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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人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0

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店铺里挤着几十号人,店铺中飘着植物油和面粉的香气。陈嘉裕坐在队伍最末尾的板凳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上推送的悬疑小说,讲的是一个随时随地都想干掉自己的私家侦探和一桩无聊的委托,他一眼就看出来作者在模仿谁——雷蒙德·钱德勒,那是他喜欢的作家。

几位买到油条的胜利者从他身旁走过,松脆的油条在他们的齿间沙沙作响。陈嘉裕咽了口唾沫。

这家店只卖油条,下午三点开门,六点关门,二十年来雷打不动。老板夫妻二人操持,从发面、切面到下锅,每一道工序都在顾客面前完成。陈嘉裕吃过不少次,也没吃出什么门道,就是感觉和其他家不同,如果非要描述它的味道——这就是油条的本味。

在科技发达的当今社会,无数精美的调味品伺候着人类的味蕾,许多人早已忘记了食材的本味。资本和工业讲究的快准狠不能适用在食物上,拿猪肉举例,如今市场上流通的猪肉和陈嘉裕小时候吃到的完全是两种东西,外来的快速生长猪种取代了本土猪种,需要时间累积的风味物质被调味品取代。

好的食物,手工业,文艺作品……这个时代杀死了一切需要下水磨功夫的行当。在等候油条的间隙,陈嘉裕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路,美食街的其他店铺大多没有开门,几个削着锅盖头的精神小伙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他们穿着标志性的紧身牛仔裤和小皮鞋,看起来就像从短视频软件里走出来的人物。几架五颜六色的“野火”摩托横在马路上,几乎占据了双向车道的一半。他感觉有些不对,不知是因为地上扔着的那只旅行包,还是少年们摩拳擦掌的神态。

锁上手机之前,他扫了一眼文末的编辑评语:“这种自以为幽默刻意卖弄聪明打破次元壁的写法看得我快窒息了,废话连篇,絮絮叨叨一大堆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怜悯地笑了,希望这位编辑能学会正确使用汉语的标点符号,也希望他能读一点钱德勒。编辑应该读钱德勒,就像油条师傅应该分得清面粉和墙灰。

毕竟文学本身就是絮絮叨叨地讲述一大堆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活动,有意义的东西在教科书里。

站在樟树下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像是他们中的头儿,他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的最里侧,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他歪着脑袋,吸食烟雾的时候眯起双眼。旅行包躺在他的脚边,长度大约五十厘米,五十厘米的东西有很多,陈嘉裕暂时联想不到一个确切的事物。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其他几位少年从地上站起,带头的少年拎起旅行包。陈嘉裕将脑袋探出门外,少年们看向他左手边的位置,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从那个地方驶来,后面跟着辆面包车。

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是几个戴着金链子的年轻人,他们在少年对面站定,展露正规军的威严。随后,一个中年男人从奥迪车上走下,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老板,他们搞基建,或者其他简单粗暴的行业,手底下养着些人,埋单的时候只用现金。城乡接合部的人间帝王。

老板没有开口,代替他开口的是从副驾上走下的另一个男人。他的耐心很差,没来得及等自己说完一句话,就将他的巴掌扇在带头少年的脸上。那只胳膊上文着刺青,陈嘉裕仔细看,是一只蝴蝶。

这个动作激起一阵吼声,少年们跃跃欲试,大人严阵以待。陈嘉裕站起身,走出店外。“这好像不是狱警该管的事啊。”他自言自语道,“我只是出门买根油条而已。”

眼看着有热闹可看,油条店里的人们丧失了对油条的兴趣,他们蜂拥在店门口,议论声此起彼伏。陈嘉裕没来得及走到马路对面,忽然看见那位少年将手伸向旅行包。

他暗道不好,加快脚步。

少年的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犹豫,便从旅行包中抽出一根棍状的东西。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用左腿拖拽着右腿。对面的人似乎被他的举动震慑住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竟然没有受到半点阻拦。

他将棍子抵在男人脸上。

那是一根土铳,里面装的是火药和铁沙。山里的农民过去用这种东西捕猎,它的威力不大,十几发也打不死一头野猪。但放在人身上恐怕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

由于威力不大,它无法成为杀人狂的武器。那些用它斗狠的人想到了更阴险的法子,他们将土铳中的铁沙替换为糯米。对着肚子开一枪,糯米嵌在肉里,遇血水发胀,又痛又痒,苦了替他们一颗一颗拔除糯米的外科医生。

在这种时候,他应该放一点狠话,比如“我看看谁他妈敢动”之类的,搞不好一战成名——这种不要命的年轻人很容易在他们的世界里受到赏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枪抵在对方脸上,然后抠下扳机。

就像拿到筷子就要吃饭,坐上马桶就要点烟,他做的事情是如此理所当然。

和陈嘉裕一样,所有人都惊呆了。少年、大人、围观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沉浸在那一声枪响的余韵中,以至于没有人听到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吴仕岚从警车上率先走下。“全部蹲下!双手抱头!”他大喊道。转头看见人堆里的陈嘉裕,他有些惊讶。“上来帮忙啊,傻站在那里干吗?”

