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宁城中学的操场灯火通明,为了满足全校师生多年的诉求,校方终于决定在操场上建一座九十米长的正规球场。校运会前夜,工地仍在如火如荼地施工,不知不觉,月亮被乌云挡住,天要有雨。
刹那间,雨水从天空泼洒下来,在明黄色的挖掘机旁,还有一台稍小些的推土机,为挖掘工作进行收尾。宁城中学的操场上原本有一棵八十岁的广玉兰,此刻也躺在操场的正中,在黑黢黢的夜里,像一具巨人的尸体。
广玉兰的根扎得极深,用挖掘机的话恐怕伤到根骨,虽然有些麻烦,也只好让民工用铲子之类的工具将它们一根根挖出。瓢泼大雨下,几位顶着头灯的民工在深坑中艰难地作业。
挖掘根须的工作眼看着到了尾声,几位工人正打算往坑外爬。忽然,坑底处传来一声惊呼,发出声音的人回头求助般地看向几位工友,脸色煞白,浑身筛糠似的抖动。人们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在地上的铲子旁,泥土中伸出一只白骨手掌,指尖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就像在发出某种信号——可惜没有人能接收到了。
广玉兰静静躺在尸体旁边,它无声地见证了这一切。而此刻,它粗大的枝干和上面挂满的乳黄色花朵也显得格外瘆人,或许正是因为吸取了尸体的养分,树木才能生长得如此壮实吧。
二十分钟后,市刑警队的警车来到现场。吴仕岚从车上走下,暴雨将他的花格子伞打得啪啪作响,伞骨发出阵阵哀鸣。他从一场深度睡眠中被唤醒,没有抱怨这是刑警的宿命。他刚掏出一支烟,就被一阵斜刮来的雨水打得透湿。
在吴仕岚的要求下,民工们再次不情不愿地开始挖掘。一具尸体逐渐拼凑成形,从骨架形状初步判断,这是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骨骸躺在一张临时铺设的塑料布上,勉强能看出人形。法医遗憾地表示,即使将它带回实验室进行全面分析,也很难得到更多信息。
尸体早已过了腐烂阶段,身体上找不出一丝肌肉组织。按照风化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五年以上。吴仕岚很快意识到,这将成为案子中最大的难题。自杀?谋杀?如果连尸体的身份都不能确认,又如何展开下一步工作呢?
事发后第三天,宁城晚报上刊登了一则启事。宁城中学操场中挖掘出一具尸体,死者是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的成年男子,按照风化程度往前推算,死亡时间约十五至二十年之间。也就是说,警方在寻找一个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间失踪的男人,身份不明。
骨骸上和周围的土壤里都没有找到死者生前的衣物。
无论警方最终能不能得到有用的线索,“学校操场施工时挖出二十年前的尸体”都成了网络上的热门话题。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里,所有网友都在寻找那个男人。
当然,两个礼拜之后,网友们便把这件事忘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2
一九九九年,宁城。
宁城中学旁的教师宿舍小区中,有一座坐南朝北的楼房。楼房底部的裁缝间中摆放着两张单人床,墙上虽然糊着一些旧报纸,但也经不住屋子的潮气,每一张都泛着苔绿。裁缝间是王鹏和母亲的住处,母亲托了好几个亲戚才找到这里,月租五十元,是她一周的工资。
两张床中间架着一张伸缩塑料桌,桌子上摆着三个碗:两个鸡蛋,一碗白粥,两根油条。王鹏洗漱完,在桌子前的矮凳上坐下。他故意吃剩了一些,这是留给母亲的,他知道母亲舍不得买早点。
“怎么又剩这么多?”在一旁搓洗衣服的母亲皱起眉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吃不饱,脑子也不好用的。”
“真的吃不下了,妈。”王鹏从床上拉起书包,低下头,他没有正视母亲的目光。从他撞见母亲吃他剩下的食物之后,“浪费”便成了他的习惯。
“好好读书,听老师话。”
“嗯。”王鹏从裁缝间走到外面,空气也变得新鲜起来。裁缝间里总是一股霉味,天花板低低地压下来,逼得人喘不上气。
洗过衣服后,母亲就要去家政公司报到了。为了维持生活,她只好去做服侍别人的事情,这令王鹏感到羞辱。有一次,他亲眼看到母亲在电话中被业主骂作小偷,只因为他家里少了几个苹果,每次想到这件事,王鹏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重重捶打自己的心脏。
他是父母倾全家之力送进城里读书的希望,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提起,他也能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到那种殷切的期盼。来到城里,他像是一只过了河的卒子,从此没了退路,只能往前冲。
转到宁城中学之后,原本在乡镇中学名列前茅的王鹏变成了垫底生。不仅如此,王鹏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城里孩子和自己的区别,他们衣着光鲜亮丽,讨论的是最流行的明星歌曲,似乎不用操心任何事情。而自己,生活在他们中间,就像格格不入的异类。
第一堂是语文课,不知怎地,他今天状态有些不好,压根儿听不进老师讲的内容,讲台上的男人喊了三次,他才意识到被点名的人是自己。
他站起来,回想着老师的问题,同学们哄笑起来,老师示意大家安静。“请问文中的奥楚蔑洛夫为什么要脱掉大衣?这个细节描写的作用是什么?”
