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走吧——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紧接着,刘洋又想起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男人。他打了个哆嗦。“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你们的力量。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在浙江,我听到了一个传说。”海棠换了个话题,“将死去的人扔进大海,把尸体当作供给大鱼的饲料。下辈子,死者就能托生为鱼。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海棠说。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将我的尸体喂给大鱼吃?”
“你不会死的,我们都还很小。”
“好吧,还有一件事。”海棠接着说,“你能不能不要出去打架了?”
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啊。
陈嘉裕的老陆巡最少是二十年前的产物,从引擎盖上的丰田立标就能看出来。但当它行驶在乡间的泥路上,却依然表现得像是一台正当年的越野车,底盘的回馈柔软又完整。羡慕之余,吴仕岚难免又想起自己那台不争气的伊兰特,它正躺在修理厂中接受大修。
“油费会给我报销的吧?”陈嘉裕摇下车窗。他们正经过一座裸露岩壁的山,它看起来就像是被切走一半的蛋糕,整个胸腔赤裸裸地面对着二人。“还有休息日外出的劳务费,上次斗殴事件的协同办案费……”
“行了吧,一条利群。外加一顿消夜。”吴仕岚说,“看在你勇于夺枪的分上。对一个狱警来说,这应该值个一等功。”
“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我没管,交给别人了。话说回来,他可真是个狠角色。”吴仕岚眯起眼睛。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孩。十几岁的年纪,人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候,为了一些在别人眼里荒唐可笑的理由,可以随时舍弃自己的生命。
车子驶过一处村镇,这里正逢集市,街面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吴仕岚替陈嘉裕按了几下喇叭,干脆将警笛插上,引起不少围观。穿过街道不久,吴仕岚远远看见一处红瓦顶的矮房。那应该就是福利院了。
经过福利院门前的泥路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从他们对面驶过。陈嘉裕有些好奇地说:“他怎么会来这里?”
“谁?”吴仕岚将脑袋探出窗外,奥迪车已经走远。
“那是江少军的车。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开车的人是他的马仔,我见过他。”陈嘉裕说,“前些日子的美食街斗殴事件,他也参加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来郊游的吧。”
二人将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的马路上,吴仕岚轻轻推门,院子的铁门没有上锁。他走进院内,一颗巨大的榕树插在院子中间,遮天蔽日。
院里没有人,左右两边各有一栋长方形的单层建筑,都紧闭着门,应该是厨房一类的设施。两人走进主楼。
“他们……就这样把孩子锁起来?”陈嘉裕发出一声惊呼。
吴仕岚也观察着面前的情景,十几个小孩被锁在长条状的不锈钢栅栏之中。他们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眼睛里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兔子,吴仕岚联想到这种动物。贫瘠的大脑不足以让它们产生情绪,它们的躯壳中只有基因烙印下的基础反射,当这种生物注视着你的时候,它们的眼睛里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活着罢了。
“两位有什么事吗?”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女性从楼梯间走出来,这家福利院应该很久没来过生客,她有些惊慌。
“你们的负责人在哪里?”吴仕岚向前走一步,护工往后退一步。
护工没有说话,她视线所指的方向替她回答了问题。吴仕岚和陈嘉裕穿过她的身旁,走上前往二楼的阶梯。在二楼走廊左手边的尽头,他们找到了院长室。
院长是一位中年女性,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办公室里放着两张玻璃推门书架,她从宽大舒适的办公椅上站起,那张椅子能塞得下三个她。
“警察。”吴仕岚掏出证件。陈嘉裕挠挠头:“我也是。”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是想要打给谁吗?吴仕岚没有犹豫,说:“这个女孩,应该是你们院里收养的吧。”他掏出照片,是女孩生前的登记照。
说谎也没有意义,福利院有专门的监管机构负责,每一个孩子的身份都被登记在册。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说:“是的,她曾经在我们这里待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果光靠判断表情就能破案,那这件事未免也太简单了。
“不好意思,我插一句嘴。”陈嘉裕说,“你们平常就这样照看孩子的吗,将他们锁起来?”
女人的眉头微微一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的护工太少了,照顾不了这么多孩子。你去公立的福利院看看,其实大家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
“这个女孩现在在哪儿?”吴仕岚说。
“我不知道,她已经满十八岁了。我们只收留未成年人,孩子成年以后就会离开这里。”女人又瞟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陈嘉裕抢过话茬。
“她是一起故意谋杀和连环凶杀案的受害人。如果你们对本案知情不报,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外,在你们接受警方调查的同时,我们会向社会福利科提出申请,对福利院的运营情况进行调查。还有,福利院本身对她存在救助义务,如果她并不是被谋杀,而是自杀的话,你们知情不报,作为福利院的负责人,你很有可能将承担间接杀人罪的后果。”陈嘉裕稍微喘了口气,质问道,“她是自杀的吧?”
