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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李佩甫 当前章节:152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一十二点

近来,县委书记呼国庆特别烦。

自从抄了弯店那个" 造假村" 之后,就不断地有电话打过来。这些电话大多是从省里、市里打来的,打电话的人也自然都是有来头的,是呼国庆不能、也不敢慢待的。那些询问者在电话里用的语气都是很得体的,似乎也没有说什么,也就问一问,表示一下关切,但倾向是很明显的,那是要他放一马的意思。呼国庆自然是反复给人家解释,说那是一个造假的窝点,是在" 北京挂了号的"( 在县里当一把手,有时也不得不" 拉大旗作虎皮" ,说点唬弄人的话。) 等等,说得他口干舌燥的。有一天,他一连接了四十七个电话,每一次都得好言好语地给人解释,后来气得他就把电话摔了,对秘书说,再来电话就说我下去了!

紧接着,县教育局的白局长带着一帮校长找他来了。说是教育上的" 人头费" 欠了四个月了,一直没有发下来,一些教师闹着要来县委静坐呢。呼国庆听了,一怔,说钱呢? 不是专款专用么?! 白局长就说,专款专用不假。可钱是上一任的周局长借出去的,说是暂借两个月,可一用用了两年,教育上的工资就接不上气了。加上最近县财政吃紧,一拖竟拖了小半年! 这么一来,教师们就受不了了。呼国庆就问,那钱干什么用了? 白局长说,局里办了一个粉笔厂,生产一种叫做" 十二点" 的药。呼国庆皱了一下眉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粉笔厂咋会去生产药呢? 这不是胡闹么。白局长哭笑不得地说,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才弄清楚了。这个厂开初确实是生产粉笔的。后来呢,这个,这个,这" 粉笔" 就不是那粉笔了,这是带引号的......" 粉笔" 。在咱这儿,不是有一句俗语," 小头" 朝下叫做" 老六点" ,那个、那个那,硬起来不就是" 十二点" 了么。对外说是" 粉笔" 厂,那是为了免税,其实生产的是一种春药。这个春药的牌子就叫" 十二点" 。呼国庆听了七窍生烟,什么,什么? 教育部门搞春药。你们是疯了?! 去,赶紧把钱给我要回来! 白局长苦苦一笑,说要是能要回来,就不来找你了。不是要不回来么。呼国庆说,说清楚,到底是咋回事?! 白局长说," 粉笔" 厂垮了,厂长跑了。就这么简单。呼国庆一拍桌子说,胡闹! 钱还能追回来么? 白局长说,追不回来了。剩下的是一堆( 几万斤呢!) 发了霉的枸杞,白送都没人要。呼国庆说,人呢? 白局长说,厂长跑了,抓住他一个当会计的姘头。那姘头还在号子里关着呢,说是钱都花了,从她身上是一分钱也榨不出来了。呼国庆气愤地说,谁让借的找谁去! 白局长说,上一任的局长说了,那人是王华欣书记介绍的,办厂也是王书记占了头的。我上哪儿找他去? 呼国庆一听,咬着牙骂道:王八蛋! 可骂归骂,办法还得想,不然,一旦教师们闹起来,影响就大了。于是,呼国庆就说,你们先回去,做好教师们的工作,不要激化矛盾。" 人头费" 的事,让我考虑一下,三天以后给你们答复。就这么,好说歹说把他们打发走了。待人走后,呼国庆" 砰" 地把门一关,心里骂道:王华欣这个王八蛋,一天到晚让我给他擦屁股!

这边刚把人打发走。不一会儿,范骡子又急煎煎地找来了。

范骡子一进门就说:" 呼书记,那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给那姓蔡的说情的,我是顶不住了。你看咋办吧  呼国庆正在气头上,白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呼国庆突然问:" 你吃过' 十二点' 么?"

范骡子一怔,说:" 啥,啥东西?"

呼国庆也不解释,只说:" 十二点。"

" 十二点?"

范骡子愣了愣,跟着就笑了,说:" 噢,噢噢。操,听人说,那狗日的提着在县委院里到处给人送,也给王书记送过,说是啥子' 十二点' ,日货。吃了金枪不倒,直戳戳的,路都走不成......"

