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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宗玉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4

我家砌屋时村里已有二十年没砌屋了,我家砌好屋后,东边就一幢傍着一幢,砌了八九幢。村里没有别的更大的便宜可沾,村人就想沾这么点便宜。母亲比父亲的胸怀可能要窄些,为这事,母亲几次私下里埋怨父亲心太急。又说地基也没选好。

是的,地基真的没选好。西边是一丘稻田,就算父亲有心帮工,也没有人家来傍着砌屋,西墙的问题就这么一直悬着。风雨一场一场地刮,西墙的泥一层一层剥下,眼看西墙很快就不能承负屋梁的重量了。某个早晨起来,屋盖下一家人竟有好几个夜里做梦,梦见屋子倒下来把一家人压在下面。父亲就再也坐不住了,他赶到山那边买回一车石灰,把土墙粉刷了一番。以为这样就成了。可几场雨过后,石灰就一块一块大面积逃离,没过完那个冬天,墙上就只剩最后几块贴心的石灰了。父亲不得不另想办法,一家人就选了几个放晴的日子,织了很多草帘张挂起来,把西墙遮住。西墙突然像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农的背影,一下子老了许多。但这样也不管用,风太霸蛮了,还没来得及等到一场雨,风就先个儿把稻草一绺一绺扯下来往空中撒得纷纷扬扬,剩下的就是一些光杆帘篙了。

春天来到南方,整个村子都回潮返湿,什么东西都在发芽,连空气都带着芽绿色,湿润的西墙上居然也生了几根小草。那天早晨小妹把这个发现告诉父亲,父亲忙兴冲冲地跑进屋,告诉正在做饭的母亲,母亲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说,大惊小怪的,你以为你还小哎?父亲说,我找到西墙不受雨劈的办法了。

等一场斜雨过后,父亲在粘乎乎的西墙上大把大把撒上草籽。没几日,草籽发芽了,西墙顿时粉彻玉琢,涣然一新。过完春天,西墙就出落得像个美少女了,绿意盎然的草叶斜挂西墙,微风过处,就舞出许多美的极致。更重要的是骤然而来的夏雨再也伤害不了西墙,无数草叶就像无数只伸出的手,雨滴打过来就被弹射出去,而草根则牢牢地抱紧土墙,再不让泥土流失。父亲的这个发明激发了母亲的创造力,那年夏天,她在墙根种下一排爬山虎。她想一劳永逸。

秋天气候干燥,一墙草叶转黄,西墙金碧辉煌,让小妹有了许多逃避贫穷的童话般幻想。草死了。草根却牢牢地抓住墙壁,风再也扯不动它。一墙衰草就这样为西墙挡了几年风雨。后来爬山虎长大了,细细腻腻地爬了一墙,西墙就长满了无数的耳朵。我说出这个比喻时,我和小妹越看越觉得形象,就在墙根下笑得像两只滚瓜。有一墙的耳朵守着我们睡觉,从此梦也香多了。有这样的父母真是福气,我心底的诗心应该是在那时就种上了。

覆盖着爬山虎的西墙同大地一齐荣枯,也就同大地一样永恒。春芽夏绿秋黄冬枯了很多年,仍然春芽夏绿秋黄冬枯。西墙像一年换一次血液,永远也不会老去。

村庄里的时间就这么在西墙边凝固了,日子太浓太稠,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和小妹选择了逃离。我们各自隐居城中,日子飙风而过,生命也掂不出个轻重。

若干年后,我们回到村庄,村庄已变得非常陌生,除了西墙依旧,还举着一壁耳朵。

在春天,每颗雨都是种子

——《田垅上婴儿》/谢宗玉著

我在西墙旁圈定一个地方,整个冬季我都锲而不舍地对着这个地方撒尿,我以为肯定会长出点什么来,但是没有。

可一到春天,就凭几场雨,漫山遍野就被浇绿了。某个早晨起床,我站在屋檐下刷牙,突然发现檐滴沟长出一棵嫩芽,我把这个信息告诉小妹,小妹一撇嘴,说,昨天它就长出来了呢,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我抬头去看,附近的枯草丛里果然就这这那那有芽儿探出头来,而且为数还不少。我再看远方,灰黄的枯草丛上已抹了一层如烟般薄的绿,那些曾经遭过野烧的地方,这绿就更为明显了。春天来得总这么始料未及,没有人知道第一棵芽儿生长的秘密。

小时候我总怀疑,春天的每一颗雨滴都是一粒种子。要不然我的尿怎么就不灵验呢。我伸手去接檐雨,一捧雨亮晶晶的从我的指缝里渗下去,什么也没有。我又怀疑每一颗雨都是一颗种子的爱人,就像父亲与母亲做爱有了我,雨颗与种子做爱就生出芽儿。每一颗种子大概都差不多,而每颗雨却包含不同的生命基因,所以满地子孙没有一个相同。雨是天神娘娘撒的尿,万物偏爱。我的尿太臭,没有种子爱它。