“我可以为他的说法做出辅证,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不要低估警方的侦查能力。”吴仕岚看了一眼陈嘉裕,补充道。
女人被这一串念白吓到了,双手抵在一起,佝偻在办公椅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对,她是自杀的。发现时她的尸体已经凉透了。和我们没有关系。”
走下楼梯的时候,吴仕岚碰碰陈嘉裕的肩膀。低声问:“你怎么能确定她是自杀的?”
“你说过,女孩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造成第一道勒痕的作案工具比第二道粗不少,第一次是致命伤,第二次勒颈使用的是凶手惯用的工具,两道勒痕很有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人所为。”陈嘉裕说,“弄死她的人大概率不是那个连环杀手,那要么是别人,要么是她自己。二选一,我猜是她自己。”
“你蒙的?”
“这有什么关系?猜错了又不用承担法律责任。大不了诈和。”陈嘉裕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孩子自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三人走出主楼。
“就是那棵树。”女人指向院中的榕树,“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就吊在那棵榕树上。”
“为什么不报警?”吴仕岚说。
“这种事情如果被捅到网络上,别说我的工作,就连福利院可能也会开不下去。”女人沮丧地说,“他们这种人,本来就没有人在乎。偶尔会有人来送点慰问品,把他们当作吉祥物似的上下左右拍一遍,收起相机就走了。真的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吗?除了我们这些必须承担责任的员工,恐怕没有别人了吧。”
吴仕岚没有办法反驳她的话,他想起曾经在短视频软件上看到过的画面。就像这女人说的,那些居高临下地给弱势群体施舍粮油米面的博主,难道真的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只要不死在他们面前就好。他们只是把这些人当作牟利的工具,给观众制造虚妄的道德感罢了。他了解贫穷,没有人愿意把贫穷剖开给别人看。贫穷是一种令人脚趾蜷缩的耻辱。
“尸体呢?”
“我觉得你们应该派人来。”女人的手指向后院,眼神却没有跟过去,“我们把她埋在那里。”
吴仕岚跟着女人来到后院,在女人指示的位置,他弯腰捞起一捧土。这里最近经过两次发掘,土色是新的。第二个掘尸的人也将土坑填实了,看来他的时间很充裕。
福利院将尸体掩埋后不久,另一个人出于某种目的将尸体重新挖出来,这已是定论。但她是如何跑到那头大鱼的肚子里去的?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连环杀手为什么在第五次作案时展现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行为特征?
规律,行为模式,这些在他的世界里似乎通通不存在。随心所欲的疯子,他用骰子决定行动。
女孩是自杀的,这次他为什么没有杀人,而是跑到宁阳县的乡下去挖掘一个已死之人?挖掘尸体的人是凶手吗?这些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他转头看向那个女人,她一脸迷惑。从她嘴里是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离开福利院以后,二人前往位于宁城东侧的农产品批发中心。这里有宁城最大的水产市场。得益于宁阳湖的存在,宁城本就盛产水产,包括外来的商品在内,几乎所有的水产交易渠道都在这个地方。
刚走进水产市场的大门,一股腥风就扑面而来。吴仕岚在路边看了几家店,在一家店铺门口驻足。这时已经过了采购的高峰期,老板穿着一身防水围裙,蹲在门口的案板前剁鱼。
“买鱼啊?”老板摘下嘴中衔着的烟头,“里面随便看。”
“给我包一条石斑。”吴仕岚随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玻璃鱼柜。看清上面的价格之后,他有些后悔。
“好嘞,这条可以吧?要杀吗?”老板抓起捕鱼篓,从鱼柜中捞出一条大小适中的鱼。“那麻烦你了。”吴仕岚说。
“愧领了。”陈嘉裕笑着说。
趁着老板剖鱼的间隙,吴仕岚和他攀谈起来:“老板,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卖鲶鱼的店子吗?”
“鲶怪?”老板皱眉,“宁阳湖有最好的草鱼、胖头鱼、鳜鱼……谁吃那玩意儿?外地人才吃吧,脏得要死。”
“大鱼,超大的鲶鱼。”吴仕岚张开双臂比画着,“三米往上的湄公河巨鲶,您在这里见到过吗?”