呼国庆骂道:" 王八蛋! 把全县教师的工资都给唿咚了,教师们闹着要来县委静坐呢。这都是王华欣干的好事!"

一提到王华欣,范骡子觉得不便多说什么,也就不吭了。呼国庆仍是气呼呼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呼国庆说:" 老范,你说你顶不住了?"

范骡子嘟囔说:" 请情的老多呀! 一会儿一个电话,都是有来头的......"

呼国庆回过身来,望着他说:" 你是不是也该买点' 十二点' 吃吃了? 你也别给我' 老六点' ,你要是顶不住,就趁早说话!"

范骡子说:" 只要你这里' 直戳戳' ,请放心了,我没吃' 十二点' 也一样是十二点!"

过了一会儿,范骡子又小心翼翼地问:" 呼书记,那烟咋处理呢?"

呼国庆说:" 啥?"

范骡子说:" 那没收的假烟咋处理? 你得说个话呀!"

呼国庆没好气地说:" 这事还用问么? 按规定,该咋处理咋处理。"

范骡子说:" 要按规定,得全部销毁。可这......"

呼国庆说:" 怎么了? 怕那姓蔡的雇人打你的黑枪?!"

范骡子说:" 那倒不是。有县委作后盾,我怕什么? 就是觉得烧了可惜了,那可是一千大箱哇!"

呼国庆说:" 多少?"

范骡子说:" 光整的就有一千大箱,还不算那散的。有' 中华' ,有'

' ,' 红塔山'...... 都是好牌子。"

呼国庆说:" 那不是假烟么。"

范骡子说:" 假是假,可一般人也吸不出来。这姓蔡的有些门道,这假烟也是有配方的,包装就更不用说了,比真的还真,烧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咋说也是烟,也都是冒股气。"

接着,范骡子又说:" 呼书记,你不是正愁教师们的工资嘛? 我倒有个主意。把这些烟便宜些处理掉,教师们的工资不是就有着落了么。"

呼国庆迟疑了片刻,说:" 净出馊主意。打假的再去贩假?"

范骡子说:" 不是贩假,是处理假货,在烟箱上打上两个红字,就声明是假烟。比如那' 中华' ,真的四五十一盒,咱处理成五块、八块的,就这样算下来,也至少弄他个五六百万。要是烧了,一分钱不值!"

呼国庆挠了挠头说:"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范骡子说:" 处理假货是为了给教师补发工资,又不是咱私下分了,会出啥事情?"

呼国庆想了想说:" 你去办吧。不过,一定要注明,是处理假货。千万别留后遗症。"

范骡子说:" 那就这样办了?"

呼国庆也没再多想,就挥了挥手说:" 办吧。"

可呼国庆万万没想到,一旦处理假烟的风放出去,整个县城就像炸窝了似的,买烟的竟然如此之多! 连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们也都是一箱两箱、三箱五箱的争着要。说起来,也都明明知道是假烟,可这假烟的赚头太大了,只要弄出去,换一个地方,出手都是钱哪! 谁还管它是真是假? 县里的干部,沾亲带故的谁没有一两个做生意的亲戚? 于是就人托人、脸托脸地找来了...... 开始的时候,是谁要都给,后来一看不行,就由范骡子批条,让人去稽查大队买。后来批着、批着,范骡子也顶不住了。找来的领导、熟人太多,有的甚至连钱都不给,就成箱成箱地把烟弄走了。于是,范骡子心思一动,就弄了两个内部价格,一个价是由他批的,这个价略高一些;另一个更为便宜的价格得让县委书记呼国庆亲自批。一出现两种价格,县里的干部们都把买假烟当成了一种" 福利" ,你给亲戚帮忙,我也给亲戚帮忙,你能找书记,我也能找,一时,人们蜂拥而至,都来找呼国庆批条子。连市里的一些干部也不断地写条子来,条子都是写给呼国庆的。这么一来,找呼国庆批条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在这段时间里,连县里的一般干部的吸烟档次都普遍提高了。干部们无论大小,只要见了面,你掏出的是" 红塔山" ,我掏出的就是"

" ,他一掏又是" 大中华"...... 谁也分不清是真还是假了。气得一个很有实权的银行行长直骂大街:" 我操! 我一盒几十块,他一盒才几毛钱,掏出来还叽吧一个样! 跟谁说理呢?!"

