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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朝露.2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0

“十八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强奸案,您还记得吗?”

“那件事,”老刘压低声音,左右望了望,“难道和操场上的尸体有关系?”

“我就是随便问问。”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么大的事!”老刘走到校门中间的位置,手里比画着,“那个人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手里举着牌子。”

“谁?”

“叶老师……不对,那个强奸犯。”

叶老师,叶晟?王江风的从犯?吴仕岚追问:“举着牌子?他在干什么?”

“他是后来被带走的,最开始被抓的是另外一个人——我记得是叫王江风。他们俩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打球,王江风被抓以后,他在学校里举着牌子抗议了一个星期,也去过公安局,被校领导追回来了。”老刘皱起眉头,苦思冥想着,“对,牌子上写着八个字:吾兄吾友,衔冤负屈。我呸!”他狠狠吐了口唾沫。“当时我还以为他们是铁哥们儿,这王江风的事可能真有点隐情,没想到这家伙也跟他一起干了那事。糟蹋学生,还是人吗?”

时隔十八年,他还能想起王江风的名字,说明这个人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吴仕岚问,“王江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衣冠禽兽。”老刘咂巴着嘴,“我听说他以前就经常对女学生动手动脚,只是没被捅出来而已。你说,好好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那在这件事之前,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老刘话锋一转:“如果没这事,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那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怎么说?”

“九八年那会儿,他还被评为全校的道德模范。我听说啊,他把自己九成的工资都捐给了贫困生,自己一件破袄子穿了一冬,就像只有这一件衣服似的。”老刘感叹道,“也许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吧,年轻人啊,就是不能冲动,走错一步,一辈子就毁了……”

听完老刘的话之后,吴仕岚顺着综合楼前的道路往前走,那种违和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他翻阅过当年的案宗,那年头的物证体系不如今天健全,白霜也并没有拿出实质性证据,仅仅是几块被撕破的衣物碎布和少年的证言,就坐实了两个老师强奸学生的罪名。

一些模糊的推测在脑子里逐渐成形,他摇了摇头,在办完手头的案子之前,他没工夫去琢磨十八年前的强奸案。但诗社和血字很有可能存在联系,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幸好,当年的少年们都提供过强奸案的证言,他在案件卷宗里找到了诗社成员的信息。不巧的是,除了受害者白霜以外,所有人都没有留在宁城,几个男孩像是插上了翅膀,飞得最远的那个去了缅甸。除了已死的欧阳辉,其他人要么早已和家乡失联,要么对这事避而不谈。吴仕岚想,他正在探索这些少年的秘密。

每个人的少年时代都有秘密,它们被永远封存在时间里,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能触碰。就连吴仕岚自己也有秘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当作幻想对象。

而谁也想不到,当年被奸污的少女长大后竟成了一位老师,而且就在自己当年就读的学校。他在电话中和白霜打过招呼,今天是工作日,他只能来学校拜访对方。

他在教学楼下驻足,几个女孩嬉笑着从他身旁走过。他拨打白霜的电话,两分钟后,白霜出现在楼道中。他没见过对方,却一眼认定她就是白霜。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鹅蛋脸,一双杏眼会说话,身材保持得很好,外表上看不出年纪。她朝吴仕岚投来目光,嘴唇微张,歪着下巴,三十几岁的人了,脸上却带着稚气。对某些人来说,这的确是致命的诱惑。

吴仕岚措辞谨慎,意外的是白霜的语气里却听不出抗拒,而是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冷漠。后来他想,或许她早已习惯对别人一遍遍地复述自己遭受的苦难,不论是家长、警方,还是把她当作食物的媒体。

她就像一个美梦,让他想起表姐和那个沉闷的夏天,身处放着小霸王游戏机和明黄色卡带的房间里,香汗淋漓的表姐和电子游戏一起,与他探讨更为具体的人生。

“是吴警官吗?”

白霜的声音打破他的幻想,他有些慌乱。“白老师?您好,咱们在哪里聊比较方便?”

