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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渊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0

1

最初流出来的水中夹杂着细碎的锈斑,像混在水中的虫。等待污水流尽的时候,胡克从上衣兜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清洁剂,在手背上挤了一些,双手交握,用力揉搓起来。

他小心地将清洁剂涂满双手的每一个角落,想象着微不可见的致病菌们正在被一点点杀死。

反复清洗三遍之后,皮肤已经微微泛红,他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店面门口的“心理援助”牌被当作路障,后面站着四五个年轻人。他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办公桌,对面的女孩迎上他的目光,她穿着条素净的九分牛仔裤,下面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她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他将沾着水珠的袖口卷起,对女孩露出友善的笑容,他伸出手说:“你好。”

女孩的手柔软、温暖,一束微弱的电流从她的手掌爬上胡克的小臂。胡克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我想,你应该刚毕业不久吧。”

“嗯。”

“现在正在找工作吗?情况怎么样?”胡克朝门外瞟了一眼。住在三河这个地方的人,不是在找工作,就是在找工作的路上。

“不太理想。医生……我觉得心里有点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最近连别人的话也听不太清楚,传进耳朵里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胡克在笔记本上胡乱记录着,伸手将一缕散落的额发捞回耳后,他抬起头问:“但有的事情能让你开心,比如说……跳舞?”

“啊?你怎么知道的?”女孩惊讶道。

胡克摇头笑笑,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起来。他想,一会儿要好好洗个手。

两个小时后,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的两端,胡克送走今天最后一位病人,拉下诊所的卷帘门。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三河村大型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他的车,一辆墨绿色的奥迪A7。大学毕业七年后,父亲将这辆车送给他,他喜欢它利落的棱线。

三河的街道污秽不堪,遍地都是塑料垃圾和昨夜醉汉留下的呕吐物。他尽量挑选干净的路面,艰难地前进着。他目光扫视着地面,以至于无暇注意眼前的人流,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个匆匆回家的人。

“不好意思。”他揉着肩膀,向对方抛去歉疚的微笑。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有一头坚硬的碎发,似乎在刻意躲避他的眼神。

僵持了几秒,对方敷衍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一瘸一拐地离开。

电流爬过手臂。他回忆着这只粗糙的手,手上似乎长满了尖锐的茧子,刺得他有些疼。

该洗手了,他想。

2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

错综复杂的电线杆和线路绞缠在一起,如同在楼宇的缝隙间伸展的发丝,几乎填满了原本就狭窄的空间。被称作“三河”的城中村里,居住着超过一万的流动人口,死者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吴仕岚将车停在城中村入口处的停车场,一辆墨绿色的A7吸引了他的注意,它停在一堆面包车和廉价轿车中,显得有些突兀。他又想起电话里所说的那具尸体,这里原本不是他所在分局的管辖范围,一切都怪那具该死的尸体。

人类如同蚁群般聚集在警戒线周围。吴仕岚艰难地拨开面前的人群,挤到驻守现场的同事跟前。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苍白,额头上不停滴落着冷汗,看样子去过现场。

“是谁发现的?”吴仕岚给他打了根烟,眯起眼睛朝楼上看去。从水泥墙面往上,是被电线填补的天空,天是灰色的,被楼面挤压成一条缝。如果不是仰着头的话——吴仕岚想:天空就像深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空气中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房东,”他说,“来收租金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整个烂掉了。”

臭味变得浓郁起来,这股黏稠的味道像是生了脚的虫子,攀附在每一个见证者身上。

吴仕岚拍拍同事的肩膀,转身往楼上走去。法医还没有给出报告,现在是十二月,既然尸体已经腐烂,那么死亡时间恐怕不止一两个星期。他跨过单元门口前拉起的警戒线,接过一条递来的湿毛巾,捂住鼻子,朝阴暗的客厅走去。

鞋子底部传来一声异响,像是踩上了什么液体。他将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蹭了蹭,叹了口气。这是尸体重度腐烂后产生的液体,看来这股臭味要纠缠自己很久。

灯光昏暗,黝黑的人形肉块膨胀或球状,这是巨人观的表现。如果有人用圆珠笔戳一戳这具尸体,它会从内部炸开,把周围每一个人的脸涂抹上汁液。从头发的长度勉强能看得出是女性,顺着尸体往下看,以膝盖为分界线,整条小腿被切断了。

