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那个女孩吧,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不太好对付,但总归还是个小孩。”黄雄忽然想起上一次下课时女孩对他说的话:“有机会的话,带我溜出去玩吧?”
“一提到她,你的心情就好像变得很好呢。”Sally打趣道,“是个小美女吧。”
黄雄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女孩的朋友圈,将手机交给Sally。照片上,女孩嘟着嘴,比着剪刀手。背景是房间的书架。
“是个美人胚子,就是瘦了些。”不知为什么,Sally的语气有些落寞。
“她爸爸说,如果再不进行骨髓移植,她只能活一年了。”黄雄接过手机,抚弄着柜台上垂落的灯球,“估计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吧,装作一副看穿生死的样子,其实心里怕得很。”
Sally点点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眶渐渐红了,黄雄将她的脑袋搂入怀中。胸前的衬衫有一块湿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这种地方,到处都是相拥的男女。
Sally离开之后,黄雄回到休息室,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经理叫了出去。这一次不是点钟,他与其他同事一起,像件商品接受顾客的挑选。
出人意料,他竟被选中了。
女人肥大的屁股陷在沙发里,一只手箍住他的后颈。刚才与他起过冲突的同事也被她的同伴选中,这些妇女的年纪至少比他们大上两轮。“小伙子,先喝杯酒。”酒杯塞到他嘴边,他一饮而尽。
女人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一路往上游移。她的手上布满衰老的斑点,他能感觉到这只手的潮湿和温度。忽然他有些眩晕,呕吐的欲望在嗓子眼蠢蠢欲动,这是本能的排斥,他无法抗拒。
“我先去上个洗手间。”他对女人说。
打开水龙头,黄雄洗了一把脸。热水蒸腾起雾,镜子里的这张脸孔逐渐和回忆中的某张脸孔重叠,他曾见过和它极为相似的,另一张脸。
被锁在相框里的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这件事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的。或许小孩也有记忆,但他曾翻遍脑海的每一个角落,从未找到父亲存在过的痕迹。
母亲说,父亲是个修理大型机械的工程师。在黄雄出生后不久,父亲被公司派到非洲援建,直到黄雄三岁的时候,这个男人才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儿子。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他有了不能离开的理由。
在公司例行的体检中,他被诊断出晚期肺癌。于是他留在家里,等待死期的来临。
五岁时,父亲去世了。
母亲工作繁忙,常常把他丢在舅舅家寄养,后来由于工作调动,她的新单位离舅舅家比较近,干脆自己也住了过来。他与母亲一起住在舅舅家的客房。
第一次发现那件事,是在他七岁的时候。
那是发生在夏天的事情,他和母亲躺在双人床上,母亲的鼾声规律地奏鸣着,他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只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问题。
舅舅打开房门时,他条件反射似的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就像之前做过很多次一样,他装作睡着。舅舅脚步很轻,他通过床垫的动静判断其行动。
舅舅爬上床,跨过他的身体。
“不可以。”是母亲的声音,她被舅舅惊醒,“他在旁边。”
“他睡着了,之前不是也做过很多次的吗?没有关系的。”舅舅说。他不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他感觉那是不好的事情。母亲似乎妥协了,她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衣物摩擦的声音,他打算偷偷睁开眼睛,声音却停下了。
屋外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动椅子,木质凳脚在瓷砖上摩擦。舅舅低声说:“是那东西。”两人所做的事被那东西干扰,不得不中止那欢乐的进程,这令舅舅愤怒极了。黄雄感受到舅舅的呼吸出现在自己正上方。“还好,没吵醒他。”
床垫一轻,舅舅离开了房间。屋外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铁链和笼子的碰撞。叮叮当当。
舅舅把它锁进了笼子。
舅舅回来了,似乎在观察他。黄雄死死闭着眼睛,他隐约感觉,如果在这时候睁眼的话,必将承担极为可怕的后果。
喘息声响起,他悄悄抬起眼皮,眼睛眯出一条缝。床头柜上摆着父亲生前的照片,相框里的男人和他一起见证眼前的画面。
舅舅死死咬住母亲的肩膀,母亲的表情好像很痛苦。他想起来了,他曾见过这一幕,好多好多次。
舅舅低吼着,不停叫她姐姐,这能让他更加快乐吗?