“不可能。”老板说,“如果谁家进了这么大的鲶怪,我不可能不知道。没有,从来没有过。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我朋友最近在宁阳湖里钓到一条湄公河巨鲶。我有点好奇,按你说的,宁阳湖里从没有这玩意儿,是谁往里放的?”
“哦?那我知道了。没错,不是我们这里的,在水产市场买鱼的人,谁也不会吃饱了没事跑去湖里放。”老板将石斑鱼装进塑料袋,被去除内脏的鱼身还在活蹦乱跳,陈嘉裕一把接过。老板说:“除了农批市场,宁城还有一条水产进口渠道。他们直接和外地的供货商联系,不跟我们搭架的。”
“在哪里?”
“仰山寺,放生会。”老板不屑地咂着嘴,“价格比我们这高三倍,这些傻子抢着买。你一说往湖里放鱼,我就知道哪儿来的事了。”
禅宗祖脉,仰山寺。
护工们入睡之后,刘洋从福利院里溜到镇上。网吧包夜八块钱,四个小伙伴一人给他凑了两块,于是他也能上网了。五年间,他用拳头在这个小镇上打出了名堂,镇上只有一所中学,里面所有的混子都知道他的名号。福利院没有零花钱发给他,但他得到了不带钱就能消费的待遇。
这也是因为他的仗义。不管是谁,和他见过一次面,打过两次招呼,但凡找到他面前,他都乐意替对方铲事。他干起架来不要命,他们说他像一部香港电影中的角色。久而久之,就连镇上那些老混子也让他三分。
老旧的键盘噼里啪啦地作响,他们在玩一款卡通赛车游戏。黄毛给他丢来一根软白沙,他放在桌上。网吧的空气太闷了,热,他不太想抽烟。
“快了。”黄毛扔开键盘,对刘洋说道,“今年也快了。”
“什么?”
“那个杀人狂,去年也是这时候杀的人。”黄毛说,“今年就是第五个了。”
一晃就是五年,刘洋用杀人狂的作案频率记录着自己来到福利院的时间。去年他杀的是个女人,他把女人的衣服弄脏了,身体却擦得干干净净。变态。
五年间,宁城流传着这个人的传说,有人说他是个外国人;有人说他是个小孩;有人甚至说他不是人,而是来自阴间的厉鬼。关于他的传闻太多了。
该死的人他没有杀,刘洋想。
头顶传来一阵刺痛,有人抓住他的头发,他诧异地回过头,对方是一个二十几岁,穿着一件热带雨林图案的花衬衫的年轻人。他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但对方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快要离开身体了。
“挺会玩啊,你们几个。”男人松开他的头发,他摔回椅子上。他攥紧拳头,正欲起身还击,肩膀却被按住了,他有些惊讶地看向身旁,黄毛的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
“鸡哥……抽烟。”黄毛赔着笑,递上烟盒。鸡哥一巴掌扇开,烟盒落在地上。
“听说你最近很红啊。”鸡哥撑住刘洋身下的椅子,弯着腰,“镇上没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刘洋再次看向黄毛,对方用微妙的幅度轻轻摇头。那张满是痘坑的脸上写着——不要动手。刘洋松开拳头,沉默不语。
“以后这片归我管,你们几个。”鸡哥伸出手指,在他们头顶画了一圈,“每个月交三百块钱。这钱是我哥让收的,我们做生意,你们就当投资了,买卖做成了有分红。给个面子,大家以后见面都好说话。”
“三百块?”黄毛有些为难,“我们拿不出这么多啊。”
“我只管收钱,你们只管交钱。宁阳中学有多少人?三百人总有吧,一人收两块钱,你们还能留三百呢。”鸡哥的目光回到刘洋身上,拍拍他的脸,“有这个癫子,还怕收不上钱?”
说完,他就走向了几人前面的一排机器,对另一群人说起同样的话。鸡哥走远以后,刘洋对黄毛问道:“这是什么人物?”黄毛站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哥是大马哥。”
“大马哥又是谁?”
