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田垅上的婴儿》作者:谢宗玉【完结】 > 田垅上的婴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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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宗玉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4

一池子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兰花儿还以为我们是兴奋着呢,她看着我们笑吟吟地问:冷不冷呀?大家都说不冷不冷。但在那天夜里,嚷着不冷的那群伢子全感冒发烧了,有一个差点没烧死。

病好后,一村子伢子就全跟兰花熟了。兰花后来常到我们村子走动,甜脸甜笑,对我们都好。大人们一会儿拿这个伢子跟兰花打趣,一会儿又拿那个伢子跟兰花打趣,兰花不恼,我们也不恼,心里头都甜蜜蜜的。

八年后,二十岁的兰花真的嫁进了我们村子,却不是那一群洗澡少年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三青的大哥。三青的嫂子死了后,兰花可怜她一个五岁、一个六岁的孩子没人照顾,就嫁给了姐夫。

兰花嫁进村的那天,也是在春末,也是个“阳光暴”天。阳光的粒子射进当年那群少年的眼里,涩涩的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大家聚在一起喝醉了酒,去找三青麻烦:你大哥可是比兰花大十岁啊?!

洒醒后,大伙儿恢复平常的样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多少年后,那班少年已趋向老的样子了,回头想想,才发现每个人都过得甜美而充实。其实,只要兰花儿在我们身边,她嫁给谁不都是一样呢?

可惜三青不懂。三青至今流浪他乡,不肯回家看一眼……

蜃焰

——

蜃焰。这个词《词典》里好像没有。《词典》里只有蜃景一说。蜃,原指海里的大蛤蜊,现在用作形容词,有虚幻的意思。蜃景,是指不真实的景象,跟海市蜃楼的意思差不多。推而广之,蜃焰,则指虚幻的火焰。没有看过蜃焰的人,恐怕不好理解这个词,其实要理解不难,只要烧旺一大盆木炭火,就可以看见蜃焰了,木炭无明火,但火堆上面却有如焰一般翕颤的空气,这现象就叫蜃焰了。

让人奇怪的是,在乡村的盛夏,地上根本没有炭火,而蜃焰却常常出现。大概是天上的太阳把空气烤焦了吧?如果真是这样,触目之处应该都是熊熊蜃焰,而又怎么会是东一丛,西一丛呢?更让人叫奇的是,同是一个地方,一个人指着说有蜃焰,另一个人却也看不见,把眼睛揉揉擦擦,还是看不见。这蜃焰就带有巫性了。

小时候不懂事,看见蜃焰了就叫着往前冲,以为蜃焰的下面必定有一堆火屑,等跑到那儿,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连蜃焰都看不到了。再一抬眼,蜃焰又在正前方诱惑着我,又去追,一样追不到什么。而这时人往往就头沉眼花,喉嗓焦燥,晕晕欲倒,就不追了。回去问母亲,母亲把我骂得不得了,说我是吃饱了撑的,人家看见这鬼东西了躲都躲不及,我还去追?!母亲把蜃焰说成鬼东西,说明她对蜃焰也不甚了解。

蜃焰一般在盛开在夏天正午的阳光中,正午的阳光又亮又白,亮得世界都玄虚起来了,走在乡村寂静的阳光正午,恍惚的你,有时就会觉得是走在无人的午夜呢。区别是,在午夜,你有时可以看见磷火,而正午你则会看见蜃焰。这都不是什么好事,看见磷火表明你遇鬼了,而蜃焰呢,母亲称它是鬼东西,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事。譬如说吧,在盛夏突然晕倒的人,救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看见蜃焰了,一团一团的蜃焰在我眼前烧着,我躲都躲不开,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有一篇文章说过我外婆,外婆在每年的盛夏发晕都不下十次,而她每次发晕开始总会看见蜃焰,先是一小簇一小簇在前面蝶一样闪闪烁烁,外婆就知道该收工回家凉快去了。但农活其实太多,外婆常常出门前就把当天要收拾的农活想好了,不完成一般不回家。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婆眼前的蜃焰就越来越旺了,然后就由蝶幻大成一丛一丛的篝火,再然后,就一片一片连在一起,如野火燎天,被团团包围的外婆这时要抽身也难,外婆眼睛昏黑,就放纵自己,绵绵缓缓地倒下去。

瑶村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好像都有在烈日下昏倒的纪录,包括我父母。小时候我不以为然,觉得村庄里的人真是太脓包、太柔弱了,或者就是太笨了。好好的一个人,脚长在自己身上,实在受不了了还不知道回家呀?

