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〇〇四年六月,洪灾暴发前五小时。
云层里传来几声闷雷,只是下午五点的光景,天已近全黑了。今年的雨季持续了好几个月,据说宁江上游的水库像是个装满水的桶子,随时都可能溢出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马露已经守在了张恒宇的班级门口。结果率先走出来的却是易昶,他一把搂住马露的肩膀,嗤笑道:“猜到我们没带伞啦?”
她不动声色地将易昶的手从肩膀上推开,假装掸了掸灰,望向还在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张恒宇。
“我实在写不动了,就让他帮我把剩下的弄完,要不咱俩先回家?”
马露白了一眼易昶。和张恒宇比起来,易昶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坏孩子,逃课抽烟一样不少,有时还会敲诈落单的小学生。他与张恒宇相识也是因为一场司空见惯的冲突。
当时张恒宇正在被几个小混混教训,路过的易昶出面劝了几句,从那之后,张恒宇就成了易昶的跟班。
又过了一会儿,张恒宇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马露在门口等候,他点了点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
走出教学楼时,几粒开路标兵般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马露撑起伞,踮起脚尖,尽量不让雨伞的外沿挡住张恒宇的视线。易昶嬉皮笑脸地攀张恒宇的肩膀,三人便是共撑一把伞了。
“你们还真像老夫老妻啊。”易昶说。
“瞎说什么?”虽然语气像是嗔怒,但马露内心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喜悦。
“喜欢这闷葫芦有什么意思啊,你要不试着喜欢我?”易昶说话时揪着张恒宇的耳朵。
“别开这种不痛不痒的玩笑了,没意思。”张恒宇摇了摇脑袋,紧接着,他似乎感觉易昶对他的行为有些不满,又低下头去。
这时雨势已经变大,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单薄的雨伞上,三人都被雨打得肩膀透湿,没了闲聊的心思,匆匆往校门口走去。
隔着校门口的小路,马露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雨薇。她低着头,面前站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男孩似乎在对她大声说着什么,只是雨声太大,听不真切。
两人没有撑伞,女孩的校服早已湿透,紧紧黏在身上,平时被校服遮掩住的高耸胸部凸显出来。马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忽然感觉有些自卑。
白雨薇对面的男孩是邻校有名的混混儿,他们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不情不愿地分手以后,对方隔三岔五就会来校门口堵她。
“你们先回家吧。”
马露把雨伞交到张恒宇手里,一头冲进雨中。
洪灾暴发四天后。
抗洪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水位回落到了可以下水行走的高度。四周的残垣断壁显露出来,裸露的钢筋虬结在一起,仿佛在控诉着这场灾难。
坐在救灾艇上的消防员揉了揉眼睛,他已经接近五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全靠对于“拯救生命”的使命感才让他坚持到了现在。
如果没有那个传言就更好了,他想。
传言是悄然在救灾队伍中流传起来的,就像迎风燃烧的野草,几乎在一瞬间燎遍了整个宁城的大街小巷。
这场水灾的源头,是宁江水库的溃堤事件。
连续两个月的高强度降雨使得宁江水库的蓄水量超过了自身核载量,随着一声巨响,六道隔水门应声破裂,洪流瞬间吞噬了下游所有的平原村落和小镇。
问题在于宁江水库原本是三峡和长江中下游水库配套工程中的组成部分,所有的应灾设施都按着最高的标准组建。为何往年都承受住了,今年却一溃千里呢?