但我总可以在每年的春天发现自己一些成就:春生家的草垛旁长出的那棵桃苗,就是我去年随手抛掷在那的一颗桃核生的。开始我已忘了这事,但春天的事物总能唤回你很多记忆。

确认桃苗的归属后,我欣欣然想把它迁到自家的菜园里。四猛却突然跳出来不让,四猛信誓旦旦说,这桃苗是他前年丢下的桃核生的,那颗桃还是他从春生家的果园偷来的,他吃得还剩一口,见自己父母朝他走来,就慌忙把桃核朝这边一扔。四猛还说,桃子这么厚的核,哪会在第二年就发芽?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他是对的。在春天,总有一些种子,拒绝雨水的爱。譬如桃树,总给自己的孩子披上一层拒绝外界诱惑的铠甲,而自己不管多老,都要在春天开出很多搔首弄肢的花来,那副轻狂的样子就像艳凤她娘。

我说不过四猛,打也打不过他。我就把桃苗让给了他。但我家西园墙边的荆棘下那一窝子甜瓜秧苗,打死我也得归我。去年我从山上砍柴回来,顺路就在西园摘了一只甜瓜吃了,我把瓜子全埋在园墙旁边的荆棘下,我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一丛瓜苗,但是没有。我去看了几次,怀疑瓜子被老鼠寻着吃了,就再不去了。没想到现在都长出来了。有一天母亲拿出她去年晒干的甜瓜子要去播种,我骄傲地告诉她,我种的瓜子已有几寸长的苗了。母亲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让我带着她把瓜苗全部迁进菜园。那年我吃瓜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还只能望着自家园里的瓜花发呆,谁叫他们不隔年下种呢。

雨水中的春天,村前村后还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譬如荷叶塘旁边的那棵大松树下,每个春早总要长那么几棵甘甜鲜美的松菌,每天早晨我都会甩开村子的目光,悄悄地把它们摘回来给自家下汤。还有春妮家菜园墙上的一棵白杨树蔸,一到春天就会长出些木耳来,可一周一摘。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那次我看到一只青蛙跳上园墙就呱呱呱地凄叫,我用竹杆拨开园墙深深的艾叶,猛发现一条乌蛇正含着那只青蛙往肚里吞。我顺手一竹杆打下,乌蛇急窜而去,我不知是否救下了那只青蛙,但就这样我发现隐藏在艾叶丛中白杨树蔸的秘密。我再去看相邻的白杨树,它们的树蔸灰灰的什么也没有。春天山前屋后各种可食的菌类还有很多,我知道每个小孩手里都攥着几个秘密,要不然家家的汤锅里不会都飘着菌香。惟一不需保守的秘密是“雷公屎”。“雷公屎”也许也是菌类的一种,只要下几场春雨,就满地都是。青蓝蓝的像地衣,软软的铺在那些花呀草呀的脚下。我们提个竹篓去捡,捡回来洗净,拌着野葱胡姜炒起来特别香。那时是因为穷才吃,我想现在肯定没人吃了,想想要多脏就多脏。

与吃“雷公屎”相同,肯定还有很多事物,因为境遇的改变,我们再也无法去体验了。就像那些春天,和春天里所能回忆的事物,都业已在我眼前消失,并且再也不会重现。

也是雨水也是眼泪

——

送葬得需雨天,晴天没气氛,晴天送葬看起来像做戏,一切都假假的。连哭声都是假的,听不出足够的悲情,哭着哭着突然抬头对着晴晃晃的太阳猛打几个喷嚏,就不想哭了。晴天把亲人送到山上,转身回来,仿佛亲人又跟在身后回来了,家里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觉得少了个人。婆婆出殡的那天就是晴天,那时我还小,婆婆走后两年了,我才感觉婆婆的不在。

雨天不同,雨天送葬有氛围。外公出殡是在雨天,雨下得很大,刚出门就打湿了送葬人的头发。雨水顺着头发,流向额头,流得满脸都是,悲情就浓浓地在胸腔蕴酿够了,只等炮铳三声,唢呐一吹,所有亲人一齐嚎哭,四野悲情回荡。村里人一听这么悲伤的哭声,忍不住的泪水就跟着流下来,于是一村人就知道我外公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不回来。

很多年过去了,外公的葬礼还鲜活地盛开在我脑海,我记得崭新的草鞋踏过山路后留下的一行泥泞;我记得哭声中混杂着抬棺人粗烈的喘气声;我记得漫天漫地的纸钱落地后迅速被杂乱的脚步辗成泥浆;我还记得,湿湿凄凄的唢呐声;经雨后沉重低垂的旌幡;也是雨水也是眼泪的容颜;和同送葬人一起含悲的天空。所有这些记忆深处的场景都在提醒我,那个喝着烈酒打着响鼾的外公真的走了。我一回忆他的葬礼,心灵的上空总有一小股悲戚在低徊。而对自家婆婆,一旦意识她不在了,就什么记忆都没了。事实上,比起外公,自家婆婆可疼我多了。

雨水装扮了一场葬礼,雨水也就雕刻了一个亲人。经雨水送走的亲人,几十年后依然活跃在后辈心灵的各个角落,并时不时窜出来,让你感叹一回。

沿山雨

——

有一种雨只沿着山走,所以叫沿山雨。山呈环抱,把村庄拥在怀中。村庄的脊背紧贴山的胸口;山梁的手臂则伸得很长,两手会合的地方远在村前十几里之外。我之所以知道那地方是山臂交汇处,是那地方有一条河蜿蜒流向山外,我想一定是山的手指交叉不紧,留了漏缝。

雨,多些时候起于十几里外的山口。我们在田间劳作,黑云不知从哪里来,聚集在山口,不多一会儿就朝这边飘过来,很快雨就下了,云像被给谁辗碎了,从一边倾下来,天空中垂挂了几匹宽宽的薄薄的黑纱,当然说是轻瀑就更适合些,因为它比纱更具动感。只不过瀑布没有黑色的,也不会薄得像轻纱般均匀。不知谁一声喊,大家纷纷从青禾间爬上田垅,跑着回家。我家田远,我估计就算跑,也会在半路与雨狭道相逢。我小跑一阵就停下脚,不紧不慢等着雨来。我突然觉得大伙跑得莫明其妙,我们的脚泡在水田里已半天光景了,我们的头肯定要抱怨,它们会觉得泡在水里一定比晒太阳舒服,而我们又不能把头倒过来插在水田里,现在正好有一场雨帮忙,你说多好。跑什么呢?

