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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李佩甫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一月光下的白菜

那个夜晚是叫人终生难忘的。

那时,平原的夜很虚,平原的夜是由狗叫声来支撑的。

每当夜幕降临时,那氲氤的黑气就把平原罩了,荡荡的平原,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黑气,那黑气是没有魂的,黑气在平原的上空无根无基地飘浮着,把夜织得很密,以至于三步以外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于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就学会了咳嗽,凡是行夜路的,总是一边走一边咳嗽,那咳嗽声就是平原人在夜里问路的" 竹杆" ,那是用声音来打一个" 问讯" 。夜黑,让人总觉得鬼影绰绰,每当走夜路的人心惊肉跳时,倏尔,就有了狗咬,那狗咬声就是夜的通天一柱! 它一下子就把夜撑起来了。那叫声唤回了行人的魂,也仿佛驱散了那沉沉的黑气,有了狗咬声,人心就定了。

然而,那个夜晚没有狗咬,只有月亮。

月亮才是夜的灵魂呀!

月光像水一样在夜空里流着,洗出了一树一树的小白钱儿,洗出了一坡一坡的蓝色雾气,洗出了一墨一墨的虫鸣,洗出了一萤一萤的鬼火,洗出了一缕一缕的带草腥味的风,也洗出了夜的温馨和柔媚。

踏着月色,呼天成来到了村东的大场里。这个场是新糙出来的,场还有一点软,带着石磙刚刚碾轧过的温热。场边上有一个新搭成的草庵,草庵里铺着厚厚的一层麦秸。光光的场,兀立着两个圆圆的石磙,边上呢,还竖着那么一个草庵子,这一切都是他在白日里安排好的。呼天成坐在其中的一个石磙上,拧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月色很淡,像纱一样的夜气一层一层地筛着月色,四周显得很朦胧。呼天成脱了鞋,两只脚平放在糙过的场地上,此刻,他就像接了地气一样,感觉非常舒服。地糙得很平,软软的,光光的,就像是在梦里坐着,很好哇。

片刻,有声音传过来了。那声音在夜气里一碎一碎地响着,很轻,也仿佛很远。倏尔,就近了,走来的是一个水墨样的人儿。那人还未踏进场里,墨色的影儿就先先到了,那影儿在地上一印一印地动着,就像是一幅泼出来的水墨画。人低低地说:" 吃了?"

呼天成咳嗽了一声,说:" 吃了。"

她又说:" 狗也不叫了。"

呼天成笑了,说:" 你也怕狗?"

她说:" 怕。"

呼天成说:" 那该给你留一只。"

她低低地说:" 你不让它叫,它就不叫了。"

呼天成转了话题,说:" 秀丫,听说你认得字?"

她说:" 认一点点。"

呼天成说:" 认多少?"

她说:" 一箩筐。"

呼天成又笑了,说:" 一箩筐是多少呢?"

她说:" 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我只上过四年学,老师是这么说的,说识一箩筐,出门就摸不丢了。

呼天成说:" 我写个字,看你认不认识。"

她说:" 你写,你写吧。"

呼天成说:" 你不躺下,让我怎么写?"

她低低地说:" 你...... 就这样、写?"

呼天成说:" 我就这样写。"

于是,她顺从地脱了衣裳,在光光的场地上躺下来了。月光很凉,月光在她身上洗出了一片一片的晕白,那白是有层次的,该凸的地方它凸了,该凹的地方它凹,那月洗得轮廓虚虚幻幻的,在地上剪出曲曲环环的弧线。那白分明是被月光釉了,月光在那乳白上撒下了一层亮亮的银粉,那银光稍稍泛一点点蓝,蓝是很出味的,蓝虚在白上,虚出了一层瓷哗哗的光,虚出了柔软的硬度,虚出了女人特有的神秘...... 真好哇,白菜!

呼天成仍坐在石磙上,一口一口地吸着烟,那烟雾把他的脸罩了,只有小火珠一明一明地闪着...... 他故意做出很沉稳的样子。

她低声说:" 你怎么不写呢?"