后来我自己有了体验,才知不是那么回事。十岁那年夏天,我跟着父亲去砍柴。我们砍柴要翻过一座大山,当我们把柴砍好再翻山回来的时候,时间往往是正午。那一回阳光实在是毒,而我肩上的柴禾又太重,我挥汗如雨,气喘如牛,一步一蹬跟在父亲身后。突然我腿一软,就坐下了。但坐也坐不住,四周无一丝风,天热得像个蒸笼。何况一坐下去,身上所有的痛和不适就都缓缓复苏,越坐就越没有信心把柴禾挑回家。便只好站起来又走,那时山路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前面已不见父亲的影子,只有蝶一样的蜃焰在安安静静地闪闪烁烁,后来蜃焰变得像篝火一样,再后来也连成一片将我包围……我的脚步有些飘浮,头脑有些混沌,我觉得浑身像棉花一样要飞起来了,连肩上的重担也无法压住。我知道我快要晕倒了。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扔了柴禾翻过山去吧?如果这样,我一天的辛劳不就白废了?我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挺……

就在我要放纵自己的意志,准备绵绵昏倒时,父亲出现了。翻过山岭的父亲,从那边山沟装满了一竹筒水返回我的身边。凉凉的泉水浇旺了我的同时,也浇灭了四周的蜃焰。

我是借助父爱,才侥幸躲开那次蜃焰的围剿。从那以后,我就有些明白为什么上了年纪的村人,总有那么一两次逃不开蜃焰的包围,而晕死过去。都这么大了,还到哪里找父爱呢?

还有,生命看似柔弱,其实却蕴藏无穷韧性,因为晕过去的生命并不那么容易死去,在阴凉和露水的呵护下,又能及时返青。中暑死了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

再后来我逃离了乡村,来到城里。城里夏天有风扇、有空调,也不要在正午的阳光下走来走去,于是我也就逃脱了必定晕倒的命运。但至今我一想起那时在暑天接二连三昏倒的乡亲,心里就涩涩的发酸。不知现在,还是否有神出鬼没的蜃焰,在正午乡村的某个角落,伏击着他们?

失落的那片雪花

——

不知为何,一想起童年时的伙伴二发,最先想到的总是二十几年前那个黄昏的那片雪花。

那个黄昏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天虽然极冷,但空气挺干燥的,灰蒙蒙的天空透着黄橙,风微微的,没有方向,四面都来。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时会下雪,但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一些飞絮般的东西在飘,是二发第一个发现下雪了。二发惊喜地叫一声,就展开双手追着空气中一片较大的雪花飞跑。由于风的原故,雪东飘一下,西窜一下,像是要与二发捉迷藏。就在二发以为倦了的雪花终要安静地栖息在他手心时,风突然拔地而起,那片雪花又羽毛般地飞起来。然后雪花就飞到了我身边,我尖叫一声想伸手去接,二发从后面猛地将我推开,我踉跄着差一点摔倒,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继续追逐那片雪花。我以为二发最终会成为那片雪花的主人,但没有。二发最后被禾坪里的一截烂木头拌倒了。等他爬起来时,雪花已倏忽入地,不见了。而他的双手却被细砂磨得血粒子直冒。血粒子像花蕾一样迅速长大,开了又谢了,一滴滴往下掉,如瓣瓣落红。大家就知道,二发摔得不轻。

那个冬天,雪一场接着一场,下得极大极多。我们堆雪人、打雪仗、滑雪坡,稚嫩的笑声像冰碴碴一样又脆又亮,在村庄的前前后后起起伏伏。惟独二发只能站在屋檐下抽着鼻涕,羡慕得发呆。他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带。起初谁也不会想到,二发在失去第一片雪花后,同时也失去了整个冬天的那一场场大雪。

然后就是往事的云层迅速掠过记忆的天空,从那个冬天后我们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有关与二发玩雪的记忆也在那个冬天嘎然而止。

二发是在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父亲突然双目失明。二发就停学了,跟着大哥做生意。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关闭一扇窗口的同时,又展开了另一扇窗口。

我读大学时,他家算是发达了,从那个偏僻的山村搬到了县城。我到县城搭车去学校,先天晚上就住他家。我们都长成男人了,他只记得童年时我们玩得比较好,但一点也不记得童年时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了。他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先请我吃唆螺,然后请我看录相。那是我第一次看三级片,心里还没有那份承受能力,我借口头晕,匆匆而逃。那晚之后,我就把童年时的记忆悄悄掩埋了,以后经过县城时我再也没找他了。

然后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前年我回家探亲,见他家那幢破烂的瓦屋上居然有袅袅炊烟,我就问父母是怎么回事。父母告诉我,他家出大事了。原来他家所谓的生意是走私黄金,被公安机关发现了,一家人就暴散四方,亡命天涯。县城里的房子也被公安机关查封了。他的母亲就只好返回村庄,重新拾掇那些破旧的家什,一个人清苦度日。在这之前,他失明的父亲早已死了。

我去看望他母亲的那个黄昏,正好也下着雪。雪沙沙沙地打着屋顶,我站在他家漏雪的屋子里,看着他母亲雪白的头发,往事的云层一下子又掠回到了二十几年前那个飘雪的天空。神秘的命运是不是从二发失去那片雪花开始,就决定了他将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想,如果二十几年前二发不推我一把,让我接住了那片雪花,也许我会赶在雪融之前把这片雪花归还到他的手心?但二发从小就是这样,他看上的事物,容不得别人指染。而他一旦有了确定的目标,就全然不顾及危机四伏的周围环境。他不知道,那截烂木头也许一直伏卧在他命运之途的某个角落,伺机第二次出击……

母亲不在家的雪夜

——

母亲不在家的那年冬天,雪夜特别的多,也特别漫长。白天玩雪也不觉得有啥不好,可一到黄昏,我和小妹就特栖惶。父亲的勤劳只表现在田里地里,在家里,父亲就懒散得很。早晨把饭做好,一家人就吃一整天。中午饭凉,也不炒一下,就从坛子里掏出一把盐腌辣椒胡乱吃一顿,这还算好,到晚上没饭了,就每人啃一个红薯,然后带着我们早早上床睡觉。