可世上的事就有这么怪,你想淋一场雨时,雨却与你擦肩而过,它沿着村后的山岭打个转,又返回到开始下雨的那个地方。紧贴后山的村庄竟半滴雨也没得到。我一脸愕诧地仰着头傻看半天。我当然看不懂这鬼天。心事却被它弄得空空落落,只好又返回田间继续劳作。比起已经跑到自家屋檐下等雨的村人,我算是沾了点便宜。等到天晚了,我就可以唆使父亲比别人早那么一点散工。每天早晨,父亲总说我家田远路长,就该比别人早点出工。

母亲把天上落下来的雨称为生雨,说是淋了生雨容易感冒。所以每每见到要下雨了,母亲就急忙忙拿了一些蓑衣斗笠奔出家门,有时她能在雨到来之前将斗笠罩到我们头上,有时她就走在雨的后头了。不过就算我们已经淋透,只要母亲的雨具送来,我们都会好好地戴上。让人好气又好笑的就是这种沿山雨,有时母亲刚把雨具送到田头,雨却拐过我们跑远了。母亲拿着未湿一丝的雨具往回走,田间就有很多人笑她。我现在在想,生雨这个“生”字应该是相对“熟”字而言的。就像吃生东西会拉肚子,淋生雨就会感冒。生雨从天上一摔下来就摔熟成水,所以在河里溪里洗澡就不怎么会感冒。

沿山雨一直是个谜。小时候我以为山里有精灵野怪,它们会呼风唤雨。后来看了金庸的小说,又怀疑山本身就是个武林高手,它双手合十,运气发功,将河水蒸发成云,然后散云为雨,沿着自己的左手臂周转上来,穿过胸腔,再运到右手臂上,最后回到原地。

不过到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揣拟,也许沿山雨不喜欢人为痕迹过多的地方,所以只在山里走。

我有个感觉,沿山雨带有仙气。有一次下沿山雨的时候,我正在山中,有幸同山中的青木白岩一样被淋着了,后来我就感觉别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同了。

究竟有什么不同,我也说不好。只是后来我做的很多事情,别人都冠以一个“傻”字,说同沿山雨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好在我自己不这么看。

最初的记忆是白水

——

我老做同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无助地站在春天满是草芽的田垅上,眼前的稻田白水茫茫,上面飘浮着隔年的稻草,一只小水蛇从稻草上拨喇喇而来,我吓得失声尖叫。父亲在稍远处忙用手掌对着冲我而来的水蛇猛地击水,水蛇从我身边爬上草垅滚到下一丘田去了。然后我看见一丘薄水,鱼儿乱窜。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平常的梦为什么会老出现在我睡境深处?我找了很多会圆梦的先生,他们各有说法,祸福参半。后来我问父亲,父亲咧着嘴笑,他说,你哪是什么做梦呀,事实确有这么回事嘛!那时你才两岁半,我带你去捉鱼,你被一条狗婆蛇吓得要死,哭得收不拢嘴呢。我问,白水田里怎么会有鱼呢?父亲说,谁知道呢,那时不比现在,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也许是春季涨水,鱼从下游窜上来的;或者是从水满的池塘里逸出来的吧。

这么说来,我最初的记忆与白水、水蛇和鱼有关。我不知这样的记忆对我一生的命运走向有没有什么改变?我总怀疑里面暗藏着某种玄机?

父亲的点醒倒是把我带到了故乡春季遍地鱼窜的回忆中。下了几场春雨,满地水流。雨停了,哗哗哗的水声却不停。水声惊醒了蛰伏已久的鱼儿,水声是各类鱼儿聚会的哨声。哪里有水流响动,鱼儿就朝哪里靠拢。鱼儿像长了脚似的,沿着水流一跳一窜地往上游走,碰到落差大的水流再也跳不上了,就千遍百遍地跳,仿佛储了一冬的力气,怎么跳都不累。捕鱼人就在这时出现了。捕鱼人把鱼网张在下游,然后将上游的水堵死。断流后的鱼儿只能随着最后的水往回窜,但再也窜不回了,网是它们最终的归宿。有时水流太大,无法截断,捕鱼人就拿把锄头跳进溪里,一顿胡扫蛮搅,鱼受了惊吓,也会往回窜,一窜就窜进了网中。也许网的下游还有鱼儿的亲属在等它们,但只问收获的网不会想那么多。好在鱼儿开始并不知道网是它们最后的归宿,要不然他们一生都不会快乐的。但也不一定,人明知他们最后的归宿是棺材,有些人却依然活得趾高气扬。