当这个" 内部价格" 的批条权力移到呼国庆的手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坏事了。在那些日子里,他简直就成了一个" 烟书记"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都有人找他批条。有人甚至在大街上就拦住他说,呼书记,给批两箱吧。于是,呼国庆抓起电话,发脾气说:" 骡子,咋搞的? 我撤了你!" 范骡子就在电话里诉苦说:" 呼书记,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拉大旗作虎皮的。要不是这样,一分钱也收不回来。你也知道,我头皮老薄呀,来的都是领导,也都知道这烟是打假打来的,他们硬不给钱,我能挡住谁呢?" 呼国庆说:" 你拿我当枪使呢?!" 范骡子说:" 我哪敢呢? 这不是为了教师们的工资么?" 呼国庆" 啪" 一下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范骡子又把电话挂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呼书记,你放心,我保证' 十二点'!"

事后,呼国庆回想起来,就觉得他还是轻看范骡子了。

二跑一跑

当弯店村遭受到灭顶之灾的打击之后,面对众多的父老乡亲,做为村长的蔡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他长叹一声,说:" 跑一跑吧。"

在平原,有些话语是很专业的。

比如,这个" 跑一跑" ,就是一种具有特指意义的专业术语。它的核心仍然是一个" 活" 字,这个" 活" 的前沿是动化的,是在运动之中求" 活" ,所以它才叫" 跑一跑" 。" 跑一跑" 是一种普遍性的社会行为,是具有积极意义的生存动词,也可以说是失去希望之后的再努力,它泛指遇到了什么难事和关卡,就去找熟人、拉关系、走门路,尔后打通一道道关节。这里边当然还包涵请客、送礼、行贿等内容,所以这个跑字是一个" 足" 字带上一个鼓鼓囊囊的" 包" 。人是要带着" 包" 跑的呀! 造字的人莫非也生在平原么? 怎么跑呢? 看来县里的关系是不行了,有一个呼国庆在那儿戳着,谁还敢替他们说话呢。要跑也只有往上边跑了。跑,当然是先找一些熟地方,找一些早年" 喂" 出来的" 窝" 。人情是什么? 人情就是存款。你得不断地把钱存进去,尔后到了万一需要的时候,才可以取。这就跟钓鱼一样,先得用饵喂,喂熟了,才能下杆。人当然比鱼更难" 喂" ,但蔡先生毕竟是蔡先生,这几年,他已经有了一个小本本了,那个小本本上记的名字就是他的联络图。于是他就带着这么一个联络图上路了。

蔡先生" 跑" 的第一站,是找了原县委书记王华欣。王华欣跟他的关系自然是非比一般,两人已好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弯店这个" 亿元村" ,可以说是王华欣一手扶持起来的。然而,当蔡先生去见王华欣时,还是带了重礼的。

蔡先生给王华欣带去的是一味" 药引子" 。那药的引子名叫八哥。蔡先生是一个厚道人。临上路前,蔡先生又一次问了八哥。说:" 闺女,你要是觉得屈,就别去了。"

八哥说:" 叔,我去吧。我去。"

蔡先生勾下头去,沉默良久,说:" 唉,八哥呀,你叔连累你了。"

八哥说:" 叔,这是一村人的事。我也豁出去了。是好是歹我都不埋怨你。"

蔡先生说:" 家里还缺些啥? 你说。"

八哥说:" 家里也就这样了,啥也不缺。这还多亏了叔。要不是叔领着干事,我爹的病也不会好。房也盖不起来,我俩哥也不会娶上媳妇。叔啊,啥也别说了,走吧。"

听了这话,瘸着一条腿的蔡先生摇摇地站起身来,对着八哥深深地施了一礼! 八哥慌忙把他扶起,说:" 叔,咱走吧。"