血液从小腿的断面喷射而出,为周围的地板和墙壁溅上墨一般的黑色——凶手犯案后拿走了小腿。

初步推测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手勒死了她后,锯下她的小腿。不,或许是用某种布片类的东西塞住她的嘴巴,一点点锯下她的小腿,沉默地看着她因剧烈的痛苦而涣散的瞳孔。

生割。

吴仕岚想起他们发现那些小腿时的情景:凶手把所有的收藏品放在厨房的橱柜里,他小心地拉开木质柜门,四个盛满福尔马林的罐子排在架子上,里面浸泡着四对纤细的小腿,最后一位死者的脚趾甲上有着可爱的草莓图案。所有人离开现场后都吐了,包括他自己。

锋利的锯子就躺在角落,凶手定期更换它的锯面,每一个锯齿都崭新锋利,保证不会被骨头的缝隙卡住,或者断裂。

“死者是宁城大学的毕业生,她一个人居住在三河,目前正在找工作。据她的朋友说,大概是两个月前和她失去了联系。她们以为她离开宁城了,便没有往深处想。”旁边的刑警对吴仕岚说,“这也与法医的初步判断一致,从腐烂程度来推断死亡时间,很难保证准确性。”

“目击者呢?”吴仕岚的目光仍停留在尸体上。

你一个人住在城市中阴暗的角落,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对未来充满希望……你毫无防备地打开家门,迎接一个即将夺走自己生命的人,那个人是谁呢?

“三河这个地方很杂,住在这里的大都是流动人口,所以暂时没有找到目击者。现在正在调查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

吴仕岚小心地绕过尸体,走进一旁的卧室。铁质的单人床上铺着绘有草莓图案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些教科书。他在桌前蹲下,朝床底看去,那里躺着两双帆布鞋、一双看起来有些廉价的皮鞋。在更深的地方,有一缕红色。

他单手撑住地面,用另一只手向床底摸去。不多时,他掏出了那双鲜红色的舞鞋,女孩一定很爱护它,光滑的皮质鞋面几乎能当镜子用。

是他的手法,舞男。

3

回程的路上,吴仕岚一直在想着那封检举信。检举信里记录着舞男的一切,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三河抓到了他。原来他一直藏匿在这里。

匿名信是在半年前收到的,就放在警局门口的信箱里。它用A4纸打印,装在随处都能买到的牛皮纸信封里。传达室的大爷把它拿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凑巧只有吴仕岚一个人,他成了这封信的第一个读者。

信件的抬头是“检举信”,检举而不是自首,这很重要。

仲夏的傍晚,夜幕像块薄纱盖在这个海滨城市的头顶,它无形无状,无孔不入,它披在海滨骑着自行车的老人身上,披在一辆从街道上缓缓驶过的奥迪100小轿车上,也披在周露莎漆着红皮的漂亮舞鞋上……一切事物都被这无形的夜色笼罩着,有种难言的迟滞感。

这双鞋子是周露莎花了二十元从百货大楼买来的。烫着大波浪的精明售货员盯着她的脚踝赞不绝口,夸张地描述着她穿上这双舞鞋的绝美姿态。她有些不好意思,也顺着她的眼睛去看。

那是一对多么漂亮的脚踝啊,纤细,骨感,稿纸般脆弱白皙的皮肤下浮着肉眼可见的青色血管,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会说她适合跳舞。

她回头去看,潮水像泼墨一样不停袭击着苍白的沙滩,潮水退去的时候,沙滩被染成一片浓郁的黑色。黑色是贪婪的颜色,它吞噬一切。

卫校毕业以后,她被分配到江城工作。三个月后,一千五百千米外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为了他,她放弃了每一次展示这双脚踝的机会,而现在她知道,她必须跳舞。

这个俄罗斯风格的红色洋房和她脚上的舞鞋一样,在整条街一水冷色调的建筑中显得格外突兀。这里曾经是一家俄罗斯餐厅,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被热爱舞蹈的年轻人们租了下来。

她竖起耳朵,隐隐能听到窗户里透出的华尔兹音乐,单薄的木门不安地微微张合。她捂住胸口,有些紧张。

门上挂着小虎队的海报。她推开门,在三十平方米不到的空间里,人们围成一个圈,中间有四五对搭档翩翩起舞。人们没有酒,脸上却泛着微醺的桃红,像是一颗颗可爱的甜点。

她低头看着光滑的杉木地板,试着用脚跟蹭了蹭,就像踩在冰冷的丝绸上。地板下面应该装了弹簧,跳起来会给人一种美妙的回弹。

她常常看别人跳舞。学校里没有舞房,但是人们发挥了出色的创造力,食堂的地面长期被油脂浸润着,只需撒上些滑石粉,被人们的脚步晕开,也能充当一块勉强及格的舞池。只是这样的人造舞池,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脚下这块。