有时鱼不小心从溢水的池塘里窜进了稻田,雨停后,鱼儿再也找不到出口,就在薄薄的水层里乱窜,划出两道扇形的水纹,捕鱼人看见了,就把田里的水放干,然后像捡白薯片那样把鱼儿捡起往篓子里扔。也有谨慎些的鱼儿并不听了水声就上下乱窜,只围着池塘入水口转圈圈。捕鱼人就低头俯身,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将鱼网往水里一罩,顺手挽上来,三米窜稍慢的鱼儿就会被挽在网内。鱼儿上了当,就在春水四溢的池塘中练三米窜,窜得水波直喇喇地响。鱼儿练三米窜比人练百米跑可能要认真些,因为这关系着它们的生死存亡。但鱼儿毕竟是鱼儿,又失策了。它们练三米窜练累了,就会找到池塘边被水淹了的春草毫无顾忌地乱啃,尾巴拨得水波乱响,捕鱼人看见了,提支梭标靠近去,猛地一梭标,鱼儿被扎个穿肠透。

我就是那些捕鱼人之一。长大了我带着这道捕鱼技术进城谋生,但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网中的鱼。

男孩,别哭

——

门前有溪,稍远有河,但被山岭围着,村只得算山村。山村的孩子一天的时间多是在山里度过,而雨,说下就下,它才不管你回没回家。这样,很多时候我们必须遭遇晴出雨归的劫数。灿烂出门,颓丧回家,这是谁也不愿经历的。但很多事情,甚至包括人一生的命运,都得是这种结局。有什么办法呢?

雨总是起于黄昏,当我们担着柴禾走在蜿蜒山道上的时候,潇潇暮雨要么从后面赶上来,要么在前面截住你,想避都避不开。这时,心情就会像四合的暮色,突然黯淡下来。怎么不黯淡呢?肩上的担子这么重,家还这么远,路又这么崎岖。雨加重了肩上的担子,又阻碍了归路的脚步,透过雨幕,家就显得更加遥远难及。而雨,又不是平时活泼妙巧的那种,而是阴阴的,凄凄的,带点巫性,又带点魅气。

印象最深的是十岁那年秋天,独自一人担着柴禾走在黄昏的山路上,山雨沙沙从身后而来,像一张阴暗之网,一下子就将我罩进去了,那颗本来就因孤寂而伤感的心,便进而变得绝望。仿佛淹过我的不是山雨,而是令人窒息的黑水。

山雨打湿我的头发,山雨浸透我的衣服,山雨像黑寡妇懒在我的柴禾里,要享受坐滑杆的感觉。柴禾在肩上重若千钧,我把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稚肩在与柴枪热烈切磋的过程中慢慢火辣,慢慢红肿。脚在山路上不敢停下来,一停就颤得厉害。终于一个趔趄,柴禾从柴枪两头滑落下来,柴枪弹得老远。我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放声大哭。山雨沙沙无边,冷寞地下着,没半点怜惜之情,我哭得更伤心了。雨浇灭了我的哭声,在山中没有半点回音。群峰座座在雨中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感到小小小的自己被大大大的世界完全给遗弃了。也就是从那一回起,我开始味喜茶苦,性倾情伤。

我坐在青石板上,根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把剩下的那一点气力也哭尽。父亲,我的亲亲父亲,就在这时从山坳的拐角处出现了,他一下子把我从恐惧和绝望的深水区捞救上来。我无法说出那一刻心中的感受。我只知道,那一刻他温暖的笑容会让我珍藏一辈子,感激一辈子。是父亲温暖的笑容给了我在这个世上继续前行的勇气,要不然我真会沿原路退离这个陌生的世界。

嗨,男孩别哭,我们回家。父亲对我吆喝道。然后像扶起一棵被雨淋趴的庄稼那样将我扶起。

男孩,别哭。二十多年后,当我脱口对自己儿子也说这话时,我才发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竟是一种成长的标识。只是我儿子面对的不再是山雨带来的困扰。我怀疑父亲的父亲肯定也对父亲说了这四个字,而我儿子的儿子也将会在某个未知的时刻对他的儿子说出这四个字。后来我看美国著名的成长伤感片,题目竟就用了这四个字:《男孩,别哭》。只是里面的主人公没能跨越这道标识,死了。

夜雨孤灯

——《田垅上的婴儿》谢宗玉

父亲看着母亲将家中那盏油灯点亮,才转身走进那个雨夜。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小妹送出来,直到父亲腰背上熠熠闪亮的柴刀消失在冥冥暮色中,我们还在滴水的屋檐下站了好久。

我们原本靠山吃山,但那时禁止私人贸易,山全封了。父亲雨夜进山是去做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偷竹。贫穷泯灭了人的羞耻,父亲及村人把偷字挂在嘴边一点都不脸红。他们偷竹的理由很单纯,只想把竹背到集市偷偷卖掉,换点盐巴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人既然来到这个世上,总得有一条活路,他们倒显得理直气壮。

只是他们为这个偷字常常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们必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出发,蹲在阴冷潮湿的岩下熬到半夜,等护林队的人都睡熟了,才敢下刀。雨声哗哗,刀声笃笃,他们惊恐的心一直攥在自己手里提着。空脆的刀声实在响得吓人,护林人随时都会朝着声音抄包过来,突然现身,乱棍将人往死里打。那些年村里好些人的父亲就是为这事死的。有抓起来打死的,有逃跑时慌不择路坠崖死的,有摸黑归来时不慎滚落山沟死的,也有被猛兽长蛇咬死的。