呼天成说:"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多日子,我得慢慢写。我想慢慢写。你就让我慢慢写吧。"

这个" 写" 字在平原的乡村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也是一种文化的表达。它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 写" 在乡村里是一种形式的升格,是平凡事物的高级说法,是带有图腾意味的。它有" 做" 的含意,也有" 请" 的含意,还有" 用" 和" 拿" 的意味,它通常表达的是一种" 严肃" 和" 郑重" ,是大节大庆大婚大典上才用的词语,这是民间的一种大雅啊。

终于,呼天成把烟掐灭了。他弯下腰去,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他把那只脚放在他的膝盖上,用心地看了一会儿,那五个脚趾白粉粉的,一嘟一嘟的肉着,小小的脚指甲像是一个个染了色的杏蕊,钢蓝里透着一抹晕红。他看着,默默地说:" 我写了。"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呼天成是个硬性人。他是能忍的,他等了有一个多月了,狗不再叫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等人们不再起疑心的时候,他才定下了这么一个日子。是呀,已经有了那么长久的等待,他只想把活儿做得细一些,他一生一世都没这么细致过,他是真喜欢她呀! 面是揉出来的,他要好好地揉,才对得起这个等待已久的时刻。于是,他伸出小指来,用指甲在她大脚趾的指肚儿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只听她" 呀" 了一声,那一声尤如撕锦裂玉! 紧接着,那只脚抖抖地缩了一寸,待呼天成划第二下时,她又" 呢" 了一声,划第三下时,她" 咝" 了...... 尔后,她哭了,她流着泪说:" 你怎么能这样呢?"

呼天成说:" 我一向做活儿细。我不做是不做,做就做细。在大田里干活,你都看见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粗而糙的人。"

她喃喃地说:"...... 你要了我吧。你快点要了我吧。"

呼天成说:" 我写的字你猜出来了么? 我划了三下,那是一个字呀。"

她流着泪说:" 你叫我怎么猜呢?......"

他说:" 你没猜出来,我再写一个。"

说着,他又用那个小指的指甲在她的第二个脚趾上划了三下,她划的是个" 丫" 字。他识字也不多,这个字是他从村里的花名册上查到的,他只觉得这个" 丫" 很有趣,就记住了。他在她余下的四个脚趾上,一次次地划那个" 丫" 字...... 划一下,她就" 咝" 一声,划一下她就" 咝" 一声,那" 咝" 伴着闪电般的抽搐,她就像吃了迷幻药一样身子来来回回地扭动着...... 嘴里迷迷糊糊地说:" 天哪,天哪,天哪,这是个什么字哪?"

呼天成就在她的十个脚趾肚儿上来来回回地划着,划了一个又一个" 丫" 字...... 他划得很专注,很精心,就像是一个很有造诣的匠人在做什么大活,先是从边缘处下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做。就这样划着,有一下突然拉长了,直划到了她的脚心,这一笔才是精典之作,他一下子就把她划疯了! 就脚心那一处,他把她的魂都划出来了,他把她划成了一个在地上荡来荡去的" 秋千" ,她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从地上荡起来,像浪一样的波动,有几次,她差点就跃起来了,这时候她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跃起来,疯狂地跃起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然而,就在这时,有" 沙、沙......" 的脚步声响过来了。是风送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来得很急,那脚步仿佛有猫样的敏捷,倏尔就到了场边上!

呼天成的手停住了。

此时此刻,呼天成的身子一下子僵在那里,他心中的愤怒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他并不是害怕,他什么也不怕。他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他觉得做这样细腻的活儿是不该受到干扰的,这样就把那美好破了。他觉得这是跟他较劲来了,这个人不管是谁,都是他的头号敌人! 在一刹那间,他心里说,我这个支书不做了,我就拼着这个支书不做,也要干一回男人干的事情! 他要让这个王八蛋看一看,支书也是人!...... 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月儿隐到了云层的后边,场里的黑气越来越浓了。呼天成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场边上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儿。他等待着这人走过来,假如他走到跟前来,那么,一切就明朗化了...... 可是,那人没有走过来。那人也像是极有耐心,他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个时刻,不到那个时刻,他是不会现身的!