其实,蔡先生要送的不是八哥这个人,是八哥的舌头。八哥长得秀是不屑说的,但八哥有一个常人所不具备的特长,那就是她的舌头上的功夫。八哥的舌头比一般人的长,且灵巧如手,翻卷似蛇。这功夫是八哥在无意之中练出来的。八哥从小就喜欢嗑瓜子,嗑瓜子一般都是用手捏着,放到嘴边上嗑,可唯独八哥嗑瓜子是不用手的。那时候,八哥家里穷,有一个时期,他爹曾跟人贩过一段瓜子。那时八哥常坐在屋里包瓜子。包瓜子时,手是不能停的,手一停,爹就骂。可八哥馋瓜子,于是她就练成了一种不用手嗑瓜子的绝活。就坐在屋子里,包着包着,只要爹一不注意,八哥头一勾," 滋溜" 一下,舌头就伸出去了,一舔就是三个五个,开始时还在嘴里偷偷地涮,涮着涮着不知怎的就嗑开了。以后,她慢慢就嗑出巧了,只要舌头一涮,瓜子就卷到嘴里去了,这边嗑那边嗉,瓜子皮一个个张着嘴儿从她嘴边排着队飞出来,想吐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有一段八哥家的墙角里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瓜子皮,她爹气得一下子买了十包老鼠药! 骂道:" 这老鼠真成精了,连瓜子也会嗑!" 那会儿,她爹贩瓜子赔得一塌糊涂,倒是成就了一个舌头!

后来,弯店成了" 亿元村" ,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八哥嗑瓜子的功夫自然又精进了一层。这几乎是一次质的飞跃,那舌头也仿佛有了灵性似的,吐出的瓜子皮不但能排成队,还能组成字和画,这样一来,她嗑瓜子的功夫就成了一个绝技! 有一次,在烟摊上,她跟人打赌,不用手,嗑一斤瓜子,也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就是这一次,刚好被蔡先生碰到了。蔡先生慧眼识才,于是他灵机一动,就发明了一道菜,叫做" 女儿涎" ,称之为药膳,说是大补。这道" 女儿涎" 自然是不会轻易示人的。一旦弯店来了极其尊贵的客人,那么酒席上的最后一道菜就是" 女儿涎" 了。在颍平县的干部群里,也只有王华欣有幸吃过这道药膳。这" 女儿涎" 自然是要八哥来做的,而且是面对着客人当场表演。上菜时,八哥穿一身开叉的中式旗袍( 这也是蔡先生所理解的" 中国特色") 款款地来到宴席上,先是要当着客人的面纯水净口,三遍后,含盐、含糖、含胡椒粉、含红枣、人参、枸杞等八样,嚼烂后吐出,尔后,再由两位姑娘款款而至,一个端着一盘瓜子,另一个捧一垫了白绒的红漆托盘,八哥就双手背后,身子微微前倾,樱口启处,只见舌尖翻飞," 啪、啪、啪......" 一阵玉碎声,就有一行白籽徐徐落入一净盘之中! 未了,在人们瞪眼、咂舌,连连叫好时,只见另一空托盘之中,早已跳出了一行由瓜子皮组成的黑体字:王书记好! 姑娘就托着那有字托盘让王华欣亲自过目。王书记高兴坏了,连声说:" 绝了。绝了!" 蔡先生就亲自布菜,先是给王华欣布上一匙,说:" 老王,尝尝,这可是一味好药呀!" 王华欣在酒酣脸热之机,就不经意地乜斜了八哥一眼,笑着说:" 药是好啊,要是有' 药引子' 配着一齐吃,岂不更妙?! 哈哈,笑话,笑话。谢谢,谢谢。"

因为事关全村,所以,这一次,蔡先生是带着" 药引子" 去的。在市里,因为带着" 药引子" ,蔡先生自然不便到王华欣家里去。于是,就在" 天一阁" 定了一个高级雅间。把王华欣请到饭店里来了。王华欣现在是市信访局的局长,虽然仍属于正县级,但信访局是个穷单位,跟他当县委书记那会儿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已经没有一点实权了。因此,王华欣一直窝着一肚子的火。等他在" 天一阁" 坐定,听了蔡先生一番话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华欣的脸色先是由红变黄,黄了一阵又灰,尔后脸上的肉皮痉孪着动了几下,就黑下来了。一股浓浓的黑气罩在了他的脸上! 这时候,就是再好的" 药引子" 他也无心消受了。于是,他抬起眼皮,脸上勉强挤出了几丝笑容,说:" 让他们出去吧,咱哥俩说说话。"

蔡先生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摆了摆手,对八哥说:" 你们去吧。"

待人退出去后,蔡先生欠起身,给王华欣斟了一杯酒,说:" 老王,药引子我给你带来了。"

王华欣却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儿干干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说:" 老蔡,罢手吧。"

蔡先生一怔,失声叫道:" 王书记......?"