有人说,宁江水库是豆腐渣工程,根本抵挡不住真正的汛情;也有人说,六道水门是人为打开的。
第二种猜测令消防员毛骨悚然,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自己拼上性命的抢救,只不过是为别人的错误擦屁股。
消防员摇了摇头,丢掉脑子里纷杂的想法,他拄起手中的桨,救灾艇绕过前方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柳树。他举目四望,在这一片狼藉中搜索着可能的幸存者。
忽然,前方二十米处,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睁大眼睛,竭力观测着越来越近的漂浮物,随着它的轮廓逐渐清晰,他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般地喃喃着:“一定是头死猪……一定是头死猪……”
“如果是头死猪就好了。”他接着对自己说。
看到如水草般飘舞的黑色头发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是一位年龄在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化特征,无法推测具体死亡时间。
尸体的脖子上有明显勒痕,初步推断死亡原因是窒息。同样地,通过对私处的检测,可以推断出死者在生前被人强迫进行过性行为。
这是法医能够得到的全部结论——死者生前受到了歹徒的凌辱,最终惨遭杀害。
由于大水泛滥,找到犯罪现场和相关证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警方将破案的希望寄托在死者的社会关系上,发布了寻觅失踪者家属的通告。
当死者在外地务工的父亲回来认领尸体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确认过尸体的身份以后,警局大厅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悲鸣,这当中不仅包含着悲伤,更多的是难言的愤怒和不甘,以及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凶手的无尽杀意。
这是复仇者的嘶吼。
2
二〇一九年五月。
在等待护工开门的短暂时间里,陈嘉裕打量起周围的人来。
逼仄的空间里摆着几只矮凳,地上丢着些快餐盒和饮料瓶。阳光艰难地从小窗中钻进来,稍微照亮了等待者们阴郁的表情。
ICU,在家属们的口中又叫生死门。进了这道门,便是把命交给了判官,能不能活着出来,全凭造化。
即使是这样,比起他即将见到的那位,其他人也是幸福的。他们至少有家属在外守候,以微不可闻的念力祈祷着生的可能。
对讲器里传来护士疲惫的声音:“找哪位?”
“十七床,白小军。”
确认过陈嘉裕的身份,大门打开了。听到响动,人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纷纷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护士递上防菌服,指示陈嘉裕走向左边的病房。
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里,老人静静躺在病床上,双手交叉着安放在腹间,身侧接着各种仪器和塑料管。就在因肝癌引发的大出血而陷入昏厥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从背后看着这副苍老的身体,陈嘉裕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二〇一五年,陈嘉裕从省警校毕业。和每一个怀揣着理想的年轻人一样,他梦想着成为一位光荣的刑警。可事与愿违,他没有通过考试,最终成了一名狱警。
相比前途远大的同学们,狱警称得上是最没有出息的岗位,他渐渐不再参加同学聚会,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清闲的工作。
监狱的工作枯燥乏味,观察犯人成了他最大的乐趣。按照所犯罪行和惩罚程度的不同,每一个犯人都会展现出不同的行为特征。
比如强奸犯常常是孤僻的,因为其他人不愿意和这种犯人打交道;死刑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眼里蒙着一层雾,脸上看不见一点光彩。
但白小军是个异类。
按理来说,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在接受自己的命运以后,或快或慢都会习惯起监狱的生活。人生太孤寂,不管在哪儿都得找点乐子。只有白小军,他从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放风的时候,他喜欢待在操场的角落,从来不会与人产生必要之外的交流。
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看电视报纸,作息规律……只是从那双昏暗的眸子里,陈嘉裕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个人对生活失去了全部希望,哪怕随时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每年的清明节他都会向狱警提出一份难得的请求——帮他捎两份纸钱和供品。
没人知道这两份纸钱是供给谁的。这勾起了陈嘉裕的好奇,他向前辈狱警问起白小军的事,前辈叹了口气说:“知道十五年前的那场洪灾吗?”
陈嘉裕点点头,这场洪灾发生在自己七岁那年。
“他是个鳏夫,一个人把孩子拉扯长大,却料不到在洪灾暴发之前,他的孩子被奸杀了。”前辈摇摇头,“尸体是在灾区发现的,无法确定死亡地点,也找不到任何证据。白小军当时在外地务工,回来认领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真惨。”
“后面的事才叫精彩。”前辈压低声音,“他竟然找到了警方正在调查的嫌疑人,把那小子给宰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嫌疑人是谁?嫌疑人的信息是严格保密的啊。”陈嘉裕说,“后来这桩案子怎么结束的?”
“原本就是桩没有物证的案子,嫌疑人死了也就没法再往下查了。”
陈嘉裕得到了想知道的一部分,白小军是孤儿,没有一个直系亲属,其中一份纸钱肯定是烧给女儿的,可是另外一份呢?