枪口缓缓平移,少年对准了胳膊上文着刺青的男人。男人仓皇后退几步,眼神里充满恐惧。少年扣下扳机,没有响声。哑火了,他撞上了好运。

陈嘉裕抓住少年的左臂,往身后一拧,将其按倒。砰的一声,土铳落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那个被枪击的中年男人,那个人就像被遗忘了一样。抬头看,那个人瘫坐在地上,用左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流出。就算能活下来,毁容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深夜,宁阳湖心。

宁江隶属于长江水系,它和另外八条支流在此地汇合,共同注入这片千余平方千米的低地,形成了宁阳湖。宁阳湖地处宁城的下级县宁阳,宁城是个小地方,没出过什么文人,名气虽然不大,但和其他几座闻名天下的大湖比起来,宁阳湖的风景毫不逊色。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泛舟宁阳湖上,碧波万顷,烟波浩渺,堪称绝景。

深夜的宁阳湖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水面被月球的引力接管,形成拍向岸沿的波浪,白日里蛰伏湖底的巨兽出外觅食,水下暗潮汹涌。望向这片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水面,难免会让人联想起一些惊悚的故事,和那些历史悠久的大湖一样,宁阳湖也流传着水怪的传说。

宁阳湖心,百步大小的野岛旁停靠着一条驳船,几位戴着草帽的游客零散坐在岸边,手中各执钓竿。他们是来钓鱼的。

大鱼。

他们手持特制的钓竿,这种竿比寻常的钓竿粗一些,尽管这样也并不保险,每一个巨物猎人都有过钓爆鱼竿的经验。他们闭口不语,空气静默,似乎所有的钓者都笃信着说话声会惊扰鱼群的规则。

此时风也停了下来,只剩不远处水面上的钓饵上下起伏。

郭正开选择了岩石旁的位置,他曾在一块花岗岩旁钓到过他垂钓生涯中最大的一条花鲢,那条鲢鱼身长一米五,重达八十五公斤,一双眼睛大过杯口。从那天起,岩石成了他的幸运物,每到一处新的钓点,他都要找到那里最大的一块岩石。

大鱼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听说这座野岛旁有鱼窝之后,他们便连续在这儿守候了一个多礼拜,只是钓上来的大都是些中等体形的胖头鱼。眼看有两位钓手已经开始收竿,郭正开在心底思忖起来,如果今天也见不到它的行踪,明天就不再来了,毕竟租船和器材是笔不小的开销。

自从迷上这项奢侈的运动之后,妻子的怨言也多了不少。

忽然,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听见了他的声音,手中的钓竿传来微弱的振动。他朝那只草鱼形状的假饵看去,它已经被拽入深水。来不及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力撕扯起他手中的钓竿,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牢牢攥紧钓竿,线盘起飞似的狂舞着。“大家伙!”他匍匐在地上,将重心压到最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几位钓友丢下钓竿,朝他的方向飞奔过来,他的手心像是被灼热的铁烫过,只感觉火辣辣的疼。钓友从身后抱住他的手臂,他尝试着稍微收紧线盘,那股巨力又陡然爬上钓竿,差点儿将他们拽得摔进浅水。

他回头看向两位钓友,两人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也感受到了刚才那股力量。“是鲟鱼,至少两百斤往上!”

能长到这么大的淡水鱼种不多,在宁阳湖能找到的只有鲟鱼。如果真的是鲟鱼的话,郭正开想,他要上新闻了。上新闻是其次,超大的鲟鱼也意味着昂贵的价格,他开始盘算着将这条鲟鱼卖掉以后的事情,他要给妻子买一条蒂英尼的项链,最近她老是有意无意地给他透风。

另外三位钓友赶来之后,三人排成老鹰捉小鸡似的长队、拔萝卜的架势,每人抱住前面的人的腰部,将力量传导给对方。郭正开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将钓竿抵在肚子上,双手颤抖着。脚下的泥地被他蹭得稀烂,线盘上的线已经放到最后几米,他深呼吸一口气,开始和大鱼角力。

这个环节和拳击手的比赛相似,是智力和耐心的博弈——观察对手的动作,留出底力,等待对方露出破绽。鱼游累了,收线,鱼发狠力,放线。外行人听起来复杂,其实不过就是重复这个过程而已。在这个过程中对决策的判断和控制力,才是考验钓手经验的地方。