我不要父亲死,父亲死了这个家庭就再没半点活路了。村里很多死了父亲的孩子,母亲往往熬不住,就抛下他们跑了。所以那些等待的孤灯雨夜,可真正称得上是漫漫长夜。无形而又巨大的恐惧感重重迫压我幼小的心灵,那种无穷无尽的担忧也窒息着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我喘一口大气,就会让遥远的护林人惊觉,从而把父亲他们推上困境。我也不敢随便讲半句话,生怕一不小心犯了某种忌讳,让一家人在无边的担忧中陷得更深。除了恐惧和担忧,还有无以言耻的猥琐,在晦暗的心灵深处像孢子植物一样大片大片地滋蔓。慈爱的母亲在这样的夜晚也变得暴躁异常,平日熟稔的针线这时一错再错,隔不了多久,就会全身颤一下,然后放下针线,捧着被针扎着的手指吮。小妹讲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她却大发脾气,呸呸呸地骂小妹尽放屁!然后跑到神龛边,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说个啥,像个女巫。我和小妹面面相觑。

父亲在那些雨夜,当然每次都平安回来了,要不现在经常从乡下来我家走动的那个老头会是谁呢?父亲不但回来了,而且走过那些雨夜一直来到现在。而他儿子,却依然呆在那些雨夜孤灭的情绪中出不来。原罪一词源于西方,我不相信有前世之罪。而真正给我原罪意识的,应该是那些雨夜,那些事。后来我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都一副贼头贼脑的鼠样。哪怕是我用艰辛劳动换来的钱财,我都抱一种平空受惠的谦卑心情领受。想想也是,人赤条条来世,哪一样东西不是这个世上本来就有的呢,我们所有的劳动都是无用功,只不过把一种事物与另几种事物混合,或者把一种事物换成另一种形式而已。可世上为什么竟还有那么多施惠者的嘴脸?他们凭什么?!

来雨时走出家门

——

有一个人总在来雨时走出家门,那是我父亲。

田是梯田,禾苗都是喝水长大的,但天雨常不遂人愿,所以在每一垅梯田的上坳总得有一口山塘。夏天热,禾苗需要同人一样拚命喝水,山塘没多一会就被喝得见底,村人就有些慌了。好在天再糊涂,也不会让村人处在恐慌中太久。恐慌太久,村人就不会老在一个地方呆了。雨说来就来,一堆乱云一聚,几声炸雷一响,还不等村人都从田里地里跑回家,雨就下了。站在屋檐下,看雨中的庄稼欣欣向荣的样子,村人都一脸傻乐,乐得什么都忘记了。只有父亲还记得要往山塘补水,父亲是一个小小的村民组长,大伙都觉得就该他记得这事。

父亲先也是站在屋檐下,傻头傻脑地看雨,突然就记了什么的样子叫一声,哦,要去拦水。说罢提把锄头就冲进雨幕。等母亲转身从灶背屋寻来蓑衣斗笠时,他已经不见人影了。为这,父亲回来没少挨骂。父亲并不在意,他湿淋淋地站在屋中央,垂着衣袖,笑着听母亲叨唠,仿佛挨骂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母亲一边念叨一边把准备好的热水提到灶背屋。父亲洗澡时,母亲又从衣柜里把干净的衣服找出来。

父亲年轻时很结实的,他什么也不怕,再大的风雨他也敢往里钻。风雨越大,父亲就一副越快乐的样子。有时,父亲叫一声要去拦水,就被母亲眼明手快拉住了。但戴上母亲寻来的斗笠,一出门,风就将它刮跑了。父亲跟着风跑,终于跑在风前将斗笠拾起来,然后一甩手,斗笠旋转着从大门口飘进来,雨水像珠子一样从笠沿四射开来,溅了我们一身。待我们弹落身上的水珠,再看父亲时,父亲又消失在雨中不见了。父亲的身影在雨中像个迷,一闪一闪的。

在瓢一样的雨中,道道水流从山上下来,父亲全把它们往山塘里赶。山塘像个气球,一下子就给吹胀了。我小,我只能这么形容。我想一下子就水灵丰活的山塘,在父亲的眼里,肯定像一个个一夜逢春的妇人,而父亲就是她们的施惠者。父亲内心应该有一种满足。

当然那时我怀疑父亲主要是为了好玩,他在雨中那副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同小孩没什么区别。但小孩不能玩雨,小孩只能在大雨初来时,在稀稀朗朗的雨颗中,嚎着叫着钻来钻去,等雨大了,就得返回屋檐下。小孩玩雨得以不弄湿衣服为前提,要不然就会挨大人的巴掌。所以那时我特别羡慕父亲,他一个村民小组长卵大的官,却可以利用它在来雨时出门。

有一年夏天,天旱了很久,大伙以为这个夏季再没雨下了,就挖开山塘拚命往自己田里放水,父亲左劝右劝要节约,但没有人听他的。后来再下雨时,父亲硬撑了两个小时没出门,母亲就表扬了他一句。但母亲的话才落音,父亲终于没忍住又冲了出去。这使得我更加怀疑父亲是想淋雨玩。别人也说他是淋雨成瘾。只有母亲看着心疼,念叨就更勤了。现在我想,其实父亲可以在雨来之前将所有通向山塘的渠道挖通;就算一定要在雨中出去,他也应该把自己包扎严实。