王华欣郑重地说:" 制假贩假,也不是长法,早早晚晚也是会出事儿的......"

听他这么一说,蔡先生心里凉了半截,心想,人怎么说变就变呢? 就急急地说:" 王书记,弯店是你抓的点,呼国庆这一手,可是对着你来的呀!"

王华欣很冷静地说:" 我知道。"

蔡先生长叹一声,说:" 王书记,早些年,弯店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咱那边土地贫瘠,穷哇,是弄啥啥不成。这些年,在你的扶持下,白手起家,成了' 亿元村' ,也算是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了。要说假,也不是咱一处假。说句不中听的话,要是真查究起来,我可以说全国没有一处不假! 不管哪个地方,他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假的。既然是处处都有假,为何仅查我一处? 这不是报复是啥? 话再说回来,那何为真何为假? 烟这东西,不就是冒一股气么,气还有真有假? 再说了,咱也不是非要贩假的,咱也想真,可那会儿咱没有本钱,又能干啥呢? 到了这会儿,咱想真的时候,他又来打你的假,这不是存心不让人真么? 王书记,你那会儿有句话,我是非常赞成的......"

这时,王华欣突然打断他说:" 老蔡,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蔡先生立时回道:" 不薄。"

王华欣定定地看着他,说:" 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会把我屙出去吧?"

蔡先生坐直了身子,说:" 王书记,你要是把我当人看,就把这句话收回去。我是这样的人么? 说起来,我是个半残之躯,要不是王书记,哪有我的今天?! 不光是我,弯店的父老乡亲,都不会忘了你。你放心,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决不会吐一个字!"

王华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拍了他两下,说:" 老蔡,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过了片刻,他默默地说:" 要是我还在颍平,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蔡先生说:" 王书记,事到了这一步,你看,有解还是无解?"

王华欣说:" 你既然来了,我就不能不管。现在,我给你谈三点意见。第一,立即罢手。假烟是不能再做了。往下看事态的发展,假如有了转机,就赶快把设备转手卖掉,利用卖机器的钱,转行干些合理合法的营生,到那时,我保证你还能东山再起......"

蔡先生插言道:" 不是不想转行。咱那些机器设备,价值上亿元。头前南方有个买主,出价到五千万,觉得太亏,没有谈下来......"

王华欣说:" 卖。五千万也卖。现在是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只要能把扣住的设备要回来,这棋就活了。第二,我给你写一封信,你现在就到省里去,去找省烟草局的梅春海。他是我的一个学生,当年是我一手把他提起来的。他现在是省烟草局的副局长,主抓打假的。让他想法把查办弯店假烟案的权力要回去,由省烟草局直接办。只要他能把查办的权收过去,这事就好办了。另外,我告诉你,这个小梅有个嗜好,特别喜欢收藏名人的字画......"

蔡先生点了点头说:" 明白了。"

王华欣说:" 第三,呼国庆既然是不让你活了,你也不能让他安生。不能老是被动挨打,该还手也得还手。你也可以组织群众写状子么......"

蔡先生再次点头。出事之后,蔡先生曾往外打了几十个电话,有省里的、也有市里的,可是收效甚微。那些人也都是他多次" 喂" 过的,十万八万,三万五万,都是给过的,可一旦出了事...... 无奈,他只好亲自出来跑了。这次见了王华欣,倒使他心里好受了许多,王华欣到底还是给他出了主意的。真是患难见人心哪!

话说到这里,蔡先生看了王华欣一眼,试探说:" 那药引子?"