这时她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华尔兹是需要舞伴的,而她在这里并没有熟识的伙伴。她有些失望,又提不起勇气主动邀人一起跳,只好将目光左右逡巡着,幻想着幸运降临。

除了拥有一双美丽的脚踝以外,她算不上好看的女孩。

就在这时候,她和他的目光相接。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接收到了对方给出的信号。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牛仔服,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剃着干净的小平头,这让她对他产生了好感。她喜欢干净利索的男生。

他长得异常俊美,就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

他挑挑眉,向她投出探询的眼神。她点点头。穿过喧闹的音乐,他缓缓走过来,痴痴地注视着她的脚踝,就像所罗门注视着宝库中最璀璨的那颗珍珠。

她低下头,双手在涤纶裙摆上来回磨蹭……

读到这里,吴仕岚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背脊。这封信太奇怪了,它就像是从某部小说中摘取的段落,翔实地记录着画面的每一个细节。而更令他震撼的,是另一个地方。

信件的抬头已经说明了这是一封检举信。而所谓的检举信,是指除犯罪者和受害者之外的第三人,以某种形式揭露罪恶的材料。在这个层面上,即使那个检举者目睹了凶手作案的全部细节,他能够写出的,也不过是描述案情的“照片。”

照片是记录事件的材料,它能充分地展现事件中的每一个细节。但照片本身是无法表达情绪的,能够表达情绪的东西是“绘画”。

这封匿名信,就像是一幅绘画。写下这封匿名信的人,不仅记录了当时的情景,它还原了当事人心中每一寸晦暗的情绪——阴暗的天气、沉闷的气压,以及声音和颜色。

吴仕岚接着往下看,之后的叙事节奏变得越来越快。匿名信讲述了文中的那个“他”是如何将周露莎骗到自己的出租屋,将她捆在厨房的椅子上,用一把钢锯从膝盖处锯下她双腿的。

看到这里,吴仕岚皱起眉头。叙事节奏再次变慢了,写作者不厌其烦地描述着凶手锯断受害者双腿的每一个细节,病态的真实感重新回到纸面。

他转身走向厨房,这几天有些雨水,左腿又隐隐作痛起来。女孩已经醒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不在意,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看去,她有着多么漂亮的一双脚啊,当这双脚踮在地板上的时候,一定会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可是你为什么不尖叫呢?”他说,“每个人都会尖叫。”

吴仕岚快速地跳过这些段落,最后一段里,写作者记录下了凶手的藏尸地点。他翻到下一页,那又是另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大概有一万到两万字,全文共有四个故事。这意味着,如果这封匿名信上记录的都是事实,那么死者至少有四个人。

第一个故事里提到了旧版《红楼梦》电视剧和小虎队这些时代特征,周露莎的故事明显发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时办公室里陆续有同事走进来,吴仕岚打开电脑,输入“周露莎”这个名字。不一会儿,页面上出现了一排相同的名字。

文中的周露莎刚从卫校毕业,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那么死者应当是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并且在九十年代死亡或失踪,吴仕岚一一排除着不符合条件的人。很快,他找到了周露莎的资料。

“周露莎,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二日于海城失踪,最后出现的场所是海城东方舞厅。”

吴仕岚的心脏怦怦跳着,他接着输入其他三个人的名字。

4

胡克倒了两次,他力求将车准确地停在车位正中央,左右保持同样的间距。把车停好之后,他搭上一旁的电梯,按下二十七楼的按钮。拇指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今天洗了太多次手。

电梯很快到了二十七层。他在指纹识别锁上按下拇指,走进屋里,随手把外套丢在客厅的沙发上,快步走进书房。三十一岁的他没有结婚,有权利享受这份自由。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想也不想,飞快地敲打起键盘。半小时后,一旁的打印机吐出两张印满字的A4纸,他拿起来审视了一会儿,从抽屉中拿出文件夹,将它们小心地装好。他撕下一张标签纸,将它贴在文件夹上,在上面标注:“20191116出轨的女人”。

一个挣扎在情夫和丈夫之间,被可怜的道德和无法抑制的情欲裹挟的可怜女人。今天写下的也是俗套的故事,但相似的故事总有着不同的细节,例如今天的这个女人,她甚至打算为情夫罹患癌症的母亲垫付医药费。多么有趣。