白霜浅浅一笑,脸颊上勒出两个梨窝。“我一会儿有课,时间可能不多……这边走。”吴仕岚跟在她身后,她身上有栗子和柑橘的香气。

在二楼停住脚步,白霜推开一扇门说:“这是体育老师的办公室,平常没有人过来,您请坐。”

吴仕岚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方向,在白霜对面坐下,她一双手放在并拢的膝上,目光斜斜看向一旁的地板。

“不好意思,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您请说。”

“根据我掌握的信息,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〇年初中毕业为止,你应该是朝露诗社的成员吧。”

白霜放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这个细节被吴仕岚收入眼中。他说:“除了您之外,诗社还有哪几位成员呢?”他早已知道答案,但提问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用大量问题麻痹对方,让他们不自觉地在关键问题上露出破绽,是一种常规技巧。

“不好意思,请问您为什么要问这些呢?您刚才说过,问的不是……那件事啊。”白霜轻咬着嘴唇,眼睛里似乎有泪波荡漾,窗外吹进一阵微风,她撩了撩鬓角的乱发。

吴仕岚差点儿说出实话,却又马上忍住:“这和一起命案有关,其他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白霜深深看了吴仕岚一眼,挪动身子,微微弓下腰,凑得离他更近一些。他再次闻到那股香气,不禁也往前移动。这个距离几乎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金色绒毛。“张擎、欧阳辉……还有一个,好像姓柳?抱歉,我们只是在初三时做过一年同学,后来就没联系了。”

到目前为止,她表现得非常好,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但吴仕岚知道她在隐藏一些东西,她太急于释放自己的女性魅力,或许她早已习惯用这种方式获得便利,这是她的本能。吴仕岚想,自己也配合得不错。

“死了。”他重重往后靠去,椅子发出沉重的哀鸣,“欧阳辉,这个人死了。”他跷起二郎腿,摸出烟盒,点烟的时候他死死注视着白霜。她惊呼,她呼吸加速,她脸颊通红,她企图获得同情,她是女人,聪明的女人。

“怎么会!”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惊讶是真的。

吴仕岚吐出烟雾,烟圈砸在女人脸上。“血喷出三米高,墙上写着北岛的诗,《献给遇罗克》。北岛将它献给遇罗克,我问你,凶手将它献给谁?”他的音量逐字逐句上升,在最后一句到达最高点。

很明显,她被吓坏了,被欧阳辉的死,被墙上的那首诗,被眼前这个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男人。生平第一次,她的美丽撞上钢铁,她有些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人开始哭泣,她们的眼睛里有个阀门。“真的,我不知道!”

“王江风是个怎样的人呢?”吴仕岚将白霜的椅子猛地一拉,白霜跌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双眼里开始出现恐惧,真正的恐惧。她真的哭了起来。

吴仕岚将烟头在地板上碾灭,把女人留在办公室里,转身离去。他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已经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8

陈嘉裕想,监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过得最缓慢的地方。

每个初入监狱的犯人,都会经历最初的那段躁动期,发疯似的渴望自由。可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仅需一两年,他们就会适应监狱的生活。这里的生活安定、规律,从睡眠时间到菜谱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没有变化,终年如一日。

干了三年狱警,或许自己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他不禁想到,自己和这些犯人也没有什么差别,环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他曾经见过在狱中关了三十年的老人,出狱时因为对外界的恐惧而手足无措,之后多次犯罪,只为能让自己回到监狱。每个人最终都会适应这里,他几乎没见过例外。

可他现在要去见的这个人,就是例外。这是吴仕岚的委托。

吴仕岚是他在警校的同学,如今是市刑警队的干警,那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虽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两人也没有疏远,他了解吴仕岚经办的每一起重案,他把自己代入对方的角色中,想象自己亲历那些现场,像雷蒙德·钱德勒笔下的冷酷侦探一般破案如神。

叶晟是个老囚犯,在这里关了十八年,有些清高,从不和其他囚犯在一起厮混。当然,也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强奸犯是监狱生态链中最底层的物种,谁家都有女眷,所有人对强奸犯都会感到本能的厌恶。

入狱前他曾是个语文老师,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陈嘉裕曾经看过那些信,足有厚厚一沓。每一封信里,他都在哭诉自己所遭受的冤枉,请求得到沉冤昭雪的机会,但他的上诉机会早已用光,除了无聊的狱警,没有人愿意阅读那些信件。

听完吴仕岚的叙述,陈嘉裕忽然对这个偏执的老人有了新看法,他不得不承认吴仕岚所说的那几点确实令人疑惑,这令他亢奋起来。

他走的是探视通道,所幸今天是工作日,探监的人不多,不需要等探视间的空缺。钢化玻璃将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隔断,他坐在其中一端,静静等候着那个老人。