两条白花花的蚕虫缠绕在一起,它们剧烈地,发疯似的起伏。
天花板上,有只大蛾子。
他害怕大蛾子。
陈简溪的父亲有三家服装制造厂,原本只承接外包业务,前两年开始运营自己的品牌,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女儿患上白血病之后,他将生意交给了职业经理人。除开每周两次的例会,他都待在家里陪伴女儿。
他上午八点出门,一般最早也要忙到晚上七点,在陈简溪的计划里,她至少能在外面待够八个小时。
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乡村风格的草帽,一副用力过猛的游客打扮。她今天化了淡妆,两颊红润而有光泽,原本惨白的双唇也有了血色。看着她迎面朝自己走来,黄雄忽然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活不过一年的女孩吗?
在他的身后,陆续有带着小孩的父母走进游乐园。这是个面向低龄的游乐园,里面无非是些旋转木马、魔法城堡之类的项目,他原本以为陈简溪会要求去些更刺激的地方,没想到她想来的竟是这里。
不过,自己竟然会答应带她出来玩,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奇怪了。
“冰淇淋!”陈简溪刚走到他面前,又被旁边的冰淇淋摊吸引了注意,“我要草莓味的!”
他摇摇头,掏出钱包,一头扎进围在冰淇淋摊旁的孩子堆里。
“你想要玩什么?”黄雄举着冰淇淋和陈简溪一起走进游乐园,“旋转木马、水枪大战,还是用挖土机刨沙子?”他指向不远处的沙坑,那里摆着几台仿真塑料挖掘机。
“都不是。”陈简溪用力摇头,舔食着唇角的冰淇淋。她伸手指向黄雄左手边的树林,手指高高指向天空。黄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树林的背后有一架摩天轮。
C市有一架据说创下过吉尼斯纪录的摩天轮,比起那个庞然大物,眼前这个低矮的摩天轮就像个旧时代的产物。“如果要坐摩天轮的话……”来不及把话说完,陈简溪拽着他的袖子一路朝摩天轮走去。
摩天轮的位置在游览路线的终点,或许在游乐园建立之初,它也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吧。说起来,几乎所有的游乐园都将摩天轮作为最终项目,也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摩天轮底下,黄雄发现自己低估了它的高度。和其他项目不同,摩天轮下的铁栅栏中排着长队,小孩们跃跃欲试地抬头看着这头缓慢运转的钢铁怪物,眼里充满憧憬。
她也是吗?黄雄转头看向陈简溪,她仰着小小的脑袋。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她的下颌角很美。“小时候,我家就住在那边。”陈简溪看向摩天轮后,那是一片居民区。“每天都看着它转呀转,可是坐上去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爸爸太忙了,他答应要带我来,却总是忘记。”
“那这次你就好好坐几圈吧。”黄雄假装观察前面的队伍。他感觉到内心的某个部分正在松动,他有些害怕。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排到了队首。工作人员打开封挡,一架锈迹斑斑的座舱停在水泥平台的前方,黄雄搀着陈简溪踏入座舱。恰好排在后面的是一个四口之家,塞不进他们所在的座舱,原本应该乘坐四人的座舱,仅仅装了他们两个人便关上了舱门。
座舱徐徐运转,离地面越来越远。透过玻璃窗,黄雄看着下方的人群,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似乎正在遥遥向他挥手,他再去看,座舱却已爬升至看不见下方的角度。
那个人……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哇,好高。”陈简溪扯着他的袖子,大喊大叫着,“你看,那就是我家。”
“你以前真的没坐过摩天轮?”
“后来我生病了,爸爸说我应该在家疗养,就更没有出去玩的机会了。”陈简溪情绪低落下来,“这是第一次。”
“真巧,我也是第一次。”黄雄喃喃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功读书。”
“你爸爸也不让你出去玩吗?”