那一刻几乎有一生那么长久! 呼天成觉得他已经坐成石磙了,他跟那个石磙已经快要融为一体了。这时,躺在地上的女人,已默默地穿上了衣裳,默默地坐起身来,默默地说:" 我走了。"

很久之后,呼天成才站起来,对着无边的夜色,像狼一样地吼道:" 有种你给我站出来!"

二锅盖丢了

秀丫是迷上呼天成了。

女人一旦疯起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在经过了那么一个夜晚之后,秀丫一下子醒了,是她的身体醒了,作为一个女人,她发现她已经被男人点燃了。到了这时候,她才明白,一个女人是需要好男人来点化的。女人是一股烟哪! 火烧起来的时候,是无法挽救的。那么,没有被火点过的女人就几乎不能算是女人了。应该说,女人的态儿,女人的姿儿,女人的韵儿,都是男人" 写" 出来的。在此后的许多个夜晚,她一直等待着那个来" 写" 她的人。

人是走一步说一步的。在她饥饿的时候,在她刚刚被人救回去的时候,她还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期望着能有个" 吃饭的地方" ,有一个主儿。当她迷迷糊糊地成了孙布袋的媳妇之后,她也并没有觉得有多委屈。他是比她大一些,可他对她好哇。应该说,孙布袋对她极好,孙布袋几乎是把她当作神来敬的。孙布袋想女人想得时间太长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娶上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来对待她。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里,他就像恩养一只受伤的小鸟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待她醒来之后,他仍然有好长一段不敢碰她。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个秘密让她不由地可怜他。可现在想来又让她觉得恶心。她没有想到他会是那样一个人,他会那样...... 下作。那天半夜里,她突然被一阵簌簌嗦嗦的声音惊醒了。开初,她以为是老鼠,她害怕老鼠。可当她抬起头来,却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那竟是孙布袋! 他在靠床里的地方跪着,面对着一面土墙。她有点疑惑地问:" 你、这是干啥呢?" 孙布袋有点惊慌失措,忙说:" 不、不不干啥?" 可他仍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跪着。于是,她伸手摸到了火柴," 嚓" 的一下,点燃了挂在墙头上的油灯。借着油灯的光亮,她凑到孙布袋跟前看了,不料,孙布袋竟然咧着大嘴哭起来了。就在那一刻,她后悔了,她觉得她不应该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她发现,就在靠床里的那面土墙上,一拉溜钻了五个像老鼠窟窿一样的洞,这个男人的下身,就插在其中的一个洞里!...... 她怔住了,她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之后,她重新躺下来,默默地说:" 你,去洗一洗。"

那天晚上,就像是恩赐一般,孙布袋得到了她。那也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严格来说,孙布袋并没有完完全全得到她,孙布袋疯狂地扑到了她的身上,看上去很粗野。可也仅仅是弄湿了她的下身,纵是这样,孙布袋又哭了,他是激动得哭了。孙布袋呜咽着说:" 妈,你是俺的妈,你就是俺的妈耶!" 她没有吭声,她一声也不吭,只是默默地淌眼泪。她一闭眼,就仿佛看见了那一溜墙洞! 一直到了早上的时候,她仍觉得她的下身土尘尘、涩辣辣的...... 第二天,她悄悄地把那一溜墙洞堵上了。

秀丫是个柔顺的女子,她的确是给孙布袋的生活带来了一片光明。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她由南方水乡带来的生活习性给了孙布袋很大的影响。她爱干净,地总是扫了又扫,饭也做得有滋有味的,使孙布袋一下子有了天堂一般的感觉。有了她,孙布袋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去挑水,他家是最费水的。每当他担上水桶出门时,总不由地要给村人谝一谝女人,引一村人羡慕。那会儿,孙布袋最乐意听的一句话就是:" 你洗一洗,你去洗一洗呀。"