人类是自然界的奇迹,当六个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再加上他们所制造的精妙工具,竟能将那种怪物从湖底拽到人世之中!在与大鱼角力的过程中,郭正开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

一个小时过去了,其间郭正开曾数次怀疑这条鱼竿将承受不住它的力量,幸运的是,它坚持了下来。他感受到那家伙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它已经没办法像刚上钩时那样蹂躏自己了,它的怪力败给了人类的智慧。

像是发泄似的胡乱挣扎一番以后,它放弃了抵抗。

套上防割手套,郭正开和钓友协力拉起钓线。眼看着那家伙浮上水面,郭正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鲟鱼有着窄小的头部和美丽的身材曲线,就像是一把绷紧的弓,但借着月光看去,水面上的这家伙比正常的鲟鱼肥大许多,扁阔的脑袋面对着自己。“这是鲶怪?宁阳湖有这么大的鲶怪?”他狐疑地问向一旁的钓友。钓友摇摇头,似乎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在宁城的土语中,鲶鱼被称作鲶怪。鲶鱼丑陋、肮脏,人们对这种生物的厌恶,从给它的命名中可见一斑。

不久后,这条怪物躺在了郭正开面前的地面上。它足有三米多长,宽阔的嘴唇一张一合,遍体流淌着湿滑的黏液,这哪里会是鲟鱼?郭正开的心情有些复杂,鲶鱼是最贱的鱼类,这条鲶鱼在满足他的成就感之后,恐怕没有办法填补妻子的物欲了。

他取出割线刀,割断鱼嘴上的线。

“宁阳湖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一位钓友在鲶鱼身前蹲下来,喃喃道,“这是湄公河巨鲶。”忽然,他伸手摸向鲶鱼的腹间,皱起眉头,“有点奇怪啊。”

郭正开也蹲下来,将手电筒向鲶鱼的腹部照去。他赫然发现,鲶鱼白花花的肚皮上有一道蜈蚣状的疤痕,疤痕从鱼的下巴处起始,一路延伸至鱼尾,疤痕上浸润着血渍,看起来像是不久之前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鱼腹柔软光滑,黏液拉丝。

“这看起来……像是人为缝合的痕迹。”他震惊地说,“太奇怪了。”

他曾经在一家鲟鱼养殖场里见过类似的事情,人们给鲟鱼剖腹,取出鱼子,死去的鲟鱼则被扔进流水线中。其中有些珍稀的个体会被留下,工人们用针线替它缝合,重新等待下一次取籽……但什么人会给鲶鱼剖腹呢?

他继续顺着鱼腹摸下去,忽然,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像是球形的物体,那东西在鱼腹中游移。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从工装裤中再次取出割线刀,插入鱼腹。扑哧一声,鱼腹被划开了。

月光静悄悄地洒在岛上,水草随风摇曳。大鱼在这诗般的画面中猛烈挣扎,白花花的脏器从腹腔淌出,空气中遍布着浓烈的腥臭,在那堆肉山般的脏器之中,藏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它连接着美丽的脖颈和尚被藏在鱼腹之中的躯干。在被恐惧攫住的前一秒,郭正开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分娩。

福利院的中间有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二楼是宿舍,一楼则是五十平方米左右的公共区域。刘洋推着餐车走进主楼。

不锈钢围挡将这片空间分隔为一个个狭窄的格子,每个格子在一平方米左右,孩子们就被关在这些格子中。福利院的护工没有办法一一照看他们,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房间很大,除了囚禁小孩之外,它还肩负着教室的机能。刘洋用右腿拖曳着萎缩的左腿,从教室和囚禁区之间的走廊走过。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在这里他不需要伪装得像个正常人。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没有人会笑话他是个瘸子,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甚至算得上健康。

他看了看左手边的黑板,上面的粉笔字看起来像是多年前的产物。在孩子们能够得到的高度,有一些五颜六色的涂鸦。

在黑板的左下角,一幅图案吸引了他的注意。蓝色的波浪线是海,白色的菱形图案是鱼,绘画者仔细地雕琢了鱼身的鳞片,让它看起来栩栩如生。画这幅画的人很用心,他一定很喜欢这种生物。

作为年长的孩子,刘洋肩负着给小孩们分餐的工作。

他来到走廊的尽头,从餐车上抓了一只餐碟。清炒西葫芦和看不见鸡蛋的紫菜鸡蛋汤,这份菜谱已经重复了好几天,应该是因为最近的西葫芦搞特价吧。他将餐盘从上方递进格子中,孩子自顾自地坐在地上玩沙子,他推推他的肩膀。“小龙。”他叫道。