“城里的人物。大马哥的大哥你一定知道是谁了,就是那个少军。十几年前就在宁城摇旗子的少军。”
假如某个声名在外的大人物忽然站出来说:“今天开始,宁城所有的混子都归我管。不服的就来比一比谁的拳头硬。”这种举动就叫摇旗,黑话。
听到少军这个名字,刘洋没再说话。他对这个名字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少军就是那个坐奥迪车的中年男人,在他头顶遮天蔽日的阴影。他惹不起,没错。
离开网吧的时候,灰暗的天际已被朝阳撕出一抹光亮。刘洋加快脚底的步伐,不出二十分钟,他便回到了福利院。护工们快要起床了,他必须赶紧溜回寝室,这样想着,他躲进墙根的阴影。
路过前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院中的榕树。正是枝叶疯长的季节,树冠几乎伸出了院墙。他扫了一眼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进门之前,他忽然感觉一阵心慌,像是被某种东西驱使着,他再次回头。
在那浓密的枝叶之中,悬着一对纤细的脚踝。他顺着脚踝往上一寸寸看去,胸腔阵阵发痒——他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
今天,所有的孩子们都被关在主楼里。刘洋听见那辆奥迪车的引擎声,他听得出它的声音。外面来了些人,但没有别的车来过。奥迪车待了大约三分钟,引擎声再次响起。
我早该想到的,她不想活;我认识她的那种表情,我曾经见过;每一年回来她都在向我求救,每一年我都在敷衍她;她的心是一点一点死去的,我原本可以带她离开——无边的杂念将他裹起来,像一只厚实的茧。他感到难以呼吸,渐渐睡着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没有保护你们的力量。
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他看向墙上的闹钟,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时间。我睡了十六个小时,他想。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他推开寝室门,没有吵醒其他孩子,一路溜到前院,那棵榕树上空荡荡的,那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个女孩一样。如果是梦就好了。
如果我是他们的话——他开始思考。
如果我是他们的话,我没有报警,我害怕警察,也就是说,我害怕这具尸体被人发现。那是白天,他们可能将尸体塞进了后备厢带走,但这种行为也有被发现的风险。
奥迪车来了,奥迪车走了,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或许吩咐了几句,中间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
如果他们没有带走尸体,那她就还在这个院子里。
会在哪里?
他走向后院。在那块垫脚石旁,他发现了一处与周围的土地颜色截然不同的地面,是崭新的,带着湿气的土。她在这里,他们将她埋在这里。就像对待一只死去的猫狗,随手将她埋在后院。
他回到前院,在杂物间里取了一把铁锹。
仰山地处宁城附近的郊县。
唐代会昌年间,高僧慧寂在仰山开辟道场,由当时的宰相裴休援建。短短十年间,仰山寺的佛法远流高丽和日本,成为天下少数的禅宗道场之一。唐宣宗亲赐“栖隐”牌匾,仰山寺更名栖隐禅寺。
仰山寺鼎盛之时,寺庙群面积多达万余平方米。宋代时大量僧民在此处定居,开山垦田,现在所说的“梯田”二字,就是发源于仰山。
如今的仰山寺风光不及当年万一,曾经偌大的建筑群只剩下一座主寺,但当吴仕岚站在山脚下仰望这座依山而建的寺庙时,仍不禁被它的壮阔所震慑。寺庙托体同山,脚下淌过一道溪流,对面的三面山上是数不尽的竹海,齐刷刷随风舞动,就像《卧虎藏龙》中的场景。
吴仕岚将车停在寺庙门口的停车场,停车场边有个贩卖水饮的小摊。他走进山门,门楼有十米高。“大”是宗教建筑的典型特征,寺庙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天”,天无限高,人无限低,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人心中难免会产生崇敬之情。
过了山门楼是天王殿,殿内摆着四大天王和十八罗汉的立塑。吴仕岚绕过一位蒲团上拜倒的信徒,继续沿着阶梯往上走。前面是大雄宝殿,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方丈的居所应该就在大雄宝殿后面,藏经楼旁。
在大雄宝殿下的平台上,他停住脚步。声音是从左手边的厢房中传来的,他朝厢房看过去,房中坐着几位信徒,一位僧徒模样的人正在给他们讲法:“饿鬼道、修罗道、畜生道、地狱道、人道……在这五道上面,就是天道了。”
今天没有别的事,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心情也被这一团乱麻般的案情搞得烦闷不堪,听听高僧讲法说不定能有些开悟。