母亲在家则全然不是这样。母亲在家时的每一个黄昏都非常宁和。母亲把炭火生得旺旺的,把晚饭做得香香的。等一切做好了,母亲就依在门口,用笑脸迎接我们。那时回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我们吃完热菜热饭,一家人围着团锣烤火,不点灯也不怕黑暗。木炭的火光把我们的手指照成玉的模样,红红的透明。火光也在我们彼此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我们说着话,或是父亲母亲合计生计,我和小妹则在一旁玩剪刀、锤子、布的游戏。或是父亲母亲给我们讲一些神力鬼怪的传说,有时也出一些迷语给我们猜。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好像离我们很远。等大家眉眼有些挣不开了,母亲就找个烘笼,往里面夹些火炭,然后塞进床上的被子里烘,把床烤得暖暖和和,然后一家人就睡觉。每一个日子过得尽管平凡,却充盈而富有滋味。

但现在母亲外出求学了,一到黄昏,我与小妹只能顶着父亲的叱喝声回家,不点灯,不吃饭,也不烤火就上床睡觉。可肚子太饿,被子太凉,一双脚冷得比冰还寒,根本无法入睡。而风雪声又在门外嚎叫,窗棂和屋瓦都响得厉害。我和小妹在床上打着寒颤,就特别想念母亲,我七岁了,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五岁的小妹则常常在这时哭着叫妈妈,父亲冲着小妹偶尔发好大的火,骂她哭丧。但更多的时候是叹一声把她那双小脚搬到他胸口捂着。接着又默默地把我的双脚也搬到他的胸口。父亲的胸膛极为暖和,我们的小脚被父亲捂热了,就很容易睡着了。只是每晚父亲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本来对父亲是有些恨意的,但父亲的这一举动常常能在寒夜深处融化我们心中的恨意,我们的睡梦中也不仅仅只有母亲的身影。如果有谁像我们一样经历过那些寒夜,就会知道那种寒冷的彻心彻骨。我和小妹的脚有时不小心碰了对方的身子,往往会冷得浑身一颤,很快就会把对方的脚狠狠蹬开,然后开骂。我们知道父亲也冷,但他既然做了我们的父亲就只好咬着牙忍着。有时他忍不住,嘴角就丝丝丝地抽着凉气,一边骂:这两双死脚,冰得像刀子呀。我和小妹偶尔也会笑出声来。但笑声里也夹有栖惶。

年关母亲从遥远的县城回来,我和小妹像飞射的银鱼老远就扑进母亲怀抱,我们笑得满脸红灿灿的。母亲一进门就掏出一大把糖果塞给我们,然后她与父亲就进了里屋,门咣啷一声关上了。等他们出来时,我抬头看父亲,发现父亲的眼睛红红的,我就知道父亲原来也会哭。在母亲面前,父亲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小妹也看见父亲眼角的泪花了,就一声叫开了:爸,你怎么哭了?父亲瞪了她一眼,恶恶地骂道:谁哭了?乱嚼舌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那时母亲就笑骂父亲:有你这么凶孩子的吗?

母亲回来后,一家人说了一些话,这个家很快就有了年前节日的氛围。当晚母亲就烧起了旺旺的炭火……

一件小事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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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风雪的时候,我就站在窗户前看屋外旋风回雪的样子。禾坪已彻底冻上了,风如一头野兽,在禾坪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撞着,已经倦伏的雪花,像受惊的小物,又窜飞起来,四散惊逃。风捕不到它们,就在禾坪里追逐,整个禾坪的雪花就全舞起来了……

我喜欢看着雪花,作无限的幻想。我甚至想跑出去同雪花齐舞。我想,在冰面似的禾坪上迅滑,我的身影一定也像一朵快乐的精灵。但那时一家人正围着团锣烤火,父亲母不会让我出去的。我正犹豫,邻家的大娘突然挑着一担空箩筐从家里出来,战战兢兢走在我家的禾坪上,风扯着她的衣物和头发四处飞扬,雪花围着她像一群飞虫。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终于脚一滑,摔出好远。两个箩筐则像巨大的风篷,随风疾滚。我想也没想,就冲出门外,跑到禾坪,将她扶起。我问她摔着那儿没有,我又说,禾坪都冻上了,我们出出进进也会摔倒的。我扶着她回家,然后再返回将她跑远的箩筐拾回来。我做这些的时候,只想在风雪中多呆一会,来享受与风雪同舞的快乐。我在禾坪里尖叫着,飞旋着,把手伸向天空,同时张开嘴巴,让雪花飞絮般地灌进来,灌进来,让舌头感受着那一片片冰凉的美妙。要不是父亲从窗子里看见了,叫我回家,我还会在禾坪里滑翔很久。

但我没想到,就这件小事竟使我从小在故乡就德名远扬。第二天风雪停了,邻家的大娘就亲自登门向我父母道谢。几乎把我夸赞上天了,说我小小年纪竟这么懂事,这么冷的天竟肯为她一个老太婆跑到外边。又说我怕她摔得不好意思,还晓得用话安慰她,说别人出出进进也会摔着的。然后她得出结论,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好的孝心,日后必成大事,会成为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夸得我母亲嘴巴都合不拢。