他把装着故事的文件夹拿起,走到书架前。

书架共有七层,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摆放着相同颜色的文件夹。他找了一处空隙,将文件夹塞进去,忽然,他看到了旁边的另一只文件夹。

标签纸上写着两个字:舞男。和其他的标签不同,这个标签上没有写明日期,它是如此特殊,即使没有日期,也能轻易地和其他故事区分开。

“你这个令人恶心的、变态的畜生。”

低沉的男性嗓音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胡克的身躯猛地颤抖起来,他背靠在书架上,恐惧地看向窗外。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到了外面,在二十七楼的高空如同幽灵般缓缓飘舞着。他努力地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

“医生,你怎么来了?”那个女孩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袭丝质的白色睡裙。他握紧手里的病例,女孩好奇地看向他背着的登山包。

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他死死掐住大腿处的肌肉,渴盼着疼痛能让他冷静下来。他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转动着,看向睡裙下面那双美丽的脚踝。

我们需要它——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知道自己无法反抗。

“忘记给你拿药了,”他补充道,“免费的。”他咽了口唾沫。

女孩把他迎进屋里。趁着女孩起身去接水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浸过乙醚的毛巾。

我们不能生生锯下她的腿——这是他与那个人的较量中,唯一得到的让步。

短暂的挣扎后,女孩无力地躺倒在地上。他从书包里拎出锯子,锯齿在登山包中疯狂地鸣叫,它已经等待了太久。

他感到满足,两行眼泪滴落到女孩的睡裙上,他随手擦了一把,用颤抖的手撩起女孩的睡裙。指尖滑过女孩如牛奶般丝滑的肌肤,神奇的触感让他低声呻吟。

锯面陷入肌肤,一道血线涌出。

“对不起。”他说。

半月板不是个好东西,它会卡住锯齿,拔出来的时候血液会溅在身上。他这样想着,小心地绕过软骨,往更深的地方探去。女孩双眼紧闭,两道弯月般的眉毛抖动着,她正在做一场有关疼痛的噩梦。

紧接着他想起从膝盖动脉喷射出来的血液、锯子被骨头阻挡的微妙触感、光滑的舞鞋、坐在诊所中她无处安放的双手……

“医生,我感到有点闷。”

他挪动双腿,走出书房,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审视自己。这个人依然有着干净的眼眸、充满力量的鼻梁和下颚,但他知道,有的地方发生了变化。他死死盯着这张脸,轮廓在镜子中变幻着,所有的器官飞速地组合,然后崩溃。

他颤抖地按下洗手液的挤压阀,一团黏稠的液体溅射在掌心。他发了疯似的按着那个可怜的开关,直到手心再也盛不下一滴洗手液。

“这不是我、不是我……”

汗水浸湿了头发,清水从龙头里潺潺流出。他一遍一遍地洗着,手背的皮肤被揉破了,一道血线混入淌下的污水中。

“我洗不掉了。”他哭着说。

5

被关押在宁城看守所的嫌疑人,警方给他的绰号是“舞男”,这也来自检举信上对他的称呼。他挑选的所有犯罪对象都是热爱舞蹈的女孩,每个人都有一双漂亮的小腿。来到宁城之前,他一共杀了四个人。

徐璐,Y市某舞厅陪舞小姐,一九九九年一月失踪。

刘沁雪,宁城东职业技术学校舞蹈系学生,二〇〇四年一月失踪。

王冰,宁城某舞房实习教师,二〇一〇年七月,她的尸体在一座垃圾场中被发现,已经呈现高度腐烂状态,当时的判断是性变态作案。

“是模仿犯。”坐在吴仕岚对面的男人啜饮着杯中发黄的茶水,笃定地给出自己的结论。舞男早已在半年前被抓获,而女孩的命案发生在最多两个月前。杀死她的人,不可能是舞男。

男人的名字叫陈嘉裕,是吴仕岚在警校的同学。毕业以后,他成为宁城监狱的一名狱警。吴仕岚找到他不仅出于那个尚未说出口的请求,而且还有另一种诉求。当遇事不决的时候,吴仕岚总是会找陈嘉裕商量,对方拥有一种令其叹服的能力——在艰难的状况里做出大胆的假设。为了打破僵局,吴仕岚希望得到陈嘉裕的建议。

“不可能。”吴仕岚摇摇头,“我们从未向外界公布过‘舞男’的情况,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挑选作案对象的,也没人知道他会锯掉……”

“有没有可能是嫌疑人自己告诉别人的?比如说和他交往甚密的爱侣、酒后失言,也可能是心理医生?”