陈嘉裕主动接下了每年帮白小军购买纸供的任务,期待着和对方拉近关系,以解答自己的疑问。
遗憾的是对方一直刻意回避着陈嘉裕的旁敲侧击,他也不便过多追问。虽然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他渐渐猜到了答案,但始终没有求证的机会。
听到推门的声音,白小军侧头看了陈嘉裕一眼。他的脸色呈现病态的蜡黄,这是肝癌并发的黄疸所致。
“我还有多长时间?”他平静地抛出这个攸关生死的问题。
这是他的作风,陈嘉裕想。
“医生说,乐观估计会有一个月吧。”
“好。”白小军转过头去。
陈嘉裕踌躇一阵,下定决心后,向对方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那份每年都烧的纸钱,是给被你杀害的嫌疑人的吧。”
“聊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不,这有意义。”陈嘉裕说,“它能解答你一直在拷问自己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杀错人了?”
“我……我不知道。”白小军的表情有些动摇。
陈嘉裕心中暗喜,一击即中!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烧纸钱?除他之外你身边还有其他逝者吗?”
白小军紧紧闭着眼睛,似乎在回忆着某些不愿意想起的事情。过了一阵,他缓缓地说:“你能想象吗?刀都已经插在胸口上了,那孩子还在哭着跟我说‘叔叔,不是我干的’。”
“这不足以为他自证吧。”
“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白小军说,“哪怕他犯了天大的罪过,你都不能接受自己杀死他的事实。你会反复地梦见他,他哀求着,诅咒着,永远不会放过你。”
一桩谋杀案并不只有一个受害者,凶手伤害的,是和被害者存在社会关系的所有人。而这份阴影积年累月也无法消散,将在所有人的心中慢慢发酵。
这是犯罪心理学老师对他说过的话,或许正是因为坚定着这样的看法,身为狱警的陈嘉裕才会对谋杀案如此执着。
这样想着,他说:“这个案子中有一点让我非常好奇。你是如何锁定凶手,并且坚定地杀死了他呢?”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白小军用手臂拄起身子,打开身边的抽屉,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腰包,抽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了过来。
陈嘉裕双手拆开信封,里面的内容不多:“案发当日,白雨薇和市四中的学生王超在校门口发生了争执。事后,白雨薇顺着宁江路往家走,在经过下埠时,被王超拽进了油菜花田。以上是我亲眼所见的画面。白雨薇和王超早恋过,这件事很多同学都知道。”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字体是楷书,看得出为了掩饰笔迹,有刻意加工的痕迹。
信纸边缘有撕扯产生的毛边,应该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能够得到的信息只有这么多了,陈嘉裕想。他回过头对白小军说:“为什么没有把它交给警方,如果及时进行鉴定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人家这是在帮我,我凭什么害别人啊?这点信义还是要讲的吧。”
“然后呢?”
“收到信以后,我在王超家楼下蹲了三天。三天后他被警车接走了,过了十几个小时才被带回来,我确信他是以嫌疑人的身份在接受审问。”
“然后你就杀死了他?”
“是的。”
这封信的主人一定知道些什么,陈嘉裕心想。只不过时逾十五年,已经无处去寻找写信的人了。
“最让我痛苦的,是这桩奸杀案时至今日还没有结案,我无法确定自己杀死的是不是凶手。如果我既没有给女儿报仇,又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呢?”
“这封信我可以拿走吗?”陈嘉裕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可能是出于好奇心吧。”门口的提示音响起,陈嘉裕挥了挥手中的信封,大步走出病房。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追寻真相是警察的义务。”他低声说着,按下自动门的开关。
3
从警局出来左转,经过两个街区,在一个旧小区的旁边有一家兰州牛肉面馆。这家的老板是正经兰州人,和面用的是草木灰,做出来的拉面分外筋道,吃过的人口耳相传,店也有了些名气。
刑警是成天不着家的职业,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原州区公安分局的食堂。
吴仕岚在窗口打了个招呼,夹一筷子大蒜叶,端着热腾腾的拉面走回座位。对面坐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穿身皱巴巴的牛仔服,随意的短发有些自然卷,刘海蜷曲在额头的上半部分。
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他有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微微下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像个混血儿。
“陈嘉裕!能不能麻烦你别老让我帮你干这种事?”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口气,朝对面的人说,“我这是泄露机密!”