王华欣淡淡地说:" 先办事。回头再说吧。"

于是,蔡先生领着一干人匆匆赶往省城去了。

在省城,蔡先生兵分三路,一路去烟草局打探情况,一路等在大门口盯人、认门,一路专门去搞字画。蔡先生则留在东亚大饭店坐镇指挥,八方联络。

第二天晚上,蔡先生亲自到梅局长家里去了,去时仅带了八哥一人。梅局长住在烟草局家属院的三楼的一个单元里,敲开门的时候,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要出门。蔡先生忙说:" 是梅局长吧?" 那人有点诧异地问:" 你们是?" 蔡先生赶忙说:" 我是从王华欣书记那里来的,带了他给你的一封信。"

那人" 噢" 了一声,说:" 请进,请进。"

待进了客厅,就见墙上挂满了字画。蔡先生随口夸道:" 看起来,梅局长是个雅士啊。"

梅局长一边让人倒水,一边客气地说:" 哪里,纯粹是个人爱好。"

接着,蔡先生就呈上了王华欣写的亲笔信。梅局长看了信,淡淡地说:" 王书记是我的老领导......" 尔后就没有话了。这时,蔡先生说:" 听说梅局长喜欢字画,我们托人弄了几幅,不知是真是假,请梅局长给鉴定一下。"

说着,给八哥使了个眼色,八哥就赶忙起身,把带来的字画一一摊开,请梅局长过目。梅局长的眼立时就亮了,这些字画都是省里顶尖人物的作品,当梅局长看到第二幅时,突兀地" 咦" 了一声,两眼竟放出了异彩! 那是一幅字,那幅泼墨之作也仅是四个大字:大象无形。梅局长久久地盯着那四个字,嘴里喃喃地说:" 不对吧,冉老不是封笔了么?" 听了这话,八哥差一点掉下泪来,她当然清楚,为搞到这幅字,蔡先生曾先后托了八个人! 那个什么狗屁冉老,曾三次把她们轰出家门,像赶狗似的...... 蔡先生在一旁说:" 冉老是收笔了。这是他最后一幅字,是他破例写的。"

梅局长激动地说:" 珍品,珍品! 不瞒你们说,我也曾托人求过冉老的字......" 蔡先生见火候已到,就说:" 这些字画就是送给梅局长的。"

梅局长有些扭捏地说:" 这不好吧? 你们有什么事么? 有事说事,不要这样嘛......" 蔡先生说:" 说起来,也没什么事。我们大远来了,也没给你带什么,几幅字画,也不是什么主贵东西,就算是个见面礼吧。"

梅局长连声说:" 这不好,这样不好。"

话虽是这样说,可他的两只眼却仍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字画。

不料,第三天,梅局长竟主动到宾馆里看他们来了。这一次,梅局长客气了许多,一见面就说王书记是他的老领导,是王书记一手提拔了他,老领导专门写了信,有什么忙他是一定要帮的。可蔡先生脸上却一点也不急,蔡先生说,先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谈。在宴席上,蔡先生说:" 像梅局长这样的,一定是什么菜都吃过了。不过有一道菜,是我们乡下的土产,我保证梅局长是没有吃过的。"

梅局长说:" 那好,我一定要尝尝。"

最后,自然是让梅局长品尝了" 女儿涎" 。梅局长也自然是赞不绝口! 说是凭生未见,凭生未尝的一味佳肴,也就不由地多看了八哥两眼。

饭毕,蔡先生又陪梅局长洗了一道桑拿浴。尔后,当两人坐进日式茶室的时候,关上门,蔡先生才慢声细语地讲了弯店村发生的故事。梅局长听了,沉思了很久,才说:" 原来,是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棘手太棘手了! 既然县里已经插手了,怕不好办哪。"

蔡先生说:" 弯店是王华欣书记过去抓的点,呼国庆这一手纯粹是报复。梅局长,你要是能帮这个忙,不但弯店一村的父老乡亲忘不了你的大恩,就是王书记,也会感激你的......" 话已说到这一步,梅局长仍没有松口,只说:" 让我考虑考虑。"

当天夜里,蔡先生就带着人返回了。临行前,他对留下来的八哥说:" 闺女呀,咱弯店这一次就靠你了。只要你能把这二十万给咱花出去,就有指望了。"

八哥看了看给他撇下的那一箱子钱,流着泪说:" 叔啊,咱咋有猪头进不了庙门哪?" 蔡先生说:" 闺女,你要是后悔了,就说句话,你叔不难为你。"

八哥牙一咬,说:" 你们走吧,等我的信儿。"