吴仕岚回忆着和那个人短暂的接触,那令他很不舒服。那个人眼神没有焦点,总是东张西望,从来不和别人对视,有气无力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不抵抗,也不说太多。或许是因为他接触过检举信,他知道这个人的体内蕴含着怎样的恶念,这令他更加不适。

“嫌犯一口咬定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自己的事情。他之前藏匿在三河,以清洁工的身份生活着,我们调查过他身边的人,那些人都肯定地说,他不可能做坏事。”

“他尝试过抵抗吗?”

“通过那封匿名信,我们联络了各地警方,分别找到三具失踪者的尸体,剩下那一具也对上了前两年的一桩命案。我们在他三河的家里,找到了一排装满福尔马林的罐子,里面泡着受害者的小腿。”吴仕岚说,“他的反应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他最开始就像一个普通小混混儿,蹲在地上大声喊冤,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抓错人了。”吴仕岚回忆着,“但是当我把案件卷宗甩在他面前时,他立马变成了另一个人。”

躺在椅子上的人,睁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他迅速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行,”吴仕岚说,“就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看不到他有任何情绪波动,就连被逮捕的恐惧都没有。”

“反社会人格。”

“那个死去的女孩,她身上几乎不存在任何社会关系。没有目击者,没有摄像头,什么都没有。凶手挑选杀害对象的标准,又为什么和舞男的犯罪手法如此相似,这些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答案。”

“动机是什么?”吴仕岚说。

“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到最后,他彻底变得毫无反应,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我们。我们去过他的老家,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三个姐姐在外地务工。”

“找过她的姐姐吗?”

“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位,但是为了保密,我们没有透露具体案情。她不太愿意回答问题,坚称自己的弟弟胆小如鼠,不可能犯罪。”

吴仕岚相信陈嘉裕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判断。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凶手无疑是舞男的模仿犯,假如舞男没有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任何人,那么这个写下检举信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他知道舞男的一切。

“所以一切都要回到舞男的动机,以及那封匿名信上了。”陈嘉裕说。他接过吴仕岚递来的文件,厚厚一摞。

所有变态犯罪者都有着独特的动机,这些动机可能来自某种特殊的经历,也可能来自精神的病变。假如舞男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经历,这种经历帮助他挑选杀人对象,又或者决定他杀人的主因,那这无疑能对目前的案情提供参考。

与此同时,陈嘉裕对吴仕岚提及的那封匿名信产生了浓厚兴趣。对方声称这封匿名信中有着如同“绘画”般的情绪复刻,这使他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想。

“你读读这封匿名信,我去拜访他。”吴仕岚起身离开办公室,前往看守所的探视间,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吴仕岚在走廊旁的一个房间门口看见了排着队的犯人,几个狱警在旁边维持秩序。听到这些人是来做心理咨询时,他好奇地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面看了一眼。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正在和犯人亲切地握手,这应该就是免费为监狱提供心理咨询服务的医生。

“舞男……易运华有没有接触过心理医生?”吴仕岚随口向身边的狱警问道。

“没有,他从来不和别人说话。”

穿过走廊,吴仕岚来到探视间。玻璃后面没有人影,是他在等待舞男,这给他一种错觉,舞男才是这里的主人。

吴仕岚忽然有些不安,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但是对方留下的那种不适感却始终挥之不去。这让他想起一些黏稠滑腻、人类生来惧怕的东西。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道德感和同理心,一直维系着人类组成的社会。哪怕是再穷凶极恶的人,在他们的内心最深处,也都能够对自己的罪恶有模糊的认知。他们能知道这是不对的,也能深刻感受到不安。

而像舞男这样的人,他不具备这两种素质。他杀人如吃饭饮水,不会感到罪恶,也不会被道德感折磨。这个男人是天生的怪物。

怪物从他的洞穴里走出来,脚步一瘸一拐。

“易运华。”吴仕岚摘下一旁的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重新观察这个男人,发现他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有些出入。他的碎发被剃成圆寸,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和故事里描述的一样,如果忽略衰老的痕迹,他有着一张俊美的脸庞。

他用手腕把话筒按在耳朵上,眼睛的焦点停在一旁的电话机上,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吴仕岚。过了一会儿,他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我认得你,警官。”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正视对方。

“我有点问题想要问你。”

“你们想问的,我都已经说了。”易运华用小拇指挑弄着电话线。

“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过杀人的细节?”