“行了吧,这最多算是系统内部交流。”陈嘉裕嘟囔着,“要不是狱警的系统里查不到案件卷宗,我能请你吃二十块一碗的加肉拉面吗?”
“你说的那起奸杀案我查过了。洪水泛滥,年代久远,物证就别想了,我现在手头能找到的只有一些口供。和你说的一样,我们当时排查出了一个嫌疑人,后来不知道谁把这事泄露了出去,苦主把嫌疑人杀了,没法往下查。”吴仕岚抬手看了看表,“当时有位专案组里的老刑警,退休以后正好留在局里面搞安保,我约了人家,估计一会儿就到。你埋单!”
陈嘉裕扯了张餐巾纸,全神贯注地揩着桌上的油渍说:“没问题,接着往下说。”
“放学的时候,有好几个孩子证实她和嫌疑人在雨中拉拉扯扯。他们顺着这条线去查,发现那俩孩子之间有着情感纠葛。往深了一问,嫌疑人说那天他一个人在台球厅抽了半晌闷烟,压根儿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白雨薇是留守儿童,住在郊区,后来推测的案发地点也是这一块,估计她是在回家路上遇害的。这时候还没开始好好审犯人呢,后面的事你全知道了。”
吴仕岚抬头一看,陈嘉裕紧皱着眉头,一只手还在揩着桌子。陈嘉裕每每碰到难解的问题,就会无意识地擦拭着手头的物件。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
毕业四年了,学渣混成了一线刑警,学霸却成了在监狱混吃等死的狱警。想到这里,吴仕岚不得不暗叹造化弄人。
吴仕岚正打算继续往下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店门。他挥了挥手叫道:“老徐,这边!”
“介绍一下,这位是宁城监狱的小陈。”他使了个眼色,“这位是我们警队曾经的王牌刑警,老徐。”
“小碗二细,加块牛肉饼。”老徐握了握陈嘉裕的手,坐下来问道,“怎么会对这案子感兴趣?”
“我有一个犯人,患了癌症活不久了,我就想着帮他查清楚当年的事,好歹也能让他安下心来。”陈嘉裕从兜里掏出包芙蓉王,给老徐敬上烟。
“你说的是白小军吧。”老徐侧过脑袋让陈嘉裕点上火,眯起眼睛,“这个人可够惨的。”
“怎么说?”
“当年认完尸,他在警察局号了一嗓子。”老徐压低声音,“那种声音简直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我到现在想起来都瘆得慌。”
陈嘉裕将手中的餐巾纸揉成一团,随手抛入垃圾桶。“我就是想问问,当年您在走访过程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
“印象深刻的事……我想想……
“我们第一时间走访的是白雨薇周边的同学,打听死者生前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白雨薇是留守儿童,性格有些叛逆,老喜欢和其他学校的一些混混儿玩在一起,据说两性关系有些混乱。”
“两性关系?”陈嘉裕问。
“是的,很多孩子都看不起她,也有人说她‘谁都能上’。”老徐笑笑,“没想到吧,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那她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有啊,而且还是个好学生。我对这个女孩印象特别深,她是我亲自询问的。”老徐吐了口烟,“说起话来冷静得很,有条有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当时我就说了嘛,这种孩子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呢——对了!确定嫌疑人还有她的一份功劳。”老徐补充道。
“怎么说?”
“嫌疑人在校门口纠缠过白雨薇,就是这女孩给她解的围。白雨薇有些怕,邀请女孩一起回家,女孩也答应了。”老徐说,“回家路上,嫌疑人追了上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把白雨薇哄乐了,就叫女孩先回家,自己和男孩一起走了。”
“这怎么可能,刚刚不是还怕得不行?”吴仕岚插嘴道。
“孩子的心思你猜不到的,阴晴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两人对话之际,陈嘉裕交叉双手,飞速思考着。
在白小军收到的匿名信上,也有关于嫌疑人和白雨薇一起进入油菜花田的内容。
这份供词和白小军收到的匿名信,除了部分内容以外,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说是巧合的话,那未免也太牵强了。
会不会有第三者得知了这份供词以后,将匿名信寄给了白小军呢?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是根据白小军收到匿名信的时间来看,嫌疑人是在他收到匿名信之后才被警方带走的。
也就是说,警方获取供词和白小军收到匿名信这两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这同样意味着,它们出自一人之手。
想到这里,陈嘉裕问老陈:“你还有当年那个女孩的身份信息吗?”
