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尿兑水浇菜,大自然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我们拉下的尿,我们自己不喝,菜喝。菜喝了尿菜就长高长大,我们就吃菜,吃了菜我们也长高长大……。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生存其实真的简单呢,我不知父辈怎会天天累成这样?我问父亲,父亲说,扯你娘的蛋!别打搅我浇菜。
浇完菜后,脚下的路就有些依稀了,我们往回走,就在菜园子的门口,我突然惨叫一声,掼倒在地。我感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拖着我死死地往地底拉,我在陷下去,不停地陷下去,我的眼睛一下子坠入黑暗的深渊,我的喉咙也像被泥土塞住了,只一声就再也喊不出了,我感觉全身在迅速寒冷,迅速僵硬。模糊中,我依稀看见一只鹏鸟似的东西向我扑过来,在我湮淹的最后一刹那,将我拽出了寒黑的深渊。那是父亲。但后来我总感觉不出那是父亲,我无论怎么回忆,印象中总是一只鹏鸟似的东西。
我触电了。父亲把电线布在菜园周围,本想消灭来偷吃蔬菜的鼠崽子,现在他差一点把自己的崽子给灭了。父亲的羞怒可想而知,他把事情的原因全迁怒到了小妹身上,他吼得像一只盛怒的狮子,可怜的小妹如一只吓蒙了的小雀。小妹那天的任务是负责收拾晒台上的谷子,但小妹把这事给玩忘了,等我们回家一起把谷子收好时,天上就有了最初的星星。父亲的意思是如果妹妹早点收拾完谷子,那么浇菜的事就不会弄得这么晚,我也就不会稀里糊涂地踏上电线。有时父亲的逻辑同强盗差不多。小妹那时才六岁,我八岁。
空白的脑袋有了知觉后,恐惧才如黑水般洇漫过来将我包围,心在空空洞洞的胸中砧般捣着,我呜咽哭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就哭了。泪眼望天,头顶上的星星不再是一颗一颗,而是斑斑澜澜连成一片,像鲜艳的毒蘑菇,像败烂在枝头的残花。平常的檐鼠也变得神秘起来了,像一些勾魂的东西,在我们头顶飞来窜去。我感觉身体的某一部分已不由自主地随它们消逝在幽蓝的夜空……
父亲说我是被电击了,但我固执地认为,我是被地底下什么东西拽住了猛往下拉。我就是那种感觉。父亲将我背回家。在微颤的豆灯之下,我看见屋角四处飘荡着从未见过的影子,我的耳侧也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说着什么,那不是父亲和妹妹的,父亲和妹妹的声音我都熟悉。我瞪大空洞的睛眼,突然问,那是什么?父亲顺着我手指的角落看去,说,没有呀!我又问,谁在说话?父亲静听了一会,说,是前屋二狗和他婆娘在说话。我说,不,我听见我家有人在说话。父亲突然没好气地叫道,你放屁!我就浑身哆嗦起来,然后一夜都没停止。
我颤着牙齿对父亲说,我怕。父亲说,怕什么,在自己家里你怕什么?父亲说着就把我狠狠地搂在怀里。他喘着气,目光凶凶地环顾左右,像似要吓走什么似的。
灯,不知怎么熄了,我看见黑暗里又有东西在闪亮,那是妹妹的眸子。妹妹站在床前看着我和父亲已有几个小时了,后来妹妹嘀咕一声说,我饿。父亲扭过头,没好气地对她说,你没长脚手?饿,自己去做饭!妹妹听了,就一声不吭地爬到了另一张床上睡下。妹妹的牙齿也格格格地响过不停。
父亲叹一口气,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我怕。父亲就没松手,搂着我熬了一夜。记忆中,母爱种种多不胜数,而父爱就只这一次。
到了早晨,我活蹦乱跳地下了床,像似什么事都没发生。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到田野做事去了。晌午,我和小妹像往常一样做了中饭送到田间。父亲嚼着饭,看着在田间追逐蚱蜢的我们,放心了。
但他没想到,到了黄昏,第一只檐鼠飞出来后,恐惧就像这四合的夜色将我重新包围。我拉着妹妹的手,背靠西墙,望着神秘的霞光,不敢走进黑透的家门。父亲回来时,我和小妹已莫明其妙地哭得嗓子都哑了。
母亲为了蜗角前程远赴他乡求学,父亲就去找母亲的母亲。外婆小脚颠颠,来到我们村庄,在下一个黄昏,为我的事焚香、烧纸、求神,最后就说好了。而其实我没好,恐惧会随着每一个黄昏的来临潜入我心,依附我身,根本无法摆脱。
这以后,在我眼中,村庄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村庄了,熟悉中透露无尽陌生,平常中渗夹无穷玄机。我想,是在电击倒我的同时,也击开了传说中的天目,从此我不再是一个懵懂稚儿,对很多事物的理解,我也像父辈一样,开始心存敬畏。
喊魂
——
四猛的魂丢了。四猛骑在他家大牯牛的背上一副很威风的样子,没想到牛一蹶蹄子就把四猛给掀下来了,被掀下来的四猛也没缺胳膊伤腿的,可就是头脑有点蒙,再没以前的鲜活劲了,该吃的时候还晓得吃,该睡的时候还晓得睡,可就是懵懵懂懂的,脸上也不怎么笑,眼珠子也不像梭子鱼那样动来动去了。他母亲就说他丢了魂,得把魂喊回来。