他愣了半晌,嘲笑钻进耳朵,让他的脑子愈加涨痛。他看了看语文书上的标题,契诃夫的《变色龙》。这篇课文他预习过,他知道答案。
老师不厌其烦地制止同学们起哄,微笑着等待他的答案。他打算开口,却又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攫住:他的普通话带着浓厚的农村口音,说一两句还好,如果完整地回答问题,无疑又会遭到新一轮的嘲笑。
“老师,我不知道。”他撕扯着书本的边角,只希望将这一刻从他的生命中删除。
第二堂自习课后,课代表白霜跑来告诉他,语文老师让他去实践教室。这个女孩长得漂亮,一双杏仁似的眼睛水汪汪的,身上的连衣裙每天都是不同的颜色。他低着头说“嗯”,别扭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生怕撞上女孩的视线。
王老师特意在实践教室约谈王鹏,因为他知道王鹏不愿意在人多嘴杂的办公室中和他谈话。王鹏并不为此而心存感激,王老师对他的怜悯越多,他越不自在。
转学时,王老师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特别之处。他不仅常常和自己私下谈话,更跑到那个蚁穴般的裁缝间里去慰问母亲。他来家访的时候,手上要么提着一些新鲜蔬菜,要么提着一些从家里带来的课外书。每次看到母亲热泪盈眶地握着他的手,王鹏都会感到愤怒。
上位者对下位者施以怜悯,然后以对方感恩戴德的表情作为回报,在施恩的过程中享受着权力和伪善的快感,这就是这件事的性质。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是下位者呢?为什么非要和别人与众不同呢?王鹏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走进教室。
和上课时不同,王老师没有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这让他显得更年轻一些。他招呼王鹏在自己身边坐下,一副亲切的样子。
“你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在课堂上说出来呢?”又来了,这老师慧眼如炬。
“我不知道。”
“好吧,我今天叫你来,其实也不是为了这个。之前我给你提过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王老师建议王鹏加入朝露诗社。朝露诗社是王老师亲自指导的兴趣小组,每天放学以后,他都会在这个教室中给大家讲诗。王鹏知道他为什么邀请自己,他只是想让自己交几个朋友,从这个活动中获得一点可笑的自信。
“王老师,我仔细考虑过,下个学期就要中考了,我的成绩不好,所以想把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他犹豫了一下说,“况且,我也不懂诗。”
“我看过你上周交的作文,那就是一首诗!我认为你有天赋,那句‘一无所有的人没有故乡’就特别有力量。况且,学习诗歌也不一定非要成为诗人嘛,陶冶情操对你也是好事,”王老师恳切地望着他,“要不再考虑一下?”