聋哑人听不见他说话。小龙憨憨一笑,接过餐盘,用肮脏的小手抓起盘中的米饭,朝嘴里塞去。刘洋抓住他的手,往里面塞了一把铁勺。

小龙旁边的格子中放着一把婴儿椅,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被软绳捆在上面。她的脑袋歪向一边,唾液濡湿了衣领。每次给她喂食的时候,刘洋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喂一只兔子。她是脑瘫儿。

做完这些工作之后,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个格子间的铁门,如果门闩没有锁紧,孩子们从里面跑出去,他将承受恐怖的责罚。

福利院中偶尔会来一些奇怪的男人,那些人看起来不像好人,但连院长也对他们恭敬有加。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因为他的疏忽,一个小孩跑到了几千米之外的县城,将小孩从派出所领回福利院的是一个右臂文着蝴蝶刺青的男人。

男人将他带到院长的办公室里,一边抽烟,一边用皮带抽打他。刘洋是打架的老手,他知道那个男人没有留力。“就算打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应该是这样想的吧。令他恐惧的不是疼痛,而是他所接收到的男人的想法,他在那个人眼里只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苍蝇。

那一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忤逆院长和护工们的命令。他渐渐明白,那些穿梭在福利院中的男人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完成检查工作之后,刘洋将餐车推回厨房。这时已是午后,走过寝室的时候,他几乎能听见护工们的鼾声。院门口的大铁门紧锁着,他来到福利院的后院,这里有一片约一百平方米的荒地,从前种过一些蔬菜。

后院的围墙比前院矮一些,他找到那处熟悉的垫脚石,轻而易举地翻越围墙。围墙是给小孩们准备的,拦不住他这样的大孩子。

离开福利院之后,他奔跑起来。虽然左腿的肌肉严重萎缩,但他的右腿远比一般人强健,他用右腿踩住地面,将身体像把弓似的往前弹射,以距离弥补步频的不足。他从小便学会了这种奔跑的姿势,丑陋但高效,没有人看他的时候,他可以跑得很快。

不久,他来到了镇里的主街上。今天是赶集的日子,镇上的人不少,他放慢脚步,拐进一处巷口。塑料布搭建的雨棚中传来台球碰撞的声音,拉开卷帘,几个少年正围着台球桌抽烟。

“癫子!”一个少年看见他的身影,将台球杆一把甩过来,他接住球杆。“癫子”这个绰号来自一场约架,他一个人放倒了四个对手,浑然不顾自己被砸得鲜血淋漓的脑袋。他们说他打架的样子像头野兽。

这些人是他的朋友,他用暴力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在这里他不是瘸子,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叫他瘸子。

九号球一杆入洞,他用球杆拄着地,拿起桌上的枪粉,摩擦着杆头。“今天没架打?”他向蹲在地上的黄毛问道。黄毛抓抓脑袋:“没有,你打架有瘾?”紧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放声大笑道,“我忘了,你确实有瘾。”

是的,无论是谁也好,让我挥动拳头吧。刘洋想。只有将拳头砸进对手眼眶的时候,他才能感觉自己是在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一个可怜的、来自福利院的残疾人。

塑料帘子被掀起,老板娘手中提着红色的塑料袋。少年们一人接过一碗炒粉,蹲在地上吃了起来,刘洋坐在台球桌的边沿,黄毛给他递来炒粉。他犹豫了一下,将它接入手中。

“喂,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那件事?”黄毛故作神秘地说。

“有屁快放。”一个少年插嘴道。

“宁城最近出了一个变态杀人狂!我听说,尸体被扔在一处化粪池里,被发现的时候,人涨得像两个大,肉缝里都钻满了蛆……”他说得起劲,用一只手指比画出“1”的手势,“在尸体的额头上,有一个用刀刻出来的图案,是个数字1。”

“你就编吧。”刘洋掐住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真的,我姐姐在城里,她亲眼看到了。”

“你哪个姐姐,那个在按摩店里给人搞推油的啊?”黄毛听了这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将吃到一半的炒粉向对方脸上砸去,生生在他脸上开了个酱油铺。

“我操你妈!”少年抹掉脸上的粉条,从地上站起。片刻之间,两人在地上厮打起来。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是傍晚,刘洋从后院的围墙爬进来,走到前院的时候,忽然发现院里多了一辆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是“88188”。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车牌,却又想不起具体的场景。

他在院里的榕树下站了一会儿,假装观察着树干上某只不存在的昆虫。房子里传来高声说话的声音,几个男人从里面率先走出来。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眼神移开。那个胳膊上文着蝴蝶的男人也在他们之中。

几人走到奥迪车前,拉开车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过了两分钟,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腹部鼓胀得像是怀胎十月的孕妇,满脸横肉间藏着一对狭小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在笑。几乎在一瞬间,刘洋认出了这张脸。