这样想着,他稍微走近了些。僧人继续讲道:“虔心修上品十善,人可以投入天道,成为天人,断绝四重念,成就无上福报。人死后成不了规律,天人是人能够投生的最高境界,所以我们所说的天人,也可以理解为‘神’。”
神神道道。吴仕岚摇摇头,正打算接着往上走,僧人的下一句话却再次吸引住他。
“天人的生活无上快乐,寿命几乎无穷无尽,以人间五十年为一个昼夜。但这并不意味着永生,天人也有寿终之时。而在天人寿命将尽时,将会出现种种异象,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天人五衰’。”
神……也会死?吴仕岚有些惊讶。
“第一衰,是衣服垢秽。天人原本穿着洁净的衣物,但当他们面临死亡的时候,衣服会生出脏垢。”僧人继续说,“第二衰,是头上华萎。天人平日里戴着美丽的华冠,华冠枯萎的时候,也是死亡的征兆。
“第三衰,是腋下流汗。天人的身体一尘不染,死前,腋下却会流出汗液。第四衰,则是身体臭秽……”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深山中的气温比外界低许多,吴仕岚的背上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层牛毛汗来。气压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像是木雕般被按在原地,僧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第一起命案,女性死者,三十七岁。尸体被抛弃在化粪池中。
第二起命案,男性死者,四十五岁。凶手在他的腋下开了两道口子。腋下汗流,凶手用鲜血代替了汗液。
第三起命案,男性死者,四十九岁。漂亮的头发被烫成一团杂草。
第四起命案,女性死者,五十四岁。凶手弄脏了她的衣服。
……
“第五衰!”他冲进厢房,对着僧人大喊道,“第五衰是什么?”他的行为招来众人不悦的目光,僧人双手合十,重复道:“不乐本座。”
“不乐本座?什么意思?”吴仕岚追问。
“天人的生活安逸快乐,但到了临终之时,却对自己本来的座位厌倦不已,心中升起嗔欲。”
“谢谢大师。”吴仕岚用左掌抵住右掌,虔诚鞠躬。
我明白了——走上阶梯的前一秒,他对自己说。
并不是没有规律,任何人的行为都有规律,他的规律藏得太深,以至于看起来像是一团乱麻。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按照佛门典故作案,但天人五衰,就是他杀人的规律。吴仕岚忽然想到一个诡异的可能性: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他要杀的不是人,而是神。
斩杀天人。
前四位死者分别对应着天人五衰的前四衰,而最后一位死者的尸体被从坟墓中转移到鱼腹,则恰好印证了第五衰“不乐本座”的说法。这是最后一个,他的数字数到了尽头。不会再有了。
这个想法让吴仕岚心中升起焦躁的情绪——我竟然害怕他不再杀人!可是如果他从此罢手的话,警方只能从过去的案件中找到他的马脚,不会再有新的死者,也意味着不会再有新的线索。
他已经结束了他的计划,不会再出现了。吴仕岚尽可能地控制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拿出手机,拨打王建岚的电话。两声提示音之后,王建岚的声音响起:“我还刚想打电话给你呢,法医那边又有新的发现了。”
“说来听听。”
“解剖完王靖如——那个女孩的尸体以后,正好那条巨鲶也拖回来了。为了进一步调查尸体放入鱼腹的时间,法医顺便把鱼也解剖了。你猜怎么着?我们在鱼鳃中找到了一件东西。”
“别卖关子了。”吴仕岚擦了把汗。这阶梯也太高了。
“GPS追踪器。我查过品牌,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很多高档电动车和汽车上都在用。渠道上面没有线索。”
“有没有可能通过GPS发射的信号反向追踪收信人的位置?”我懂了,吴仕岚想。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行为,从一开始,凶手就知道他在哪里,说不定就是凶手本人将他放进去的。
“试过,信号范围太大了,没有意义。对了,你打电话给我是要说什么?”
“也许有可能……你再去查一查五个死者的社会关系,我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可能没有任何交集。”吴仕岚挂断电话。
在大雄宝殿旁,吴仕岚向一位年轻僧侣出示证件。僧侣将他带往方丈室。方丈的居所前有三两根竹子和一座鱼池,四五条锦鲤在池中游动。
吴仕岚走进禅房,方丈坐在茶桌后翻看经书。得知访客的来意之后,方丈点点头:“上一次放生会是在半年前,当时确实有人放了一条巨鲶。那条鱼太大了,我印象很深。”
“对方是谁?”吴仕岚推开茶杯,“我不喝,谢谢。”他拧开手上的矿泉水,痛饮一口。
“是我们的老香客,他出手很大方。上次庙里修钟楼,他也捐了不少。”方丈说,“江少军。”
江少军?那个躺在急救中心里的江少军?没想到这案子百转千回,竟然跑到了他身上。不过以他恶迹斑斑的履历来看,倒真有可能是他干的。
“这倒是巧了,我前两天才和他打过照面。没想到他还是个虔诚信徒。”吴仕岚笑笑,追问道,“那条巨鲶呢,也是从你们这里拿到的吗?”