“当然了,案件卷宗里面有。”
和两人道别之后,陈嘉裕走出面馆,启动车子。车龄十三年的老陆巡哒哒哒响起,他紧紧抓住方向盘,不住思索着。
给警方提供证词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她为什么要同时把匿名信寄给白雨薇的父亲?
已经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了,将嫌疑人的身份告诉怒火中烧的苦主,她必然明白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4
张恒宇看着word文档上的自动保存进度条,保存完毕以后,他点下“另存为”按钮。确认备份也保存完毕,他这才合上电脑。
这么做的理由是他曾因为自动保存失败,失去过数万字的文稿。对于一个靠写作谋生的人来说,这是不能更惨痛的事故。
他看了看手表,正好十一点半。今天上午写了六千字,按照这个进度继续下去的话,就能够在月底之前完成和出版社约好的长篇小说了。
他伸了个懒腰,打开电动遮阳帘。走出书房之前,他驻足看着书架最顶层摆着的一排书籍。
从左往右数,整整二十本,这是他出版的所有纸质书籍。每逢举棋不定的时候,他都会来看看这些书,它们能给他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推开门,踩着羊毛地毯走下阶梯。
一楼花园旁有一扇落地玻璃,餐桌就在那里。这时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菜,马露一边解开围裙一边走过来问:“写了三个多小时,一定很累吧?”
“还行。”他挑了挑眉头,观察着面前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几乎没有美感可言的宽松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眉眼还像从前一般。可在那些不易被察觉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道道沟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害怕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女人。他害怕和她产生任何亲密接触,也害怕被她嘘寒问暖。
这些行为只能让他愧疚,而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种愧疚为什么会变成憎恨。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马露把饭碗递过来,侧着脑袋问他,“我看你换了身外出的衣服。”
“和编辑交流点情况,我月底就得交稿了。”
作为首席作者,张恒宇享有令人咋舌的待遇———出版社专门为他配备了一位责任编辑,长期居住在他的城市。
“是吗?”马露说,“写到哪一步了,给我看看?”
“就是普通的悬疑小说罢了,没什么好看的。”张恒宇扒了口饭,“再说你也看不明白。”
张恒宇很快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妥,立马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不爱看。”
马露给他夹了口菜,看着玻璃窗外的花园:“搬到这栋房子已经七年了吧,不知道怎么,我最近老是怀念咱们最早住的那个小房子。”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人总要向前看。”
结婚十年,相识二十年。别人眼里艳羡无比的青梅竹马,真正的心情只有局内人知道。张恒宇在心中自嘲。
“我吃好了,先走了。”他一把抓起外套,朝玄关走去。
“几点回来,晚饭在家吃吗?”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张恒宇推开通往车库的门,按下钥匙上的远程启动键,银白色的volvo点着了火。
别墅区在市郊,到韩雨的公寓约十五分钟车程。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支香水,在领口喷了两下。香水的名字叫大吉岭茶,韩雨送的,他很喜欢。
人在每个阶段做的事情都是发自本心的,最早开始写作的时候,千字百元的稿费都能让他欣喜不已。慢慢地,他开始拿版税,再往后,一本二十万字的小说就能赚到数十万,这是曾经的他不敢想象的事情。
放在女人身上也是一样。如果说少年时代的他和马露门当户对,那么今天的他们已经拉开了很大的差距,这种差距不仅体现在物质上,也包括精神。
他们之间的话题日渐稀少,偶尔的对话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所谓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他从这里走出,在电梯前驻足。
如果韩雨又向他提起那件事,他该如何回应呢?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收到马露的微信消息: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可以的话早点儿回来吃饭吧,我去买菜。
他关上手机。
在房门前等待了一阵,里面传来拖鞋踩踏地板的声音。门打开的那一瞬,他僵住了。
防盗门拉开了三十厘米左右的缝隙,正好能让他窥见里面的情况。韩雨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对他露出狡黠的笑容。
她穿上了情趣内衣。
张恒宇咽了口唾沫,感觉有些渴。他正打算说些什么,门缝里伸出一条纤纤藕臂,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拉了进去。
一番巫山云雨后,张恒宇喘着粗气爬到床头,点燃一支烟:“不是说看稿子吗,这玩的是哪一出啊?”
