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可以用它来抓到那个人。”晓说。
陈嘉裕重新思考起来,如果这个人一开始就打算模仿作案,又为什么要举报舞男,这不是对自己更加不利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问题又要回到故事本身了。”晓说,“如果把记忆本身当作一种普通的信息,你很难理解凶手的动机。但我认为,记忆不仅是一种信息,它其中还潜藏着当事人的情感。丽莎通过接触去获得记忆,可是她表情上的痛苦和她用沙盆洗手是因为什么呢?”
“模仿犯体验到了舞男的情感?”陈嘉裕有点晕了。
“洗手是一种心理暗示。丽莎用这个符号化的过程,洗掉了观测对象给自己带来的情感冲击。”晓说,“就像心理医生会让你想象心中有一把扫帚,正在扫掉自己的负面情绪。”
“真正的反社会人格在人类族群中的占比不到百万分之一,一个体验者接触到反社会人格,更是概率极低的事情。很有可能,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汹涌的、畸形的、摧毁一切的强大情感。”晓停顿了一会儿,“这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
“和免疫系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边界,它相当于人类心理的城墙。‘体验者’也是人类,也需要用这堵城墙去抵御负面情绪。但如果对方是你口中的那个舞男,我很难想象他情感中的侵略性。城墙被冲垮了,体验者的人格边界被击碎,他赤裸裸地拥抱了对方记忆中的所有东西。”
这样就说得通了。
模仿犯在偶然之间接触到了舞男,看到对方的记忆里潜藏着四起命案,立刻用检举信的形式向警方匿名举报。而之所以用匿名信的形式,是因为他无法解释自身作为“体验者”的特殊能力。
他获得了舞男的记忆,也获得了记忆中潜藏的那一份情感。不久之后,自身的记忆被舞男的情感逐渐占据,他成了另一个舞男。
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你。
9
胡克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今天是周六,他难得地没有参加慈善组织安排的心理咨询活动。他驱车来到三河,将车子停靠在外部的大型停车场。他熟练地穿梭在三河的巷弄中,就像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
穿过一间网吧的后门,再经过两家台球室,他看见里面有三五个年轻人正在打台球,有个年轻的女孩坐在台球桌的边缘,晃荡着白皙的双腿——纤细、美丽的双腿。他咽了口唾沫,按捺住心中的渴望,继续向前走。
他拨开垂在面前的雨帘,钻入三河的腹地。这里是已经被划为待拆区域的地方,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他想起刚才坐在台球桌上的女孩,她长得有点像二姐。
他打了个哆嗦,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每当父亲不在家,大姐和三姐在楼下的沙地里玩耍的时候,二姐就会笑眯眯地打开他的房门,轻轻抚弄着他坚硬的头发。
“弟弟,我们来做些好玩的事情吧。”二姐说。
二姐把垂落在床边的蚊帐轻轻拉上。白色的蚊帐就像一座牢笼,二姐的呼吸粗重炽热,让这座牢笼变得更加令他无法忍受。
他无法拒绝她,每当二姐提出这个请求,而他显得犹豫时,二姐就会像爸爸一样将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二姐让我做了不好的事情,胡克自言自语着。
“姐姐,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做女孩吗?”他向二姐提出他唯一的请求,二姐斜起眼睛,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就像在看着一头怪物。
“你和爸爸说的一样,真恶心。”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不是她们的弟弟,父亲的抽屉里藏着一本绿色的领养证,邻居们都说他想要一个儿子,想疯了。
可我又是谁呢?我的姐姐,我的父亲,他们在哪里呢?胡克驱赶着脑子里的想法,他来到一座破旧的平房门口,实木门上耷拉着半挂的门锁。他拉开门。
这里是一家废弃的食堂,地板上沾着陈年的油渍。地面被油渍浸润得恰到好处,在这些油渍上撒一些滑石粉,这里就会变成最好的舞场。胡克把家里改造成了舞场,可是他必须来这里,待在三河的这些年,他每个周末都在这里独自舞蹈,只有这里,才能让他获得心灵的宁静。
他将大门紧紧闭上,从内部插上门闩。他尝试着踩了踩柔软的地面,满意地笑了起来,他翩然起舞。
“我需要她们的腿。”他想,“我的腿坏了,我需要一双好的。”他抚摸着自己的脚踝,想象着那里有一个因骨质增生而产生的丑陋隆起,他皱起眉头。