方丈摇摇头:“我们庙里进的多是些草龟、鲤鱼之类,从没有进过这么大的鱼种。据江施主说,这条鱼是他从朋友手里买过来的,我劝过他,众生皆平等,放生一条巴掌大的鲤鱼和巨鲶相比,在善业上是没有区别的。但他不听。”
他当然不会听你的。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最好善业也能称斤买。这样想着,吴仕岚点点头道:“谢谢师父,我这一趟没有白跑。”
方丈还礼。
黄毛的父亲是在城里拉货的散工,常年蹲在建材市场等活,一趟五十、八十,包扛上门。当刘洋向他问起那辆三轮电动车时,他二话不说就把家里吃饭的家伙借给了对方。
“早上六点之前能回来吧?”蹲在网吧门口,黄毛眼巴巴地向刘洋问道。不用说,如果他爸早上起来看见电动车没了,他逃不掉一顿毒打。
刘洋点头,发动电动车。昨天晚上他把坑填好时,天色已经亮了一半,情急之下,他只好将尸体藏在鱼塘边的腐叶堆中。他从三轮车上取下雨毡,将尸体仔细裹好,重新上路。雨毡盖住海棠脑袋的前一刻,他替她抚下眼皮。
下辈子做鱼,你会有双好眼睛的。
福利院离宁阳湖的距离不远,但他特意挑着无人经过的荒路走,所以多花了时间。听见涛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他将电动车扔在芦苇丛中,扛起尸体,顺着湖岸往下走。月亮孤零零在头顶悬着,地面是半干的淤泥,脚下一步深一步浅,遥遥看见远处的湖面,他的心中涌起恐惧。
已经五年了。虽然生活在宁阳县,但他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宁阳湖了。是的,他在躲避这座湖。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找到一处理想的位置。这里的浪是离岸浪,将尸体放入水中,不消一会儿工夫,她就会被卷入深水区。岸边有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地面没有淤泥,只有一地的碎石。他将尸体从肩上卸下,顿感身体一轻。
“那是个人吧?”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
刘洋的心跳停滞了一秒,脸颊阵阵发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只顾寻找一处满意的地点,却忘记观察周遭的情况。谁又能想到呢,下半夜的宁阳湖畔,有人。
他不露神色地将背对人声方向的左手伸入裤兜,里面有一把短匕首。短匕首也是他惯用的干架工具,将大拇指按在刀刃四分之三的位置,留出一点刀刃。捅人的时候不至于杀死对方,却能起到绝佳的威慑效果。
他缓缓转过头,那人蹲在一块岩石上,手中握着根竿子。似乎是鱼竿。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那人竟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那是个人,对吧?”他指着地上的毡布包说。
“不是。”刘洋攥紧刀把,扭过头去,无力地回答。
“是你杀的吗?”那人长着一张圆脸,鼻头也是圆的。如果不是在这时候看见他,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角色。“如果要丢在湖里的话,你应该划船。划船到湖面上,水最深的位置,在尸体身上绑一块石头,再把它扔进去。”
他在教我弃尸?怪人。刘洋观察着对方,他看起来很轻松,没有报警的意思。“我是来把她喂给鱼吃的。是别人杀的,不是我。”刘洋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看起来不像是杀过人的人。”男人皱眉,“为什么要喂给鱼吃?”
由于从小的经历,刘洋对危险有种敏锐的直觉,男人的语气中并没有给他危险的感觉。他在和我聊天吗?刘洋脱口而出:“是那些人杀死了她。她说过,死后要把她的尸体喂给鱼吃。只有这样,她下辈子才能托生成一条大鱼。”
不知不觉间,他的左手离开裤兜。男人有些诧异地笑着,招呼他在岩石上坐下来。“鱼不吃骨头,你忍心让她变成一具湖中的白骨吗?或许我有更好的办法。”
“你是谁?”
“假如全宁城的人都看见了你今天的行为,那我就是唯一一个不会报警的人。”说着,男人扫扫岩石上的灰尘,“坐。说说吧,怎么回事?”