母亲的念叨小时候以为纯属多余,现在才发现她是对的。年轻时父亲没把身体当回事,年老时身体也就没把他当回事,该怎么病就怎么病,该怎么痛就怎么痛,不打半点反扣。母亲给父亲煎药时,还在不停地念叨,现在的父亲再不能笑吟吟听她念叨了。他躺在床上,配合母亲的念叨,丝丝丝地从牙缝里抽着凉气,他疼呢。父亲正在为他年轻时候的轻狂支付代价。

它蹲在阳光种植的舞台上

——

外婆家门前的池塘边有一些杨柳,杨柳是最早感知春天的事物之一。往往我家屋前屋后的植物还在枕着冬天的背影酣睡,外婆家门前的杨柳就起来化妆了,描的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心尖儿就会颤一下的绿。这使得每年外婆家的春天都仿佛比我们这里要早到些。

父母浑然不觉,我却有些受不了。有年春天,我终是从外婆门前的杨柳上折了一把柔柯回来,插在离西墙不远处的小小池塘边。杨柳是些见水长的植物,没几年时间就成荫了。由于最初我插柳太密,又是斜插,小小池塘一下子就被树荫笼罩了,只留下中心一个团箕大小的空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蝉。那都是一些细微而悄然的变化,粗心的小孩是难以发觉的。那个夏初的阳光上午,我经过池塘时,突然听到扑通小小一声响,我沿声去看,就见一只青蛙从池塘边泅到了水中央,小巧的四肢稍一用力,就上了一簇叶叠叶的浮莲。那时,阳光正从那个团箕大小的空间射下来,柔和地笼着那一丛浮莲。我这才猛然发现,池塘变了:早些年,池塘里的蕨草萍莲都是由四周向中央蔓延,而现在四周的水面干干净净,池中央却平添了一丛浮莲。……是在那一刻,我开始感知阳光的魅力,也开始感知村庄里一桩事物对另一桩事物的影响,及一桩事物和另一桩事物的关联。

阳光射下来罩着那一丛浮莲,浮莲就成了被灯光笼罩的舞台。阳光还透过柳荫漏下来,在四周的水面上闪烁着细细碎碎的金光。那时我站在岸边的树荫里,竟羡慕极了池中央的那只青蛙。四月是瑶村最美好的季节,空气中飘飞着一些不知名的细花,同时飘飞的还有丝丝缕缕难以形容的花香。那只蹲坐在浮莲上的青蛙,这会儿正形态专注地盯着光束下飘忽的飞絮,突然凌空跃起,将优美的身子展在空中的一刹那,舌头一吐,将飞花舔进。起落之间,浮莲轻微地颤动,有一圈如丝般的细漪向四周扩散开来,尔后又是一圈。

那一刻,我退居到村庄的次位……

后来,我就常常对着村庄里那些不为人屑的细微事物发呆,在忘我的物境里,幻度光阴。

废窑里的阳光

——

红砖是用煤烧成的,青砖是用柴烧成的。红砖还不流行的时候,大户人家砌屋都是用青砖。瑶村就有一个专门用来烧青砖的窑。窑也是用青砖砌的,比一间房子还大还高,窑门也比家门还大还高。窑顶端开一个大大的天窗。

小时候,我见过一次烧青砖。后来再不烧了,窑就废弃了。废弃的窑里,头一年什么也不长,只长声音。你站在里面喊一句,窑就给你生出好几句。什么也不来,只来阳光。每天阳光都要从天窗探下身子,绕着窑洞好奇地转一圈,到黄昏又走了。

阳光的行为引起了众多的好奇,然后是雨水也往里面跳,鸟雀也往里面飞,虫鼠也往里面爬。一个清寂的窑洞就热闹了。隔几年,居然有植物长出来,从窑底或窑壁隙缝里冒出几片绿叶。我想,那一定是土地里的树根,听到这边热闹了,就循声而来。但它们没想到土里会藏这么一个大的空,一脚踏出来,就被好客的阳光留住了,再不放回去,然后根就只能以枝的模样出现。

大概是从没见过地面上的东西吧,所以叶也绿得怯怯的,枝也长得怯怯的,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有些还不知该往哪儿舒展它们稚嫩的头颅,往往才上长几寸,又犹豫着低下头了。这时阳光就成指挥家了,阳光每天从天窗下来,不是固定在某一地方,而是螺旋般旋转而上,那些枝儿呢,也就跟着它扭麻花似的往上长。这样一窑子植物就一个个小蛮着腰,像在跳舞。偶尔阳光十天半月都不光临,那些枝儿突然没了指挥,就横斜竖弯地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等阳光一来,才能纠正了自己的姿势。

阳光乐了,不知一窑子植物竟这么听话,像小学生似的,比窑外的植物可好玩多了,就天天来伴它们玩。不觉间,长得快的枝儿就伸出了天窗。

……嗬嗬嗬,外面那个大呀!阳光那个多呀!蓝天那个阔呀!先探出头的枝儿一下子成熟了许多,没几天就把那身怯怯嫩嫩的绿换成了深色,然后再不听阳光的话了,要怎么生就怎么生,要如何长就如何长。大概是看着天窗实在比较窄,就想一个人霸占它,于是拚着命地横生柯枝,没多久功夫就把天窗给严严地罩住了。