“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腿,打不坏的、完美的双足。”他沉浸在舞蹈中,上一次捕猎给了他好几天的平静时光。他想象自己如同一个真正的女孩那样舞蹈,布满皱褶的丑陋器官一点点坍缩,所有的一切形成美妙的平衡。
门外传来敲门声。
10
宁江是长江的支流,裹挟着泥沙进入长江的途中,在入口处形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滩涂。早起的渔民们路过滩涂的时候,在泥水中发现了女孩的尸体。
吴仕岚在泥水间艰难地拔动双腿,回忆着尸体的信息。
死者是在百货商场工作的上班族。除了同样丢失了双腿,她与上一个死者找不到任何重叠之处。她拥有美满幸福的家庭,经济上也没有困顿之处。她有夜跑的习惯,按照目前的初步推断,她是在夜跑时被突然袭击,锯断双腿后被丢进了江里。
吴仕岚感到一阵不安,和之前的案例比起来,凶手这一次的作案实在太粗糙了,看起来和冲动杀人没有两样。凶手在锯断双腿的现场留下了大量的物证线索,最多花上半个月,警方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但吴仕岚怀疑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了。模仿犯正在逐渐失去理智,他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再抓不到他,下一个死者将会很快出现。
“第二位死者出现了。”他急匆匆地赶到陈嘉裕的办公室,满头大汗,“如果你所说的那种可能性真的成立,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抓到他?马上!”
按照舞男之前的作案时间来看,他在二十五年内杀了四个人,平均间隔是六年。但模仿犯似乎没有这种耐心,也许是因为被舞男的记忆猛烈冲撞,这个“体验者”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们一开始怀疑的作案者是模仿犯,现在看来,没有这么简单。”陈嘉裕思索着,嘴角抿着一道弧线。
“告诉我。”他知道了答案,吴仕岚想。
“外面有另一个舞男。”陈嘉裕说,“他有和舞男一样的习惯,和舞男一样的思考方式,他就是舞男!要抓住他,先要了解他。”
“这不可能,他不会说的。”吴仕岚摇头,“我问过他,他什么都不愿意说。”
“我和你一起去。”说完,陈嘉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二人穿过看守所的办公楼,来到吴仕岚上次无功而返的探望室。吴仕岚和工作人员说明情况以后,陈嘉裕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退出门口。
听完陈嘉裕的方法,吴仕岚眼前一亮。说不定这回能让舞男开口,他想。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舞男戴着手铐。吴仕岚向身旁的狱警问起,对方的神色有些奇怪:“按理来说是不用戴的,他……”
“他怎么了?”
“上周,他和另一个犯人在吃饭时起了冲突。他冲上去就抱住那人的头,把他的耳朵给咬了下来。我们分开他俩的时候,他还在笑。”狱警回忆着当时的画面,“后来就让他住单间了。”
吴仕岚重新看向面前的舞男,发现对方也在观察自己。“好久不见,易运华。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舞男没有回答的意愿,他的视线停留在吴仕岚脸上,焦点却看向陈嘉裕背后的狱警。他慢慢咧开嘴,他在笑。
吴仕岚想起陈嘉裕嘱咐的话。“易运华,外面有个人在模仿你作案。”
他注意到舞男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杀了两个人,砍掉了死者的双腿,他收藏这些东西。”吴仕岚接着说。
“这不是收藏,这不是!”舞男大声道,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冤屈。很好,吴仕岚想。
吴仕岚压低声音,回忆着陈嘉裕的话。他凑近玻璃,舞男也把头凑过来,他说:“外面的这个人,他在偷你的东西。”
“什么?”
“他在偷窃你的记忆、偷窃你的成就、偷窃你至今为止所做的全部。”说完,吴仕岚从包里拿出印刷着现场照片的A4纸,将它贴在玻璃上,“你看,多么漂亮的锯口。”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人知道的……”舞男喃喃着,嘴唇因愤怒而不停颤抖。
“他偷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经过你的同意呢?”吴仕岚收回照片。
“他、他怎么敢?他知道什么?”舞男一拳砸在玻璃上,把狱警刚叼上的烟给吓得掉在地上。
“我要你帮我,我要你帮我抓住他。”他的声音哽咽了。
“说说你的经历吧,回答我上次问你的那些问题。”吴仕岚说,“除了这些,别的东西,什么都可以。你喜欢去什么地方,你有些什么样的习惯,你是如何挑选杀人对象的?”