喊魂一般是在黄昏。魂与我们的作息时间恰恰相反,白天我们在田间劳作,魂就偷偷寻了身体的某个角落睡下,晚上我们进入梦乡,魂就东游西逛,弄得我们一脑子是非。黄昏是魂与身体交接班的时候,就像从墙缝里飞出的檐鼠,满天空飘来窜去。一到天亮,它们又飞回原来的墙缝,一点也不会出错。四猛那次大概是把正在晕睡的魂从身体的某个地方颠出来了,由于是白天,迷迷糊糊的魂就再也找不到进入四猛身体的入口了。还如檐鼠,白天若把它们从墙缝里揪出来,它们就再也无法返回了。
白天四猛的魂稀里糊涂找了一个地方寄宿了一下,一到黄昏就窜到村庄上空,满村庄满田野寻找四猛。这时只要四猛的母亲一开口,魂听到了,就一头扎进四猛怀中,四猛的身子稍稍一颤,眸子一下子就跟原来一样,贼亮贼亮的。四猛的母亲看着四猛,就知道她儿子没事了。
四猛的魂也叫四猛,四猛的母亲就扯开咙喉,一声一声地喊:四猛哎——,回来哟!四猛的奶奶跟在媳妇后面就一声一声地应:回来了。那时候四猛就夹在母亲和奶奶的中间。他们从家里出发,对着池塘喊一阵,对着树稍喊一阵,又对着旷野喊一阵。他们不晓得四猛的魂究竟悬于何方。
四猛母亲的嗓子又尖又亮,凄厉地划破夜空,在旷野中回荡。四猛母亲招魂的时候,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种冥冥不安的氛围中,很多母亲就把自己的小孩叫回家了。我怀疑她们是怕这声音惊了自家小孩,说不定那小魂儿会吓得茫然无措,慌乱之中就钻到四猛身上了。那时候就有理也说不清了,因为我们毕竟看不见魂,也不知魂与魂是否长得一个样。总不能再向四猛去要吧。
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因为四猛的母亲每喊一声,我和小妹就会轻轻地颤一下,我感觉身体的某个部分像檐鼠一样在向外飞,我想那就是灵魂了。四猛母亲喊魂的时候,我母亲远赴他乡求学去了,而我的爷爷奶奶早死了,没有人把我和小妹叫回家,我和小妹就只能呆在西墙边,手拉着手,等待上山砍柴迟归的父亲。
四猛一家人把魂喊进了屋,我和小妹却像丢了魂似的,两人木楞楞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只拉着的手是一手心子冷汗。那时整个大地都神秘兮兮的,包括天空飞舞的檐鼠、肃穆的树影和野猫的一声声叫唤……
父亲担着柴从黑暗中走出来,我和小妹急巴巴迎上去,怯怯地叫一声:爸。
父亲没有答应,他放下柴禾,叹一声气,说:屋里有鬼啦?!怎么总不敢进屋?!父亲知道我们怕黄昏,怕黑暗,怕摸黑进屋,他本不想生气,但他太辛劳了,一说话就气鼓鼓的。我和小妹噙着眼泪,跟着父亲进屋,那时就更加想念在远方的母亲了。母亲若在家里,一切都不是这样。
一晚梦中尽是失魂找魂之事,有时魂找到了我就在梦中笑,有时魂找不到我就在梦中哭。好在一早起来,没有人说我像丢了魂似的,我就知道自己没事。妹妹也没人说,所以妹妹也没事。
喊魂本来是村庄里平常的事情,我之所以对四猛家喊魂的事记忆犹深,是因为那次我母亲不在家。母亲不在家,别人家一喊魂就把我们吓着了。
月圆之夜
——
过完那个中秋,我就得上初中了,寄校,再不能时时刻刻在村庄飙来窜去了。
那个中秋还同以往一般。晴了好久,月光亮得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空气中飘荡着晚稻花香。
每年的中秋我们小孩都要玩一些规模宏大的游戏,村庄里小孩少,就和邻村的小孩在下午散学时约好,吃了晚饭就到两村之间的野地里去玩。野地平坦得像整过一般,春天时野地是一个沼泽地,但现在是秋天,晴了好久,野地早干得一颗水珠也不剩了,硬硬的踩在上面连一个脚印也不会留。野地在雨水中长满了野草,雨水去了野草却留下来,黄黄的软软的铺了一地。我们每年的中秋都在这里嚎着叫着,玩到半夜,直到各村的大人纷纷来喊要插门睡觉了,才恋恋而归。
但那个晚上我却一直兴奋不起来。我知道这熟悉的一切都将和我告别了。但我没想到这熟悉的一切也将和村庄里比我还小的小孩告别……
那晚,村里秋生他父亲出事了……
秋生的父亲叫春生,春生那晚给稻田放水,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回家,春生的媳妇以为春生睡到别的女人的床上了,天才蒙蒙亮,就站在禾坪里扯起嗓子骂天,但没有看见春生提着裤头匆匆跑出来。春生媳妇一个人骂得没劲,就返身回家了。吃了早餐,春生还是不见露面,春生媳妇就有些急,见人就问:看见我家那个没有?村庄人都说没有。春生媳妇的声音就有一些呜咽,后来她就猛哭起来,坐在禾坪里一把泪一把涕地哭诉,因为有人怀疑春生夜里被狼吃了,而她自己也这么怀疑。
春生的媳妇一哭就唤起了许多人的同情心,村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满山满野找春生。后来找到了,春生正在芒棘山里睡着呢。村人要喊醒他却喊不醒。他口里吐着一些白沫子,鼻子里也有气息进出,可就不见醒。大伙就把他背回家来。上了年纪的村人见了春生这症状,就说他中邪了。得叫个巫师来驱邪。