“老师,还是不了。”
下午五点放学后,到晚自习开始的七点之间,是兴趣小组的活动时间。王鹏在座位上吃完母亲送来的饭,咸菜上盖着几块煎过的米粉肉,他的饭里总是有肉。眼看着教室里没几个人了,他将饭盒收进书包。
下一层楼右拐,尽头最后一间教室是他的目的地。他溜着墙根儿,做贼似的跑到教室后面,透过半掩的木窗,听到王老师洪亮的声音:
去吧!月下的荒野是如此幽暗,
流云已吞没了黄昏最后的余晖。
去吧!晚风很快要把夜雾聚敛,
天庭的银光就要被午夜所遮黑。
随着王老师的声调渐扬,他靠着墙缓缓蹲下,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诗,但当他闭上双眼,他能看到那一切,无垠的荒野下流淌着的云和月,美丽的画面震撼着他的心灵。
就像孙悟空蹲在菩提老祖的墙下,他如痴如醉地汲取着对方的知识。他从未加入朝露诗社,因为他知道穷孩子没有资格参与学习之外的活动,这会让母亲失望。但他无法遏制自己对诗歌的迷恋,所以才会在作文中写了一首大胆的十四行诗。
坐在里面的几个孩子,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有资格享受诗歌。诗歌是与现实没有瓜葛的东西,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配享用,而他不行,他的任务是学习,不停地学习,用学习来改变全家的命运。他承认自己羡慕他们。
过了许久,王老师讲诗的声音渐息,教室里传来几个稚嫩的声音。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出来了,王鹏悄悄从地上爬起,经过教室门的那一刻,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朝露诗社成员表:
白霜
柳登科
张擎
欧阳辉
欲加入本社的同学请联系初三一班的王江风老师。
3
二〇一八年,缅甸,仰光。
张擎接到警察局的电话时,正在会议室察看财务报表,周围一片愁云惨雾,每个人都挂着一脸苦相。自从新型白斑病毒在湄公河地区肆虐以来,短短一个季度,五个养殖场中的沼虾尽数死绝。
罗氏沼虾在西方国家大火后,张擎将旗下所有养殖区的罗非鱼都换成了沼虾,这个大胆的举动让他一跃成为仰光地区屈指可数的富商,可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曾经日进斗金的业务线成了公司最大的难题。资金链像是一根日益绷紧的弓弦,每个管理人员都能听见纤维破裂的声音。
他与同事打了招呼,走出会议室。不用多想,一定是儿子闯下的祸。他接起电话,听筒中传来缅甸警察急促的方言。他叹了口气,比起公司的问题,儿子对他来说更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和妻子离婚后,张擎独自带着儿子在仰光生活,他自幼丧父,本就不知道如何去教育一个青春期少年,更何况公司业务太忙,他几乎没有与儿子相处的时间。
现在想想,那个整天缠着自己买玩具的小胖墩,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陌生的刺儿头,别说像以前一样交流,和自己多说两句话就像是要了他的命。说起来,他也很久没有叫过“爸爸”了。
走出写字楼,张擎松开领口,九月的缅甸就像桑拿房,尽管只穿了一件衬衫,离开空调的瞬间身体就开始出汗。银灰色的S600L停在门口,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上车,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想起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他竟有些慌乱。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男人。
梅赛德斯在警察局门口停下,张擎没来得及走进这座建筑,就被一个黑猴子缠住,这里每个人都像黑猴子。他认识这个人,这个片区的警察局局长吴波。缅甸人有名无姓,“吴”指的是成年男子,“波”是对警察的尊称。
张擎会心一笑,给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信封,塞进吴波手中。猴子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吴波领着张擎走进一间开着冷气的办公室,儿子张健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他的老师站在一旁,角落里有个畏畏缩缩的少年,看起来像本地人。
“站起来,”看着儿子一头五颜六色的脏辫,他心头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像什么话!”
张健“啧”了一声,从沙发上拧拧巴巴地站起。
“别生气,孩子还小,我看也不是他的错,一定是别人怂恿的。”吴波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招呼张擎坐下。
张健就读于本地最好的私立中学,包括他的班主任陈老师在内,这里的老师大都是中国人,都是从国内重金聘来的。在异国待久了,张擎对同胞有种炽热的亲切感。
“陈老师,我儿子又闯什么祸了?”张擎瞟了一眼张健,他仰着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陈老师不到三十岁,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说话慢慢悠悠的,带着文人特有的书卷气,也正因为这一点,张擎格外尊重他。陈老师用英语对墙角的孩子说了句什么,便在沙发上坐下。“事情是这样的,张总。今天班上有位同学的手机丢了,是苹果手机,价值不菲……”
“我差你零花钱了吗?”张擎对儿子大声喊道,每次面对儿子,他都压不住火。
“张总,您先听我说完。”陈老师说,“事发后,我马上找同学们了解情况,张健……和另外几个孩子告诉我,这部手机是那个孩子偷的。”
张擎这才仔细观察角落里的孩子,他比儿子瘦小,脑袋埋在胸前,裸露在背心外面的皮肤上有几块瘀青,都是刚刚留下的。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和大摇大摆的儿子不同,这孩子很害怕。
“于是,警察就把他带到了局里……”陈老师的语气里透着不忍,“我觉得这事可能有些蹊跷,警察走后,一个孩子悄悄告诉我,偷手机的其实是张健和他的那几个朋友,这是一个恶作剧。我搜查了他们的书包,最后在张健的书包里找到了那部手机。”
听到这里,张擎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心头的怒火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感觉喉咙有些干,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以往,他总觉得儿子只是叛逆而已,过几年就好了,可眼前的这个人,还算得上一个好孩子吗?