刘洋看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可以相信大人吗?他这样想着。但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不如说,在这片夜色笼罩下的湖畔,他有太多值得想起的事情。
从父亲买马开始,他一直讲到搬家以后的事情。他发现,每次提到少军的名字时,男人脸上的笑意就会消减一分。“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全卖了,爸爸还在赌。”他说。
搬家之后,父亲并没有戒掉赌博的嗜好。那些人偶尔会来家里,把家里的东西乱砸乱摔,如果父母反抗,他们就连着父母一起打。亲戚,朋友,所有人的钱都借光了。母亲说,没有人会再愿意给他们借一分钱。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久,忽然有一天,母亲破天荒地带他去了超市。他吃到了肯德基,买了一身新衣服,他问母亲为什么这样做,母亲只是摸着他的头。
第二天晚上,母亲将他从睡梦中叫醒,父亲也起来了。“我们要逃跑吗?”他问父亲。如果是逃跑的话,他期待了很久。父亲没有回答。
他们没有带行李。从家里出来,父亲骑着电动车载着他们俩,骑了好一阵子,他发现身后的母亲在颤抖。他攥紧母亲的手。
骑了半个小时左右,他看见一条灰黑色的线,那是宁阳湖的水坝,他从小就经常来这里游泳。父亲将电动车扔在马路边,走下公路,母亲牵住他的手,朝父亲走去。在父亲所站的位置旁,水面上漂着一艘小木船。
踏上木船,父亲划桨。冰凉的风刮在脸上,他开始害怕。他问母亲:“我们去哪里啊。”母亲没有回答。船划了很久,快到湖中心的时候,他已经看不见远处的水坝了。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对吗?”母亲微笑着对他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母亲的微笑了。“对不起,洋洋。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们还做一家人,好吗?”
说着,母亲推动他的肩膀。母亲的力气出奇地大,他的下半身坠入水中,双手抓住船沿,他大口地喘息着,残疾的那条腿阵阵抽痛,他注视着母亲大叫:“妈妈,不要!”母亲别过头,肩膀抖动着。
父亲从船头走过来,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刘洋尝试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些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送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死而已。
无边无际的水,无边无际的黑。他拼命地划动着手臂,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拉扯着自己,他一点一点往下坠落。
他的肺快要爆炸了,如果就这样睡下去,就不用再看到别人殴打父亲的画面了吧,或许这样也不错。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落水声,有什么东西一起落下来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几乎快要放弃抵抗的四肢却自己动了起来。力量从浑身的每个地方喷涌而出。我不想死。他想,我还没有来得及长大。
他浮出水面,木船在不远处静静地漂浮着,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踩着水,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哭声传了好远,惊起远处一群白鹭。没有人听到。
那起事故后不久,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找到刘洋。他被收养了,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他。
“我把她挖出来之后,就来了这里。”刘洋对男人说。男人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说:“我帮你让她托生为鱼,你走吧。”
刘洋怀疑地看着他,男人指向身后的湖面,一艘小船停在那里。他说:“你还需要在她的身上绑一块石头,不然,她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公安局的陈尸柜里。这些你都没有学过,也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学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用多想,如果我对你有恶意,早就报警了。别再想你兜里的那把刀了,没用。刀子对付不了大人。”
“我不能相信你。”
“我只是看不惯小孩被欺负而已。”说着,男人拖曳起地上的尸体。刘洋抬起手,又很快放下,男人的声音里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那是他渴求却从未得到的力量。
他注视着男人将尸体拖上小船,在湖面上变成黑色的小点,然后融入黑暗。在这个瞬间,他做出决定。
离开湖畔之后,他骑上三轮车,一路驶回网吧。在常坐的机器边,他找到了黄毛,将钥匙扔在桌面上,替黄毛按下关机键。“别玩了,我有事跟你说。”
黄毛不满地嘟囔着,招呼坐在一旁的几个伙计,来到网吧背面的小巷中,刘洋对他说:“三百块一个月,我是搞不下去了。”
的确。按照鸡哥的说法,在宁阳中学随便收点保护费,就能填补这项开支,但刘洋坚持只向一部分人收保护费——他从不,也不允许身边的人打扰那些用功读书的学生,这些保护费只能从混子手里收。宁阳中学的混子,那点零花钱光自己滑冰上网都不够,手里能有几个余钱?
“可是我们惹不起鸡哥啊。”黄毛将烟头扔在地上,重重踩着。
“干他!”刘洋说,“我决定了。”
“你不怕他哥?”
“他哥来了,连着他一起干!我们手底下也有四五十个人,干吗要怕他?”
“可是……他们是少军的人。”
“我就是要吸引少军的注意。他手底下需要用人,我们比鸡哥能打,也比他们年轻。等少军找上门来,我跟他说,我们直接跟他混!”
“明白了。”黄毛竖起大拇指,“我在香港电影里也看过这种情节。只要够狠,干翻上一级,你就能升级!”