长着山羊胡的巫师来到春生家,他抬起兰花指翻了翻春生的眼皮,又撬开春生的嘴巴看了看。然后闭着眼睛久久不吭声。众人都屏住呼吸望着他。巫师突然把眼睛一睁,却还不说春生究竟怎么啦,只说:你们村有纸蔑匠吗?把纸蔑匠叫来。就有人拍了二猛子的后脑勺说:快把你爹叫来。二猛子一溜烟去了,才一会,纸蔑匠就来了。纸蔑匠是专门用纸扎一些冥物的人。扎好了让人买去,放在禾坪里烧给精神鬼怪。神鬼满意了,就不再寻阳人晦气,或者还能帮阳人达成所愿。
巫师要纸蔑匠赶做了一批纸嫁妆,然后当天烧了。烧纸的时候,巫师就围着火苗转圈儿,嘴里念念有词的是一些巫言。我们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脔心捣米一样。巫师走的时候要了春生媳妇身子,一边要着,一边告诉她说,这会儿春生的魂正被狐狸精迷住了,正在与狐狸精闹洞房呢。他就是要用这个方法刺激春生,让春生醒过来,知道自己家里还放着个媳妇。至于狐狸精那边他已经打点了,毕竟人精殊途,人精不能结为长久夫妻,狐狸精也答应放春生回来了。
巫师走的时候告诉村人,狐狸精一般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成亲,以后八月十五就不要乱在野外走。
巫师走后,村里就又多了一条禁忌。大人们还好些,只要狐狸精到时放魂,一生之中这么美美地享受一次,也没什么。担心的只是小孩,小孩心智还不成熟,若被狐狸精勾了魂,去做了童子丫头什么的,就可能再不会返回来了。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给狐狸精当童子丫头。所以在以后每年的中秋节,村里的小孩就只能透过窗棂,看天上的圆月了。
村里的小孩都恨死巫师了,连同春生和他的媳妇也一起恨了。后来,巫师因为什么原因去蹲大牢了。但村里这条禁忌却一直沿用下来了。
十多年过去了,去年中秋我回到村庄。落夜之后,所有小孩就被各家父母叫进屋了,村里一时寂静极了。我一个人来到野地,野地依旧,只是笑语不再。我盘腿坐下来,想:失去了一年一度的野地笑声,现在村庄的小孩长大后肯定跟我们那一茬人不尽相同了。就像多浇了一瓢水的庄稼比少浇一瓢水的庄稼总会有区别的地方。
我还想,其实村庄里每一点细微的改变,都会决定一茬人的改变。难怪现在村庄的孩子,让我再也找不到半点旧日的影子了……
我怅然而归。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回去了。还回什么呢?每个人的村庄都存在自己的意念之中,与时流淘洗后的那个地方一点关系都没有。
鬼节扶乩
——
农历七月初一是开鬼门关的日子,就像拉闸开洪一样,鬼们可以在阴间阳界四处游动,舒展舒展筋骨,走访走访亲戚,了一了尘世末了之缘。
鬼们出来后,再霸道的活人也变谦卑了,就说耀武扬威的村长吧,这时也撮一炷香,神情肃敛,在神龛下揖了又磕。胆子再大的汉子听了婆娘的叮咛,也会尽量在白天干完该干的事,免得黄昏来临要走夜路。
黄昏来临后,家家户户关门闭舍,早早上床,以免撞了坏鬼。鬼也有好鬼坏鬼之分,好鬼就是家鬼,就是家族的祖先。入夜后,去世了的祖祖辈辈就会聚飘在房屋的上空,以对抗来犯的恶鬼,保卫儿孙的安危。恶鬼生前要么就是恶人,要么就是暴死,它们即使做鬼也不安份,会趁这个放风的端口,在阳界到处惹事生非,拉几个心无敬畏的莽汉给他垫背。恶鬼不敢来犯人家,就只好在旷野东游西逛,逮谁是谁。
我家是个大族,祖祖辈辈若都回来,恐怕房子的上空都容纳不下呢,所以我并不害怕恶鬼在我睡后来犯。早晨起来,摸摸身体的各个部位,它们都好好的还在,我就知道,昨夜的保卫战又以我家祖先胜了。只是在睡梦中我并没有听见刀剑之声,想必鬼战是无声的。就像用气功打架的人一样。
鬼节来临后,村庄到处都是一些说不得碰不得的忌禁,最让小孩受拘束的是,再不能下河下塘洗澡了,水鬼是最厉害的恶鬼之一,但它并没恶相,只潜在水里,拽着它最喜欢的小孩的腿往深水区拉,然后把小孩从阳界带到阴间。阴间比黑夜还黑,我们不喜欢阴间,我们喜欢阳界,阳界有太阳有花有父母有通向遥远的路。
母亲说,家鬼本来是斗不过恶鬼的。但家鬼每天有后人给它们供饭烧纸,将它们养得精气神都足足的,恶鬼饿着肚子跟他们打架,自然就打不赢。我家每天也给祖先供饭,这些事都由母亲一人操办。母亲做好一桌上等的饭菜,洗手焚香,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口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请自家的祖先上席。母亲做这些的时候,我、父亲、小妹就神色紧张地靠墙站着,一动也不敢动,以免与祖先撞个满怀。祖先在世时一个个脾气都好,可不知做了鬼后性情是不是变了?就怕它们为一点小事见怪,拂袖而去,那我们家的夜晚就无鬼照看了。
阴间与阳界相反,阳界的白天,是阴间的晚上,所以桌边焚香的同时还得燃上一支红烛,要不然祖先就看不见吃饭。香烟袅袅青蓝,烛烟袅袅炭黑,饭气袅袅灰白,都积在低矮的楼板下,像祖先的灵魂在飘飘荡荡。我想,祖先们都太客气了,只看几眼,却并不入席,桌上的菜饭分明没动半分。母亲却说,祖先们做鬼之后,只吃些香烟烛火饭气就够了。若真是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祖先们天天在家做客就好了。家里有了客鬼,饭菜自然会好,到最后真正能大快颐朵的,还是我和小妹。