后来,她才知道是呼天成救了她。第一次去见呼天成的时候,她是想报恩的。那时,她还没有被他迷上。他说要看" 白菜" ,她就让他看了。她心里很明白,那是为了报他的恩。可这一次就不同了,她是真真白白地迷上他了。在经历过那么一个夜晚之后,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他的召唤。白天里,在她下地干活的时候,她总是悄悄地用目光去寻找他的身影,她喜欢他站在大石磙上讲话的姿势,她喜欢他在地里干活时的狠劲,她甚至喜欢他走路时那一踮一踮的动作。要是有一天没见到他,她就会非常失落。有一次,为了绕去队部看他一眼,她竟然在村街里一连走了三个来回。夜里,她眼前也总是出现他的身影,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她总以为是他来了......"

她相信他会来的。

村子里再没有狗叫声了。

然而,在没有狗咬的夜晚,呼家堡又开始丢东西了。

这次丢东西跟往年不同,往年是地里丢庄稼,丢的是集体的财产,而这次是一家一户的失盗。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槐家丢了一双袜子,墩子家丢了一根套绳,二春家丢了一串辣椒,绒线家丢的是一把短把镰,呼平均他娘丢的最稀奇,头天在沿街叫卖的" 货郎担儿" 那儿用头发换了两包针,那是她攥了一年的头发换的,她随手塞在了墙窟窿里,第二天早上伸手一摸,不见了...... 东西虽然丢得不多,但失盗的户却不少。这样一来,闹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

呼天成火了,就说:" 民兵是干什么吃的? 夜里派民兵巡逻!"

然而,就在民兵开始巡逻的那天晚上,村里又失盗了。丢东西的偏偏是巡逻的五个民兵家! 带队的民兵营长呼保山家丢了块新染的蓝布,其余几家丢的晾晒在院里的小孩衣裳...... 这么一来,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 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块,狠狠地日骂了一顿,民兵营长后来就吞吞吐吐地承认说,半夜的时候,他们曾在队部里打了一会儿扑克牌,于是,呼天成当场就撤了民兵营长的职。

后来,村人们先是怀疑到了货郎担头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们议论纷纷时,孙布袋端着饭碗,突然在饭场里宣布说,他家也丢东西了! 有人问他丢了什么。他高声说:" 锅盖。俺家的锅盖丢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人们又怀疑到了孙布袋头上...... 孙布袋有前科呀!

这些天来,呼天成的脸一直沉着,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都以为是村里连续丢东西才让呼天成生气的。所以,人们异口同声地说,这贼必须得捉住! 呼天成也觉得这事蹊跷,太蹊跷了! 他躺在那张草床上想了一会儿,就对人说:" 去,把孙布袋给我叫来。"

这一次,孙布袋竟气气派派地来了,来了就往地上一蹲,说:" 捆我吧。"

呼天成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说:" 捆你干啥?"

孙布袋说:" 上一回是叫我卖脸哩,这一回又找到我头上了,我想也不会有啥好事。"

呼天成说:" 布袋,你长见识了。"

孙布袋说:" 支书,你想干啥你情说了,也不用绕弯子。"

呼天成看着他,好半天不说话...... 孙布袋就勾头蹲在那里,也是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说:" 布袋,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手又痒了?"

孙布袋伸出两只手,说:" 你看吧。"

呼天成说:" 我问你呢。"

孙布袋说:" 你要是看着像我,那就是我。"

呼天成说:" 我看像你。"

孙布袋说:" 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要不是我呢? 这总得有个凭据吧? 你不能说是我,就是我,虽说哪座坟里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个明白。支书,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说是你,有人信么?"

呼天成说:" 布袋,还是说了吧,这回不比往常,要是让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孙布袋抬起头,说:" 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认了。"

呼天成的脸色抖地变了,说:" 布袋,你以为我抓不住你?!"