“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黄雄惊讶于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她,“读书是我自己的事,我用功读书,只是为了离她远一点。”
“唔。”陈简溪皱起眉头,理解黄雄的话对她来说有些困难。
“不说这个,你答应好了,这次我带你出来玩,以后好好上课。”
“知道啦。”陈简溪说,虽然语气还保持着亢奋,但她已没有了刚才的劲头,她倚靠在座舱的门上,眼皮懒懒盖下来,像是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抽空了她的精力。黄雄见过很多次,这是贫血带来的眩晕。
“好高啊,你说,人死了,会不会也能飞到这么高的地方。”陈简溪的声音有些虚弱,“如果可以的话,就算死掉也没关系的吧。”
“别瞎说。”黄雄抓住门把手,“你爸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会把你治好的。”
“别把我当小孩了,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熊猫血……对吧?”陈简溪说,“很稀有的,像天使一样。反正我爸是这样骗我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忽然直起身子,“自从明白这件事开始,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掉,我每年都会写一封遗书,毕竟每过一年,想说的东西就会多一些,所以遗书也要更新的。它们就藏在……”
就像那个被锁在相框中的男人,她在等待着自己的死期。母亲说,得知病情以后,父亲就陷入了漫长的昏睡,一天只在清晨醒来。他很少和别人说话,清醒的时候只做一件事——用DVD放一九八三年版的《射雕英雄传》。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她也知道的吧,她在别人的眼里已经死去了,她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了一具活尸,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黄雄很想问她,可他问不出口。
摩天轮越过夕阳。
陈嘉裕的电话是昨天晚上十一点打过来的,当时吴仕岚正准备休息。听完电话之后,他抽光了家里最后剩下的半盒烟。
在电话中,陈嘉裕提出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推测。如果这个推测成立,事实将变成另一番模样。它太大胆,也太离奇了,它与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相悖,怎么想都不合情理,可吴仕岚不得不承认,陈嘉裕的想法可以解释案件的违和之处,而那一个可能性,他从未思考过。
第二天,他将这个推测告诉同事,并且让他们沿这个方向展开调查。就像之前与Sally的对话,所有人都在隐瞒一些东西,至于这些东西与案情有无关联,没有人知道。
吴仕岚调查过兰德志的家,这个人与他所试图建立的人设是另一番模样。在他的描述中,他照顾着外甥和姐姐,可吴仕岚怀疑,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赌鬼,生活在秀水小区的人都知道。
他家的状况也印证了这一切,除了几面白墙和床铺以外,几乎所有值钱的家具都被他拿去变卖了。吴仕岚在一张瘸腿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差点儿没摔了个趔趄,而兰德志还在抱怨姐姐的单位没有给足抚慰金。
屋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只有客厅墙角的那只铸铁笼子。看起来兰德志像是养过大型犬,不过那也是过去式了。以他的财务状况来看,就算养过狗,也早被他卖了。
在走访过程中,吴仕岚获得了另一个信息:他们姐弟二人生活在宁城,却没有根。大概二十五年前,他们从宁城的农村搬到城里,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父母亲戚,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路。哪怕是年节,姐弟俩也没有将父母接来城里过。他们俩在一起过节。
吴仕岚在户籍系统中找到他们的老家,驱车前往。
兰氏的老家在离宁城一百三十千米的山区,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一路都是蜿蜒的盘山公路,走了五六个小时才到。抵达这个村庄的时候,吴仕岚有些担心屁股底下这辆不堪重负的伊兰特,他希望它还能把自己带回去。
同行的是负责这个村庄的民警,姓江。按照小江的说法,由于地处偏远,电网又没有铺过来,村里的住户早已陆续搬去其他村落,剩下的只有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这是一个荒村。
看见泥土围墙上一排只属于二十年前的暗淡标语,吴仕岚相信了他的说法。
村里除了少数几栋平房,多数都是瓦顶的泥屋,梯田早已荒废,长满杂草。吴仕岚顺着门牌号找到兰家曾经的地址,却发现木门上扣着把黄铜大锁,锁面爬满锈迹。
据派出所的档案记载,兰德志的父亲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于脑出血,母亲也在十几年前病死,这个屋子里只剩下兰德志的叔叔一家。只是看铜锁的锈蚀程度,这里怎么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小江死马当作活马医,抬起铜锁,重重扣了几下门,院里没有任何回应。吴仕岚叹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小江叫住。“那边还有一户人家,我们前年才走访过。过去试试?”
吴仕岚跟着他走向不远处的另一座泥屋,小江说得没错,这一户还有人居住。在院外叩过门之后,里面传来老人的声音,她操着口晦涩的方言问:“谁呀?”
打开门,是一个深深弓着背的老人,她的背上像是长了一座驼峰。小江用方言和她交流了几句,她将二人放入院里。吴仕岚在屋口水井旁的矮凳上坐下,随口问道:“老人家,您家就一个人啊?”
“儿子和孙子都在外面打工咯。”老人说,“要喝水不?”
“不,不喝水。”吴仕岚给小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进入正题。
一番寒暄之后,老人得知他们要打听的是老兰家,语气变得有些唏嘘。“你说的那个人,兰坚的弟弟一家,六年前就搬走啦。”她抬头瞄了吴仕岚一眼,“老兰家真是造了孽哟。”
她知道些什么。
吴仕岚连忙问道:“这话是怎么说?”