该给家鬼吃的已给它们吃了,该给家鬼花的已给它们烧了,这样就到了十五——鬼节的最后一天,家鬼们就要收拾行装上路了。可毕竟不放心,谁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吃了拿了?怎么办呢?就去邻村的扶乩场去问问吧。
扶乩是沟通阴阳两界的法事。记忆中的乩是一根弯弓似的溜木,像一个小型的牛笳。先由一个巫师收着,到七月十五再拿出来。扶乩得由妇人,男子阳气太重,鬼魂不敢附乩。就算妇人也不是所有的妇人都行,得极阴极柔极慈之人,一个村子能找一两个就不错了,而我外婆就是其中的一个。
把一张八仙桌摆在古老厅屋中央,我外婆和另一妇人各执乩柄站在桌边,四面八方的乡亲把厅屋挤得水泄不通。凡是想跟祖先通话的,都可上前默念祖先,焚香烧纸作揖。过不了一会,被默念的祖先就会飘然而至,附在乩端。那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我外婆她们的手会随着弯乩不由自主地摇起来。
阴阳两界大多只能做简单的是非问答,乩身左右摇晃为非,乩身上下摇晃为是。
是XX公公吗?乩身上下摇动说是。
在那边过得好吗?乩身上下摇动说好。
每年烧过的纸钱都收到了吗?乩身上下摇动说收到了。
后人知道了这些,往往喜极而泣,很快抹着眼睛心满意足地退下了。也有问什么,乩身都左右摇动的。后人知道先人在那边过得不好,一伤心,就忍不住抚案恸哭。一幕幕人鬼悲喜剧就在古老厅屋上演。我想,后辈哭时,祖先一定也在哭泣,只不过祖先的哭声我们听不到,就像祖先的影子我们也看不到一样。
我不知祖先是匿迹在水泄不通的人群,还是飘浮在厅屋的上空?如果是飘浮在厅屋的上空,它们的头一定都是朝下的,就像瓜棚架下悬着的倭瓜。这时若能显形,那情景该多么滑稽!这么想着,我突然一个人大笑起来,我笑得在人堆里乱滚。一厅屋父老瞪着我,面面相觑,都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上面都顶着另一颗脑袋呢。大伙哗然色变,都说我有天目。事实上我是瞎猜的。
问完乩事,很多人家又连夜赶制了一批纸钱纸衣,烧给被恶鬼被洗劫一空的祖先。还千叮咛万嘱咐,上路时一定要结伴而行,以免又被恶鬼打劫而去。强悍的祖先保护懦弱的后人,而懦弱的祖先被强悍的后人照顾,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就算阴阳两隔,大家也是精血相连,谁又会抱怨谁呢?
送别祖先,小孩们压抑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该怎么玩还怎么玩。而大人们却不,大人们的心里会空空落落好一阵子。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大人的心思,因为我自己也长大成人了。长大成人后对时间我就有特别的感受,时间就像一层一层的玻璃隔,冷漠而无情。我们每个亲人死后,时间就在他(她)身后竖一块玻璃隔板,将我们各隔一方。以后我们就只能靠回忆和梦境来见面了。而一年一度的鬼节万能的玉帝抽去了时间隔板,使再漫长的时间也能成为一个可以来往的通道,这对活着和死去的人都该是多大的慰藉啊。只有这时,我们才不会感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不会感到是活在时间的孤旅之中。
在鬼节,尽管仍然见不着已幻化成风的祖先,但他们的气息我们嗅着了,感知了,同生前一模一样。鬼节过后,人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充实而且富有意义。为什么?上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
雷打什么人
——
不知你感觉没有,现在很难听到雷声了。一年到头,再不会打一二次雷,闪一二次电了。我不知道是工业化的原因,还是我居在城市的原因,我记得小时候的故乡,一到春夏,闪电雷鸣,厉害得很呢。
也听到一些关于雷的传闻,开始却并不怎么怕。很多时候雷电总在雨前来临。雷在黑漆漆的乌云里窜来窜去,一副特兴奋的样子。天上的雷一兴奋,地下的我们也就跟着兴奋起来,以为雷是在跟自己玩吓鱼儿的游戏呢。过年时大人会给我们买些炮竹,拿着炮竹我们寻一个有鱼儿的清水坑,点燃炮竹追着鱼扔。这是项技术活,要拿捏得恰到好处,炮竹才会落水即响,炸得水雾纷扬,吓得鱼儿四处奔散,那才过瘾。现在天上的神仙就在同我们玩这个游戏,他拿着响雷朝地下扔来扔去,我们就在疏疏朗朗的雨颗中尖叫着闪来闪去,情儿那个切切,心儿那个慌慌,比做什么都过瘾。到这时我们才知道,换成鱼的位置也不错呀。那时倒还不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故事。事实上谁说不知呢?