大娘的这番话不但是对我的家人说,还逢人便说。然后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孩子。然后我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然后我做什么事都有意无意就向着美、善的方向发展。然后我就活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不知道我是否可算作村庄最有出息的人?但我知道,在这些年向善的过程中,我的心灵已被淘洗得纯粹如玉。我感谢那件不经意的小事给我带来的一切。

阳光下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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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挖开黑土地,有时能找到一些白芽芽;冬天微雨一冷,就满山遍野都是白芽芽,春天的白芽芽是花草树木起初生长的模样,冬天的白芽芽是雨水生长的模样。雨水在夜里满世界长芽儿,特别是山沟里的悬崖上,倒着一夜可长出几丈来。太阳出来了,草木的芽儿转变成青,雨水的芽儿则化雾消失。雨水的芽儿叫冰条儿,如果满山遍野都是雨水的芽儿,这现象就叫雾淞。雾淞在城里、在平原是难得看得见的,所以有时电视里就把这里那里出现雾淞当作新闻在播,而在我故乡的山里,每年都可以看到雾淞。沿山雨夜里潜入村后的高山,雨脚未断的时候,天气骤然变寒,沾在枝枝叶叶上的雨水就都变成冰了,然后就像满山花开,太阳一出来,就照得霓虹四射。这时若有微风,一山冰条儿就像疯狂的歌迷手里挥舞的银光棒了。冰碴碴碎碎脆脆地互相撞着,声音玲珑清稚,也像无数少年在重重叠叠地喊。那时一个人在山中,也不会感到孤独。太阳久照,冰条融化,雾气升腾,一山裹着霓虹的雾气就有仙山灵光的味道了。每逢那时,我上山砍柴,即使啃着锅巴,也感着幸福得想流泪。

村前是平原,平原难得有雾淞,但冰溜溜却到处都有,只要夜里冷到一定程度了,有水的地方都会成冰。有时母亲早晨起床烧饭,微掀水缸盖,伸手要拿水筒,但拿不动,吓一跳,以为有贼躲在水缸里把水筒扯住了。掀开水缸盖,却发现水筒被冰给冻住了。

开门出来,见所有的水洼洼都给冻住了,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银光,大地上仿佛这这那那多了一堆堆宝贝似的。跑过去看,每一窝冻冰都特别的奇怪,仿佛有刀在上面雕刻了冰花,而且线条都直得要命。冰有时是贴着水底冻上的,稍远看就不一定能看出结了冰。而有时冰向上拱出来了,这时水底就有了一个白白的汽泡。我们用脚去跺,往往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我们提起一根草叶,上面往往附着一大块冰,就这么提着一路晃荡去上学。

晴天的夜晚,夜里往往有雾,雾沾在枯黄的草叶上半夜遇冷,就冻成霜了。早晨起床,睡眼惺忪,就以为是枯草发芽了,但细一想却不对,春天枯草发芽的样子跟这是有些像,但那是一抹微绿。然后就以为是枯草突然老了,像邻家婆婆的头发,不觉间就白了。走近了,才知是盐一般的霜沾在上面,用脚在上面踩,一脚一脚,细沙细沙地响。回过头,一路脚印清晰可见。心里头就特别有成就感,莫明其妙的欢愉把自己弄得像一只兴奋莫名的叫驴,让路人一脸狐疑。

结冰的日子我们上学往往带个小火炉,就是一个破瓷杯,用铁丝把它圈上,里面放些木炭火,再加一些拾来的碎木条,坐着上课的时候,我们就把瓷杯放在脚下,下课了我们就把它提上来暖手,有时木条刚加进去,燃不起来,就弄得教室里尽是烟。老师这时往往要叱喝,要我们到教室外去弄。站在走廊里,我们提起瓷杯像舞流星锤那般舞起来,空气一对流,瓷杯里的木条就烧起来了,一团火就呼呼呼地夹着风声在我们耳边直响。那时因为穷,我们都穿得不多,天气又冷,所以几乎人人都备了个小火炉。尽管给教室带来了不少混乱,但老师也不多管。有个这个小火炉,整个寒冬我们就可以对付过去了,也不一定就是说这个炉子真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温暖,而是全心伺候这个火炉子让我们忘却了冬天的寒冷。

现在气候转暖了,南方的冬天再也难得下两场雪了,更不要说结冰了。我们小时候很多场景就这样永远消失了,现在村庄的孩子再也碰不上了。我不知道,那些冰雪日子的消失,对现在的孩子,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总之,在没有冰雪的日子里生长的他们,已跟我们那时太不一样了。他们的所乐所为,已不能让我与记忆里的任何一事牵上关连了。尽管谁谁谁还能依稀辨认是谁谁谁的儿子,但我真的怀疑,他们就是村庄的后代?