“他们对外面说,兰坚是病死的,这是怕丢了家族的脸面。不是的嘛,反正村里也没人了,我不怕告诉你们——他是在屋里的横梁上吊死的,那一天我看着了,舌头伸得老长的,怪吓人哟。”
“吊死的?他为什么要自杀?”吴仕岚忽然想到,秀水小区的邻居说他们是二十五年前来的宁城,他们的父亲兰坚也在二十五年前死于自杀,难道他们的离开和父亲的死有关系?
老人忽然压低声音,做贼似的朝左右瞟几眼,尽管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我给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哈,他们家里,出了孽障。”
“孽障?”
“可不是孽障吗?老兰的女儿在城里念书,有一天,忽然哭哭啼啼地跑回来。老兰一看,肚子大了!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个混账把女儿祸害了,操着刀就问女儿对方是谁,他女儿死都不说。
“老兰气不过,把她捆在祠堂里,拿鞭子往死里抽。他女儿吃不住痛,就交代了。你猜是谁的种?”
“谁的?”小江插嘴道。
“兰德志,她弟!”老人接着说,“我听说,他们俩从小就睡上了,搞大了肚子才被家里发现,你说这事丢不丢人嘛。老兰是个本分人,被这事气得当时就晕了过去。第二天想不开,吊梁死了!”
回城的路上,吴仕岚一路开着窗,山中的风清澈冰凉,他有点后悔没带件外套。刚才获得的信息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像是一团云雾里炸响爆竹,他需要独自思考的时间。小江开着车,嘴里念念叨叨,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秘密,难以启齿的事情。
乱伦的事情被揭穿之后,兰德志和姐姐一起来到宁城,从此和老家的人再无瓜葛。兰秀云结婚的时间是在他们搬家后的第五年,难道在这五年中,他们一直保持着那种禁忌的关系?兰秀云的死和这个秘密有没有关系?
还差一点,还差一块拼图。吴仕岚想起出门时托付给同事的事情,如果那件事能够得到确认的话,或许它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新闻推送,看到C市两个字,他下意识地划开屏幕:身患绝症的女孩割破家中的煤气管道自杀,目前正在抢救当中。
下面有一行小字:警方在现场的橱柜上找到了她的遗书。
接下来的内容是案件的详情和煤气管道的安全知识,吴仕岚闭上屏幕。就在他锁屏的瞬间,屏幕再度亮起,他接通电话,是同事的声音。
“C城机场,黄雄出现在监控里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微信图片。照片上,男孩注视着摄像头。
三天前。
走出轻轨站后,黄雄径直走向车站后面的街心花园。确认四周没有人,他从绿化带中扶起那辆废弃的共享单车。
一个月前,他从一家垃圾回收站中买到这辆单车,电子锁被拆除了,五十块钱一辆。自从上回在出租车上被热心的师傅盘问半个小时之后——那个人几乎快要把自己的远房侄女介绍给他,他决定更换交通方式。至少在完成那件事以前,他不能被人认出来。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的时间是八点十分。他告诉那个人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分针走过十二点零四分之后,一切都将结束,然后重新开始。
骑了二十分钟左右,他在别墅区前的街角扔下单车,用陈简溪父亲给的门禁卡打开电动闸门,步行走进小区。
今天是周五,不是上课的日子,男人不在家。他的腰包中放着一本叫《沉默的巡游》的小说,这是东野圭吾的新作,他约好给她送过来。之所以将时间定在中午十二点,是因为他读完这本小说花了两个半小时。陈简溪的速度慢一些,也不会超过三个半小时。
让她再读完一本小说也没有意义,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假如她有别的什么心愿,他也会尽力替她完成。这无非是出于自私而已,他想。如果一个人没有情感,没有那块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心脏的巨石,或许一切都能更快,也能更顺利些。
他走进屋内,陈简溪盘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杯喝到一半的牛奶,电视中播放着早间节目。他从包里掏出那本小说,黑红相间的封面。“哇,你真的买到啦!”女孩将小说一把抢过,“我昨天去医院的时候还在想,如果读完这一本的话,就算马上去死也没有关系。”
“是啊,据说这是第一批书,还热乎着呢。”黄雄在沙发上坐下来,就算真的去死也没有关系吗?他忽然很想问她这个问题。
女孩翻开书页,黄雄换了个台。这次是新闻资讯,电视上播报着最近沸沸扬扬的B大高才生弑母案的后续进展,他稍微停了两秒,换到另一个台。他瞟了陈简溪一眼,女孩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书本上。
他掏出手机,刷了一会短视频。十点三十分。
从沙发上坐起来,他走上楼梯,打开卧室门,在书架上找到那本《虐杀器官》,上次只读到中段,所以没翻开后面的书页。他翻到最后,找到那个牛皮纸质地的信封。
他掏出口袋中的橡胶手套,小心地拆开信封。
遗书
这是陈简溪的遗书,第27版。(笑
不知不觉已经十六岁了,离最初确诊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年。医生说我最多还能再坚持一年,爸爸没有告诉我,他总是把我当小孩,但这次我听见了。
我能想到最好的死法,是在某一天入睡以后就不再醒来,这样至少不会有痛苦,不会在病床上和爸爸生离死别。之前有人对我说:“人活着,就是为了以各种形式成为别人的记忆。”我想,至少不要给别人留下悲伤的回忆。
说这句话的人还蛮有意思的,明明自己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总是要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对我说教,男孩是不是都这样啊?