老人从另一端的门外走进来。他被关了十八年,腰杆却没塌下去,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陈嘉裕一眼,表情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是那孩子呢。”叶晟的声音从话筒中传过来,“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警察。”叶晟似乎没有认出自己,陈嘉裕有些庆幸。狱警也是警察,但自称狱警办事往往没那么方便。叶晟得知他的身份,眼睛一亮,扬声器里粗重的呼吸声带着颗粒感。“你是来调查那个案子的?你看见了那些信?”

陈嘉裕点头,看着老人眼中逐渐燃起的希望,他忽然有些愧疚:“根据我了解到的资料,你是在王江风失踪以后被逮捕的。”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诬陷我。我一开始并不在他们的计划里,因为我在为王江风鸣冤,他们害怕了。”叶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茫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陈嘉裕有些疑惑,“假如那几个孩子真是联合起来构陷你和王江风,怎么也得有一个理由吧。”按照叶晟的说法,孩子们最初想要诬陷的只有王江风,而他是被拖下水的,那么问题就回到了起点,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做这种事的理由是什么?

对一个女孩来说,背上“被强奸”的污名,无疑是难以承受的代价。甘愿付出这种代价也要让王江风和叶晟入狱,这些孩子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请你一定仔细想想,如果你们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这个理由非常重要。”陈嘉裕补充道,“你回想一下,天气、温度、颜色……回到十八年前吧,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老人眉间的肌肉抽动着,缓缓开口:“我与王江风是同一年调到宁城中学的,当时我们都没有成家。从一九九二年到二〇〇〇年间,我与他合住在宁城中学的教职工宿舍里。”

他如此相信王江风,两人的关系必定不同寻常。陈嘉裕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普通人。”叶晟笑了。他在谈话中第一次露出笑容,王江风是个让人想起来就会微笑的人。“他是个很普通的人,爱打球,崇拜约翰逊,你知道吗,NBA的‘魔术师’。他也会因为女人烦恼,拉着我陪他在馄饨摊上喝二锅头。他读诗、写诗,不是什么特殊的爱好。但和我们不一样,他相信着一些东西。”

“比如?”

“你相信警察这份职业吗?”叶晟反问陈嘉裕,“他相信自己的职业。他可以为了一个被家长虐待的学生,在办公室里和家长动手打起来;他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哪怕是别人避之不及的坏孩子;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几乎把所有的收入都用来帮助贫困生。你一定觉得,我是因为和他关系好,才会跳出来为他申冤吧?不是的,我只是羡慕他。”

“我自己不能成为他这样的人,教师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但是我真的羡慕他。他的热情和专注会打动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果你和他共事过,一定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叶晟自言自语着,“这样的一个人,他能干得出那种事吗?我不信。”

我相信自己的职业吗?陈嘉裕扪心自问。他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第一次从警察局回来之后,他变得很憔悴,但从来没有怪罪过那个女孩。他说,她只是走错了路,孩子难免一时糊涂。我尝试问他,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叶晟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年暑假,他好像一直有心事,但我没问他。他不想告诉你的,你不可能知道。”

“对于他的失踪,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死了,他不可能逃跑。”叶晟说,“他离开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带。他出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就这样。”

“那一天?”陈嘉裕精神一振,隐隐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你还能想起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有没有说过要去干什么?”

叶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翻找十八年前的回忆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那天下着暴雨,晚上十一点,他撑着把伞匆匆出门。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走得急,我没来得及问他对方的身份。”

“你还记得他那天的穿着吗?”

“篮球短裤,丁字背心,踩了双拖鞋。”叶晟肯定地说,“我记得,他没有换衣服就出门了。”

“不像是出远门的打扮。”陈嘉裕掐着眉心。王江风说要去见一个人,出门时没有换衣服,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这是天方夜谭般的设想,但绝对可能存在。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他必须获得更多信息。他匆匆告别叶晟,走出探视间,拨打吴仕岚的电话。电话嘀了一声,传来吴仕岚的声音:“喂?”