大概天上是一团漆黑,神仙虽然跑得快,但在动手之前总要拿火把照一下路,火光一闪,曲曲折折的路红筋一样就布满了整个天空,但在神仙看清路之前我们也看清了,知道他要选择那儿扔雷,就赶紧跑进屋檐下,藏起来。神仙看不见我们,就把雷到处乱扔,有时扔得不着边际,离我们远着呢,我们就又钻进雨幕闪来闪去。
我们和神仙玩这些游戏的时候,大人们若看见了,就会把我们骂得狗血喷头,甚至捉住打一顿的也有。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在下次雷雨来时,尖叫着在禾坪里钻来钻去。
真正让我们懂得害怕的是在那年夏天,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说过,那年夏天哑子叔叔被雷击着了,烧得像个炭团团。哑子叔叔被抬进村时,情形很恐怖,我们大家都看见了。然后才相信扔雷和扔炮竹不是一回事,炮竹炸不死鱼,雷却可炸死人。人一死就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不能了,我们才不要。
哑子叔叔被雷击时才二十四岁,刚结婚还不倒十天,媳妇又俊又能干。哑子叔叔非常满意,婚姻操办得特浓重,那天我们在他手上抢烟抢糖果不计其数,还抱着新娘子的腿,要她给我们点烟火,新娘子骂一声小鬼头,还真照办。新婚三天无大小呢。想不到大红的灯笼还在厅屋悬着,大喜的对联还门楣贴着,雷一声响就将哑子叔叔打没了。就在那时,人世间一些宿命的东西,开始像春天里的菌类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蔓生。哑子叔叔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精打采的。
哑子叔叔死后,有关他的传闻却在村庄像荞麦花一般盛开。都说雷打坏人,哑子叔叔生前一定干过什么亏心事,才会遭如此报应。再就有一些好事者开始回忆他生前的点点滴滴不是。譬如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人家的菜园里偷瓜,偷看女人洗澡,拿棍子捅檐下的燕巢,拿石头砸人家的窗玻璃,对着瞎子吐口水……等等。这样的人雷不打,雷还打什么样的人呢?
雷难道就打这样的人?雷如果真的只打这样的人,那就坏了,因为我也在可打之列,哑子叔叔小时做的坏事我几乎都做过。我很后悔,但又没有办法弥补,又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让它像石头般压在心里,沉沉的、闷闷的、慌慌的。
这以后我就特别惧怕雷电了,而这以后故乡上空的雷电也变得特响特猛,个个都天崩地撼、摧肝裂胆的。每当这时,我就牵着母亲的衣襟不肯松手。母亲不在家,我就钻进被窝,捂着耳朵簌簌发抖。
哑子叔叔死后的第二年,雷又把村后一棵参天古柏劈开了,村人说是古柏成精了。雷不想让它为祸村庄。又过了几年,雷电在野鹰坳点燃一场山火,村人们都说那山坳有一群狐狸精,雷炸不着它们,就点火烧山。那一晚凄厉的哭声从山坳里传出来,很多村人都说听见了。但我没听见。
后来我长大了,匿迹在众生芸芸的城市,我想雷是再也寻不着了。即便寻着了,它也没兴致炸我了,因为在这个城市,奸恶之徒到处都是。而我,已在诗书中变得如花儿般纯美。
事实上,如今的雷早不行雷事了,只是偶尔在城市的上空哼两声,像打嗝似的。
我开始有点怀念故乡那时电闪雷鸣的天空了。没有雷鸣的天空,下面的物种都萎绵不振。
行踪飘忽的捕蛇人
——
捕蛇人穿过村庄的时候,我还太小。记不得捕蛇人的相貌了,也记不得捕蛇人何方人氏姓啥名谁了。只记得在我五岁到七岁的那段时光,捕蛇人出没过我们村庄。
就有那么巧,黑麦家的小四去坳背摘茶籽,被缠在枝头的竹叶青咬了,开始还能说笑,等到抬回家时,就毒血攻心,眼见不行了。黑麦一家人哭得那个栖惶。哭声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连同夜色笼罩了整个村庄的上空。捕蛇人从暝色中走来,一路吆喝专治蛇毒、肿瘤和无名恶疾。捕蛇人的吆喝像一个火把点亮了黑麦一家人的眼睛。一家人抹了泪水,敢紧将捕蛇人让进屋。捕蛇人拿出一些黑坨坨,研细,让小四子内服外搽,然后昏昏睡去,第二天小四子就将脸色转过来了。
好了后的小四子就认了捕蛇人为义父,跟着他学捕蛇治病。村人都说小四子命大福大,全靠了人与人之间的缘份。
捕蛇人在村里住了十天,他白天捕蛇,晚上帮村人治疗恶疮,很快就成了村中的灵魂,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围着他前呼后拥的,捕蛇人走到那里,都像拖了个扫帚尾巴。