他伤害别人,仅仅是为了取乐。
张擎走到张健跟前。儿子似乎有些害怕,大抵是因为他所预想的疾风骤雨并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父亲正在以一种从未流露过的眼神审视着自己。
张擎仰视着儿子,他比自己高了半头。“做什么坏事都可以,破坏规则也可以,你知道爸爸会帮你摆平的,对吧?”
张健不置可否。
“但是有的事,你不可以做,爸爸能够接受你是个叛逆的孩子,但不能接受你是个不正直的人。”张擎的声音温柔低沉,“有的事不可以做,那可能会让你抱憾终生。去,给人家道歉,说你错了。”
张健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张擎从背后抓起一张木质的高脚凳子,狠狠劈在儿子头上。
陈老师发出一声惊呼,吴波茫然地呆立原地,就连那个站在角落的孩子,也头一次抬起脑袋。
张健躺在地板上,用手紧紧捂着额头,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哀鸣。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张擎将凳子残骸丢到一边,走到角落的孩子跟前,躬下腰,低声道歉。
张擎吩咐司机将儿子送去医院,自己顺着椰树下的小径一路走回公司。空气中夹着海风的咸气,抡凳子的那只胳膊隐隐作痛。他久违地点起一支烟,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男人。
4
车厢入口处,原本定格在350km/h的时速逐渐下降,透过车窗朝外看,流动的田野被水泥建筑取代。
“你手上有十个簸箕,这是难得的富贵相。另外你看这颗痣,它长在手掌正中心,这象征你命中有一段注定的姻缘。”吴仕岚搓弄着女孩的手,前排座椅上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
“唔,是吗?那这姻缘什么时候才能来啊?”女孩似乎信了他的话,嬉笑着把另一只手递了上来。他们坐在三个位置的座席两端,两双手横穿过坐在中间的大叔,大叔皱着眉头,不知是在嫉妒还是生气。
扬声器恰好播报出到站的提示,吴仕岚将脖子上的睡眠枕摘下,结束五个小时的旅程。女孩看他要下车了,连忙攥住他的手说:“还没说完呢,加个微信吧?”
吴仕岚将手机递给女孩。
走出高铁站,一位愁眉苦脸的年轻警官正在出站口等候,难怪这小伙子心情不悦,在休息日被委派给外地来的同事开车,任谁接到这种活儿也开心不起来。和他一样,临时出差的吴仕岚也心情不佳。
凶杀案发生在距宁城一千千米的海滨城市。死者的户籍在宁城,另外考虑到案发现场的特殊性,当地刑警通知了宁城警局,吴仕岚被派来参加调查。
警车沿着海岸线一路行驶,吴仕岚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海滨景色。一旁的警官哈欠连天,吴仕岚害怕对方疲劳驾驶,便与他攀谈起来。
“死者的社交关系调查过了吗?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小伙子接过他递来的烟说:“这个叫欧阳辉的,是个怪人。他从外地来,独自居住在一个廉租房小区里,一把年纪了还靠着给人送外卖生活。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家人都在宁城,跑来我们这儿干吗?还有,你猜怎么着?我们排查过,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具备嫌疑和动机,他虽然不擅长社交,但是性格温和,也没有什么仇家可言。”
“对。”吴仕岚挠了挠脑袋,“我们那边得出的也是这个结果,他平常很少和家乡的人联系,几个称得上有关联的人,在案发时都老老实实待在本地。”
“如果没有那个东西,我真怀疑这是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杀人是最难侦破的一类案件。一个人来到一个地方,随机杀掉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整个过程中所有的因素都是随机的,没有动机,没有关联,无法从关系人中排查出有价值的线索,只能寄希望于物证。可如果这东西存在的话,吴仕岚也不必跑这一趟。
警车从一个路口离开海岸,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菜市场。穿过菜市场,几栋烟灰色的小高层便是欧阳辉租住的地方。警车吸引了人们的注意,看来谋杀案的余热尚未平息。
脏兮兮的电梯里贴满广告,吴仕岚随手撕下一张印着比基尼美女的海报。“这你们得管管啊。”
小伙子撇了撇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事一出,上下三层的租户跑了一半。”警官走出电梯,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面前的防盗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气味,是血的味道。
吴仕岚驻足观察防盗门,原本应该装着猫眼的地方只剩下空洞。凶手用一根弯曲的钢管从猫眼处伸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拧开了门锁。不是技术活,但很少有人意识到,打开那些看起来牢固无比的防盗门,压根儿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术。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吴仕岚走进卧室,观察起室内的情况。被褥上浸满血液,天花板和墙壁上也布满溅射状血渍,这和案件卷宗上说的肱动脉出血一致。肱动脉的位置在腋下,是人体血液流量最大的动脉之一,刺伤后仅需半分钟,伤者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毙命。