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每天都和我一起被锁在这个屋子里,他一定也很孤独吧。我希望爸爸能找一个女朋友,可是每次和他提这件事的时候,他都会很生气,为什么呢?爸爸,等我死了,你就去找一个女朋友吧,这可是你唯一的女儿在遗书中提出的诉求,要好好听话哦。
还有那个人,爸爸说我像天使一样特别,那么你一定也是个天使。签署器官捐献协议以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你还好吗?你也等得很辛苦吧。
我很抱歉,在得知我们的血液配型相符以后,爸爸的第一反应是要求你为我捐献骨髓。我要是活下去,你就得不到我的心脏了。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天使(好自恋)的话,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为我去死呢?
他们说我们的关系是一场赛跑,谁先摸到死亡的门槛,谁就要把生命献祭给另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比我先走到那一步。
如果我先死掉,请你善待这颗心脏。
我有好多的事情没有体验过,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呢?甜甜的恋爱是什么感觉?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才爱读小说,小说里有别人的体验。如果我先死掉,请你带着这颗心脏去体验那些事情好吗?我想喝醉一次,想环游世界,我想写一本小说,蹦一次极……
这样说会不会有点自私呢?如果不可以的话,也没有关系,但请你一定要好好生活,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生命,如果随便挥霍的话,我不会原谅你。
黄雄合上信封。如果这是一场赛跑的话,我就是那个吹响黑哨的裁判,他想。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陈简溪的事,他把自己想象成一颗从枪膛中射出的子弹,没有退路也不能改变路径,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定要去做的事,就算为它化身修罗也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舅舅的家里。母亲视若无物般从那东西旁经过,从来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像她不存在一样。后来黄雄渐渐想明白,母亲不是看不见她,只是在有意识地忽略她的存在,她会灼伤母亲的眼睛。
那是一个铁笼子,里面躺着头赤身裸体的野兽,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脏兮兮的,姐姐。
他蹲在笼子前,隔着栅栏和她对视,她的眼神和他一样好奇。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别的小孩,他伸出手,尝试触摸她。她嘴里咿咿呀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母亲将他抱开。
舅舅像是养狗一样饲养她,将剩饭剩菜倒在她的食盆里,她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和母亲的态度不一样,舅舅好像更加讨厌她,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会从笼子里把她拽出来,用皮带狠狠地抽打。
她哭着叫爸爸,舅舅是她的爸爸。但当她每次叫出这个称谓,舅舅就更加愤怒一些。他看见舅舅和她说话,舅舅说我不是你的爸爸,你是一头畜生,一条狗,我随时都可以把你丢出去。他说你要感恩,你知道吗?