捕蛇人来到山林,来到田野,来到溪边,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些药物布置在长蛇经常出没的洞口,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捕蛇人捕蛇时,我们都不得靠近,只有小四子在一旁帮他。我们只能隔着几棵树,隔着几丘田远远地望着,猛地就见捕蛇人立起身子一扬手,一条长蛇已在手头套绳般招摇,我们齐声惊呼。
月亮升起来时,捕蛇人在村庄中央给我们做各种表演。他可以若无其事地让蛇儿游遍他的全身。月光下,捕蛇人身上散发出那种神秘的魔力,让我们特迷醉、特痴狂,觉得世上再了不起的人也没有他了不起。捕蛇人突然把几条蛇同时撒向宽敞的禾坪,我们尖叫着惊风般散开。蛇儿带着泠泠月光像水波一样飘移,捕蛇人站在禾坪中间,甩动着手中的杆子这里点一下,那里截一下,像一个牧人,蛇儿就永远跑不出禾坪的边线。禾坪里的我们则像恐慌而欢乐的泡沫,一簇涌到这儿,一簇又涌向那儿。尖叫声声,此起彼伏,捕蛇人又像人蛇共舞的总指挥。
后山坳有条大蛇,村里有人或见过其首,或见过其尾,都说恐怕比一个水桶还大。菊英家的猪崽见过全貌,它知道蛇有多大,但它才知道就被蛇吃掉了。这蛇真不小呢。捕蛇人的神通村人都见识了,大伙就指望捕蛇人能够除此一害。
后山坳有一个黑咕窿咚的洞穴,捕蛇人伏在洞口,嗅嗅停停,然后说:是有一条蛇。又嗅,这回却叹一声气,说:这蛇已成精了。我怕是降服不了它……
村人听他这么说,就一脸茫惶地看着他,捕蛇人一笑,说:无碍,我虽然没法捉它,但我可以阻止它为祸村庄。
果然,捕蛇人自有他的法术。下午再来蛇洞旁,捕蛇人一脸云遮雾笼,焚香烧纸拜天,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末了在洞口的大树旁贴了一道咒符。然后拍拍手,对村人说:它在里面修炼,再不会出来了。它想从精到仙,还得一千年。到时即使出来,也不会祸害人间了。村人总算放下心来。但后山坳从此就成了村庄神秘的禁地。
捕蛇人走的那天,在所捕获的蛇中选了只最大的叉起来,当众剐了,再找来一只野猫,一只乌鸡,然后在禾坪架一只大大的铁锅,要搞龙虎凤会。浓烈的炊烟飘荡在村庄上空,热腾的水气飘荡在村庄上空,那无法言喻的香味则弥漫了整个村庄,刺激着每一个村人的神经。把钵碗瓢盆都拿来吧,把男女老少都叫来吧,大家来吃龙、咽虎、嚼凤,过一回神仙也似的日子。这其中的激动及滋味,足够我咀嚼一辈子呢。
捕蛇人走后,整个村庄都似乎变得神奇起来,每一个日子都是那么神秘而充满梦幻色彩。捕蛇走后很长一段日子,我们还在嘴里心里念叨他的长相、言行和故事。甚至那个半点也没学会捕蛇的小四子也成了我们呼拥的对象。
我们怀念捕蛇人,捕蛇人却行踪不定,只有时不时从村外传来他一个又一个捕蛇异事。后来捕蛇人又来过我们村庄几次,但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时他只在黑麦家打个转就走了。在怅然若失的心情中,我们长久地等待着捕蛇人的再一次到来。
但捕蛇人没能来了。捕蛇人死了。捕蛇人在捕蛇时被蛇咬死了。捕蛇人死时身上有蛇药,但没有人帮他研碎,外搽内服。谁叫捕蛇人喜欢一个人过行踪不定的生活呢。
捕蛇人死后,我眼中梦幻般的村庄,迅速坠入到现实的简陋和平庸中。从此,实实在在的村庄再没有激荡人心的事物发生了。我开始跟着父辈学习耕耙播种,学习砍割收获,学习将土地一年一年地翻来倒去,学习适应这呆板而枯苦的日子……
感谢捕蛇人,在我人生的混沌时期,给了我一段半是神话半是传谣的浪漫时光。那将是我心灵一生的养分,我后来所有的想象力都可能出自那段岁月,出自捕蛇人给我带来的晕眩和震荡。
别把毒咒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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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赌过的咒就像随意埋下的地雷,有一天总会让自己踏响,只是时间的迟早问题。
母亲又说,黄口稚儿脱口而出的话往往非常灵验。相较而言,歹话比好话就更灵验了。
母亲的意思是小孩子说话要注意一点,别像个杂碎嘴,叽叽喳喳不经脑壳想。可我们说话就常常不经脑壳想。谁也不知一村子小孩为什么都那么孤烈?一个个偏执得很,激拗得很,情急一时,就会满嘴毒咒,譬如说:鬼说的!兽牲做的!谁说过那话蛇咬他嘴巴!谁做过那事天打雷劈!……就算是芝麻般的小事,也会赌上一个令人发指的毒咒。
我十二岁那年赌过一个毒咒,那个咒后,我就再不敢把毒咒挂在嘴边了。那年夏天,妹妹认定园里的一个香瓜是我摘吃了。我说没有。她说鬼信。我就说,谁吃了蛇咬谁的嘴!