孙布袋说:" 我还是那句话,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呼天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这贼早晚是会捉住的。你信不信?!"

孙布袋说:" 我信,早早晚晚有这一天。"

往下,一连几天,村子里风平浪静,再没丢过什么。事一过,人心就淡了。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逻,村里丢东西的事,也就没人再议论了。只有孙布袋还是不依不饶,他总是给人说:" 我看那贼能捉住,不信走着瞧!"

三天后,孙布袋出河工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他的新媳妇秀丫说:" 你怕老鼠不怕?" 秀丫说:" 老鼠?" 他说:" 老鼠。你怕不怕?" 秀丫说:" 怕。咱这儿老鼠多么?" 他说:" 夜里乱出溜儿。过去有狗,狗拿耗子,现在也没有狗了。"

秀丫说:" 那我不出去就是了。"

孙布袋又说:" 你要见了老鼠就跺跺脚,你一跺脚我就回来了。"

秀丫说:" 瞎说。那么远你能听见么?" 他说:" 我能听见。"

尔后,他就背上铺盖卷扛着一张破钢锨出门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门了。

那是一个残酷的时刻,也是让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时刻。又有谁的灵魂能放在油锅里炸呢?! 然而,呼天成做到了。就在那天夜里,当秀丫在村里寻了半夜,最后终于在队部里找到呼天成的时候,呼天成只说了一个字,他说:" 脱!" 没有二话,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可是,呼天成并没有走过来,呼天成在土垒的泥桌前坐着,手里拿的是一张报纸,那时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报纸,那是一张《人民日报》。呼天成拿着这张报纸,背对着秀丫,默默地坐着,他在看报。油灯下,报纸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会儿像蚂蚁,一会儿像蝌蚪,一会儿又像是在油锅里乱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着那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几个月来,呼天成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他发现,像他这样的人,是需要敌人的。这个敌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他不怕那个人,他甚至可以把那个人的灵魂捏碎! 可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把那个人当成了一口钟,时时在自己耳畔敲响的警钟。那人是在给他尽义务呢,那人就是他的义务监督,有了这样一个人,他就可以时时地提防另一个自己了。

于是,他把自己锯了,他把自己的心一锯两半,用这一半来打倒另一半。在经历了那个夜晚之后,他曾多次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 仅仅是要一个女人么? 你要想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你就必须是一个神。在这个时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他们眼中的神。神是不能被捉住的。哪怕被他们捉住一次,你就不再是神了。

很久之后,门外才有了" 沙、沙......" 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呼天成咬着牙,笑了。

秀丫哭了......"

后来,村里就出现了一张" 大张报" 和一张" 小字报" 。那张" 小字报" 上画了一口锅,上边写着这样一句话:俺家的锅盖丢了!

三八圈

那张" 大字报" 是八圈写的。

八圈原是唱戏的。早年跟过旧戏班子,是走村串巷的那种草台班,学的是旦角。八圈在班里练过软功,走路一柔一柔的,扭得很好;腔儿倒一般,沙口,小哑喉咙,唱起来咿咿呀呀,味足,很受民间的欢迎。解放前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个艺名,叫" 浪八圈" 。后来唱戏的统归了县里的越调剧团,他也就成了县剧团的一名演员,演员是演员,却没有再唱过戏。那时候,旧词不让唱了,男扮女也不时兴了,他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在剧团里也就是跑跑" 龙套" ,拿拿衣服什么的。人们喊顺了嘴,八圈还是八圈,只是不再浪了。

当城里的" 文化大革命" 如火如荼时,呼家堡还是很平静的。那时,乡下人还不晓得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呼家堡又是省里定下的棉花试验基地,人们在呼天成的带领下,只是一个心眼种棉花。那会儿,呼天成还提了一个口号:种好棉花,支援世界革命! 世界很遥远,革命也很模糊,只有棉花了。于是,人们就日日夜夜泡在棉花地里。