渐渐地,黄雄发现了,她不需要做错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是一个秘密,在舅舅家住的日子里,黄雄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让她出门,也没有见过外人来家里。
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妈妈和舅舅都不让他和她接触,但大人总有不在家的时候。每当舅舅出去打牌,妈妈也不在家的时候,他都会偷偷把她放出来。他们一起玩耍,黄雄很惊讶她不仅话说不利索,更不认识字,他偷偷地教她,她开心极了。
当她学会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抱紧他的脑袋,嘴里反复念叨着“弟弟”,那就像一句能让她开心的咒语。
舅舅一开始对黄雄很好,后来不了,每次打完牌回来心情都很不好。黄雄看见他和妈妈在客厅吵架,他不停向妈妈要钱。有一回,黄雄坐在一旁客厅看动画片,忽然就被舅舅拎起来,眼神恶狠狠的:“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他不觉得很好笑。
舅舅解下皮带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却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股重量。他睁开眼,是姐姐,她抱着他的脑袋,哀求般地对舅舅说:“别打我弟弟。”
但她不能每次都保护他,于是她找到了更加有效的方法。每当舅舅准备动手打他的时候,姐姐就会用力地敲打笼子,发出噪声,将舅舅的怒火吸引向她。她看着黄雄,露出只有他们俩才明白的笑容,但在舅舅眼里,那是挑衅。
他九岁,姐姐十四岁的那一年,她从家里消失了。
他问舅舅,姐姐去了哪里,舅舅说她去自食其力了,让他不要再提起姐姐,尤其是向外人。他没有姐姐。这时他已经慢慢开始理解舅舅和母亲讨厌姐姐的理由,她是他们的罪,没有人愿意直视自己的罪。
等到他真正理解这件事的时候,他再次见到了姐姐。十年之后的姐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变得很漂亮,也不那么瘦了。在姐姐工作的地方,她将他的脑袋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
这时他才知道,他们给姐姐的,除了一身伤痕,还有颗千疮百孔的心。
姐姐,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他下定决心。
他走下楼梯,陈简溪恰好合上书本。他刚准备说自己在楼上看书,却发现她已经哭得泪流满面。“太感人了。”她翻开书页,朗读着上面的文字,“曾经发生过一件类似的事情,当时有一个男人为了保护深爱的女人,打算将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是因为我揭穿了真相,那个女人再也无法忍受良心上的谴责,最终导致男人的献身化为泡影……”
她说的是《嫌疑人X的献身》,东野圭吾在新书中提到了自己的旧作。黄雄按捺着心中的汹涌,他抬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他从茶几上拿起盛牛奶的杯子,走进厨房。
将剩下的牛奶倒进水池之后,他从冰箱中取出果汁,倒入杯子。虽然厨房和客厅在同一层,但陈简溪看不见他所站的位置,确认过这一点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包,将提前研磨好的安眠药倒入杯中。
端着果汁走回客厅,陈简溪还在哭泣。端着杯子的手有些抖,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它。“渴了吧,喝点东西。”当杯底和茶几碰上的那个瞬间,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他想。
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陈简溪端起杯子。
“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而犯罪,这样的事真的会有吗?”陈简溪深深喝了一口果汁,她渴了。“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桥段,我无法想象。”
“有的。”黄雄说,“如果杀掉另一个人就可以挽救你的生命,我相信你爸爸也愿意去做这样的事。”
“我不会允许他为我杀人。”陈简溪若有所思地说,“夺走别人的生命,自己也会承担相应的代价。比起法律的制裁,那种如影随形的负罪感和恐惧才是最令人痛苦的。而且,被害者的家人也会很痛苦吧,说不定会产生仇恨,从而发生新的伤害……为了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伤害这么多人,真的可以吗?”
“我……不知道。”黄雄转头看向窗外,花园中有一棵说不上名字的树。他假装对那棵树感兴趣。
“那是我爸爸栽的树,刚搬来这里时买的。他说要让这棵树陪着我一起长大……”说着说着,陈简溪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一头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像柄扇子盖在眼睑上,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抱起她的时候,黄雄感觉自己抱着一根羽毛,她太轻了,随时都会飞走。
他戴着手套,单手抱着陈简溪,就像大人抱小孩的姿势。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握住刀架上的菜刀,将它抽出来,割破墙壁上的煤气管道。做完这一串动作以后,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地板上,将刚才从书中取出的遗书放在橱柜上。