不久,省里果然派出了一个调查组,而且声明要接管弯店村的假烟案。

三十面埋伏

一个电话打到颍平,说省里要来调查组。范骡子先先就慌了,他就赶快给呼国庆拨了个电话。

呼国庆接了电话后,沉吟片刻,说:" 你马上过来。"

呼国庆是何等人物,放下电话后,他就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姓蔡的在外边活动的结果! 这个假烟案一旦交上去,那么,过不多久,肯定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加上王华欣在后边给他们出谋划策,任其发展下去,那就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省里一旦插手,只怕连那些处理假烟的钱也要上交。搞来搞去,七跑八跑的,说不定又会回到姓蔡的手里。县里动了这么大劲儿,其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这边呢,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到时候,教师的工资怎么办? 那不等于他吹牛皮,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况且,就在这段时间里,告状信满天飞! 县城里已经谣言四起了。有人竟然说他呼国庆曾偷偷地去弯店索要贿赂,因为口张得太大,人家没有答应,所以才去查人家的。有人甚至说,这是狗咬狗一嘴毛!

呼国庆心想,看来,事态很严重啊!

于是,就在范骡子赶到时,县公安局的杨局长也被他召来了。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后,呼国庆劈头就对范骡子说:" 你把弯店假烟案的情况给杨局长汇报一下。"

范骡子也不知道呼国庆要干什么,就一五一十地把弯店制假、贩假的情况给杨局长讲了一遍。接着,呼国庆很严肃地指示说:" 杨局长,这是一个上亿元大案。上边非常重视。制假贩假,证据确凿,影响极坏。最近,听说那姓蔡的四下跑,到处活动,你先把那姓蔡的给我扣起来!"

不料,杨局长却说:" 呼书记,这件事,看来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由公安出面,怕不大合适吧?"

呼国庆沉着脸,久久不说一句话。他心里清楚,这个杨局长也是王华欣提起来的干部,对弯店的情况大概也知道一些,不然,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于是,呼国庆背过身去,轻声说:" 老范,你先出去一下。"

范骡子很知趣地退出去了。紧接着,呼国庆背着两手,在屋子里一趟一趟地来回走动。他走到哪里,杨局长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可呼国庆根本就不看他,只是不停地走...... 过了一会儿,一直等他把声势造足了,才突然转过身来,单刀直入,对杨局长说:" 老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听县委的? 还是听王华欣的?!"

这句话问的太猛,太直接! 顿时,杨局长头上冒汗了。他头上冒出了一豆一豆的汗珠,那汗珠云集在他的脑门上,像豆花一样,一片一片地盛开着...... 片刻,他终于抬起头来,说:" 我听县委的。"

呼国庆说:" 那好。你马上把人给我扣起来。三天换一个地方,不允许任何人接触他!"

杨局长迟疑了一下,说:" 扣人我执行,可我只有十五天的权限。超过十五天,就得报检察院了......"

呼国庆手一摆,说:" 技术问题由你处理。今天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杨局长不由地两脚一并,说:" 是。"

等杨局长一走,呼国庆又把范骡子叫了回来,吩咐说:" 等省调查组的人到了以后,你的任务就是陪他们吃好、住好、玩好。记住,关键是拖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了解任何情况。"

范骡子说:" 这个你放心。可他们要是死追不放哪?"

呼国庆很干脆地说:" 你就往我这儿推。"

中午的时候,呼国庆仍不放心,又给县公安局的杨局长挂了一个电话。杨局长在电话里说,他正在调动警力。因为弯店是个大村,怕人手少了会出现意外情况。呼国庆一听,眉头皱起来了。马上对着电话说,立即取消这次行动! 杨局长急了,说怎么了? 呼书记,你是信不过我?! 呼国庆解释说,不是不相信你。你讲的有道理。我也怕出现意外情况,万一被群众围住怎么办? 这样吧,你马上带两个人到我这里来,就地待命。

放下电话后,呼国庆沉思片刻,又给范骡子挂了一个电话,请他立即过来。于是,范骡子撂下饭碗,又" 橐橐" 赶来了。呼国庆匆匆地对范骡子说:" 你现在就坐我的车,到弯店去一趟。你一个人去,把那姓蔡的给我请来,就说我要找他谈话。"

范骡子说:" 他要不来呢?"