没有打斗痕迹,一刀,仅仅一刀,就刺中了肱动脉。
吴仕岚让小伙子在床沿上坐下,模仿当时的情况。小伙子看了看血迹斑斑的被褥,又拗不过吴仕岚的请求,只好坐下。吴仕岚退出房间,再从外面走进来。
“没有搏斗痕迹,但也不能就此认定是熟人作案。凶手通过猫眼撬开锁后,径直走向房间。”吴仕岚走向小伙子,手中比画着,“他使用一把匕首,精准地从正面刺中死者腋下,接着快速后退几步,避免喷射而出的血液溅到自己身上,并且观察着对方死去的过程。”
年轻警官捂住自己的腋下。
“他练过,如果排除运气成分,很少有人能够一刀刺中这个位置。”吴仕岚说,“半分钟之后,他走向死者,从兜里抓出一只狼毫笔,去蘸死者身下的鲜血……”
吴仕岚转过身,墙壁上赫然写着一行潦草的血字: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这行字就是整个案件中最令人迷惑的地方,凶手杀死被害者之后,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没头没尾的句子。代替是指什么,另一个被杀害的人又是谁?难道凶手的动机是为了复仇,之前还存在别的死者?
吴仕岚不合时宜地想起那篇著名的《血字的研究》,可惜真实世界里没有福尔摩斯,也没有那么好破的案子。破案只能靠摸爬滚打,有时候还得仰仗一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
“称不上书法,是个人就能写。”年轻警官说。
“目击者?”
“凶手的作案时间是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恰好卡在欧阳辉下夜班的时间。别说没人看见,就是看见了恐怕也没人留意,这里居住的大多是流动人口,谁看谁都是陌生人。”
“购买毛笔的渠道呢?相关店铺有没有线索?”
同事再次摇头。
吴仕岚下意识地从屁股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案件卷宗,再一次阅读上面的内容:欧阳辉,三十六岁,初中学历。曾就读于宁城中学,高二辍学后,辗转多地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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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休日,吴仕岚总算得以从两桩案子中抽身出来。那起诡异的血字杀人案且不提,光说在宁城中学操场发现的无名尸就够他受的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人口流动性太大,户籍政策也不如今天完善,通过统计和群众线索得到的匹配失踪人口竟然多达一百余个。
但不能不查,尸体被埋在学校操场,怎么看都像是凶杀案。而最令人好奇的是凶手埋尸的手段,学校是公众场所,将尸体在这里埋下而不惊动任何人,他是如何做到的?他为什么要将尸体埋在广玉兰的根须里,这充满仪式感的做法象征着什么?
吴仕岚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和鸡蛋,桌上放着昨天从卤食店买的猪舌,再煮上一碗方便面,好歹也算顿饭。他刚打开燃气灶,客厅里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表叔”。他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今天约了人。
王鹏大他十岁,是父亲的远房表弟,在宁城经营着一家土建公司。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半年前,吴仕岚参与家族祠堂祭祖,在仪式后的宴席上认识了这位表叔。两人一见如故,把三瓶白酒喝了个底朝天,成了忘年交。
那之后,吴仕岚便和王鹏有了来往。王鹏虽然身家亿万,却是个难得的儒商,一本大学毕业,身上没有令人生厌的暴发户气质。他见多识广,博览群书,经文典故信手拈来。吴仕岚放下电话时忽然想到,如果将血字的事情告诉对方,或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吴仕岚和王鹏约见的地点在一家主打“禅意”元素的茶楼,他将喘着粗气的伊兰特停在王鹏的G500旁边,垂涎三尺地摸了摸邻车光洁的漆面,径直往楼上走去。服务员说,王总在“明镜”包厢等他。
包厢的设计对应着它的名字,两扇巨大的落地铜镜取代了墙面,吴仕岚在王鹏对面的树根凳上坐下,看着自己在两面镜子里投出的千百倒影,感觉有些不自在。王鹏边替他斟茶边说:“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见自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多照照镜子,说不定心境也会明朗一些。”
王鹏的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保养得极好,与二十六岁的吴仕岚像是同龄人。
“我可不像你,没那么高觉悟。”吴仕岚用食指在桌上叩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是一万元一斤的金骏眉,他尝不出滋味,只觉得越喝越渴。
“陶冶情操也是好的……”话说到一半,王鹏忽然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没事,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王鹏笑道,“具体内容可以不用告诉我,我可不想你犯错误。”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吴仕岚说,“‘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这句话能不能让你想起什么?”