“想你了。”
张恒宇吐出一口烟,朦胧的烟雾在卧室氲开。
韩雨被派到宁城担任他的编辑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刚从中文系毕业,像每个恰当年纪的女孩一样明艳可爱。
和其他女孩不同的是,她一点都没有掩盖自己对张恒宇狂热的崇拜,也从不吝啬对他一切夸张的溢美之词。张恒宇在与她的接触中,感受到了久违的青春活力。
当时他正处于创作的瓶颈期,是韩雨颇具专业性的帮助让他走了出来。新书问世之日,为了答谢对方,他在宁江畔的西餐厅请她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韩雨穿了身亮片长裙。他原本以为这种打扮只会让女人显得俗艳,没想到从韩雨的身上,他看见了一种迷人的矛盾。这是少女的青涩和成熟女人的妩媚产生的碰撞,它只属于这个年龄的女孩。
他恍惚了一瞬,烛火微微摇曳。韩雨拨弄着桌布的流苏,轻咬着嘴唇轻声说道:“张老师,我喜欢你。”
他像一盏沉寂已久的烛台,被这句话点燃了。
事实上,韩雨的工作在去年就已经结束了。为了把她留在宁城,他为她买下这座市中心的公寓。从那天开始,她是他一个人的编辑。
“你什么时候跟老婆说那件事?”韩雨把头伸过来,枕在他的大腿上。
想起马露,他忽然有一些不忍。说来惭愧,学生时代自己只是个闷头读书的书呆子,几乎可以说是活在马露的保护之下,如果没有马露,今天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可笑的羞耻心,或许是他们夫妻之间仅剩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韩雨。她正闭着眼睛,修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
“离婚协议书已经拟好了,过两天就给她。”他把烟头掐灭。
“上回去你家拜访的时候,我看见她了。”韩雨说,“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看着我,似乎想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她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你说,她会不会已经知道咱们的事了?”
不知道才怪,张恒宇想。马露比谁都聪明,她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他忽然又想起读书时的事了。
这让他有些不适。
5
陈嘉裕把车停在街角,仔细观察面前的房子。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前后独门独户,两院。院子里种植着许多盆栽植物,看起来平日里都精心修剪过。
资料上显示马露的丈夫是一位作家,名字叫张恒宇,想必早就赚得盆满钵盈。
他按下门铃。
看见来客是一位陌生人,女人明显有些惊讶。
和他的想象不同,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人。面色蜡黄,五官算不上精致,鼻子上的驼峰有些违和。她穿着一身碎花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双手拎在身前,刚才应该在做家务。
她的脸呈现着一种病态的蜡黄。
“请问你找谁?”马露的声音有些疑惑,“我老公不在家。”
“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我们最近在整理一些过去的案件卷宗,您是十五年前一宗案件的关系人,所以想找你再了解一些细节情况。”
提到公安局时,他从女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安。不过这也不能作为参考,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警察时都难免会紧张。
“十五年前……”马露似乎正在回忆着,“那件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走访一下,完善内部档案。”陈嘉裕自顾自地往屋里面挤,“里面聊?”
马露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子。
“住这么大的房子,你爱人一定是个成功人士。”陈嘉裕夸赞着,“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作家。”
“咱们宁城还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是我孤陋寡闻了。”
两人走进客厅,马露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
“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马露率先开口。
“是这样,我们在卷宗上得知你当年给警方提供了一些帮助,想听您再说一遍情况。”
“该说的我应该都说过了,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具体细节也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我来说,你确认一下就好。”陈嘉裕把案情复述了一遍,和马露一一确认,同时观察着马露的表情。
马露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地听着陈嘉裕的陈述,偶尔点点头,确认对方的话和自己的回忆没有出入。在这个过程里,陈嘉裕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她就像在聆听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陈嘉裕故意在对话中插入了许多对尸体细节的描述,可是马露没有表露出任何害怕和惊恐的情绪,这有悖常理。
果然,她在隐瞒着什么。
“你和白雨薇是好朋友,对吗?”