然而,八圈回来了。八圈回来那天,胳膊上戴了一个" 红袖标" ,那个袖标是红布做的,上边印着" 红卫兵" 三个字。八圈戴着这样一个袖标先是到村里走了一圈,习惯了,走路还是一柔一柔的。有老人问:八圈回来了? 再唱唱那" 十八摸" 呗。他鼻子哼一声,理都不理。这时候,他是最怕有人说这话的。尔后他又来到了棉花地边上,见村里的女人都在打花叉,就从地的这头走到那头,再重新走回来,胳膊抬得很高。当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说:八圈回来了。你那胳膊上戴的是啥? 八圈文化不高,就说:革命哪! 城里早就革命了!...... 于是,就有女人围了上来,听八圈说" 革命" ,八圈非常激动,他又有了登台表演的感觉,说了一嘴粘沫!

他给人们说:" 这叫红卫兵,懂么? 戴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红卫兵可以造反! 红卫兵上街吃饭不要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红卫兵可以破四旧,想砸什么就砸什么;红卫兵可以抄家,想抄谁家就抄谁的家! 你们知道我回来是干什么吗? 我回来是串联的,串联! 懂么?! 是毛主席派我回来串联的! 只要戴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人了......" 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仔细看一看他戴的" 红袖标" ,一个个凭添了许多敬畏。八圈在人们眼里,立时变得高大了!

那会儿,秀丫也在地里打花叉呢。当她从地的那头一路掐过来时,就见一群女人围着一个眼生的人,那眼生的正手舞足蹈地给人说着什么。于是,她也走过来了,还没待她来到跟前,只听那眼生的人说:" 这是谁呀? 多年在外,都不认识了。"

立时,那些女人们七嘴八舌地介绍说:" 布袋家,这是布袋家的。"

八圈的眼直直地看着她,说:" 哎呀,' 牌子' 这么好,怎么不学唱戏哪? 可惜了,可惜了!" 这么一说,把秀丫的脸说红了,她羞羞地说:" 俺不会。这是......" 人们又说:" 这是八圈叔呀,咱这儿有名的八圈! 县剧团的。现今人家是红卫兵了!" 八圈又说:" 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掐花头的动作,真是美呀......" 说着,八圈就伸出手来,学了学秀丫掐花的样子,还是' 兰花指' ,一柔一柔、一巧一巧的,逗得女人们都笑了! 一个个羡慕地说,八圈叔真是唱戏的,学啥像啥! 八圈很认真地说:" 这个、这个侄媳妇还真是块料子,要是不学戏,真就可惜了。"

说着,又啧了啧舌儿。他这一弹舌儿,把秀丫的脸都弹红了。有人就说," 圈叔,你教教她,秀丫要是会唱戏,那才引人哪。"

八圈一看再看,说:" 回头吧,回头我教教你,说不定就挑到县上去了。"

接着,又说" 革命" ,说得女人们一个个都动了心。

那天中午,回到村里,八圈又是一趟一趟地在村街里走,让人看他戴的" 红袖标" 。碰上呼天成时,八圈指了指他的胳膊,说:" 天成,我回来了。"

呼天成笑着说:" 回来好,回来好哇。"

八圈说:" 天成,我回来可是要' 革命' 哩,你支持不支持?"

呼天成点了点头说:" 支持,支持。"

八圈说:" 这形势变化快着呢,我回头去给你讲讲形势,你得好好听啊。"

呼天成说:" 好哇,好。"

当天夜里,八圈就写了一张" 大字报" 。八圈写" 大字报" 用的纸和笔、墨都是在代销点赊的。管代销点的洪宽问他要钱,他说:" 钱? 这时候了你还敢提钱?! 这是革命!" 于是,洪宽也不敢提钱了。

夜墨下来的时候,八圈到大队部里去了。大队部的门是开着的,只是屋子里有点黑,八圈走到门口,嘴里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连灯也不点呢?" 说着,他摸进屋去,一摸就摸到了床边上,刚要坐,又一摸,床上竟摆着一具白亮亮的肉体,那肉体" 呀" 了一声...... 他先是怔了,尔后就听出声音了。他知道是谁了,心说,你也知道" 要想人前显贵,先和师傅睡" 的道理呀! 一时心里火起,就也跟着脱了,小声说:" 是你? 那,我就先教你一出' 十八摸' 吧。"

可接下去,他听到的竟然是一声尖叫!......"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声吆喝:" 抓赤肚贼呀! 都来抓赤肚贼呀!"