王鹏眯起眼睛思索一阵。“是北岛的诗。”
“北岛?诗?”
“《献给遇罗克》中的,‘我,站在这里,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没有别的选择……’”
这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吴仕岚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说完以后,他殷切地望着王鹏问:“你想到了什么?我正愁呢。”
“你以为我是福尔摩斯啊?我知道的也仅限于这首诗而已。从内容上来看,你这个案子也很难和这首诗的主旨产生什么联系,这首诗表述的东西太宏观了。”王鹏说,“不过,倒是有另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
“你忘了,我也是宁城中学毕业的。你说的这个欧阳辉,恰好是我初中同学。”
“这么巧?”
“没太多交集就是了,”王鹏唏嘘道,“没想到啊,十八年不见,他竟然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他乡……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还能想起他当时的模样,瘦瘦高高的,打篮球很厉害。”王鹏话锋一转,“说到诗,我想起一件事情,不知道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联。”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说什么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吴仕岚拿出笔记本,将“献给遇罗克”几个字写在纸上,他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二十年前,宁城中学开始搞教学改革,成立了很多兴趣小组,欧阳辉参与了一个叫作‘朝露诗社’的社团。他们肯定是讲过北岛的,他是那年头声名最盛的诗人之一。”
二十年前的诗歌社团、似曾相识的北岛的诗……吴仕岚皱眉思索着,隐约感觉这些事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一条模糊的线躺在被案情遮掩的深水区,只要提起它,就能看见一切。
不管怎么样,原本如同无根浮木的案情第一次出现了可能的转机,他追问道:“这个社团中有几个成员,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欧阳辉、白霜……这是个女孩,长得很好看。”王鹏叹了口气,“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果然漂亮的初中女生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啊。”吴仕岚嘟囔道,“对了,社团一般都有指导老师吧,我上学时是这样的。”
“有。”王鹏提起茶杯,宽松的夹克袖子挡住了他的表情,“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叫王江风。”
如果能找到这个王江风的话,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些什么。吴仕岚想,无论什么也好。
“找不到了。”王鹏转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为什么?”
“你应该可以在过去的案件卷宗里找到这个人,他应该还在被通缉中。十八年前,他犯了罪。”
“你的语文老师是个通缉犯?”吴仕岚有些蒙了。
“中考后的暑假,我在农村的家里听说了这件事情。”王鹏的语调低沉,“宁城中学是初高中联合办学,所以初中时成立的社团,并不会在升高中以后废止。那年的暑假,依然有一些兴趣小组在学校里活动,其中就包括朝露诗社。
“据说,那是在一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朝露诗社的成员白霜被王江风留下来单独指导,就在活动教室中,王江风强奸了她。王江风原以为,白霜只是个孩子,简单威胁几句,她就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周后,白霜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当时有个说法,据说白霜并没有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所以王江风在看守所里关了一阵,就被暂时放了回去。也许是知道自己逃不过警方的调查,不久后,他就从宁城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吴仕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受害人是个未成年人,没有保留证据的观念,而且在事发一周以后才报案,精斑之类的关键证据很可能早已消失。
“王江风潜逃后不久,警方终于得到了关键证据。原来,在王江风强奸白霜的那个夜晚,朝露诗社的其他几个男孩并没有回家,他们躲在教室外的墙根下,目睹了整个过程,出于害怕,他们当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而王江风既已潜逃,他们也不必担心老师的报复了。”
“所以,这条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吴仕岚苦笑道,“没想到这个学校的故事还挺多。”
“而且这事还没完。在王江风的罪行被敲定以后,通过几个男孩的证词,另一名嫌疑人也被逮捕了。”
“他还有共犯?”
