活地咬起来,一会儿,母野猪也被咬死了。然后公野猪再冲向旁边不知所措的猪崽们,一口两口全部咬翻。末了又朝懋全扑过来。
这么长时间,懋全本来可以补充弹药,但他被眼前凶猛的一幕弄呆了。直到野猪冲过来,他才惊叫一声,猴一样上了柿子树。公野猪就用它锋利的獠牙猛咬树桩。树杆晃如秋千,懋全就死死抱住树枝不松手。但没一会儿,树就嘎嘎嘎地响着,向一边倾倒下来。懋全想,这下全完了,我这一铳虽然累计千斤之肉,可自己这一百来斤肉也给赔上了。
但就在这时,公野猪却力竭气尽而死。懋全恍惚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巴,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死物,叹一声:瞎子真是仙人。回家后,懋全把金钱豹的皮送给了瞎子章贤做褥子。
懋全的那一铳瞄准的是公野猪又红又大的卵子。我们都知道,卵子是雄性动物的精要所在。卵子被击后,公野猪痛疯了,碰什么咬什么,而且气力数倍于平常。
想想也是,击中了卵子,还不像引发了一个原子弹?先人懋全真是聪明!
先人懋全是我的曾祖父。我出世的时候,他早死了。所以这个故事我是听现在的村人说的。
后来我进城,在一本书上读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那一刻我就犯迷糊了,我搞不清是我先人的故事被人记载到书上了呢,还是书上的故事被人嫁接到我先人头上了?我不可能再去问我先人,先人懋全坟边的杉树都可合手抱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故事一定是真的,因为它超出了人们的想像之外,胡编是编不出来的。
西墙
——《田垅的婴儿》/谢宗玉著
砌新屋的时候,只记得高兴,没想到日后会有那么猛的雨。墙是土墙,又支楞得特别高,住进后的第一场雨就把一家人吓坏了,来雨时阵风强烈,风夹着雨像个披头散发的泼妇,一头一头往东墙上撞,只一会,墙上就有大片大片暗红的稠液顺着墙面流下来,别以为是雨撞破了头,雨才伤不着呢,受伤的是土墙。雨像受了谁的唆使,说土墙的土站得太高太显,就联合风想把墙上的土重新带回地面。可墙上的土才不在乎站高站低呢。真正受损的是我们,一场雨就把墙弄成这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正在我们担心东墙的时候,西墙被另一场雨同样撕得遍体鳞伤。好在人字形的屋顶把南墙北墙压得很低,伸出头的屋檐把它们给护住了。
紧邻东墙的还有一块空地,是二狗家的屋基。为了给东墙找个蔽护,父亲就跑去找二狗,要他早点把屋砌起。二狗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父亲的心思,就老拖着说自家的劳力还没长齐,没有砌屋的实力。父亲一咬牙,就说,只要他尽早砌屋,我们全家都去帮衬。二狗要的就是这话。我们全家在二狗的屋场里整整做了半个月工,二狗的新屋就砌起了。我家东墙的问题总算解决。可二狗家的东墙又有新问题了。二狗被几场雨淋虚了胆,忙在村里寻找新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