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羊的门》作者:李佩甫【完结】 > 李佩甫《羊的门》.txt

  第三章.2

作者:李佩甫 当前章节:8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05

" 呼家堡绳床" 的光荣,是很多年后才有的。最早的影响,是一位省委副书记造出去的。

1966 年冬天,呼天成秘密地从外边接回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用架子车偷偷拉来的,他的腰被打断了。尔后,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那人就隐藏在苹果园的茅屋里,躺在一张草床上...... 多年后,一直到那人再次复出的时候,人们才知道,这里曾经藏过一个省委书记! 这位省委书记复出后,特别怀念在呼家堡的那些日子,尤其怀念他曾经躺过的那张草床。他到处给人说,要不是老呼的那张草床,他就活不到今天...... 他说,那时候,他的腰被红卫兵打断了三节,疼得厉害,可一躺到那张草床上,他身上的疼痛马上就轻了,先是麻,后是痒,哎呀,那滋味真是舒服啊!...... 他说,因为怕人发现,他没有请医生看,也不敢请医生看,是那些草的气味治好的他的腰,百草治百病啊!...... 他还说,一躺到那张草床上,不知怎的,这心就静了,什么也不想了。他马上就看到了他的母亲,他能咬着牙活下来,就是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这位省委书记走一处说一处,一时," 呼家堡绳床" 就成了上层一些领导眼里的神奇之物! 那些上了年纪的高层领导人,有过腰疼病的,纷纷派人前来讨要;连北京都知道了" 呼家堡绳床" 的传说......( 当然,那些送人用的" 呼家堡绳床" 已不是昔日的那种破绳床了,床架是专门订制的,草也是专门种植的,经过选择的、不像以前那么扎人了。) 再加上一些报纸、电台的鼓噪、宣传," 呼家堡绳床" 一下子名扬四方! 它先是具有了包治百病的神性,继而又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

然而,真正喜欢绳床、离不开绳床的,却只有呼天成一个人,只有他这张绳床才是采集了二十多种草编出来的,其中有很多种带有毛毛刺儿的草,他特别喜欢那种扎扎窝的感觉。

他只要一躺到那张绳床上,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流到脊背上了。那刺是一点一点的,一芒一芒的,一小窝儿一小窝儿的。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感觉到这里有一点点儿扎,那里有一星星儿的刺,那刺动是很轻微的,是可以品的。慢慢脊梁上就像着了火,是慢烧的小火,小火在他的毛孔里烧着,一点点、一点点地热,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从脊背上流出来了,一炙一炙地流,一润一润地流,多好啊,那初期的扎扎窝窝的疼点在慢慢地消失,脊梁也跟着消失了,再过一会儿,就没有脊梁了,什么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味,那是一种草和肉体接触后产生出来的气味:先是腥,有一点苦涩的腥;接着是香,也是那种带一点苦涩的香;尔后是甜,仍是那种带一点苦涩的甜。再接着,草的气味就把人整个覆盖了,各种草都在分泌着它们的气味,他成了气味的导体,那被割了又晒,晒了又拧的草像是还阳了一样,发散出一股股浓烈的黑颜色的芳香...... 他就像是躺到了大地之上,躺到了无边的田野里,身下是一窝一窝的热土,四周是茂密的草丛,他也就跟着化成了一株草,成了草精了,他也常给人开玩笑说,他就是草脱生的,他是" 草精" 。到了这时,也只有这时候,他的大脑里才会一片清明,该放下的全都放下了,该扔的也都扔掉了,那思绪就像锥子一样,尖锐地扎在一个点上,那么,思考重大问题的时候就到了。