他想起来了。那一天,这个男人也是从这台黑色奥迪车上走下来的。“88188”。

他的双腿筛糠似的抖动着,便意在小腹处不停翻涌。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将他裹挟,使得他几乎分不清两者的区别。他想再次抬头去看,可已经没有了扭头的勇气。他们会杀死我的,他们会杀死我的……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着。

浑厚的排气声响起,奥迪车扬长而去。他背靠着树干,缓慢地滑落,瘫坐在地,双眼被泪水糊满。“对不起。”他说。

教室里传来开饭铃的清脆声音,他抹去泪水,走进教室。孩子们已经从格子间中被放出来了,空间显得有些拥挤,这里多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人。

两袖空空,被锯断双臂的孩子;双腿连在一起,像是美人鱼一样在地上爬行的孩子;腹部长着比躯干还大的瘤子,皮肤如同树干般粗糙的孩子……刘洋想,如果地狱真的存在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他们的年纪似乎比他要大一些,几乎每个人都有着一双无神的双眼。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黑板下,一个女孩背对着他。她正在欣赏那条在波涛中游曳的鱼儿,回过头,一双眼睛中却没有眼仁,只剩下硕大的眼白。“那里有人吗?”她说,“你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是刚来的孩子吗?”

“你在看那幅画……你看得见吗?”刘洋犹豫着说。

“这是我画的。”女孩的双手绞缠在一起,似乎有些紧张,“我看不见,不知道画得好不好。很丑吗?”

“不会,很好看的。”

这是他来到福利院的第一年。

躺在急救中心的男人叫江少军,倒运土方发家,据说早些年还走私过汽车,但没有证据。他旗下有三家公司,和他那些在县城呼风唤雨的朋友一样,他的发家过程中隐藏着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当然,他也是扫黑除恶小组重点关注的对象。

那个男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动起手来雷厉风行,牙关咬得死,问不出半个字。早生二十年,他就是那个世界里奔涌的后浪,可惜时代变了。吴仕岚手头有别的案子,对他没有任何兴趣。扫黑工作有专门的部门负责,如果他们没有在马路上上演全武行,也不需要自己临时出警。

将少年和他的党羽交给同事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工位。茶缸子里装着早上冲的茶,茶水已经变成了诡异的褐色,他端起来喝一口,舌头尖像是被砸了一拳。法医的检验结果应该差不多出来了,他拿起桌上的案件卷宗,重新检视起案情。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四年前。死者是宁阳县某街道办事处的合同工。女性,三十七岁,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手使用某种绳类工具将她缢死,然后抛弃在一处偏僻的化粪池中。尸体的额头上有一道竖线状伤痕,当时警方还不明白这个符号的意义。

最有可能的作案地点是死者下班时经过的小巷,但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画面,没有物理性证据。干净利落。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三年前,这次的死者是一位在宁城工作的建筑工人,男性,四十五岁。除了脖颈上找到的勒痕之外,他的身上还有被捆绑过的痕迹,法医的判断是死者生前与凶手进行过搏斗,并且曾被囚禁过。

令人不解的是,死者的左右腋下分别有两道割伤。凶手很难在正常的搏斗中刺到这两个位置,警方怀疑,凶手将被害者囚禁的理由是为了制造这两处割伤。这是致命伤,被害者腋下的动脉被割破了。警方在一处废弃的工地找到尸体的时候,他身体下的血液已经凝固,看起来就像躺在一张暗红的地毯上。

他有更加简便的方式可以杀死对方,为什么宁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将被害者捆绑,然后使用这种明显多此一举的杀人方式?吴仕岚思忖着这个问题,他翻到下一页。

这张页面上有尸体被发现时的状况,在他的额头上,有一个用锐器雕刻出的阿拉伯数字“2”。

有了第二个,警方才明白之前那道竖线的意义,那是“1”。这是连环杀人案,而且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几位死者间不存在任何社交关系,很有可能是无差别连环杀人案。残暴的凶手至今隐藏在暗处,默数着下一个数字。

这是他的印记。他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猎场,猎物是他的功绩。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数字表有没有尽头。吴仕岚了解那些大名鼎鼎的连环杀手,为了避免风险,他们往往会选择女性为杀戮对象,但这个人没有,他似乎敢于挑战。

吴仕岚继续翻阅案件卷宗。一定存在某种规律,他想。每个人的行为都有潜在的模式,人们在重复完成一件事时,会留下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惯性痕迹。这个规律就是找到凶手的关键。

第三起命案也发生在宁城市内,时间是两年前。死者是宁城卫生局的一位副科级公务员,男性,四十九岁,即将退休的年纪。他是在一场饭局之后被杀害的。他喝得醉醺醺的,凶手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和前两起一样,脖颈上找到了勒痕,致命伤。他的额头上刻着“3”。

按照家属的描述,死者原本有着漂亮的分头,头发茂密,油光发亮。在同龄人眼中,这无疑是令人羡慕的特征。但凶手似乎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恶趣味,杀死被害者之后,使用烫发棒之类的工具,给尸体烫了一遍头。

吴仕岚看着死者头上如同被雷劈过的发型,怎么也想不明白凶手的意图。

烫发的原理是用加热的方式破坏发层中的细胞,以破坏的形式强行扭曲它的形状。难道是出于破坏欲?但又如何解释第二位死者腋下的伤口?