这就让我想起了望青的父母,为了在瑶村取得绝对的霸权,望青父母一共生了九个儿子,现在瑶村就成他们家的天下了。他们家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原来所有生命都有称霸的欲望。阳光没想到会是这样,就再没兴趣管它们了,也无能为力去管它们。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起先是以喜剧开始,最后则以悲剧结束。万能的阳光也改变不了。

一窑子植物被首先冒出头的植物暗无天日地关在里面,一个个病恹恹的,然后连绿都不会绿了。再然后,觉得空间的世界热闹是热闹,美丽是美丽,但有太多龌龊的倾轧,就一个个退回去,继续做根去了。

……可惜人不能这样。人分为两截,活着的时候,只能做枝。不管你愿不愿意竞争,你都非得要跟别人争个高低输赢不可。只有等到死了,你才能躺在黑暗而幽静的泥土里,舒舒服服过根的日子。

我羡慕有些人的勇气,在上面的世界斗败了,就毅然决然地去了下面的世界。我太软弱了,做不来,只能这么卑微地活着……

好在终有一天我也有做根的机会。

窗台上有一只猫

——

我最初恐怖的记忆不是其它什么,而是窗台上的一只猫。

大概是我三岁的时候,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父母醒时我还没醒。他们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床上,锁门出去干活了。

猫纵身跃进入我的梦中,它一声嘶叫,就把我从梦中拽回那个有阳光的早晨。有阳光的早晨我醒来一般不会哭闹,我会静静地望着被窗棂隔成的一束束阳光发呆,等待父母回来。

但这个早晨不同,这个早晨窗棂上除了阳光,还有一只猫。猫在我逆光的地方蹲着,猫就不再是猫了。阳光将猫的轮廓勾勒出来,猫成了一团灰影,一个幻觉。而那被阳光勾勒的外廓,却放射出清晰而怪异的光。披浸阳光的猫毛这时也不再是猫毛了,而是光的针芒,色的辨识器,因为透过猫毛后的阳光也不再是阳光了,而是斑斓荒诞的七彩。

猫身稍稍移动,七色的外廓毫无规则地变幻着形状,猫就更不像猫了。

猫是一只老猫。猫是一只春猫。老猫叫春的声音同小猫的喵咪声不同。老猫叫春的声音凄厉得很,孤绝得很。老猫在早晨平和的阳光中叫一声,阳光也就沾染上了惊悚的神秘。

老猫模糊的身影中心,有两束清晰的绿光,那是老猫的眼神。老猫的眼神连同它的叫声都还不曾在我幼稚的头脑中留有存码。因此我茫然无措。

老猫叫一声,又叫一声。把房里觅食的鸡惊得咯咯冷叫。我终于受不了老猫那凄绝的鸣叫,惶恐的浪潮击溃了茫然的堤坝,怕的感觉就这样弥漫了我的全身。我哆嗦着身子,憋红着脸,哇的一声哭开了。

我的哭声同平时嫩嫩的哭声不同,我把全部气力都用在哭了,哭声就迅速长老。我哭得像老猫叫春那般凄烈。老猫凄凉地应一声,仓皇跳下窗台,然后那团光影就消失在外面千万重阳光之中。

老猫消失在窗台已经好久了,但老猫阳光下怪诞的轮廓却似乎依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变幻着。我的哭一直没有停止……

后来我止了哭,但那只经阳光幻化的老猫却一直占驻在我某些梦境的窗棂上。

……我不知那个早晨之后,顺光看我的老猫会有些什么变化?

正午忧伤的阳光

——

中午放学的时候,天青把我叫住,说有事问我。天青比我大三岁,高两个年级,我从不跟他玩,他找我准没好事。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等一下告诉我。我稍一迟疑,别人就鸟兽散了,学校只剩我和他。我有点心慌,说一句“下午再问我”,拔腿就跑。

天青一边喊,一边跟在后面追。追上我的时候,我已离村庄不远了,他气嘘嘘地拦在我前头,说,“别人都说是你告诉秋生的,我偷他家的甜瓜?”我也喘着气,说,“别人烂嘴,我没说!”“你说了你是我崽?!”“我没说你是我崽?!”“你妈妈的说了还不承认!?”天青推了我的一把,差点把我推倒,我一气之下就说,“你敢偷,我就敢说!”

这下天青来火了,一巴掌把我掀到了路下的稻田里,从路上到路下,差不多有我两个人高,我摔下去就成了泥人,我当即大哭起来,同时操起一把烂泥朝天青砸去,烂泥在天青胸前溅开一朵泥花。天青就跳下田垅,将我扑倒,我又跌成个狗吃屎。爬起来,我再向天青甩烂泥。天青要用手拦,烂泥就穿过他的指缝,溅了他一脸。天青怒甚,抓住我的双臂往左一掼,我摇摇晃晃没倒,我边哭边骂他祖宗十八代。天青胀红着脸,又用力把我往右一掼,我摇摇晃晃倒了,天青就骑在我背上,一边抓着我的头发扯,一边骂我祖宗十八代。我撅着屁股使出吃奶的劲,想将他掀翻,但掀不翻。我就重新哭着骂他的祖宗十八代。天青跟我对骂。两个人骂到最后,就只能重复相同的骂词了,天青觉得没有占赢面,就一边骂,一边又发狠扯我的头发。我非常吃痛,吃痛之后的我就骂得更凶了,我好像要用最恶毒的话来抵消他给我身体带来的剧痛……