“是的,我们是同一个班的。”马露反问道,“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了解案情背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理解一下。”陈嘉裕笑笑,“如果可以的话,多和我说一些白雨薇的事吧。”
“该从何说起呢,其实我们的关系也算不上那么好吧。”马露蹙着眉,像是在回忆着,“只不过她没什么朋友,我算得上一个。”
“她的成绩貌似不是很好,而你是年级里的尖子生,怎么会和她玩在一起啊?”
“初中的时候,她的成绩是很好的。后来父母离婚了,她爸爸去了外地务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就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马露补充道,“我就是在初中的时候认识她的。”
陈嘉裕端起茶杯,小心地啜了一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电视背景墙上的挂画。那是莫奈的《睡莲》。
“在有些人的证言里,白雨薇的男女关系有些混乱,是这样吗?”
“我不太清楚。”
“白雨薇回家的那条小径,平常经过的人多吗?你们那天回家的时候,除了嫌疑人以外,现场还有没有别人出现过呢?”
“那是条泥路,下雨天很少有人经过。”
是时候发动攻势了,陈嘉裕想。他放下茶杯,眯起眼睛盯着马露说:“宁城监狱,离你家还挺近的。那里关着个犯人,他的名字叫白小军。”
“是吗?”马露微笑着说。
“他因为杀害奸杀自己女儿的嫌疑人而入狱。可他又是如何知道凶手身份的呢?警方尚在调查初期,不可能泄露凶手的信息,更何况那是一位未成年人。”陈嘉裕把右手放在沙发上,中指轻轻地点着皮沙发的表面。“因为有人给他写了一封匿名信,那封信的内容,和你给警方的证言一致。”
“我想我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刚才说过,现场罕有人至。那么,当时的情况很可能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白雨薇死了,嫌疑人不可能做出这种无异于自杀的事情,所以写匿名信的人还会是谁呢?”
不待马露开口,他接着说:“匿名信用了一笔一画的楷书,看起来好像无法对证笔迹,但是刑侦技术每一年都在突飞猛进……”
“是我写的。”马露换了个姿势,交叉起双腿,声音依然冷静。
“我想听听原因。”
“我希望他接受应有的惩罚。”
“好了。谢谢你的帮助。”陈嘉裕站起身,“以后可能还要打扰,请见谅。”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嘉裕抓起外套。“这都六点多了,你先生还不回家啊?”
“他在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马露送他出门。
陈嘉裕走出院子,给马露再次致谢后,大门紧紧关上。他收起笑容,走向停在街边的车。
马露的回答算得上天衣无缝,但是有一个明显的漏洞。
在提到白雨薇时,她急于和对方撇清关系,说她们并不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是在这之后,她却写了匿名信。
作为匿名信的作者,她无疑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但她还是写了。根据她的阐述,她希望凶手受到相应的惩罚。
在和马露短暂的接触中,陈嘉裕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一个极度冷静的人,她不可能没有预估到匿名信的风险和代价。为了“正义”这个可笑的名义而甘冒风险,并且间接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陈嘉裕绝不相信她能做出这种事情。
既然她们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密,她为什么要为对方写下匿名信?
动机是什么?
换一个角度,假设在关系这一点上她说了谎,她们事实上是真正的好朋友。
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她想要隐瞒的是什么?
在挖掘往事的过程中,陈嘉裕发现其中隐藏着太多违和之处。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所接触到的,只是这个案子的冰山一角。
下一步,是采访真正的旁观者。
6
这是一家五金杂货铺,店面本来就小,加上杂乱的货架和满地乱丢的材料,让人无处下脚。
得知对方是警察,老板马上递过烟来,巴结奉承的话像是机关枪似的从嘴里直往外冒。如果他知道我只是个狱警,还会不会这么殷勤呢?陈嘉裕心想。
“白雨薇的案子你也记得对吧。”陈嘉裕问道。老板是白雨薇和马露的初中同学,他是从学校的通讯簿上找到的。
“这么大的事,我哪能忘啊。”老板拉下电风扇的拉绳,“不好意思哈,店里没装空调,您受点热。”
“白雨薇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她啊……”老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前凸后翘,发育得早。老是有男生调戏她,拉一拉她的胸衣带子,开点荤腔什么的。”
陈嘉裕会心一笑,侧近身子问“你也是其中一位吧?”