什物滑过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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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我还依然记得那一池什物,在初阳之下,疲惫而无奈地躺在被破坏了的冰面上。那是我上初中时见过的许多情景。

上初中时我们睡在教室的楼板之上,伸手可及屋瓦。下雪的日子,雪粒子从瓦逢里掉落下来,早晨起床,我们看起来就像盖了一床薄薄的雪被,想起那种寒冷,到现在仍然心悸。即使是晴天,半夜的寒气有时也会将我们冻醒。冻醒后的我们,往往会想到学校门前的两口池塘。天明爬起来一看,果然,全冻上了,银白色的冰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青光。我们就呼啦一声,跑过去,拾起石子、瓦片、碎玻璃就朝上面扔,什么东西一到冰上,就像长了飞毛腿似的,唰地一声就从池塘这头滑到了那头,简直比天空里的一只疾鸟还快。而跟随什物滑过去的仿佛还有我们一颗夜里被冻僵的心,嘌——!那种速度带来的快感使整个胸膛的血都沸腾起来了。这时我们就一个个快乐得成疯的模样,不管什么,抓起来,就斜倾身子,脱手扬飞。冰面上道道凌厉的响声如支支破空而来的响箭,池塘四周一时就有了战场的模样。有时我们还搬起老大的一块石头朝里面扔,咕噜一声,冰面砸开了一朵花。有雪白的皱折迅速向四周延伸。然后我们拾起砸碎了的冰块朝上面扔,哗沙——!冰块四分五裂,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射去,那速度快得更是没法比。我们就在岸上疯叫,恨不得把自己也扔上去。可惜冰太薄,不然早把自己扔上去了,北方人在冰上就是扔自己,而不扔什物。有时也打赌,就是扔自己吃饭用的瓷碗,这就要点胆量了,如果扔得不好,瓷碗停在了池塘中央就多半没辙了。

然后是要等到铃声响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回到教室。人在教室里,心神却还在池塘边。从窗子往外望,只有这时,才发现满是什物的池塘是多么的丑陋,又脏又乱让人触目惊心。以致我们几乎要怀疑自己就是这种场面的制造者。而冰面上的什物也一下子失去了刚才的鲜活劲,一件件都笨呆呆地躺在上面,像一些被凌碎了的尸首。

最后收拾残局的不知得归于冰还是得归于水,或者归于阳光。总之等上完一节课我们再出来,什么什物都不见了,冰已融化,阳光下波光潋滟,池塘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但在夜里,寒气袭击我们的时候,就会再次冻住池塘。而我们的一天又会从向池塘扔东西开始。我现在都搞不清,我们那时是在寻找一种纯粹的快乐,还是寻找一种破坏的快乐?而战争带给男人的快乐,是不是同一种类型呢?

什么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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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来临了,雪粒子从檐瓦间蹦跳进来,打得楼板沙沙作响。

来雪的晚上,母亲的叹息和儿子的兴奋也同时到来。雪停的早晨,母亲拿一个簸箕上楼扫雪,儿子就奔出去与村里其他孩子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忘乎所以。村前村后,快乐的童音喊成一片。母亲忧郁的脸上也就有了一丝欣慰的笑。

收了笑的母亲依然一脸忧郁。果不其然,雪融之后,寒风寻踪而至。寒风从去年熟悉的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钻进来,一下子就把家里稀薄的温暖掠走了。寒风熟门熟路地把这个家当作了过路凉亭。儿子和女儿开始在夜里冷呀冷呀地哆嗦着叫唤。父亲和母亲就寻来所有的旧纸将来风的隙缝糊住,但寒冷似乎已侵占了这个家的心脏,温暖再也不肯返回。这个家急需一炉不灭的炭火,与寒风营构的寒冷对抗。

寒风终于也要喘息,天突然放晴,父亲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到十几里外的后山烧一窑木炭回来。母亲闻鸡起床烧饭。一大早,父亲就带着七岁的儿子上路了,留下母亲在家照看三岁的女儿。

把锋利的柴刀从腰间解下,父亲左劈右砍,杀出一条通向茂林修木的路。伐木声和父亲的吆喝声开始在静日的空山里清脆响起。锋利的柴刀去芜存精,一根根圆木就从父亲的手中递到儿子的稚肩,儿子的任务是将圆木运到窑边。

山鸟啼归时,父亲回到窑边,发现刚才空旷的窑坪这时已垒成了一堆“柴山”。身强力壮的父亲惊讶的不是刀锋之利,而是儿子稚嫩之肩的负荷能力。父亲心疼地扒开儿子的衣领,虽然隔着几层布衣,儿子的稚肩还是磨得又红又肿。父亲把一口口水吐在儿子肩上,然后用手揉揉。

父亲赞许的眼神是对儿子劳动的最大赏赐,儿子一时豪情万丈:干脆把火烧起来。受了儿子豪情的引诱,父亲也仿佛回到了奔放的青春,答一句“行!”就将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的事情全抛到了脑后。譬如饥饿来临,天色近晚;又譬如月初夜黑,归路崎岖。

在寒风中猥琐了十几天的男人终于在劳动中找回了自信。父亲扬刀断木的时候,儿子就将断木运到窑门边。父亲进窑装木的时候,儿子就在四处寻抱烧火的干柴。

夜幕降临时,父子俩将一切准备就绪。父亲让激动不已的儿子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点燃了熊熊巨火,火焰照亮半壁山岭,也映红了父子俩喜悦的脸庞。火焰在宽大的火洞里呼啸着舔进幽黑的窑口,就像舔进了父子俩寒冷已久的胸膛。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天点燃一堆大火更让人忘情的了,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夜保持一场大火更让人专注的了。火光之中,父子俩虔诚的脸庞是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完全已忘记了家中的母亲有怎样一副盼归的心情。