“如果我的嘴这么松,你觉得我是怎么逃了二十几年?”

“我们去找过你姐。”吴仕岚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易运华明显有些情绪波动。“你姐姐说,你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看别人杀鸡都会哭,不可能做坏事。但你后来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们知道什么?”易运华表现得有些激动,不过很快他重新镇定下来,“我杀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想杀,而且能杀。”

“更详细一点的理由呢?她们让你想起了什么人?为什么选择的都是喜欢跳舞的人呢,你挑选杀人对象的理由是什么?又为什么要砍下她们的脚踝?”吴仕岚发现自己有些急切,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我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挑长得好看的人杀嘛。”易运华忽然反问,“你们都抓到我了,还问这些干什么?”

吴仕岚不知如何作答。他还没想好,不知道该不该把模仿犯的事情告诉对方。

在尴尬的沉默中,时间流逝着。

从看守所出来的路上,吴仕岚看见了刚才在探望室里见到的心理医生,对方似乎也刚刚下班。吴仕岚思考着心事,没有和对方交谈的意愿,但对方善意的眼神让他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

“你好,第一次见到你,你应该不是看守所的警官吧?”对方伸出手。

6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陈嘉裕放下手中的材料,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座位上的一盏灯光。

他端着茶杯走到饮水机前拧开开关,热水流进杯中。他太过痴迷于思考脑子里的想法,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

和吴仕岚说的一样,这封检举信太奇怪了。但与吴仕岚不同,他好奇的是另一个地方。

很早之前,在一个涉及文学创作的案件里,陈嘉裕恶补过一些关于写作的知识。这封检举信中大量充斥着周露莎主观视角下的见闻和心理活动,这在写作技巧中被称为“限制性第三视角”。虽然使用的是第三人称,但很明显,这是周露莎的视角。

如果作为虚构小说,这当然无可厚非,但若是把它当作非虚拟的举报材料,只能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这是死者从冥界寄来的举报信。

这当然不可能。于是,陈嘉裕试着找出另一种解释。

在这四个故事里,有另一个贯穿整条主线的人,他就是故事中的舞男。这四个故事是死者的故事,也是死者与舞男的故事,舞男无疑担当着重要的作用。但如果从这一点出发思考的话,在这四个故事里,几乎找不到一处正面描写舞男心理活动的句子。

就像是在刻意规避着对他的描写。

可以假设凶手不知道舞男的心理活动,但陈嘉裕不相信。故事的观感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但即使是吴仕岚,也从这些故事中捕捉到了一种晦涩难明的情绪。

陈嘉裕知道,这是一种高阶的写作技巧,写作者将自己的心境揉碎了,其实整个世界都是自己。

一切事物都被这无形的夜色笼罩着,有种难言的迟滞感。

潮水像泼墨一样不停袭击着苍白的沙滩,潮水退去的时候,沙滩被染成一片浓郁的黑色。黑色是贪婪的颜色,它吞噬一切。

什么样的人才会将海浪比喻为泼墨呢?蓝色的海浪,金色的沙滩,在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没有生气的漆黑与苍白。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他的世界,让一切都显得迟滞。

用这种方法对比起来,反倒是受害者的心境有些奇怪。在作者的笔下,四个受害者的心理描写用的是一套模式,就像是四个复制粘贴的纸片人,四个符号。

所以只有这种可能了:这封信是舞男写的,他亲自接触过这四个女孩,他知道当时的情景。但他压根儿不关注对方的内心,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看见那黑色的海浪和苍白的沙滩。只有这样,才能写出这份既真实又虚假的材料。

但舞男为什么要检举自己?如果是他写的话,模仿犯又是谁?陈嘉裕思考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那个女孩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抛去一切不可能的结果,剩下的那一个可能性,即使再骇人听闻,它也是真相。”