刘洋转头看向另一个少年。“小伟。我记得你爷爷家里有把铳,给我弄过来,钢珠子也带上。我来用。”
“干他!”小伟说。
*
“十七楼,八十八号加护单人病房。”前台护士放下病例表,对吴仕岚说道。吴仕岚欠欠身,朝电梯间走去。
数百粒铁沙打在脸上,没有一颗伤害到大脑和眼睛,一天时间就转回了住院部,这江少军也算是命大。菩萨保佑。
吴仕岚在寺庙门口的碑文上找到了江少军的名字,他对仰山寺的贡献不只是参加放生会这么简单。仰山寺在二〇〇三年的一场火灾中曾被烧毁,在支援寺庙重建的善人名单中,他的捐款额名列前茅。
佛门讲的是来世报,他如此执着于花钱积攒善业,是否也存了来生托生天人道的心思?如果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天人的话,吴仕岚想,菩萨无眼。
吴仕岚抓过一个号称村霸的角色,他和身为村长的兄长一起,垄断了宁江在他们村那一段的河沙生意。全村穷得连一座像样的平房都没有,兄弟俩奢华的别墅看起来分外突兀。这些自称“道上混”的人,无非就是用些龌龊的伎俩,从老百姓的碗里抢一口吃食。只有最懦弱的人,才会向比自己弱小的人挥刀。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吴仕岚来到病房门口。病房门口蹲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紧身背心,隆起的肱二头肌上有一个蝴蝶刺青。看见吴仕岚走过来,二人站起。吴仕岚笑了,他摸摸对方的肌肉:“这是演什么电影啊,龙在江湖?”
文身男抬臂,似乎打算拍开吴仕岚的手。吴仕岚拧住他的手腕,顺着劲头将他的右臂叠在背上。“咔嚓”一声,他结实的胳膊脱臼了。文身男闷哼一声,另一个人眼看同伴受伤,一拳挥向吴仕岚的脸颊。
不等拳头落在脸上,吴仕岚抬腿,一脚踢在对方的小腿胫骨上。那人吃痛,拳头从半空中垂落,抱住被踹的那条腿,连声叫唤起来。
前一招是警校学的擒拿术,后一招是流氓打架的阴招。
“我可以指控你们妨碍公务以及袭警,但让你们这种人在看守所吃半个月牢饭,对不起国家。况且,我现在没有时间。”吴仕岚亮出证件,走进病房。
扫视一圈,液晶彩电、冰箱、沙发、茶几、微波炉、陪客椅、独立卫生间、洗浴装置……这里应有尽有。“太奢侈了,让我有些嫉妒。”吴仕岚在床沿坐下来。
江少军侧躺在床上,攥着手机,绷带一圈圈包裹住他的头部,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似乎听见了病房外的骚动,正打算给谁打电话。吴仕岚从他手里摘下手机说:“要报警吗?我来啦。”
“什么事?”江少军的声音有些虚弱,喉咙里似乎卡着一泡痰。这一枪把他伤得不轻。
“真没看出来啊。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之余,你还搞点业余爱好。”吴仕岚拍拍他的脸,江少军疼得弓起身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佛门大信徒、连环杀人魔少军哥?”
“你在说什么?”江少军支起身子。
他不像在说谎。奇怪。
“你的消息渠道多得很,我猜你也知道前两天宁阳湖的那事吧?”吴仕岚说,“鱼是你放的,凶手明摆着就是前几年杀人的那个疯子,我不来找你,还能找谁?”
“鱼确实是我放的,但是你说的那件事不是我干的。”江少军摇摇头,从绷带里露出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真的不是。”
“没事,你现在基本可以被判定为第一嫌疑人了。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我也带了手铐。”
少军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我知道那件事。我放鱼的时候,鱼腹上没有那道缝合线。当天在场的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可以替我做证。”
“这不够。”吴仕岚摇头道,“很抱歉,公安局的医疗条件有点简陋。你的伤口如果发炎了,会很痛吧?”
“我没有作案的动机,没理由。”江少军朝窗外看了一眼,似乎做出了决定,“让他们掩埋尸体的人是我。”
“什么?”
“院长找过我,就算我不说,你们迟早也会查到的。那家福利院是我名下的产业,所有的经费都是我提供的。那个女孩自杀的当天,是我指示他们埋尸的。我没有理由将她从坟墓中挖掘出来,塞到鱼肚子里去。你知道,鱼肚可没有后院保险。”江少军咳了两下,“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是这样的。”
“有人想搞我。”江少军补充道。
福利院是江少军名下的产业?这倒有意思了。女孩的确是自杀的,如他所说,他的目的只是掩盖女孩自杀的事实,他没有理由做后面的事,除非他嫌自己过得太舒坦。
“那鱼呢?”吴仕岚来不及细想,“鱼是从哪儿来的。”
“是卖家自己找到我头上的。他说他在宁阳湖里钓了个大东西,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正好临近放生会,我就动心了。”
“他长什么样子?你认识他吗?他是开车来送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