他关上厨房的门窗,退出门外,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不断进入厨房察看陈简溪的状态,确认她是否接近失去自主呼吸能力的程度。一氧化碳中毒的第一阶段症状是因缺氧带来的昏迷,但这不够。必须等到脑内的血氧数值降到最低,大脑丧失全部机能,达到脑死亡的程度,他才能以路人的身份拨打急救中心的电话。
这是个简陋的诡计,但他只需要短暂地欺骗警方,让这看起来不像一场谋杀。在临床上,脑死亡也是死亡的标准,但与死亡不同,脑死亡者的器官还在运作着,如果案件本身没有存疑的地方,她的心脏将拯救另一个人。
陈简溪还有一年,或许更久。姐姐没有,她等不起。从他得知这个事实的那一天开始,今天的事在他的脑袋里已演练过无数遍。
一分钟过去了,他拼了命地想着这些事。只要一想到里面沉睡的那个女孩,他就控制不住停止计划的冲动。他死死咬着牙关,双手按在身后的门板上,最后一步了,只差最后一步,他不停告诉自己。
他在知网上查阅过和煤气中毒事件相关的医学论文,对于什么样的煤气浓度和中毒时间能导致脑死亡却又不至于令人彻底死亡,他了解相对准确的数值。按照这个厨房的面积推算,十分钟。超过十分钟,那颗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不到十分钟,则有可能功亏一篑。
虽然他将救护车抵达现场的时间也纳入了考虑范围中,但这不意味着他的计划万无一失。这是一场豪赌,刀尖上的舞蹈。
就像在死神的面前反复横跳。
三分钟过去了,他捂紧口鼻,打算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门铃响了。
在C城机场,黄雄落网。据说被捕时,他一点反抗都没有。C城警方将他移交回宁城,没等到吴仕岚审问,他就交代了一切。
在母亲的住所里,因为一场争吵,他杀死了她。他确实早有预谋,这场争吵只是催化剂。他需要钱去供养那个妓女,他想和那个妓女结婚,这是母亲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他杀死了她。
简简单单的陈述,一点反抗都没有。就差一句“赶快枪毙我,我就是万恶之源”。吴仕岚的心情很不好,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人玩弄。就像拼图做到最后一步,突然有人冲过来帮你把它拼好了,拼成他们自己想要的形状。
黄雄被抓捕之后,他交代了另一件事情。即使他不交代,这件事也会在之后的调查中被揭露。令吴仕岚惊讶的,是他的情绪反应。
在承认杀母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真正的反社会型人格的罪犯。但坦白这件事的时候,吴仕岚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他因尝试杀死那个女孩而悲伤。
吴仕岚注视着这个男孩,未脱稚气的脸庞,有一点婴儿肥,算不上帅气。再过几年,等埋在胶原蛋白下的棱角显露的时候,说不定会是个帅哥。但他等不到那时候了。
故意杀人和杀人未遂,至少两桩重罪。
“我们在煤气管道上找到了胶带,急救电话也是你打的,为什么?”吴仕岚开口,“为什么你要杀她,为什么又半途而废?”
“也许是良心发现了吧,我也说不清。”黄雄苦笑道。他挪了挪屁股,审讯室的强光灯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不适。
“不,或许我该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做她的家庭教师。晚上你是酒吧的男模,白天摇身一变成了被害者的家庭教师,真是转换自如啊。”
黄雄撇过头,不予作答。
“我们调查了这个女孩,她本身就是个绝症患者,活不过一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C城,更好奇你为什么要杀死这样一个人。”吴仕岚说,“我们调查了那个女孩,发现了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找到了她曾经接触过的一位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真巧,那个人是我们的老朋友,更巧的是,她也来了C城。”
黄雄的视线移了回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那个女孩……陈简溪,他们有没有把她救回来?”
与此同时,与吴仕岚一壁之隔的另一间审讯室中。
身为狱警的陈嘉裕原本是不能参与到审讯工作中的,但他提出的建议为本案的侦破做出了重大贡献,所以被列为协助办案人员。吴仕岚在隔壁审问黄雄的同时,他负责对另一个人进行问话。
虽然被问话是早晚的事,但这个人是自己走进警局的。在黄雄被逮捕的第二天,她在C城自首,被移交回宁城警局。
她声称自己是杀死兰秀云的真正凶手。
“按照你的供述,你从B市来到宁城,在兰秀云的家里杀死了她,为什么?”陈嘉裕放在桌面下的小腿抖动着,这是他精神高度集中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旋转着手上的中性笔,紧皱眉头,看着面前铺开的笔记本。
“要钱。”杨雯说。她自称杨雯,所以他们就叫她杨雯。她没有身份证,没人知道她的真名,总不能叫Sally。“她说让我来一趟宁城,只要我同意不耽误她儿子的前程,她愿意给我一百万元。”
听起来倒是合乎情理。
“她邀请我去她家商谈,但聊到一半,她突然变卦了。她揪着我的头发骂我婊子,看那架势似乎恨不得杀死我,于是我推了她一把。”杨雯说。
“之后呢?”陈嘉裕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着。
“当我意识到她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害怕极了。但尸体总不能丢在这里,我决定模仿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将她分割成一个个小的尸块,分几趟带出去。我用她厨房里的菜刀,尝试着砍了几刀。”
“但你低估了分尸的难度。”陈嘉裕说。很多人以为分尸是件简单的事情,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做过饭,只消剁过一次鸡肉,他们就会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难。“刀呢?”