日头依山岭时,母亲就背着女儿在村口望了又望。早晨母亲没有往父子俩的口袋里塞干粮,就盼他们饿了之后早早回家。母亲知道父亲干起活来就会忘记一切,父亲总要把一件事弄得妥妥贴贴才记得回家的路。母亲已习惯了父亲这副脾气。但今天不同,今天是七岁的儿子第一次承担男人的重活,父亲应该懂得早早地把他带回家。以防他第一次就丧失对劳动的信心和兴趣。但现在日头都落山了,还不见他们的踪影,母亲的心开始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揪着悬吊起来。惶惶然的母亲对自己说,做饭吧,也许做好了饭他们就回来了。但母亲把晚饭做好后,父子俩依然没有回来,而黑夜却来到了村庄,伴随黑夜而来的还有轻微的寒风和凉凉的湿气。寒风在檐角边呜咽,像一支不祥的唢呐曲,母亲的脔心一跳一跳的在胸腔里舂米。这么黑的夜,这样陡削的山路,让第一次出远门的儿子怎么回家呀?母亲再也没法在家呆了,给熟睡的女儿掖好被角,母亲寻了一盏手电出门了。

母亲心慌意乱地匆匆上山。母亲的手电光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萤光般渺小。每一丛摇晃的灌木都让母亲的心惊惊乍乍,每一只窜飞的山禽都让母亲的魂纷纷扬扬。而母亲的希望总是在手电光照清路前黑影的一刹那间,一次次破灭。

山路多歧,母亲就选择父亲最熟稔的路走。母亲以为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能找到父子俩。母亲就这样翻山越岭,像一只母兽寻着亲人的气味一路而来。

母亲循路前行时,山坳窑口火洞里的大火依然熊熊。只是烧火的只有父亲了,又倦又饿的儿子像只猫咪偎依在父亲脚下睡着了。火光映照着他甜甜的睡脸,温暖营造他甜美的梦乡。在梦中,儿子看见自己捧着一团巨大无比的火送到母亲手中,那时的母亲是一脸神采奕奕的笑。

不靠理性指引,无路可走成了母亲最后的归宿。站在林茂木深的山中,孤独、恐惧、担心、委屈一齐朝母亲袭来,母亲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人独处黑夜荒山之中。惊恐无比的母亲突然从喉咙里喊一句:根生——,根生哎——!

空山夜静,母亲的呼喊像林间响箭直射夜空,群山为之应鸣,“生——哎——!”声音如涛似潮,重重滚过群山,渐遥渐远渐无。母亲把自己吓呆了,她没想到空山回音声势会如此浩大!一声呼喊,几乎将整个山林惊醒。一林子夜鸟都扑楞楞飞起,盘空喋喋长啼。

母亲再不敢喊第二声了。根生是儿子的乳名,母亲很后悔将儿子的乳名喊出来,若是让山精野怪听去了,以后寻着儿子的名字前来索魂那可不得了。这一声呼喊,甚至像是已把儿子的魂魄抛向了夜空,被四周的山精迅速撕碎,你一点我一点地瓜分带走。

恢复理性之后的母亲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山路弯延多歧,她怎么知道哪一条是他们父子回归的路呢。也许父子俩早从别的山路回家了。母亲只好跌跌撞撞往回奔。跌跌撞撞的母亲突然发现寒风已把石头上的湿气冻成了滑溜溜的薄冰,山路像打了磨一样。焦虑就再度笼罩了母亲的心,母亲怕父子俩万一还没回来,这样的山路又该如何走啊?

果然,父子俩真没回家。母亲推开门时,家中只有被寒气冻醒的女儿在撕心裂肺地啼哭,母亲急忙忙跑过去,连女儿连被子一把抱起揣在怀里,心疼得不得了地哄着她继续入睡。

而那时窑前的儿子却被父亲拍醒。窑中圆木已经烧燃了,原先幽黑的窑口现在已火红火红,再不需要在火洞里加柴引火了。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只要隔几天来打开窑门,就可取出一窑上好的木炭。整个冬季就不用犯愁了。

父子俩开始趁夜色回家。夜漆黑而深沉,路崎岖而漫长。儿子在前,父亲在后,两人左手各驻一根拐杖,右手同牵一段藤蔓,就这样一步一挨,互相应答着向家的方向慢慢靠近。好在再黑的夜晚,总会有些微天光,山路的薄冰既是回家的障碍,又是回家的指引。实黑的是灌木,虚黑的是夜空,那一条若有若无的微白则是通向回家的路。

时间在冬夜里停顿,精疲力竭的父子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村庄里母亲点亮的那一盏微灯。狗吠是寒夜最动听的音籁,从狗吠声中可以测出与母亲那盏微灯的距离,狗吠声声可以证明距村庄不再遥远。

微灯下的母亲支着下巴在等待那一场归来,灯花微微的爆响也会惊吓神思恍惚的母亲。母亲在等待中感到寒夜的时流也被冻结成冰,是那一声声狗吠和鸡鸣,才将神游的母亲从凝滞的时流中一次一次唤醒。

那等了千年万年的推门声终于“吱呀”响了。见到母亲的儿子,一扫全身的疲倦,兴冲冲叫道:妈,这个冬天我们再不用怕了!见到儿子的母亲没来得及答话,哭声就先侵占了她的喉咙。