“我们可能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陈嘉裕没有给吴仕岚说话的机会,“关于那起操场埋尸案,所有人都认为,那个行为是有计划在先的,凶手为了某个目的,使用了某种手段,将尸体埋在广玉兰下。这种仪式感强烈的行为,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目的或者动机,但是如果那个人什么都没有想呢?”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案子?你去探望的不是叶晟吗?”吴仕岚的声音有些迷惑。

“如果这个人只是恰好死在了广玉兰下,而他的身边,又恰好有一个深坑呢?”

吴仕岚沉默了一阵,他很快明白了陈嘉裕的意思,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打火机的咔嗒声,吴仕岚挂断了电话。陈嘉裕没有将手机揣回兜里,他静静地等着,五分钟之后,吴仕岚的来电响起。

“保安说,学校操场上一次施工的时间,在二〇〇〇年六月。同月,王江风失踪。而且,尸体的骨龄与他失踪时的年龄正好相符。”

皮球从球场一端起飞,飞跃了漫长的时间,落入篮筐。超远距离三分得手——陈嘉裕的猜测被印证了,他将自己从叶晟处所获得的信息一一告知对方。

“按照这个方向去假设的话,”吴仕岚亢奋地说,“王江风很有可能并没有失踪,他就是广玉兰下的那具尸体。他被某人约到篮球场杀死了,那个人一定是和他熟识的人……这个躲在水面之下的家伙,就像一只攀附在树干上的变色龙,我们都看见他了,却也都忽略了他。”

所有人都认为王江风是因为罪孽深重而潜逃,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死在了二〇〇〇年的夏天。这场拙劣的犯罪阴差阳错成了精妙的诡计,杀人者成为被所有人忽略的嫌疑人X。

除此之外,欧阳辉的死和墙上留下的血字,也似乎与这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朝露诗社存在关联。跨越十八年的三个案件,就像围绕着王江风运转的三体恒星。死在二〇〇〇年的男人和他的学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杀死欧阳辉的凶手和埋尸案的凶手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也成为新的问题。

“强奸案的背后有蹊跷,朝露诗社藏着秘密。你应该继续调查当年的那几个孩子,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陈嘉裕挂断电话,他想起那株广玉兰,和学生们一样,他也在那所学校毕业,也曾好奇广玉兰为何生命如此长久,枝叶如此繁茂。

他看见广玉兰擎天而上,目光穿透树冠和躯干,穿透被孩子们踩踏千百遍的土地。它的根系紧紧缠绕住那个男人,男人用自己的血肉供养着它。

9

驱车前往医院的路上,张擎在一处人行道前停下。一对父子正在走过人行道,年轻的父亲手里拿着一个草莓甜筒,用它逗弄身边的儿子;儿子个头仅到父亲腰间,不断跳起去够父亲举在胸前的甜筒。张擎愣了一会儿,直到后车按起喇叭,他才踩下油门。

老吴雪中送炭的二百万美金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虽然钱还躺在家中的保险柜里,但他已经约好了几十家经销商,白斑病毒上半年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得以弥补。做生意,信用没垮,公司就能活下去,他签了一批明年的供货订单,这一关总算挺过去了。

但想到之后要面对的儿子,张擎不禁又头痛起来。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呢?他会不会还在生自己的气?脑子里装着这样的想法,驾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本来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足足开了半个小时。来到医院的时候,时间已是正午。

张健已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看见父亲从门外走进来,屁股往里面缩了缩。他的头上还绑着绷带,椅脚锋利的边缘划开了他的额头,那个地方缝了十七针。张擎看见这一幕,心头不禁一紧。

“还疼吗?”他试着伸手去摸张健的额头,儿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他不再说话,从桌上拎起行李包,张健跟着他走出病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隔在他们中间,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自从他把凳子砸在儿子头上那一刻开始,男孩与男人之间互相依存的关系就破碎了。暴力是两个男人的对话方式。

他又想起那个夏天,似乎所有值得想起的事情都发生在夏天。电风扇呜咽转动,父亲用皮带狠狠抽打自己,空气中弥漫着汗液的气味,母亲坐在沙发上哭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父亲累了,将皮带扔在地上,他打开门,然后重重摔上,再也没有回去过。

母亲说,父亲跟情人走了。他当父亲死了。

出风口呼啸的冷气盖过二人的呼吸,他通过后视镜瞟了瞟后座的儿子,儿子也在里面看自己。他说:“你已经长大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儿子没有说话,他当然不会说话。