“随手丢进河里了。”
“再然后呢?”
“我想到了黄雄,说不定他可以帮我。于是我打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让我立刻离开现场,剩下的一切都交给他。于是我离开了宁城,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你杀了他妈,还指望他帮你擦屁股,你就不怕他直接报警?”
“他和他妈的关系一直不好,他跟我说过,他巴不得他妈死掉。再说,我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可以理解。”陈嘉裕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忽然,他像是临时想到了什么,补充问道:“对了,你在卧室推倒兰秀云的时候,她的脑袋是磕在哪个位置?”
“我不记得了。”杨雯的表情有些疑惑,“好像是在靠窗墙边的地板上。”
“好的,谢谢。”陈嘉裕走出审讯室。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陈嘉裕与吴仕岚在走廊相遇。
“问出来了。”陈嘉裕对吴仕岚举起笔记本,“她不知道。”
兰秀云的死亡地点在她家的客厅,而不是卧室。根据之后尸体被搬运至卧室的床上这一点来看,这一点很可能只有凶手知道。陈嘉裕之所以让她把所有的供述都重复一遍,只是为了消除她的警惕性,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吴仕岚前往兰秀云和兰德志老家的前夜,曾接到过陈嘉裕的电话,在电话中,陈嘉裕提出的问题是:既然兰秀云的死已经隐瞒了半年,而黄雄潜逃在外,他甚至有可能跑到了海外——他为什么要给兰德志打那通电话?
在那通电话中,他告诉兰德志的是,自己和母亲即将回国。这几乎相当于将犯罪的事实和盘托出,引导兰德志去发现真相,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内疚吗?
基于这个违和之处,吴仕岚调查了兰德志的通信记录。结果是,黄雄不仅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微信和短信。外甥回国的事是个谎言,兰德志欺骗了警方,引导警方发现尸体的不是黄雄,而是他。
他为什么要引导警方发现尸体?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知道那里有一具尸体?现场所有的指纹都被擦得一干二净,又有谁能笃定他没有来过现场?
而在后续对兰德志的调查中,他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在黄雄和杨雯接连被捕之后,吴仕岚逮捕了兰德志。现在,他确定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让其招供。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刑警,而是个普通人,一个能将拳头按在对方脸上的普通人。
这个男人所做的恶,即便是宽恕一切的神也不能原谅。
他对陈嘉裕点点头,只身走进审讯室。
“二十五年前,一对姐弟离开了他们家世代居住的下埠村。”他在兰德志的对面坐下,将炸弹抛入水面。兰德志表情有些震惊,似乎不知如何作答。
“女人的肚子里藏着他们的秘密。在宁城,一个小诊所里,他们将那个孩子生了下来,给了医生五百块封口费。”吴仕岚掏出烟,以往他会让审讯对象也抽一支,但这次没有。“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被放在男人家里抚养。之后,女人参加工作,又结了婚。
“男人像是对待畜生一样,用笼子圈养着那个孩子。直到她十四岁,把她赶出家门,为了维持生计,她做起了世界上最低贱的工作。走到这一步,男人还是没有放过她,她赚得不少,却攒不起自己的手术费,因为那个男人不停向她要钱,他不停地要,她不停地给。”
“够了。”兰德志大喊道,“这和你们抓我有什么关系?我犯了什么罪?”
“挺好,也算是节约了我的时间。你没有反驳自己干的恶心事。”吴仕岚咂巴着嘴,“女人的丈夫死后,她和弟弟又恢复了那种恶心的关系。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女人的孩子考上了B大,她动摇了,等到儿子拿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大学offer,她身上那点可怜的母性终于觉醒了。
“为了儿子的前程,她决定和弟弟断绝关系,但她的弟弟并不乐意。对弟弟来说,姐姐不仅是泄欲的工具,更是他敛财的手段。在姐姐家,他情急之下将姐姐一把推倒——他杀死了姐姐。”
“够了!别说了!”兰德志大喊大叫着,被铐在桌上的双手疯狂挣扎,“你别说了……”
“杀死姐姐之后,他又想到了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奴隶,她可以为他做出任何牺牲。于是,他命令那个孩子为他解决眼前的问题。”吴仕岚接着说,“那个孩子来了,替他分尸。
“原本以为姐姐已经变成了破碎的尸块,但当兰德志再次去姐姐家,他发现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愿。他害怕了,害怕这具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