陈嘉裕感到一阵恶寒,他必须确认自己心中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推测。

7

这台网购的新音响有十六个扬声器,一套回音壁。胡克花了一天时间,把音响组装完毕。他拉上窗帘,关上窗户,将线插入音响接口。

他试着用脚尖踩了踩地板,这片杉木地板是前两天找装修公司换的,裸足踩在上面,就像踩着一片冰冷的丝绸。地板下面装了专业的弹簧,跳起来的时候,会感受到美妙的回弹。

十六个扬声器一同奏鸣,响起的是那首著名的探戈舞曲《一步之遥》。

他右手抚胸,鞠了个躬,单脚踮地,旋了个圈儿。空气中有他不存在的舞伴,他跳起舞来。

胡克从未学过跳舞,但他熟谙这些舞步,就像他曾经跳过一万遍。多巴胺快速地分泌着,这令他感到无比的愉悦。他旋转、跳跃,闭上眼了。

忽然,他脚下一软,随即而来的是从右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巨大的挫败感汹涌袭来,他跪倒在地上,用力捶打着地板。他拍过CT,医生说他的脚踝健康得就像一个二十岁的小伙,但当他尝试跳舞,它每次都会用疼痛制止他。

他用双肘撑住地面,记忆从深处钻出来。

闷热的夏天,他被父亲锁在家里,姐姐们在外面玩闹。父亲不允许他和女孩一起玩耍,这会让他变成阴阳人,父亲说。

但他是多么羡慕女孩的生活啊,那些漂亮的长发、芭比娃娃……他悄悄地收藏着姐姐们丢弃的玩具,他的抽屉里躺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发卡。每次被父亲发现,他都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用能拿到的一切东西揍他。

父亲是个木匠,有一把锋利的锯子。父亲说,如果他变成阴阳人,他就用这把锯子杀死他。

看着躺在房间角落的钢锯,他有些害怕。

窗外的树上传来蝉鸣,他在房间里已经待了太久。这样想着,他打开窗户,从三米高的二楼一跃而下,松软的泥土轻轻托住他,他获得了自由。他发疯似的奔跑着,跑到社区中心的礼堂,音乐声吸引了他。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礼堂内的情景。那些女孩穿着白色的丝袜和泡泡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电视节目里漂亮的公主。他咽了口唾沫,他羡慕她们。

女孩们像一只只高贵的天鹅,在光滑的地板上跳跃着、飞翔着,他被这个画面震撼了,尝试着踮起脚尖。在这个瞬间,疯狂的喜悦包裹住了他,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他偷偷攒钱买了一双红色的舞鞋,学着她们的模样跳了起来。他飞起来了,第一次。

爸爸在舞厅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令人恶心的、变态的畜生!”

爸爸烧掉了舞鞋,用擀面棒打他的腿,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他很害怕,他说爸爸,不要打我了,求你不要打我了……胡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越哀求,爸爸打得越起劲,他疼得快要晕厥了,听到脚踝处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他从身体里听见了它。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胡克剧烈地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走向洗手间,他需要洗手。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的……”

紧接着,一种许久没有到访的冲动席卷了他,这令他的身体从骨头深处开始酥痒。他呜咽着,喉间挤出痛苦的哀鸣,他不想再做那件事了。

他们已经在追查我了,我不可以……他想起在看守所的那次握手。他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写下那封检举信。“是胡克写的吗?”身体里的男人问。胡克可真碍事啊。

那股恐怖的渴望又席卷而来,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意识。他大哭着,鼻涕和眼泪和在一起。他不想再做那件事了,他害怕。

他用双肘支撑着身体,爬到卧室,床底下藏着一卷绳子。他用尽最后的理智,用绳子缠绕住自己的双腿,打了个死结,随后昏死过去。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来到床前,替他解开身上的枷锁。那个人将装着工具的登山包递给他后说:“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胡克说好的。

胡克背上登山包,坐上电梯,他看了一眼停在车库里的车,从停车场一路跑出去。他跑到河边绿化带上的小径,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月亮孤零零地在天空挂着,虫子们都闭上了嘴。

他继续跑着。

他看见另一个奔跑者,她穿着紧身运动裤,九分裤脚下露出纤细的脚踝。他下意识地摸向身上背着的登山包……

当他醒来的时候,绳子被解开了。

8

她叫晓。

大学时,陈嘉裕沉迷网络,在一些推理论坛大量发帖。晓是他在论坛上认识的朋友,她有一项令陈嘉裕拜服的能力:讨论问题时,她总能从上帝般的视角切入,用大量的例证去佐证自己的观点,从来不夹杂任何个人情绪,就像个残酷的机器人。