紧接着,只见民兵连长呼墩子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 八圈慌了,一只手捂头,一只手又忙着提裤子...... 一边还喊道:" 我是回来革命的! 我是回来革命的!"

呼墩子一脚就把他提了半截的裤子踢掉了! 骂道:" 革你娘那脚! 革命革到女人的肚子上来了?!"

一时,村里人全涌出来了,一个个兴奋地高声叫道:" 把那赤肚贼拽出来!" 于是,光着身子的八圈就被人拽出来了,女人们可谓' 万箭齐发' ,有掐的、有拧的、有踢的,有咬的...... 八圈哭着说:" 你们不能打我,我是红卫兵,我可是红卫兵啊!"

女人们乱哄哄地叫道:" 红你娘那脚! 呸他!......" 立时,那唾沫星子像雨点似的朝着八圈喷来,几乎把他给淹了!

在平原的乡村," 偷女人" 就是偷人家的" 屋" 呀! 这是最让人愤恨的偷窃行为。你都偷到了床上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偷的呢?! 按乡俗,是可以将他乱棍打死的。可是,当孙布袋手里攥着一把五齿粪叉冲上来的时候,一声断喝把他拦住了:" 住手!"

说话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来,说:" 大家气也出了。这事,我看就算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交待了。不管怎么说,八圈叔回来是革命的,咱总不能不让人家革命吧?" 人们乱嚷嚷地说:" 啥革命? 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说:" 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逻。"

就这么好说歹说,把人们都劝走了。

夜半时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了,队部里只剩下八圈和呼天成了。八圈一身血乎乎的,身上的衣服全让人撕烂了,那个" 红袖标" 也不知被人拽到哪里去了,就那么抖抖嗦嗦地在地上蹲着。

呼天成把那盏马灯拨得更亮些,说:" 八圈叔,你这是?"

八圈呜咽着说:" 我,我是来给你讲形势的,我真是来给你讲形势的。"

呼天成说:" 我知道。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这会儿没人了,你讲吧。"

八圈叹了一声,语无伦次地说:" 算了,讲也白讲。这地方太落后了。我,我冤枉啊,我真是太冤了。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还怎么做人呢?"

呼天成说:" 八圈叔,你要不想讲,就算了。听我说两句,行么?"

八圈说:" 天成,你说吧。"

呼天成说:" 叔,我也只是进城走了一趟,顺便把你的档案提回来了。"

八圈傻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 天成,我说实话,我给你实话,我不是红卫兵,那袖标是我自己做的。你,千万别说出去呀!"

呼天成说:" 我不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跟人说。可圈叔哇,上头说,叫你回来是接受管制的,我也不知道该咋' 管制' ,你看哪?"

八圈脸色都变了,喃喃地说:" 他们说我是、是...... 牛鬼蛇神。天成哇,我虽是旧艺人,唱过那、那个酸、酸曲,不能就算是牛鬼蛇神吧?"

呼天成说:" 别的也没啥,我看见县剧团大门口贴有你的啥子、那打了黑叉的啥子呀?...... 要不,还把你送回去?"

八圈求告说:" 天成,你千万别让我回去。你只要不让我回去,叫我干啥我干啥。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

呼天成也叹了口气,说:" 圈叔哇,既然回来了,就在村里挑粪吧。"

就这样,八圈也只是" 革命" 了一天。第三天,他就老老实实地挑粪去了。而且,再也不提" 革命" 的事了。

那张大字报也仅在墙上贴了一天,后来被风刮掉了。八圈戴过的那个" 红袖标" ,后来有人见过,被人扯烂后挂在了一家猪圈的墙头上。

呼家堡的" 革命" 就这样结束了。

四纸糊桥

呼家堡的" 革命" 虽然结束了,但外边的" 革命" 却欲演欲烈,不断地烧到呼家堡来......"