“你出生之前,我就移民到泰国了。我一个人来的,你奶奶——我妈,被我丢在国内,你到现在也只见过一次。”张擎打开窗户,他有点闷。“我没有告诉过你们,连你妈也不知道,我是逃过来的。”

后视镜里的张健抬起头,父亲的话似乎让他有些吃惊。

“我在国内待着的每一天都很害怕,不是害怕警察来抓我,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了。那时候我每天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想着自己犯下的罪,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揪着。我以为过两年就好了,可是过了三年、四年,我还是忘不了。我逃避的,是这种情绪。

“你的爸爸做过一件卑劣的事情,出于某种理由,就和你所做的一样,我诬陷了一个善良的人,毁了那个人的一生。”张擎伸出手,像是要握住柔软的风。“他真的是个好人,我做错了,但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我只能逃跑。

“爸爸打你,不是因为生你的气,我气的是自己。爸爸希望你和我不一样,你能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年轻的时候,我们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以为有些事的后果没有那么严重,但有时候你做了,一辈子都回不了头。等你理解自己的行为以后,愧疚会追着你到天涯海角,成为你一辈子的阴影……爸爸不希望你和我一样。”

张擎在学校门口停下车:“去和那个人说对不起吧,趁你还有机会的时候。”

他目送着儿子走进校门,狠狠抽了几根烟,平复情绪。

第二天,他接到吴波的电话。

当他匆匆赶到警局时,吴波在办公室等候他,脸上挂着一副玩味的笑容,像是看待猎物一般审视他:“张总,这次怕是不好办咯。”

张擎心中咯噔一下:“您说。”

“昨天晚上,我们接到报警,在离学校不远的公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陈宏远,你上次见过的那个老师。”张擎从沙发上一点点滑落,脚底的水泥地逐渐软化,变成无底的深渊。

吴波夸张地感叹道:“死得可真惨,脑袋被棒球棍砸成了糨糊,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寸不带伤的地方。下手的人想必恨死了他。”

“继续。”张擎从沙发上坐直,他不能跌落。

“孩子们太年轻了,你在现场随便走两步,都能踩到至少二十个物证。”吴波摇摇头,“很难办啊。”

“怎么操作?”张擎惊讶于自己提出的问题,这个想法就像是本能一样从他的脑子里蹿出来,不经思考便从嘴里淌出。

“本地人就算了,他是中国人,有点难办。”

“开个价试试?”

他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一头替罪羊。”吴波竖起手指,指向天花板,“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要打点一遍,不便宜。”

“开价。”张擎的语气降到冰点。

“两百万,”吴波补充道,“美金。”

幸好我有两百万美金,这是张擎的第一个念头。他艰难地走出办公室,还没上车就开始呕吐,红色的是虾,绿色的是菠菜。

我要救他,他是我的孩子。

电话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对方说的是英语,他有一个国际快递,需要确认住址。

回到家里,快递员还没有赶到。他渴极了,在厨房的水龙头喝过水之后,他走向卧室,保险箱就在那里,里面放着两百万美金。他轻轻关上门,忽然发现床前多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转头看向他,张擎疑惑地搜索脑子里的名单,他见过这张脸,只是有些想不起来。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正在等他想起自己。这张脸终于慢慢和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叠起来,他惊讶了一瞬。

“我知道欧阳辉死了,只是没想到是你。”

“我也很奇怪,没想到是我。”那人站起,朝他走来。

10

“那是一句诗。”吴仕岚指着PPT上显示的画面说。

黑暗中坐着专案组的全部成员,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忽然插嘴的年轻刑警,包括坐在席首的领导,那是从省城派来的人。吴仕岚咽了口唾沫,他有些紧张。

画面上显示的是一块背景墙,似乎属于某个房间的一隅,墙上贴着米黄色的墙布,顶端挂着一幅油画——《耶稣受难图》。在这些东西的正中央,是一行潦草的血字:一无所有的人没有故乡。

一个月前的那起命案正式变成了连环杀人案,准确来说,是跨国连环杀人案。就在前天,缅甸仰光,一个华人富豪被人所杀,同样被刺中肱动脉,同样的血字,同一个人的笔迹。

被害人张擎,原籍宁城,宁城中学毕业生,朝露诗社成员之一。诗社当年的四个成员死了一半,傻子也能明白这是针对朝露诗社的谋杀。吴仕岚在得知信息的第一刻,再次尝试联系诗社的最后一位男性成员柳登科,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这个人,不奇怪,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消失。