假设他是为了追求仪式感,但仪式感本身也是一种秩序性的重复。化粪池,割腋,烫头……这代表着什么?简直乱来。

“第四位,一年前。”吴仕岚身旁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那位叫王建岚的女警。自从某次案件调查过程中见过人茧之后,她的胆子大了不少。她背着手,踮起脚看吴仕岚手中的卷宗。“在宁城开小卖部的女老板,五十四岁。死因一样,是机械性窒息。她的额头上刻着‘4’。发现尸体的位置是距离宁江十千米远的郊外,附近五千米内没有任何水域。她的衣服上沾满泥浆,但身体上却找不到任何脏污。凶手擦拭过她的身体,她的头发是干净的,身体是干净的,唯有衣服是脏的。”

“为什么,”吴仕岚问,“为什么你的名字里也有个‘岚’字?”他放下卷宗,喝了口茶。

“岚,山中之风也。”王建岚故作深沉地吟诵道,她话锋一转,“凶手每过一年杀一人,刻在额头上的数字是他的印记。惯用的手法是勒颈,根据目前发现的尸体来判断,他惯用的凶器直径约在一点二至一点八毫米之间。”

“你能想到什么?”

“墨线,建筑工地上用来测直的那种棉线。”王建岚手中比画着,“或者渔线。”

“不大可能是渔线。”吴仕岚摇头,“渔线的直径最多零点几毫米,我没见过这么粗的渔线。”他继续翻向下一页。

重头戏来了,第五起。

发现尸体的是一群路亚钓手,三天前,他们在宁阳湖中钓起了一头三百余斤的巨大鲶鱼。当吴仕岚抵达现场的时候,那头鱼已经奄奄一息,浑身上下散发着提早来临的腐臭。

尸体就躺在鱼身旁,据钓手陈述,尸体是他们从鱼腹中掏出来的。吴仕岚低头去看,雪白的鱼腹上有一道缝合的痕迹,上面是错综复杂的棉线。这是人为缝合的痕迹,吴仕岚做出判断。

凶手将死者杀死,剖开一头巨怪的肚子,再将她藏入鱼腹,他想做什么?吴仕岚似乎想到了什么,问向一旁的钓手:“宁阳湖里从前有这种鱼?”

“这是湄公河巨鲶,在中国有一些入侵记录。但宁阳湖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东西。”钓手说,“大部分的入侵巨鲶都分布在距离东南亚最近的西南三省,宁城在内陆,哪来的这玩意?我们也觉得很奇怪。”

吴仕岚观察起尸体。是个女孩,面容算得上清丽,脖颈上有勒颈的痕迹。令他惊讶的是,尸体的额头上有数字“5”,是那个人的手法。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女孩的额头上没有那道用锐器剐出的伤口。“是油性笔。”他自言自语道。凶手这一次没有伤害尸体,他使用了油性笔。

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他不想伤害她吗?吴仕岚笑起来,这个推测也未免太无厘头了。他杀死了她,却不想伤害她?没可能。

“尸检报告出来了。”王建岚打断吴仕岚的回忆,她说,“死者是宁城人,盲人,在宁阳县的一家残障福利院长大,目前似乎还生活在那家福利院中。死亡的时间在一周前,尸体大部分的特征都和我们的推测一致,死者是死后才被放进鱼腹的,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什么?”吴仕岚喝茶。

“死者的脖子上,有两种不一样的勒痕。”王建岚说,“造成第一道勒痕的是直径约在一厘米的绳状物体,第二道则是我们熟悉的手法,直径在一点二至一点八毫米之间的细线。”

“时间差。”吴仕岚没等她说完,就抢过话来,“两次勒颈是否存在时间差?”