母亲在一边忙呸呸呸地朝地上吐口水,骂我们尽放屁。说菜园里的瓜总是自家人吃了,何苦要赌这样的毒咒?真是比猪还蠢个阳高!母亲把我们骂散后,两人谁也不理谁,赌了一晚上的气。
第二天我和父亲上山砍柴。开始我并没打算去,但我瞧着妹妹左右不顺眼,两人又吵了一架。吵完,我拿起柴刀就去追已上路了的父亲。
那是个平常的夏日,天气除了热些,看不出其它异动。怪就怪在这里,当我追上父亲时,上山的路上开始接二连三有长蛇横窜灌木丛。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你已经长大了,嘴巴再不要这么 随便了。我一听,全身顿时紧张起来,我记起昨天的毒咒了,我知道父亲也记起来了。难道真如母亲说的,是兑现的时候了?我用无奈的眼神看着父亲说: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吧?父亲冷笑一声,像似自言自语:我就不信这个邪。要出事到哪里都会出事。我们注意点就是。父亲也是个拗脾气。
南方的山林多是灌木荆棘,每一脚踏下去都是一个未知的世界。由于在路上见了那么多的长虫,那天我们砍柴的速度就放慢了许多。往往看准了一丛柴,先用长棍噼噼叭叭四处打一阵,以防长虫盘踞其下,或缠绕枝头。没发现什么意外,才钻进荆棘下,砍翻柴蔸,然后一根根扯出来去芜存精。
下午,我和父亲将大小四捆柴棍都绑好了,彼此才将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现在我只差根挑柴的禾枪了。父亲去溪边喝水的时候,我拿着柴刀去杉木林里寻一根死杉做禾枪。杉木成林之后,下面空空荡荡的,前后左右都看得清楚,我不为自己担心,我只是有点担心去溪边喝水的父亲。
杉林中的竞争是惨烈的,众木齐攀,稍微落后,就会萎缩在邻树的羽翼下,从而失去阳光的照耀。而一旦失去阳光,树就会慢慢死去,这就是生存的法则。杉林中的死木是不难找的。我很快找到一根。我扬刀就砍,咣的一声,树身摇晃,就在这时,几只黄蜂突然从树稍像箭一般地朝我射来,在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每只给我一针又箭般返回。我惨叫一声,萄伏在地,知道自己遭蜇了。但在我后来的印象中,这群黄蜂一来一去,快如闪电,那样子就像一条黄蛇弹射下来……
碰了蜂窝让蜂蛰了,这不足为怪。让人汗毛倒竖的是,蜂没有扎我别的地方,而像商量好似的,全扎在我嘴上。当我挑柴走到半山腰时,嘴唇已肿得比鼻子还高,那痛呀,让我足够记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总感到冥冥之中还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主持村庄另一法则。而那次对我,已是格外开恩了。
人的一生总要撞一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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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不走夜路,就尽量不走。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的。也不知阴间的社会秩序怎会这么乱?不在鬼节,夜里也常有鬼打着萤光般的灯笼,在通往村庄的各条路上闲逛瞎碰。母亲说,阎王爷就像我外公,好酒贪杯,整日醉醺醺的,不管事呢。
它不管事它倒好,村里的阳人可就不怎么好了,夜路总要走的,农事繁多,谁能保证天黑之前就可以把当天所有的农活干完赶回家呢?村里稍上了年纪的人,因为走多了夜路,难免就都有撞鬼的经历。
母亲是个小学教师,夜里规定要住校。但那时我和小妹都还小,夜里还需吃喝拉撒,母亲就常常在学校呆到半夜,又赶回家。结果真的就在回家的途中撞鬼了,母亲沿着田埂小道从西边回家,那鬼打着萤灯,从南边也往村庄这头飘,若都保持现有的速度,那么村头的古槐树旁就是人鬼碰头的地方。母亲吓得浑身哆嗦,全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有些窒息。她停了步,想让鬼先行,但鬼似乎有意耍她,也凝滞磷光不动。母亲就又走,把马灯拧得大大的,鬼似乎不怕,她走它也走。母亲想这一劫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如果真的要碰面,她就用手中的马灯一古脑砸去,都说鬼怕明火,到时连油连火浇它个浑身透,看烧它不死?母亲麻着头皮,壮着脔心朝前走。鬼大概能够察觉人的意图,见母亲有了斗志,就在离母亲不到百步远的地方改变方向朝东飘去。母亲脔心从嗓口落下来,立刻飞步跑进村庄,就在要叫门的时候,她一软下去,直到第二天早晨还站不起来。那晚,父亲一人照顾我、小妹、母亲三人。
后来父亲对母亲说,你还怕它?天地历来阳压阴,何况又是在阳人的地盘,怕它个球?!父亲胆子大得骇人!父亲的夜路比母亲走得多,所以撞鬼的经历也多。但足以表现父亲胆大骇人的那次,却不是在路上,而是在屋里。是在一幢古老而阴森的祠堂里,祠堂那时已不作祠堂之用,而是用作大队部。大队部到了一批重要的谷种,怕人偷,晚上就需要人看守。出了高价,但没人敢应。偌大的一幢祠堂晚上是从不住人的,何况前晚村里又有人死于非命,一个壮年男子摔死在狼哭崖下,每晚呜咽的唢呐声闹得人心慌慌。父亲时年二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就走出来说他去看守好了。父亲本来可以叫个搭档,但出于私心,没要。两个人分看守费毕竟不如一个人拿着痛快。
那晚果真就出事了,父亲刚合眼要睡,就听到有声音从祠堂里面里面的那间屋子传出来,像哭又不像哭,像嚎又不像嚎,还弄得门棂咣啷咣啷地响。父亲一个寒噤,还真遇鬼了?睁开眼,他跳下床,把油灯拧得明明晃晃的,又睡。自然是睡不觉,因为断断续续的冥音正穿过一间一间的空房朝他这边飘过来,父亲的心一寸一寸紧着。但声音到了隔壁房间,就再没有进一步了,只是围着房间打转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再南,再北。父亲悬着的心就慢慢落定下来,他知道鬼怕人。父亲突然对着暗影重重的空间猛喝一声:有事就进来!没事就滚蛋!别响东响西打搅我睡觉!