复仇,这是他最终提出的结论。专案组的工作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调查王江风生前的人际关系,另一部分则是重启对强奸案的调查,吴仕岚选择了后者。和谋杀案一样,这起可能的冤案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如果当年的那几个孩子真的做过伪证,没有人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在搜索引擎上,他没有找到和“一无所有的人没有故乡”这个句子相符的诗歌,或许这是一首鲜为人知的作品。走出会议室,他拿出手机,拨打王鹏的电话,《献给遇罗克》是王鹏给出的答案,或许这次他也能想到些什么。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他有更直截了当的方式。

再次来到宁城中学,保安老刘这回总算记得他的长相,为他打开拦路杆。他径直将车开进学校,在教学楼门口停下。他跑上三楼,在走廊左边的第一间教室中找到了正在上课的白霜。

吴仕岚推开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打过来,他从兜里掏出证件。“白老师,您涉嫌一起严重刑事犯罪案件,作为知情人和嫌疑人,请您跟我走一趟。”他挤挤眉,“抱歉这不是电影,您无权保持沉默。”

白霜手里的粉笔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为两截。

吴仕岚再次闻到柑橘和栗子的香气,他当场给白霜铐上手铐,在他的工作职权范围里,至少还有这样的事情可以做。

他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音量说:“现在,你也感受到那个人曾经历过的痛苦了。”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个美丽的女人至少得到了一些经验。坐在审问室里,她没有尝试使用自己的武器。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吴仕岚轻轻拍了拍桌子,“撂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擎死了,墙上也用血写着诗。我不知道那个人的诉求是什么,但好像在杀光你们之前,他不会罢休。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自首;二,在我们调查结束之后被捕。”吴仕岚低声说,“我必须告诉你,那个凶手还在外面。他很愤怒,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那双湖水般清澈的杏眼再次出现恐惧的阴霾,女人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和所有做决定的人一样,她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都是他们逼我的。”

“愿闻其详。”吴仕岚耸耸肩。

“二〇〇〇年,我们中考的那一年,欧阳辉不知道从哪里搞了几部手机,当时我们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他说,有了它,我们都能顺利在宁城中学读完高中。宁城中学高中部的分数线很高,我们都动心了。

“我们一人拿了三千块,问家里拿的。欧阳辉买到了答案……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我没有想过,我最后一堂的监考老师竟然是王江风。”白霜的手放在膝盖上,她修长的指甲抠进肉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他就那样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考试结束后,他找我谈话。我央求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他说让我们自己承认错误,他会带我们去教育局,所有人的成绩全部作废。我吓坏了,我去找男孩们,他们说……让我去引诱王老师。”

是的,你什么都没做,都是别人逼你的,都是他们怂恿你的。吴仕岚想,像你这样的女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生活得毫不费力。

“那天晚上我去了,但是没有成功,于是他们又想出了另一个办法。”

“你们诬陷了自己的老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一开始只是想威胁他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越来越无法控制,我们好像忽然就没有退路了。真的,我不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我以为他被批评几句就没事了。”白霜的语速快到吴仕岚几乎要听不清的程度,心虚的时候更要慢慢说话才对。

“后来,叶晟站出来替他鸣冤,为了调查这件事,他说不定还找过你们。你们害怕了,于是也给他戴上帽子,就像轻而易举地搭上一块积木。”吴仕岚站起身来,“他应该从未教过你们这些,哪儿学的啊?”