放声大哭的母亲动作简直疯狂,她先是一把将儿子拉进怀中,被莫明其妙的儿子用力挣脱后,她又冲到父亲面前,拚命用手擂他的胸膛。

这个场景,二十年之前的儿子记住了却没法理解。二十年之前的儿子在那个冬季,只体会了辛勤的劳动可以换来在寒冷的冬天围着火炉,对遥远的春天进行美好的构思和幻想。

莲花之死

——

也是个风雪天,与父亲吵了一架,我跑到了外婆家。我一个人坐在火炉边生闷气。舅们都出去了,外婆在各间房里走来窜去,不知忙个啥。外面风声呜咽,卷起雪粒一阵一阵往门上掼,打得门板爆米花似的响。这时莲花拉开门,从外面走进来。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股风夹雪。我陡然哆嗦一下,就扭过头瞪着她,她神情恍惚,朝我卑微一笑。我气她还不快把门掩上,就没理睬她这种异样的笑。她的笑就冻在唇边眼角,然后像花一样一瓣一瓣地枯萎。

外婆赶紧走过去把门关上,风雪像被拦腰斩断,那条要横扫一切的尾巴在屋里也就突然静伏下来。莲花一脸苦相地看着外婆,她说:我活不下了……。外婆不看她,还在忙着手里的活计,嘴里却说:你这厮身,竟做出这样的事。现在有什么办法,只能忍啊。我不知她俩在说什么,我也不关心她俩在说什么。我还在生父亲的气,我都十五岁了,父亲还打我耳光。

然后我听见外婆又对她说:你这厮身,站着干什么,坐下来烤烤火啊。莲花就把身子移过来,站在我对面,想坐又没坐。她重新在脸上开了一朵笑,然后对我说:学校放假了啊?这不是废话,都年关了还不放假?我没答她,抬头又瞟了她一眼。少年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得罪了自己,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过不去。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个好声相。我感觉莲花浑身颤了一下,迟迟疑疑的身子就没坐下来。她对外婆说:我不坐了,我还是回去……。外婆劝她:别回去了,等过完年再回去。她凄苦地摇摇头,然后推开门,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我随口问外婆,她出了什么事。外婆敷衍我说,没事。

但结果还是有事。当晚撑灯时分,她丈夫裹着一脸雪花,气急败坏地闯进外婆家,告诉大家莲花上吊死了。她用一丈白布吊死在一座破庙之中。外婆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这厮身,做事欠考虑……。然后就再没说什么了。

而我,却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之中。下午莲花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开始在我眼前絮一般地飘摇……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莲花偷汉子了。莲花的丈夫外出广州打工,莲花带着她的五个女儿苦巴巴地将就度日。后来村里一个光棍汉田里地里处处帮衬着她。两人不小心就好上了。年关莲花的丈夫回来,得知此事,自然怒不可遏,将莲花连连暴打,百般谩骂。莲花就只好在这个风雪的黄昏悄悄地走了。

但我却不认为这是事情的本质。潜意识里,我隐约感到莲花是死于我的冷眼之中。莲花既然敢偷汉子,就一定预料到了将来丈夫的暴打。但她没有预料,在这个风雪的黄昏,来寻求温暖的她,遭遇的却是两束冰寒的目光。她求生的芽儿一下子就像被这场风雪劈下的梅蕾,彻底死了。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根本不知道她的事情啊。如果那天下午她真在我对面坐下了,她就一定不会去死了……

莲花是外婆做的媒。平日里她来外婆家走动,待我很好。我喜欢她平时甜美的笑容,我叫她姨。就算她偷了汉子,我也不想她就这样死掉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同时我发现,莫测的命运常常会被一些细微的事物彻底改变,就像真空中悬浮的球体,只要稍微碰撞,就会朝相反的方向射出好远。从此后,对人对己,我都谨慎了许多。

冬天里的一团火

——

秋天收了谷子,把空地种上油菜,父亲这时总要抽空去后山一趟,赶在风雪来临之前,烧一窑炭回家。父亲把上好的木炭送到集市换一些冬季必需品,稍次的木炭就存放在自家的楼板上。做完这一切,风雪就从北方赶到了我们村庄。

风雪摇着北边的窗棂吱呀吱呀直唤,风雪踢着多年失修的门板咣啷咣啷直响。风雪像一个被冻得气急败坏的小孩,要一头撞进家门。小妹哆嗦着把小小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说:“风也被冻哭了呢?”

早晨起来,父亲已把家四壁该固定的固定了,该糊实的糊实了。母亲则在房子中央燃了一团锣木炭火。我和小妹欢呼着跳下床,知道又到了漫长的烤火季节。多好的冬天啊!再不用去拾那拾不完的柴禾,再不用去扯那扯不完的猪草,父母手中也没了那些耕耙播割之类的活计,连小妹也用不着一个人伏在田垅跟昆虫小蚁说话了。一家人团团围在一堆炭火旁,四双眼睛把一年到头都没有好好打量的彼此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可笑是,每一个人都成了熟悉的陌生人。譬如父亲的后脑勺居然稀稀朗朗有了些白发,我和小妹就不知道。而小妹剁猪草时左手的中指添了一道小小的疤痕,我和父亲也不知道。好在母亲总能及时记下了丈夫和儿女每一点细微的变化,要不然等到年尾坐下来的时候,彼此之间该多生疏啊!