父亲的话刚落声,就有一阵阴风从他房里窜过去,豆灯摇曳之时,一声叹息渐轻渐远渐无。但父亲再没睡着了,生生地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有的说的了。
神力鬼怪,历来是村人嗜谈之物。炎夏晚上纳凉,村头的古槐下聚了八九十位乡亲,讲的就是这些事。小孩子虽然怕,但也喜欢听,只是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连连回头,然后挪脚往人堆中钻,先怕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怪手从后面拽着自己的脖领就走。听得多了,就知道父亲那一回其实也不算最酷的。村庄有三个青年晚上打着手电筒去野地捉青蛙,看到远远的地方有明灭的鬼火,又听到隐约的鬼声,三人就玩了个恶作剧,把手电筒也开得明明灭灭,怪声怪气学着鬼叫,鬼真的上当了,以为这边有它的同伴,就试探性地飘了过来,三个人等鬼飘近了,突然哈哈大笑,阳气雷盛,鬼大惊失色,急急飘逃。那一回可算是阳人戏弄阴鬼于股掌之上的典范。当然还有别的传说更为精采,但不是村人亲身经历,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就不说了。
我本人第一次撞鬼是在读小学的时候,陪母亲夜里到学校住宿,途中遇上的。哑哑的凄鸣,声声断断,从野狸坳那边朝我们头顶天空传过来。母亲先以为我没听到,就壮着胆子牵着我的手,快步疾走,但我听到了,我小声说:妈,我怕。母亲见躲不过,就一口唾液吐在掌心,然后念念有词地拍在我的额头上。唾液粘粘的,我感觉额头像贴了一道纸符。凄鸣声经过我们头顶时,母亲拽住我塞在她胯下,像母鸡护蛋一样半蹲着罩住我。好在凄声并没有在我们头顶停下来,一声声叫,一声声停,穿过我们头顶的上空渐渐远去。等我站起来时,发现母亲满额头、满手心子都是汗,我就知道母亲的怕比我并没少多少。
第二天我们跟父亲说了这事,父亲一声笑,说:呔,那是只野雁呢。母亲就驳他,说:我又不是没听过雁叫,那才不是雁叫呢。父亲不以为然地说:雁有很多种呢,叫声也各不相同。母亲就瞪了父亲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什么?!父亲笑笑就没吭声了。所以我至今仍不肯定那次是否真的遇鬼了。
第二次遇鬼是在我晚上捉青蛙的时候,在一口黑黧黧的山塘前,我不经意地用手电筒朝水面一照,竟发现有山塘那头的水面上有一个黑影正围着几个稻草人在转,我脔心一跳,以为有人在偷鱼,但马上发现水面平静,无一丝波动,电火闪念间,我知道自己遇鬼了。脔心跳上来就再没下去了,人如电击,浑身僵在哪里,一切都不受意志控制了。那种恐惧可算得上是我一生中恐惧的极限。要不是我堂哥也在这个垅里捉青蛙,我一定会吓出癔症来。堂哥从垅间走到山塘那头,若无其事用手电照了照山塘的水面,然后大声对我说:今晚真没运气呀,我还没捉几只,你呢?
只有这时,我才能从窒息的恐惧中喘出一口气,我颤声问:塘那边看见什么没有?堂哥大概听出我的颤音了,他大声说:怎么啦?没看到什么呀?水中只有几个稻草人呢!我就知道那影子已经潜入水里了。我认定我遇水鬼了,水鬼那时正在月色淡微的水面上独舞,它很孤独,就把塘中的稻草人想像成它的舞伴。
这以后,我再不敢出来捉青蛙了,不但如此,凡不是十万火急的夜路我也一般不走了。我的胆子可比父亲那辈人小多了。在村庄,我是最缺阳刚之气的耷货。
后来我干脆就选择逃离村庄。居住在人气特旺的城市,鬼是再不敢来了。而读多了所谓的科学之书,就知道世间也许真的没有鬼,磷火自有磷火的来历,而村庄种种神秘现象也必有其科学的解释,只是人们依旧不能解释罢了。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了很多很多年,生命在平淡中形同虚设,有一天,我喝了些酒,闲得实在无聊,一开口,竟然对自己儿子大谈特谈起村庄里鬼事来,我自然而然就剔除了自己懦弱的一面。村庄一下子成了儿子悠然神往的去所,而我,也成了儿子眼中高大全的英雄。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我和儿子就这样各得其所,度过了一个极富梦幻色彩的阳光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