“是同年级的另一位老师,那天晚上,他也参与了强奸。这个人倒是活着,他被判了二十六年,现在应该还在宁城监狱吧。”
“这就有点奇怪了。”吴仕岚说,“白霜在一开始指认的嫌疑人只有王江风一人,另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豁出去了,为什么只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另一位老师是年级的教导主任,也许是迫于他的淫威,不敢将他供出来也不一定。另一方面,据说他只是从犯,做得没有王江风那么过分。”
“就算用这个理由去解释,也很难让人觉得正常啊。”吴仕岚咬着笔帽。既然从犯被定罪了,那说明白霜也出面指认了对方,而他被逮捕的理由却是几个男孩的举报。事件的每个环节拆开看都合情合理,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台咔咔作响的机械,不知是哪只齿轮出了问题,让整体运转不畅。
十八年前的强奸案引起了吴仕岚的好奇,虽然王江风早已失踪,而这个叫叶晟的人还在狱中。他忽然想起那位狱警朋友,或许应该咨询一下他的意见。
“好了,王江风的故事到此为止。难得讲这些过去的事情,搞得我都有些伤感了。”似乎是为了将怀旧的扭捏一笔带过,王鹏哈哈大笑。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王江风……他是怎样的人呢?”
“他啊,”王鹏眯起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石蟾,它因茶水的浸润而油光发亮。“就像你听到的,一个通缉犯,强奸学生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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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擎在位于别墅区的家中醒来,后脑处似乎有根筋堵上了,揪得脑子生疼。这是宿醉的后遗症。他走到落地窗前,室外是被绿植环绕的庭院,一座孤零零的遮阳棚立在院子中间,显得有些落寞。
这套净面积五百平方米的别墅是他五年前买下的,那时他还和妻子在一起,张健还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妻子为他学做中国菜,他们在遮阳棚下共进午餐,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他胡乱洗了把脸,喝了几口凉水,总算精神了一些。儿子还在医院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明明只是个孩子。经过这件事以后,他和儿子的关系想必又会疏远一些。
在车库里随手取了一把钥匙,他坐上一辆墨绿色的揽胜。他忽然想起,这是儿子最喜欢的车。要不就当作礼物,把这辆车送给儿子吧?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转而他自嘲地想,自己果然是个失败的父亲。正因为他没有底线的惯纵,儿子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从小区出来,过了市中心的繁华路段,路边的高楼大厦渐渐变得稀疏,行人却多了起来。驶入玉石市场,嘈杂的叫卖和还价声协同共奏,张擎拍打着喇叭驱赶堵在过道上的行人,回想着十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从泰国迁居至仰光,为了寻找合适的投资项目,他奔波于缅甸各地,自然也包括这座缅甸最大的玉石市场。这里出售的一般都是翡翠原石,买家购买原石后,在现场开皮,能不能开出翡翠全靠运气和眼力,所以也叫赌石。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当时对翡翠一知半解,只好在市场中到处闲逛。走到市场一处偏僻的角落时,他忽然发现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约有足球大小,在顶上开了一层天窗,里面的玉肉透着翡绿。老板躺在摊位后的一张太师椅上,挥着扇子驱赶苍蝇,似乎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他尝试着抱起原石,老板瞟了他一眼。他拿出新买的手电筒,学着刚才看到过的姿势,照葫芦画瓢地在石头上映起来。
用手电去照石头,是用翡翠的透光效应去观察里面玉肉的深度。有的石头开了口,看起来有玉,其实打开后只能取出一层玉皮,这种时候就得凭眼力。他把电筒贴在肉面上,眯起眼睛看,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呼。
光线径直透入原石内部,从这个口子来看,小半块石头都泛着绿水。他故作镇定地将电筒收入怀中,心想这是捡着漏了。“老板,这块石头怎么卖?”他指向另一块稍大些的石头。
“五十万美金。”老板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他“哦”了一声,又问起另一块石头,如此接二连三,直到老板有些不耐烦了,他重新拿起最初的那块石头。“都太贵了,这块怎么卖。”
“这块三十万美金,”老板加重声音,“你要是不想买,就别在这儿晃了吧。”
张擎又和老板还了好几轮价,最终将价格定在二十二万美金,老板从桌子底下取出pos机,他刚准备把卡拿出来,后面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回过头,是个国人面孔,四十来岁。