“我每周都会去三河的一个工人食堂。那里被废弃了很久,但是地面上还残留着陈年的油渍——很适合跳舞。”舞男说,“我小时候,大人都在这样的地方跳舞,他们铺上一些滑石粉,摩擦力刚刚好。”
“每周都会去吗?一般都在什么时候?”吴仕岚掏出笔记本。
“每次我忍不住想要杀人的时候都会去那里,跳舞能让我安静下来。”
“地址。”
11
敲门声持续着。
他在这里跳了很多年,不用看也知道这里没有别的出口。所有的窗户都用铁条封死了,唯一的出入口只有大门。
他蹲下身子,把耳朵附在地面上。没有警笛声,也没有脚步声,能听到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犹豫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
门外站的是谁?如果是警察,不开门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他现在是胡克,他想好胡克会说的话,没有人会怀疑胡克。他拉开门闩。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他松了一口气。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T恤,看样子是家里的哥哥姐姐们穿剩下的。一条七分短裤,下面露出一双黝黑的小腿,腿上有乱七八糟的伤痕。
从形状上来看,这双腿很适合跳舞。胡克害怕起来,他等了一会儿,那种恐怖的渴望并没有如预料中出现,为什么……
“你跳得真美。”女孩抚弄着衣角,怯怯地说,“对不起,我从窗户外面看见的。”
胡克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对方,他的眼珠子不可抑制地胡乱运动着,他控制不了。“你、你喜欢跳舞吗?”
“我很喜欢,可是妈妈不让我报舞蹈班,她说太浪费了。”女孩说。
“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网吧上班。”
“唔。”
“你可以教我吗,教我跳舞?”女孩抬起头看着胡克,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我吗?”不可以,这太大胆了,胡克想。
但是当他开口的时候,吐出的却是另一句话:“好啊。”
胡克将女孩带进屋里,小心地拉上门闩,他注意到女孩穿着一双绿色的塑料拖鞋。“你把鞋脱了吧,这样会扭伤脚的。”说着,他把自己的舞鞋也脱了下来。
他拉起女孩的手,在地板上跳跃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胡克还是他,他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里涌出来,他的双腿充满力量。
他抓住那只干瘪的小手,尽情地舞蹈着。恍惚间他看见墙角站着个皱眉的中年男人,他的手边躺着一把锋利的钢锯。他感到有些害怕,他想躲起来。
“没事的,我们不怕他了。”胡克说,“我们长大了。”
他们继续舞蹈。
他们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胡克对女孩说:“以后你会跳得很好的,你有天赋,你应该学跳舞。”
“妈妈说我应该听话,不应该去想这些花钱的事情。”
胡克把目光移到她的脚上,她似乎在刚才的舞蹈中踩到了什么锐物,脚上多了几道血痕。女孩把脚缩了缩。
“你需要一双舞鞋,柔软一些的那种。”
“你明天还会来吗?你还会教我跳舞吗?”
我不会来了,胡克想,这太大胆了,他们正在到处找我。他说:“我不知道。”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胡克穿好外套,将身上沾着的滑石粉拍干净,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上次在看守所见到的警察,他和另一个人走在一起。
胡克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却发现对方正朝这边看过来。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游离的眼球,争取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他朝对方走去。
“你是上次在看守所的心理医生?”对方惊讶道。
他伸出手。“你好,真巧。”对方握上他的手,一股电流爬过,他的瞳孔不可遏制地收缩了一下。
“来这边办事吗?”对方投来探询的目光。
“是啊,三河也有心理咨询的项目。”说完,他朝两位警察笑笑,“哪里有病人,哪里就有我。”
他转身离开,冷汗浸湿衬衫。
“是你的熟人?”陈嘉裕一边看着路旁的门牌号,朝吴仕岚问道。
“不算吧,看守所的医生,搞心理咨询的,据说是慈善机构的人。”吴仕岚说,“这鬼地方可真难找。”
“这么说来,我们一开始也怀疑过心理医生作案的可能性呢。”陈嘉裕打趣道。
“易运华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去看心理医生?”吴仕岚挥挥手,跨过一摊污水,看着面前的建筑,“就是这个KTV,不远了。”
二人来到废弃食堂的时候,大门敞开着。陈嘉裕敏锐地招呼吴仕岚贴近墙根,“这里刚才有人来过。”
“刚才?”