王建岚投来敬佩的眼神,她接着说,“法医的判断是,第一道勒痕才是致命伤。从血液凝结的痕迹来看,第二道勒痕是死后造成的。”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办法判断第一道勒痕是否是凶手所为,但在死者死后,凶手使用他惯用的工具,再次勒了尸体的脖子。”吴仕岚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伤害一具尸体。”

令人不解的谜题还有很多,例如他是如何将尸体放进鱼腹的。女孩的身高是158cm,恰好能塞进那头鲶鱼的体内,而不至于伤害它的脏器。但凶手从哪找这么大的鱼?在宁阳湖土产的鱼类目录中,最大的鱼类是鲟鱼,鲟鱼的体型窄长,绝对塞不下这具尸体。

化粪池,烫头,割腋,污染衣物,现在又多了一个鱼腹藏尸,每一次都使用不同的手法,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绝对不是无意义的行为,他有一个计划。吴仕岚相信这一点。

“还有油性笔写出的数字,他反常地没有刻字。”

“你知道宁城最大的水产市场在哪里吗?”吴仕岚忽然问道。

这是他来到福利院的第二年。他仍经常梦见那个夜晚,记忆被拆解成一个个具象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轮播不休。

除了因天生腿疾带来的烦恼之外,他的童年算得上幸福。父亲在一家二手车行工作,薪水虽然不多,但足以供给一家三口的吃穿,母亲有时去省城批发些女装,在县里摆摆地摊。如此一来,过得还算宽裕。

“无论未来是什么样的情形,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母亲曾在他十岁生日时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日子过得不算好,父母每个月都为了房贷忙得焦头烂额。但母亲的脸上总有笑容,每每看见母亲这副坚强的模样,刘洋因残障而破碎的心又聚拢起来。

在学校遭受欺负也好,耻辱也好,父母也在努力地生活着,自己又凭什么怨天尤人呢?

一切的开端也发生在夜晚。他犹记得那天父亲出奇地回家很晚,母亲留好饭菜以后,便坐在客厅里等他。十一点左右,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父亲的说话声,声音中夹着喘息与疯狂的喜悦。他凑到门板上去听,父亲的声音太低,语速也太快了。他只听到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语:“买马,发了,运气真好。”

第二天父亲也回家得很晚。母亲似乎并没有被父亲的情绪感染,依然坐在客厅里等他,脸上挂着深深的忧虑。早上起床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五十块零花钱,在这之前,他从未拥有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其实他知道什么是买马,那段时间他总是听到这个词语。县城里到处都是印着马图案的海报,大人们将命运寄托于远在香港的骏马身上,通过电视转播获知结果。有时候他们甚至不看电视,香港那边传来一张纸,便是结果了。

那些马真的存在吗?白色的,黑色的,足有一人高的骏马,还有站在马旁英姿飒爽的骑士……他们真的存在于这真实的人世之中吗?香港又在哪里呢?刘洋向父亲提出许多问题,获得的只是他不耐烦的敷衍。从前耐心回答他每一个问题的父亲变了,是马的魔力。

每一次从买马的地方回来,父亲的双眼都是通红的,他的头发被汗液打成绺,一根根粘在额头上。刘洋开始害怕这样的父亲。

当父亲的狂喜变成狂怒的那一天,他知道事情发生了变化。父亲在客厅里对母亲大吼大叫着,在刘洋的记忆中,他从没展露过这副模样。透过薄薄的门,他听见母亲在低声啜泣,父亲接着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是重重的摔门声。

第二天早上,刘洋在楼下遇见了刚回家的父亲。父亲在楼下吃一碗豆浆油条,一双无神的眼睛痴痴地盯着桌上的酱油瓶。刘洋和他打招呼,他仿佛没有听见。

之后,父亲的彻夜不归成为这个家庭的常态。

他清楚记得那天是周六,楼下传来引擎的轰鸣,他跑到窗台去看,下面是奥迪车黝黑发亮的车顶。那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伸了个懒腰,走进楼道。两分钟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父母在卧室里,是他开的门。男人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你的爸爸在哪呢”,他朝卧室指了指。父亲听见外面的响动,从卧室走出来,愣在原地。母亲将他领回卧室。

那天他们在客厅聊了很久,男人走后,他走出房间。客厅的沙发上,父母抱在一起哭泣。

不久之后,他们从这个小区搬了出去。县城边缘,离学校很远的一处农民自建楼成了他新的家。虽然新家远远不及上一个房子舒适,但父亲终于开始按时回家,这令他感到宽慰。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对不起啊,洋洋。爸爸没有给你一个好的身体,还让你和妈妈受苦了。”饭桌上,醉酒的父亲哭着说,“是爸爸不好,爸爸毁了这个家。”

这时他才知道,他的腿并不是天生就瘸的。小时候,他生过一场大病,因为父母拿不出治病的钱,病情一直拖着,才导致了腿部残疾。这世上穷人就是受欺负的,父亲告诉他。他们骗父亲去赌马,骗借高利贷,夺走父亲的房子,这一切都是那些人干的。

那个从奥迪车上走下的男人,毁了他们辛辛苦苦维持的家。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多米诺骨牌只是在下一张牌上停了一瞬。平淡的日子过了两个月,父亲又开始彻夜不归了。等待父亲回家的母亲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坚强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像是在等待着别的什么。