11

宁城中学门口是条单行道,街角绕个弯,一个叫作“阳光新城”的旧小区门口,藏着一家粉面馆。这家店开了三十几年,坚持选用本地的土制米粉,老板炒出来的粉焦香扑鼻,附近的人都爱这一口。

这天早上,约莫过了八点,粉店的伙计刚拉开门,门口站着位陌生面孔。这人拎着个旅行包,穿一件宽松的黑色夹克,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年纪少说也有五十岁。他笑眯眯地走进店里,叫了碗香肠炒粉。

不一会儿,伙计把炒粉端上桌,老人取下眼镜,掰了个蒜,狼吞虎咽地将盘子一扫而空。他眯起眼睛,打了个饱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还是这个味啊,饱了。”

一小时后,拎着旅行包的老人走进警察局接待大厅,他径直走到服务台前,接待员询问他的来意,他说“自首,以杀人的罪名”。

吴仕岚赶到警局的时候,老人正在审讯室中等待。吴仕岚替他解开被铐在桌上的手铐,老人微笑着说:“谢谢。”

“王江风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很多次。”吴仕岚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从他人的叙述中认识你,你和照片上一点都不像,你的鼻子应该更挺拔一些,眼睛也更大一些,脸没有现在这么宽。你变了。”

“在马来西亚,我做了整容手术。找的是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外科医生,那种地方你什么人都能找到。也许是因为太便宜了,整得不是很好看。”

他护照上的名字是吴立东,但他说自己是王江风,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愿意说自己是王江风,吴仕岚想。既然王江风还活着,他出现在这里,广玉兰下的那具尸体又是谁呢?他的推测错了,但既然对方在这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答案。

“为什么要走?”吴仕岚决定从这个问题开始。

王江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向吴仕岚讨了一支烟,对他讲起二〇〇〇年夏天的那些事。审讯室里的空气逐渐变得黏稠,暴雨在这十方空间中倾注——

当白霜拎起T恤一角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有些热。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她的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她从哪里学来这些?

那一天,男孩们都提早退堂,像约好了似的。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她,我在黑板上抄诗,海子的诗。她从背后环抱住我,我感受到她身上炽热的温度。她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奶香味,这是孩子的味道。抱住我的人有些紧张,身体像头小鹿般柔软,微微颤抖着,当我意识到她没有穿衣服时,我也颤抖起来。忽然她踮起脚尖,舔我的耳垂。

“穿上衣服!”我躲避她的亲吻。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恶魔在天使的身体中寄生,这是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我不能否认这一点,我的身体因我的学生而膨胀。

她的声音像是在啜泣:“老师,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好吗?”

她说的是“他们”。

不如就放过他们吧,放过这些孩子,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在那一刻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她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动摇,抱住我的双手勒得更紧了一些。忽然,我感到深深的厌恶。

这种厌恶并不针对任何人,我厌恶我自己。我是他们的老师,如果我能多关心他们一些,他们还会做出这些事情吗?大人应该为孩子的行为承担责任,不管是他们的父母还是我,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我低头看向在我胸前缠绕的双手,将它们轻轻分开,每分开一寸,她的啜泣便更大声一些。我走出教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第二天,男孩们把我堵在宿舍楼下,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商量好由谁来开头。张擎自告奋勇,他昂着下巴,模仿大人的语气,这种姿态能使他获得勇气。他是商人的孩子,商人的孩子过早成熟,成熟从模仿开始。

他威胁我,为了避免露怯,他叫我王江风,而不是老师。

又过了几天,我被关进了审讯室,关于孩子们的事情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开始害怕了,就像之前说的,我有罪,不教之罪。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会用更多的谎言去填补。“既然已经做了,再过分一些也没关系吧”,正是因为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孩子们才会轻易毁掉自己的一生啊。

回到学校之后,人们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我无法适应这种变化,终日将自己关在宿舍里。幸亏还有一个人信任我,我听说在我被抓走的这些日子里,他荒废了工作,终日为我奔走呐喊。

那些夜晚我们喝了很多啤酒,电风扇坏了三次,转动的时候发出撕扯纸板似的巨响,玻璃杯一次次碰在一起,电风扇的噪音盖过杯子碎裂的声音,我没有听见。

张启林从来没有参加过家长会,我只见过他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他的电话打到门卫室,我接电话的时候门卫老刘警惕地守在一旁,我在他眼里成了重点观察对象。

男人约我晚上在操场的广玉兰下见面。我走出保安室,抬头望向天空,冥冥中的那双巨手从虚空中拽来帷幕,最后一缕光线在其中疯狂挣扎。

老刘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合拢双手,祈祷一切落幕。

乌云在天际悬了许久,里面像是在进行一场化学实验,偶尔漏出几声闷雷。等到我离开宿舍的前一刻,暴雨才压下来。我没有和叶晟道别,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我一定会好好和他道别。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七点三十分,我在七点二十五分到达操场,也许是因为电路故障,操场的路灯过早熄灭,我走到广玉兰下时,才发现那里站着个人。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拍打在身上,像是一尊雕塑。