坐在有些生疏的炭火边,话头总是母亲最先引出的。母亲手里忙着针线活,嘴里则像一只吐丝的蜘蛛,把一家人一年来细细碎碎的事情都吐了出来,条理分明得就像一张蛛网。

坐在炭火边,外面的风雪就变得遥远了。母亲飞针扬线的手从容雅致,父亲口吐云烟的样子气定神闲。我和小妹则像小猴样互相抓挠不休,炭火很快平息了我们年幼的躁动。凝眸处,炭火的蜃焰给我和小妹构筑了一个通透微朴的世界;炭火的蜃焰给我们的父母幻叠着那些虚虚闪闪的逝影。闪闪蜃焰激活了父母心中潜伏了很久的民间传说,所有的典故民谣在炭火的浇灌下在父母心中簇簇涌涌,母亲顺理成章地就把这一根话头牵系到另一根话头上,于是便给我们讲起一些故事来。从童话讲到传说,从演义讲到鬼怪。

炭火烤着欲睡的我和小妹,伸个懒腰站起来,朝窗外一看,就发现风雪已把村庄彻头彻尾地变了个样。风雪还给我们一个梦幻般的村庄,风雪把贫穷的村庄变得富有,风雪把枯涩的村庄变得丰润。黄昏时分,雪停风静,村前村后就成了孩子们快乐的场所,冰雪是贫穷孩子们一年来最大的财富,冰雪帮穷孩子剥掉了那张积劳成茧的外壳,还孩子们花芽般稚嫩的纯真。冰雪使再傻再痴的孩子也变得冰雪聪明。孩子们个个要把自己玩成一块冰雪才肯回家。冰雪是另一种形式的炭火,在烤红孩子们双颊的同时还点燃了他们对美好日子的憧憬。

玩累了,我和小妹就挟一团寒气闯进家里,坐下来,脱掉鞋子,把双脚揣进父母怀中。那种痒洋洋的暖意真有说不出的舒服。繁重的农事剥夺了一家人彼此应有的关爱,一年之中就这么一刻让我感到是在家的中心,是在爱的中心,是在幸福中心。其余日子是多么苦涩而漫长呵!

晚上不点油灯,木炭火把陈旧的房子涂成年画的颜色,种种器皿都跳跃着金子的光泽,还有我们的脸膛,我们血色亏欠的脸膛都充满了油彩般的红光。木炭火烤焦了苦寒的岁月,木炭火煨软了坚硬的辛酸,木炭火烘托着我们对来年的种种幻想,木炭火用红光篡改了我们对白贫往事的记忆。而遗忘和幻想正是农人过日子的两大支柱。

冬夜漫长,有火则短。往往是一家人先聊些闲话,慢慢地,思绪渐渐飘飞,思维渐渐断散,睡意这时从深海处泅洇上来,将一切漫淹。最后的那句含含糊糊的闲话也不知是谁说的,说了些啥,就像雨后叶尖上最后那滴迟迟的水珠落在空明的湖心,漾开去,漾开去,了无痕迹。一时水平如镜,水静如禅。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母亲首先“唔”一声从半梦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使夜色漾起了新的涟漪。母亲低头见团锣里自燃的炭火已蒙上了一层灰垢,就用火针拨了拨,火又鲜光起来,辐射出的热能将我们渐凉的身子重新抚暖。又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炭火终于星星般隐去了,消失了。我们才拖着醉步上床睡觉。这种醉当然不是因了酒,而是因为火。火是让人类沉醉的另一种方式。

有时候冬天我们也会出一趟门,譬如说邻村的外婆总要在每年的冬天宰一只狗,叫我们去吃狗肉火锅,尽管冷,我们也决不会放弃这样难得的打牙祭的机会。这时火就成了我们的管家,一家人急急切切地出门,将火独自留在家里守护家的温暖。等吃饱喝足后,又急急切切赶回,扒开事先用木灰掩埋好的炭火,暗红的炭火一下子就亮旺起来,那感觉就像是管家给风雪归来的每一个人上了杯热茶。

我们每天都要从楼上拿一操箕木炭下来,等到楼上的木炭就要告罄时,冬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过去了。过了休养生息的冬季来到春天,怀揣热力的我们又开始忙于一年初始的事情。小妹是最后一个走出家门的。那天小妹走出家门,对着屋前的几树桃花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惊叫一声:“哟呵,火星子都跑到屋外了!怎不叫我早点出来?!”

也许是吧,花朵是绿色生命另一种形式的燃烧,所有花朵都开放了,春天就会被烤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

我不小心被电击了

——

我被电击是在一个夏日的黄昏。

墙角马桶里的尿已经满了,再拉,就会溢出来,顺着桶沿皴皴而下,渗入墙角松软的土地。尿渗下去了,气味却留在房间,久久不散。母亲不在家,父亲早就想把马桶弄到西园去浇菜。但农事太繁忙,父亲一太早出去,总要等到夜幕降临才回家,还一副贼累的样子。马桶里的尿就任它这么一溢再溢……

终于等到一天黄昏,天还没有完全断黑,西边还有些霞光。父亲忙完其它事,叫我帮他把马桶抬到了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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