那辆幽灵般的奥迪车再次出现在他家楼下时,他害怕地躲进了房间。男人和父母激烈地争吵,他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客厅里传来摔打东西的响声,母亲大叫着,大哭着,他犹豫,那条该死的瘸腿阵阵发疼。他忍受不了了,掀开被子。

抓住母亲头发的那个男人,胳膊上有一只蝴蝶。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观看着面前的好戏,父亲被两个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喉咙间挤出嘶哑的吼声。噌的一下,鲜血从他浑身的每个角落向脑袋上涌,他的视野中蒙上一层血翳,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男人抽打母亲的动作也变慢了。

我那坚强的母亲,我那可怜的母亲,我那美丽的母亲啊。我那永远保持着微笑,永远乐观面对着生活的母亲,被人拎在手上,像条死狗一样。

“我要整死你。”他低吼着,不管不顾地向男人冲去。男人看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头,他晕了过去。“我要整死你……”他喃喃着。

醒过来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他躺在沙发上,额头上传来阵阵钝痛,原本放在茶几上的花瓶在地上碎成渣子。他就是用这东西打我的吗?刘洋想。

“借光了。”是母亲的声音,他们还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所有人的钱都借了一遍,没办法了。”

“我们惹不起他们的。”父亲叹息道,“不是威胁,我亲眼见过他们剁了一个人的手。青筋绽出来,像开花一样。”

梦醒了。刘洋揩了一把眼角,又哭了。寝室里的其他孩子陆续醒来。他在洗手台上擦了把脸,走出寝室,树荫下站着几个大孩子。他们去年也是这时候回来的,他想。

他不愿意承认的是,自己一直想要见到的那个人也在他们之中。除了和父母有关的梦,她是他梦中出现过最多次的人。上一次的梦中,她化身一条大鱼,在八百里宁阳湖中遨游着,从他所乘坐的小舟旁经过,划出一道涟漪。

“我想要成为鱼儿。”那一天,她指着墙壁上的画,对他说,“自由自在,没有谁可以约束我的自由。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吗就干吗,谁也管不着我。”

她是孤儿,没有名字。籍贯上的名字不是她的,她说那是别人为她安排的名字,她不喜欢。在手机上看过一场电影之后,她让别人管自己叫海棠。

刘洋穿过树荫往厨房走去,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整个庭院,希冀于在其中发现女孩的身影。有人拍了拍他的背,他回过头。“又和人打架啦?”女孩戳着他的鼻子,他往后躲。

这时一位护工从厨房里走出来,眼看着她的目光投向自己这边。刘洋甩开女孩的手,“下午见。”他匆匆跑进厨房。

午后,他来到后院的围墙边,女孩正在墙下等他。蝉在树上鸣叫,风在撩拨她的裙摆,裙下露出纤细的脚踝。因为她看不见,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我看不见。”女孩向他伸出手,他忽然有些心跳加速。他握住女孩的手,柔软的是肉,坚硬的是茧。“这里有块石头,你站上去。”他指引着女孩。

翻越围墙之后,他牵着海棠的手跑了好久。海棠看不见他蹩脚的姿势,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奔跑。在那对没有焦点的眼睛的注视下,他享受着久违的安全感。在一座池塘边,他停了下来。

“这里有水吗?”海棠微笑起来,“我闻见了腥气,还有风。”

他们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

“这里不够大,只有一些小鱼。”刘洋抓抓后脑勺,“今年你也去了挺久的。”自己又在说废话了,他想。

“我听说,宁城最近出了个变态杀手。”他努力寻找着话题,“凶手割破了死者腋下的两条血管,血全部都流光了。我还听说,那人的额头上被刻了个数字‘2’,这是连环杀人案……”眼看着海棠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不喜欢听这个吗?”

“我去了浙江,你知道浙江在哪儿吗?那里有海。”海棠将一块石子丢入池塘,“可是我没有见到过,我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就被关起来了。”

“他们让你们做什么?”

“讨饭。”海棠的声音低落下来,“穿脏兮兮的衣服,面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有他们编造的故事,有时候说我是大学生,有时候说我是个孤儿,这倒是实话。白天在街上坐着讨,傍晚在步行街或者美食街上讨,看见人就要钱。”

刘洋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忽然想起,今年回来的孩子中少了几个人,他不愿意去想他们去了哪里,那一定不是段好故事。

“你放心,他们不会让你去的。你这模样讨不到钱的,成年以后,他们应该就会把你赶走了。”海棠说,“他们不做亏本买卖,我听带我出去的男人说的。”

的确,他们带出去的都是重度残疾人。

“那你呢?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不知道。”女孩摇摇头说,“我没有家,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也不敢逃,你没有见过他们是怎么对待逃走的人的,那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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