“请问是张擎的爸爸吗?”我的声音被雨声淹没,只好提高音量重新喊了一遍。他似乎点了点头,走到我所处的位置,旁边有一个大坑,广玉兰安静地躺在地上。他弯着腰,对我谄媚地笑,那是经过长年演练的笑容,商人的笑容。

他顾不上擦拭流进眼睛里的雨水,从裤兜里抽出一只被叠起来的牛皮纸文件袋。我曾在监考时使用过这种文件袋,上面应该写着“机密文件,请勿拆阅”。

“不好意思,我不能收这个。”我捏了捏文件袋,大致明白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的笑容忽然僵住了,然后很快舒展开。我们来回推阻一翻,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泥浆溅在我的身上。

“王老师,求你了,帮个忙吧。孩子还小,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低着头,我试图扶他起来,他岿然不动。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雨越下越大。

我们僵持了一阵,为了扶他起来,我在地上摔了好几跤,直到我明白他的双腿和大地之间用钢钉钉紧,自己不可能撼动这个男人的决心时,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的哀求声停止了,我听见皮鞋踩踏泥浆的声音,我回过头,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水果刀。他来不及切换表情,那副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如果一个男人愿意给别人跪下,那也意味着他能做出任何事情。

我和他扭打在一起,他的力量超越了不算强壮的身躯,我好几次差点儿被他刺中,但最终只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他就躺在树根旁边,刀刃插在右侧上腹,是肺部的位置,他的双手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然后无力地垂落。

我经常想,为什么呢?为什么那天的路灯没有亮起,为什么那天操场正在施工,而他恰好就躺在广玉兰和深坑的旁边。如果有人看见的话,哪怕老刘用手电筒扫一扫,我也不会做出接下来的事情吧,我的人生也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我坐上长途客车,离开宁城,一路辗转到云南,在一个药贩子的帮助下越过边境。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一路上没有警察盘问过我,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逃犯,为了一宗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杀人案。

我在马来西亚待了三年,然后去缅甸扎下根来。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从国内来的商人,那是个混乱的国家,没有人有闲工夫坐下来盘问你的底细,除了你自己,没人对你的过去感兴趣。

可我没想过,命运就像个爱做恶作剧的孩子,在缅甸待了几年之后,我竟然在自己的铺面旁遇见了当年的学生,而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是王江风。

王江风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却把我当作兄长,当作另一个老师,我曾经无比害怕被他认出来,但整容医生的技艺在这里得到了验证。他没有认出我。

他总是对我提起王江风,在他的记忆里,王江风是个多好的人啊!可我配吗?他不知道,我是真的逃跑了,我再也不配教导任何一个学生。

就这样,我怀揣着愧疚和追悔,与他交往了十年。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他在被和我一样的情绪折磨着,如果我没有杀死过他的父亲,我一定会告诉他,我从未责怪过他。

我原以为这件事结束了,我和孩子们的错误已经画上句号。可当我看见新闻上张擎的死状和墙上的诗,我才知道,这些事情还在继续着。身为老师的我,必须站出来阻止那个人。

王江风的故事在这里结束,烟灰缸已经堆满。吴仕岚震惊了,根据王江风护照上显示的信息,他最后居住的国家的确是缅甸,可是与当年的学生在异国相逢,只有最离奇的故事中才会出现这种情节。

将十八年前的命案和跨国连环杀人案串联在一起的关键,他一定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了欧阳辉和张擎?”

“欧阳辉也死了?”王江风的双眼睁大了,他掐灭烟,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他的声音令吴仕岚联想到所有和悲伤有关的事物。“如果我没有逃,他不会做出这些事的……”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些诗都是你教他们的,你了解所有的孩子。”吴仕岚有些不忍心,“是吗?”

“我的学生走错路了,他做了不好的事情。”王江风抬起头,脸上的沟壑被泪水填满。“我回来,就是为了阻止他。”

“告诉我他的名字。”

“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

“把我自首的事情刊登出来,给他三天时间,他会来自首的。”

吴仕岚看了一眼左边的单向玻璃,他知道外面的同事正在观看他们的对话,他有些为难。“你曾在考场上给过他们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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