那时候,常有一车一车的" 红卫兵" 扯着造反的大旗呼啸而来。他们有的在车头上高架着机关枪,一个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有的是在车角上架着两个锅样的大喇叭,一路上大喇叭" 哇哇" 乱叫着,车上的广播员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口号! 他们一进呼家堡,就开始演讲他们的" 革命宣言" ,那喧闹的口号声震得房瓦乱颤! 那时,城里的" 革命" 已开始分派了,这一派来过了,那一派又来,来的人都有各自要" 誓死捍卫" 的东西,都有各自不同的观点和理由。因此,当他们来到呼家堡时,提出的几乎是同一个要求:支持不支持他们的" 革命"?! 那会儿城里的" 革命" 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几乎每天都有死人的消息。他们到呼家堡来,就是来寻找农民" 革命同志" 的,如果不是" 同志" ,那就是敌人了! 当时,呼家堡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说,老天爷呀,谁知道来人是哪一派的? 万一说错了话,小命也许就保不住了。每到这种紧急关头,站出来回答问题的总是呼天成。

每当呼天成被围在村口时,他总是笑眯眯地说:" 革命小将大老远来了,喝口水,喝口水。" 小将们不喝水,小将们来这里也不是喝水的。小将们厉声质问说:" 说,你支持不支持' 八二一'?!" 呼天成就说:" 支持。支持。坚决支持。"

人家又问:" 你支持不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 他说:" 支持!" 尔后就赶忙吩咐人烧水。等水烧好了,这一拨人已经走了。而另一拨人又来了,人们围着他说:" 支持不支持' 二七公社'?!" 他又是连连点头说:" 支持,支持。"

人家说:" 是真支持还是假支持?" 他就说:" 真支持,真支持。"

人家说:" 真支持得明确表态!" 尔后掏出手枪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他就立马吩咐人刷大字报,斗大的字贴了一村街,上写着:坚决支持二七公社! 等人前脚一步,他又赶快让人把那大字报揭了。大字报是新糊的,还湿着呢,也好揭,一张张贴上去,又一张张揭下来,就那么一团,拿去烧火。后来也玩熟了,人一来就贴,人一走就揭,不管是那一派的,就两个字:支持。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天成是长了天胆了! 你想啊,那些人可都是顶着" 火" 呢,一句话说不好,那枪就掏出来了。再说,那么多的组织,你知道谁是谁呀? 万一说错了话,不就砸锅了么! 可村人们谁也不知道,就在那时,呼天成心里还藏着一个大秘密哪! 那是一个吓死人的秘密:他把一个被人打折了腰的省委副书记藏在了果园后边的茅屋里。这件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那时,有很多个夜晚,呼天成是跟这位落难的省委副书记一块度过的。那副书记姓秋,才五十来岁,可他的腰被人打断了,就在那茅屋里躺着。他默默地躺在那里,常常是一句话也不说。偶尔,在一片黑暗中,他也会睁开眼睛,默默地望着屋顶,叹上一口气,而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渐渐,呼天成从他的眼睛里也读出了一点东西。他知道他是很痛苦的,他的腰已经不能动了,可那痛苦不在腰上,他最痛的地方不是他的腰,而是心灵。那是一种失去权力的痛苦,那是一种对未来迷惘的痛苦。窝在这里,对他来说,已是很无奈了。可他最关注的,仍是来自上边的声音。那个小收音机几乎是他的宝贝,广播里哪怕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都能听出来,他的叹气声总是随着广播里声音的变化而变化。有时,一个词汇的不同,也会使他变得心神不宁。有时,他又会突然笑出声来。这是一位经历过战争,又经历过" 运动" 的人,他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会麻醉自己。在他最最痛苦的时候,他会说:" 说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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