现在来说说当时的情形。我记得当时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天空碧蓝如洗,阳光丝丝缕缕,就像谁家在晾细如花针的蚕丝,干净得找不出一点杂质。而那时的稻田也美不胜收,禾苗正在抽穗,花香沁人肺腑。伏在稻禾之中还会看见,在正午的阳光下,花穗与花穗之间浮泛的那层雾一般的尘粉。

那时好像没有蝉鸣,鸟雀也躲到树荫里去了,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我们把最后的力气折腾完了,就静静地呆在水田里,姿势还是原来的姿势,天青在上面骑着我,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满头满脑的汗;而我则伏在泥水里,感觉肚皮凉飕飕地发寒。天青见我不吭声了,就准备放开我,但他才要移身,我在下面就骂起来。我大概是不愿看到他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收场。他偷人家的甜瓜,凭什么我说都不能说?又凭什么在这场打斗中以他的完胜而告终?我打不过他,但我一定要骂到最后。

天青见我还骂,就又骑在我身上,扯着我的头发摇一阵。我骂累了的时候,他也摇累了,两人就又陷入新一轮寂静中。天青大概也不想以我的骂声最后收场,这样就陷入了某种颇具希腊神话色彩的没有结尾只能重复的怪圈……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在村庄的屋前屋后喊我吃饭,母亲的声音穿过丝一般明媚的阳光传过来,然后跌落在这丘高坎之下的稻田里。我听了母亲的声音,就哇的一声再度哭起。我的哭声应该像一只箭冲云间的鸟雀,但居然传不到母亲那里,大概是高坎一开始就限制了我的声音横向传播吧?母亲还在村里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飘渺,就跟这正午的阳光一般。

然后我就感到与母亲的距离原来是这样遥远,咫尺也可成天涯。原来单个的人有时竟这般孤独无助,明明是看到了救援的希望,却根本无法企及。就像挣扎在无边的海域,眼巴巴地望着一只轮船以忽略自己的姿态,从出现到消失。我的哭声又渐渐低落下来,绝望一点点在里面掺染……

后来,是下午上学的孩子把我们分开了。我从水稻田里爬起来的时候,突然感觉那天的阳光很忧伤,与一个人走在迷天迷地的寒雨中一样忧伤。从此后,每当阳光最明媚的时候,我就特感孤独,伴随还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隔着泪花,最亮的阳光呈现出一种深似海的蓝色。

阳光暴

——

北方有沙尘暴,南方有阳光暴。每年瑶村的春天都来得怪,天,先是一直这么阴着,这么冷着,偶尔轻纱似的雨,偶尔花霰似的晴,都当不得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然后突然有雷,在天空炸来炸去,仿佛要叫醒天上和地下一些什么东西。可能真的叫醒了,天开始发情,雨来也急,阳来也烈。地开始发骚,花红柳绿,插满一身。

四月的一个晴日,小妹妹兰花随着她的大姐来到我们村庄,她大姐是村里三青的嫂子,也就是三青大哥的婆娘。小妹妹兰花是来帮三青家春插的。

小妹妹兰花长得有模有样,俏脸削身。小妹妹兰花一笑,那一垅半大不大的伢子浑身就燥热燥热。

田是梯田,瑶村的秧田都在那个垅里。春插的时候,瑶村半大不大的伢子一般负责扯秧,小妹妹兰花往三青家的秧田里一站,就站成了那天阳光中最灿烂的一束。

怎么来形容那天的阳光呢?用“暴”比较好,阳光的粒子就像沙尘一样,肆无顾忌地击打在我们身上,打得我们的皮肤微微的、轻轻的疼。阳光的粒子还像爆米花似的接连不断地在我们头皮里微微地炸,炸得汗珠子都要溅出来,炸得浑身像开满了细碎幽蓝的花,看是看不见的,那种感觉却非常真切。

裹着还不曾脱下的冬装,身子骨像揣在发酵的基肥里,突然又热又憋。脱,脱,再脱。脱得只剩贴身小褂了,还热。

兰花同我们一样热,也就一样脱。兰花的内衣比外衣更鲜艳,更美丽。兰花儿一件件脱衣,就是枝头一番番的花开。看得一垅子半大不大的少年嗓眼眼直痒痒。

三青离兰花儿最近,三青在那天可能感觉最热。三青后来喊一声,好热呀!我们洗澡去吧!千不该万不该的兰花儿这时不该搭一句:别呀,现在的水还凉得很呢。

三青对一垅子伢子说:不要紧,我们不怕,是不是?而在当时,哪个少年会承认自己怕呢?三青成了那天一班少年的头领。大家一呼而应,跑到垅坳的池塘边,要兰花转过身去,然后齐齐地剥得精光,扑通扑通跳下去,水在春天也就开了花。

兰花儿是对的,那水真是沁骨的凉呀!不凉才怪呢,满满一池水,寒了一冬的心,凭一时半会的暴阳怎么暖得热呢?水不像我们,兰花儿一个笑容就让我们躁热难耐。水是春天最后一个对太阳有反应的。那天我一跳下去,就觉得周围的寒冷薄刀似的拥过来,将我全身的热量千刀万刀地瓜分了。一会儿,全身的皮肤就只剩刀割后的麻木。寒了心的水像个心理阴暗的寡妇,恨不得每个人都寒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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