“你看地上。”
吴仕岚朝地上看去,那里有几个白色的鞋印,和舞男的说法没错,是滑石粉留下的。他蹲下身子观察后说:“大概在四十二码左右,是皮鞋。”
舞男说过,这里平时几乎没有人来访。虽然还没有完全笃定,他们认为这是凶手留下的踪迹。
“里面有更多。”陈嘉裕招呼着吴仕岚往里面走。果然,墨绿色的漆面地板上遍地都是滑石粉的踪迹,上面布满脚印踩踏的痕迹。
他发现陈嘉裕的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
“这里有两个人的脚印。”冷汗从陈嘉裕的脸颊流下,“除了一双四十二码的脚印,还有一个属于小孩的脚印。”他指向一处地面。
吴仕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感到一阵眩晕。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里,他们看到了恐惧。
12
伴随着嗡鸣声,碎纸机不知疲劳地运转着,胡克将最后一封档案塞进去。他把碎纸打包在一起,小心地系紧垃圾袋的束口,来到洗手间。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面结满细碎的血痂,几道透着血珠的伤痕是最近产生的。他把手伸到装着洗手液的罐子前,犹豫一会,又收了回来。
洗不掉了。
镜子里的人是谁呢?他抬起头仔细观察着,这个人有着俊美的五官,碎发像钢针一样竖立。
他坐电梯下楼,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之后,发动了汽车。
今天似乎有一场降雨,持续数日的阴霾天气消散了,远方的天空泛着金光。他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无时无刻围绕着他的低气压和凝滞感,逐渐消失了。
他把车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径直坐上前往购物楼层的电梯,来到一处贩卖舞蹈用品的商店。
他看中了一双漆皮舞鞋,拿起来捏了捏,鞋底的软硬恰到好处,这能有效地保护一个孩子脆弱的脚踝。售货员对他礼貌地微笑着问:“请问,是给您的孩子挑选舞鞋吗?”
“不是的。”他在心里说——我给我自己挑。
说着,他掏出信用卡。
没有想到那两个警察可以查到这种地步,他们竟然能揭开我隐藏最深的秘密。他想,这样下去的话,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抓住了。
“你不应该去那里。”胡克说,“他们知道那个地方,他们在那里等你。”
“可是我答应了别人。如果随便欺骗小孩子的话,他们就不会再相信大人了。”这样想着,胡克笑起来。
吴仕岚身处食堂对面的楼房二楼,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食堂的动静。围绕着这个废弃食堂,警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凶手只要走进方圆一百米,绝无脱身的可能。
昨天看见的脚印给了他极大的冲击。可仅仅是一个脚印而已,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它的主人。吴仕岚暗暗祈祷着,不要再发现第三个受害者。
在常规调查外,他们只剩下这一个蠢办法:既然已经证明凶手有来这里跳舞的习惯,那就只能守株待兔了。
他看向身边的陈嘉裕,对方的眼里有着和他一样的担忧。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他们明明监控了能够前往食堂的每一条路径,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她就这样出现在食堂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该死。”说着,他准备下楼,可是却被陈嘉裕伸手拉住。
“如果凶手在这时候出现,我们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
吴仕岚重新看往楼下,女孩背起双手,一蹦一跳,像是在跳舞。
“他来了。”陈嘉裕低声说。
一个穿着西服的人,手中提着购物袋。
吴仕岚拿起对讲机,让同事做好准备。他眯起眼睛,对方越来越近。
“怎么是他?”看清对方的脸后,他震惊了。
目前还没办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他按捺住心中的冲动。女孩似乎和这个人相识,她雀跃着跑向对方。
“是他。”陈嘉裕死死盯着男人的皮鞋,“是这双鞋,他昨天来过。”
“抓人?”吴仕岚举起对讲器。
“再等等。”
男人走到食堂的石阶前,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他正从购物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那是一双鲜红的舞鞋。他招呼着女孩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小心地端起女孩的脚踝,就像对待世界上最宝贵的事物。
他为她穿上舞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