“抛去一切不可能的结果,剩下的那一个可能性,即使再骇人听闻,它也是真相。”这句话就是出自晓之口。

陈嘉裕曾就这一点问过晓,晓给出的理由是:她对人类感到好奇,但她不明白人类的许多想法,所以需要搜集大量的资料去了解人类。

“难道你不是人类吗?”陈嘉裕打趣道。

晓给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陈嘉裕已经多年没有再和晓联系过。晓曾经说过,她在一家研究人类的机构工作。晓说的一切都像是中二度爆表的玩笑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陈嘉裕却很难质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是晓的话,说不定能接受他的推测。这样想着,陈嘉裕拨通了晓留下的电话号码。

过去他们通过论坛交流,从来没有通过电话,后来也没了打电话的理由。这是陈嘉裕第一次拨打这个电话,他的喉头有些发紧。

电话响了七声,对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喂。”

听到声音的瞬间,陈嘉裕确认她就是晓。“你好,我是……”他犹豫了两秒,“我是颓废的橙子。”

太尴尬了,他想。

“你好,橙子。”晓竟然记得他的ID,“有什么事吗?”晓没有对他时隔多年的来电感到疑惑,反倒是一本正经地切入正题。这是她的风格。

“抱歉突然打扰你,其实是有个事情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

“你说。”

“我想问,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够窃取,或者体验他人的记忆?”陈嘉裕大方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看样子,你带来了有趣的故事。”

陈嘉裕花了半个小时,把整件事告诉了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分钟,晓似乎在思考。陈嘉裕等待她回话的时候,脑海中不断幻想着,现实中的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爱读书,说不定戴着一副高度数的眼镜,细边无框的那种,她说不定有一副单薄的嘴唇……

“你的推测是合乎情理的。”电话那头传来晓的声音。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舞男把他的犯罪行为告诉了心理医生。”陈嘉裕说。

“这个概率极低,理由有两点:第一,心理医生在面对杀人犯时,无须遵守医患保密守则,他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直接告诉警方;第二,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事件发生的过程,光靠语言描述,很难接收到这封匿名信中表述的信息。”

“这封信的写作者,就像用舞男的眼睛看见了他所做的一切。”

“不对,是经历,他经历了这一切。”

“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你认为人类的记忆是什么?”

陈嘉裕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这个看起来简单无比的问题,真正思考起来却很难给出定义。“是存储在大脑皮层和海马体内的一种信息。”他尝试着回答。

“我认为所有的信息需要搭载在物质载体上,信息本身也可以当作物质看待。”晓说,“这意味着,交换和体验他人的记忆,是可行的。”

“你的意思是?”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要聊聊另一个话题。你认为‘语言’是什么?”晓没有给陈嘉裕思考的时间,接着说,“我理解的语言定义,是人类用来交换信息的‘桥梁’。而在语言这座桥梁产生之前,原始人类使用模糊的音节和动作传达信息。当时的他们,是不可能理解‘语言’这种东西的。”

“难道这个模仿犯搭建了另一座桥梁?”陈嘉裕很快反应了过来。

“一九四〇年七月,奥地利心理学家西格蒙德拜访了一位身处阿尔卑斯山脚下村镇的少女丽莎。她是当地有名的灵媒,通过一些简单的仪式,可以将拜访者的前世今生说出来。为了解开疑问,西格蒙德亲自体验了她的仪式。

“丽莎在一座焚着东方香料的密室里接待了西格蒙德,她戴着一个由三十六种花朵编织而成的项圈。她先是抚摸西格蒙德的头顶,对他说:‘你来这里,是为了获得我的秘密。’

“西格蒙德震惊了,随后,丽莎将西格蒙德的生平娓娓道来,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令他战栗。结束之后,西格蒙德离开密室,他发现丽莎的表情有些痛苦。

“丽莎的手边放着一个银质的容器,里面装满白色的沙子。丽莎将手伸入沙子中,用沙子摩擦着自己的肌肤。她的表情舒缓了,似乎某种痛苦正在逐渐消失。

“西格蒙德将自己在阿尔卑斯山的遭遇写进了一本名为《体验与边界》的著作,这是我们已知最早的,关于‘体验者’的可信记录。”

“体验者?”

“在我能够看到的资料里,这种人被称呼为‘体验者’。他们能够通过某种程度上的肢体接触,去体验他人大脑中的信息。”

“这无法写入卷宗。”陈嘉裕握话筒的手颤抖着,晓像她从前做的那样,再一次击碎了他的认知边界。他想起晓从前说的一段话:“五百年前,我们认为太阳绕地球旋转;两百年前,我们认为人类与猿猴不存在血缘联系;一百年前,我们认为比空气重的机械不可能飞翔……朋友们,科学是一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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