呼国庆说:" 你一定要把他弄来。你就说,请他来,是要跟他谈拍卖机器设备的事。他会来的。"

范骡子走后,呼国庆仍有些心神不宁。他当然知道那姓蔡的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制假贩假这么多年,已成了气候了。那" 亿元村" 也不是凭白喊出来的。他钱来得容易,撒得就开。再说,这姓蔡的又是有名的大方人,既然如此,谁知道他到底贿赂了多少上层人士?! 除了王华欣,他背后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人物? 这是不能不防的。如果他得到消息,人一跑,那事就难说了。他觉得这事既然办了,就必须想得更周全些,得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行......"

呼国庆思前想后,反复掂量,最后,又给省报的副总编冯云山挂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话筒里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哪一位?" 呼国庆赶忙说:" 是冯老师么? 我是国庆哇。"

立时,电话里的声音变了,冯云山十分热情地对着话筒说:" 噢,是国庆啊。国庆,听说你当' 老一' 了? 祝贺你呀! 你这个国庆,也不请我去你们那里玩玩?" 呼国庆说:" 冯老师,我这次就是邀请你的。我正式邀请你到颍平来...... 不,不是客气,我是诚心诚意的。你听我说,我们这里最近来了一个神人。是,确有其事...... 我已经试过了,人家是带功按摩。人家给国家领导人都按过。对,对,放音乐。按头时放的是' 二泉映月' ,按身子时放的是' 百鸟朝凤' ,绝了! 你不是腰不太好么? 来这里住上一段,洗洗桑拿,让他给你好好按按,一切由我安排!......" 冯云山高兴地说:" 此话当真?" 呼国庆就说:" 我马上派车去省里接你。"

冯云山对着电话说:" 那倒不用了,我带车去吧。"

呼国庆又一次叮嘱说:" 那好,你可一定来呀!"

放下电话,呼国庆又叫来了秘书,让他赶快去准备两份材料,一份要详,是准备让省报公开发表的;另一份要简,是要让冯总编带回去,做为' 内参' 往上边送的。题目一定要打眼,内容就是弯店村假烟案...... 秘书听了,自然不敢怠慢,就急匆匆地准备材料去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钟,那电话才骤然响了!

当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有一刻,呼国庆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电话。他想,万一人跑了呢? 这时,时间已不允许他多想了。当铃声响到第六遍时,他快步走上前去,抓话筒时,就像攥了个火炭似的! 他对着话筒大声说:" 我是呼国庆。"

此刻,只听话筒里说:" 呼书记,客人请到了。"

呼国庆暗暗地骂了一句,尔后说:" 人呢?" 范骡子在电话里汇报说:" 已经到县城了。你不是要跟他谈话么?" 呼国庆说:" 你马上把他交给杨局长,交给杨局长之后,你就不要管了。"

于是,这位名为蔡花枝的蔡先生,半个小时之后,就糊糊涂涂地被送到邻县一个看守所里去了。他刚刚被带走,不到一刻钟,省调查组一行五人到了颍平县,领头的自然是那位烟草局的梅局长。

当天晚上,呼国庆又亲自摆酒为梅局长一行接风。在县委招待所O 号厅里,摆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酒上的是" 茅台" ,烟上的是" 大中华"( 真的!) ,主菜是从南方空运来的" 大龙虾"...... 在一旁作陪的范骡子特意给梅局长介绍说:" 在我们颍平,这是最高规格的接待。这里没有1 号厅,1 号不好听不是? 在咱颍平,O 号就是1 号,意为圆圆满满,是' 老一" 亲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里来了贵客,一般进不了O 号......" 呼国庆脸一嗔,打断他说:" 你给省里领导讲这些干什么? 领导们啥没吃过? 主要是要配合好领导的工作。"

范骡子忙又说:" 那是。我罗嗦几句,是想说明县委的重视......" 呼国庆端起酒说:" 省里领导亲临颍平指导工作,县委能不重视么? 不要再说了,梅局长,我敬你三杯!" 一时,杯来盏去,风卷残云,县烟草局的头头们轮番上来敬酒,他们也都不说什么,只剩下一个字," 喝!" 待酒过三巡,呼国庆站起来说:" 梅局长,失陪了。我那边还有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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