奇怪的是,那人看见张擎转过头,忽然愣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眼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张擎有些纳闷,难道他认识自己?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反应过来:“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找你好久。”他说的是普通话。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吴,这样不好吧。”老板一把丢掉蒲扇,怒气冲冲地看着张擎身边的男人,“做生意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给我个面子,这是我同胞。”男人卸下笑容,“你这样做,就不怕出事吗?万一有人举报,你这摊位可就保不住喽。”
老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恨恨地瞪了吴一眼,似乎有些忌惮。“中国佬,你等着。”
吴带张擎来到另一处铺面,这才告知了刚才的内幕。原来那块石头是用染料浸染出来的,专门用来骗他这种外行,是吴的搭救才让他摆脱了骗局。
于是,老吴成了他在缅甸的第一个朋友。
老吴也是来缅甸做生意的外国人,他没有家人,一待就是十年,翡翠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攒下了一份厚实的家业。张擎不知道他的过去,但对他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一样。或许老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当时才会出手相助吧。
老吴长张擎十岁,为人沉稳温和。和他相处的时候,张擎总能感到一份安定。多年来,虽然从未承认过,但在内心深处,他把老吴当作最亲近的朋友。父亲离开得很早,老吴契合了他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所有想象。
每当他遇事不决的时候,总会想到老吴。
老吴今天没有开摊,躺在沙发上喝懒茶,和十年前相比,他依旧浓密的头发中多了些银丝。张擎坐在老吴对面,点起一支烟。
“不是两年前就戒了吗?”老吴的声音和他的为人一样,缓慢而低沉。
张擎叹口气:“我怎么就不记得自己当年是什么样了呢?你说青春期的孩子怎么能这么浑?”
“还是小健的事啊。”老吴端起茶盅说,“你得对孩子耐心点儿,别动不动就用暴力解决问题,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
“他做得太出格了,不揍不行。”
“又怎么了?”
“他在警察面前栽赃同学,害得人家差点儿没被打死。”张擎想到这就来气,“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孩子是会模仿大人行为的,你如果光是说他、揍他,他听不进去。你觉得什么事情是对的,应该示范给他看。”老吴说,“言传身教,后者更重要。”
“那我也没……”张擎忽然怔住了,他想起一件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那件太过久远、就像发生在上辈子的事,霎时明白自己在警察局时的暴怒从何而来,缓声说,“你说得对,孩子会模仿大人的行为。”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上这个话茬儿:“话说回来,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
“没事?整条湄公河的养殖业都废了八成!你说实话。”
“我不瞒你,确实有点问题。”
“我猜不是一点吧。”老吴从沙发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汗衫,“正好今天叫你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说着,他走进里间,拎出一个黑色旅行包,看起来有几分重量。
“拿去救急。”旅行包重重摔在茶几上。“这里有两百万美金,老头子手里只有现金,你自己去存一下,不急着还我。”
张擎张大嘴巴,他大抵知道老吴的家底,两百万几乎就是老吴的养老钱了。他清了清嗓子说:“这钱我不能要。”
“借你的,拿去吧。”老吴忽然笑了,“我这孤家寡人,有这么些钱也没处使啊,你不用担心我。”
张擎没有再次推阻,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一刻他暗暗决定,要偿还的不仅是两百万美金,他将陪伴这个日渐衰老的故友老去,把其当作真正的父亲。
7
广玉兰是宁城中学的标志,从建校开始就屹立在操场中央。足球场建成以后,它被移到了行政楼后的花圃中。站在校门口,吴仕岚远远看见广玉兰的树冠压过楼房,就像一朵遮蔽在学校上空的乌云。
保卫科门口站着一位年迈的保安,从发色来看怎么想也超过了退休年龄。看见吴仕岚从侧门走进来,他伸手阻拦:“找谁?”
“警察,来查点事。”吴仕岚掏出证件,老保安的神色缓和下来。上回调查操场埋尸案的时候,他曾与这个保安打过照面,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把自己忘了。走过保安身边,吴仕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停住脚步。
“老叔,您贵姓?”他给保安递上一支烟,保安受宠若惊地接过。在保安眼里,警察是他们职业梦想的金字塔顶,能接到警察的烟,老头自然受用。
“免贵姓刘。”
“刘叔,您在这里干了多久啊?是这儿的老人了吧?”吴仕岚掏出打火机,替保安点上烟。老刘眯起眼睛抽了一口,不无自豪地说:“可不,我二十几岁就在这里当保安了,送走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十万。三十多年喽!”
“那这地方发生的事,您一定全都知道。”
“忘不了,我记性很好。怎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老刘瞥了吴仕岚一眼,发现对方有求于己,胸膛挺得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