“哈哈哈……”老板挠起后脑勺。
“最后有没有人得手?”
“那倒没有,说句老实话,她虽然不爱学习,但也不是那种不爱惜身体的人。玩笑归玩笑,开过分了她还是会发火,何况她有个好朋友,看见别人调戏她就会破口大骂,可没劲了。”
“哦,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好像是叫马露吧。对,马露!她可凶了。”老板拎了拎白背心的领口,“这天也太热了。”
陈嘉裕心中咯噔一下。
“她们关系很好吗?”
“很好啊,经常一起勾肩搭背放学回家。白雨薇学习不好,马露还经常给她抄作业呢。”
老板的叙述和马露说的有出入,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么马露明显掩盖了她和白雨薇之间的关系。既然她说谎的事实已经被证明,那么就只剩下动机了。
陈嘉裕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他继续问老板:“刚才你说有些男生经常调戏她,还有谁啊?”
“我想想……还有一个叫易昶的小混混儿,他可是调戏得最勤的,这货一肚子坏水哪!他还有个小跟班,好像是叫……张恒宇。”
陈嘉裕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这不就是马露的丈夫吗,那位著名作家,这两人原来是青梅竹马。
不过,得知这一点对案情的进展毫无帮助,充其量是一个小小的彩蛋。
著名作家中学时竟然是个混混儿的小跟班,这个黑料放出去不知道会不会火。想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
“对了,还有一件怪事。那个易昶啊,在白雨薇死后不久就退学了,据说去打工了,我们那会儿都说他其实是暗恋着白雨薇,大概受不了这种刺激吧。”
“是嘛。”陈嘉裕笑笑。他有些不耐烦,老板能提供的信息估计到这里就结束了。目前为止,能够证明的只有马露在她和白雨薇的关系上撒了谎。
仅凭这一点,就算再加上匿名信,也没有足够的信息供他进一步推测。陈年旧案之所以难破,不仅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更因为案件相关人员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模糊了过去的记忆。
回忆一旦经过陈年窖藏,就会产生许多扭曲的杂音。
7
坐在警车的后座上,吴仕岚的心情有些复杂。
就在昨天,一位名叫韩雨的女编辑死在了自己的公寓里,现场一片狼藉。因为颈动脉被割裂的关系,天花板上、墙壁上,包括放在桌面上的草莓蛋糕,到处溅满了血液。
案发当天是死者的生日,她提前准备好了蛋糕。鲜红色的草莓果酱和血液几乎一模一样,两者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反胃。
死者身中十七刀,现场可以找到大量搏斗的痕迹。凶手很明显是个门外汉,在现场留下了无数指纹。
让吴仕岚感到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
从走廊的监控摄像头里,能够看到凶手进出公寓的痕迹。凶手是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凶器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
她按下门铃,韩雨开门以后,她举刀便刺在对方的左侧肋骨上。随后两人扭打在一起,跌入屋内。
过了两三分钟,凶手走出门外,身上沾满了血迹。在电梯口站了片刻,她又往回走去。进入公寓后,按照她的口供和法医的推测,为了确认将对方杀死,她再次将刀子扎在了奄奄一息的韩雨身上。
第二次,她扎了五刀,最后一刀是致命伤。
身为刑警的吴仕岚深深明白,杀人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行为模式推断,第一次杀人凭借的是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那么凶手走出门外以后,肾上腺素分泌量的骤然下降会给她带来一系列副作用:比如浑身发凉,手脚无力,表现在内心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在这个时候,正常人的脑子里只会有一个念头——跑。
但是凶手似乎并不受肾上腺素左右,她的内心怀揣着强烈的杀意,即使已经不在现场,也要回去确认对方是不是已经死亡。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里同时存在着“激情杀人”和“谋杀”两个阶段。以二次杀人的行为做出判断的话,凶手应该是一个极度冷静甚至拥有反社会人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