呼天成很久没有躺这张草床了。过去,每逢遇到重大问题的时候,他都要在这张绳床上,躺一躺。以此来平静心中的火焰。这里是他思考问题的地方,也是他痛下决心的地方。

现在,呼天成蜷在那张草床上,紧闭着两只眼睛,脑海里空空静静的,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小人儿。那个狗儿曾经穿着一个小红兜肚,在他的眼前爬来爬去,流着两行清水鼻涕,可他爬着爬着竟也长大了。他高中毕业,当过三年兵,是他把他送走的,当的是消防兵,在城里学爬墙...... 而后他就回来了。他没把这孩子当回事,回来把他分到面粉厂。他甚至都记不清这狗儿的面目了。只记得这娃子黑黑的,有点腼腆,不大爱说话。可是,他看走了眼了。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狗儿,在他的六十大寿的这一天,竟然要脱离集体...... 是呀,是呀,他的确是把屎罐摔到了我的脸上! 不,狗儿是整整扣下了一个屎盆子!! 他为之奋斗了四十年的呼家堡,在今天,在他无比辉煌的时候,竟然有人蔑视他的存在,连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 没有天了么? 没有日月了么? 没有世界了么?! 他曾多次在大会上讲过,呼家堡是一个整体,呼家堡的荣誉不是哪个人的,是大家的,每个人都是呼家堡的一分子,大家都要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集体的荣誉。如果有人破坏呼家堡的荣誉,那么,大伙说怎么办吧? ...... 他记得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会场上齐声高呼:撕吃他!!...... 可是,竟敢有人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竟敢有啊!

呼天成身子微微地动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地说:有人给他送礼来了,在他六十大寿的这一天,有人给他送来了礼物,那是一个屎盆子! 这是最好的一份礼物了,好哇,好哇。

许多年来,他觉得他已练就了一双鹰眼,他的眼就是专门用来识人的。他从未看错过一个人,四十年来,他培养了多少人才,又送走了多少人才呀! 有多少人对他说:老呼,你真是慧眼识人哪! 可是,这一次,他却看差眼了。他竟没注意到这么一个人,这的确是个人物,是个人物啊! 可他为什么要走呢? 仇恨他? 是为了那件事...... 也许。平日里不动声色,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这年轻人肯定是动了心思的,他是工于心计呀! 要不,他是不会走的。在他六十大寿这一天,他敢站出来,敢说出那一个" 走" 字,这就说明,他是遇上对手了。许多年来,虽然也有人搞鬼,可他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的和他对着干。这一次,他是遇上了。

记得,在送这娃子去当兵的那次欢送会上,他的父亲,那个胆小的老实人曾一磨一磨地凑到他跟前。说:" 你看,这娃子......?" 当时,在那样的场合下,他也顺口说了句客气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老刘,你养了个好娃子呀!...... 他爹忙说:" 呼书记,你多调教,你可得多调教他呀......" 那的确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养了个不安分的娃子......"

他在大会上讲过多少次呀! 集体是什么? 集体是一种信仰,是一种觉悟,要活在一块活,死在一块死;集体就是一驾马车,你往东,我往西,驴拽狗不走的,行么? 集体就是一块责任田,你种这,我种那,你两垅谷子,我二斗黍秫,行么? 集体就是卖了老婆买合笼,不蒸馒头蒸( 争) 口气!...... 唉,草是要锄的,牲口是要用鞭子抽的。草隔一段不锄它就要疯长,牲口隔一段不抽也会尥蹶子。俗话说,土是养人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土得有" 墒" ,这个" 墒" 很重要啊! 水多了,它涝,天干了,它旱,人也是这样啊! 这三年,就这三年,他大意了。

娃子呀,你的根在这里,你的户籍在这里,你的父母在这里,你能走到哪里去呢? 你跟你呼伯斗心眼,你还太嫩了一点,你还嫩哪! 他是可以不让他走的,只要他言一声,他就走不了。这样,要是这样,就太小家子气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可这不仅仅是走一个人的问题,这事关呼家堡的声誉呀! 多少年来,呼家堡一直是铁板一块,这块铁板是他花了四十年心血熔炼的,现在,这块铁板出现缝隙了......"

想到这里,呼天成的肝疼了,他的肝上冒出了一团一团的火苗...... 他心里说:老了? 难道真是老了?

五呼家堡的议会

一个时辰之后,在绳床上躺着的呼天成扭了个身儿,坐起来了。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显得异常的平静。他把干部们重新召进屋来,大咧咧地对村秘书说:" 根宝,给我弄根烟儿。" 村秘书赶忙从兜里掏出一盒" 红塔山" 来,那烟盒的封口已经撕开了,是早已准备好的,他递上去一支,接着又点上火。呼天成吸了两口,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撒了一圈,说:" 说说吧?"

民兵连长呼二豹一下子跳起来了,炸声骂道:" 鳖儿作死呢! 叫我说,捆他一绳,看他还操不操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坐下,坐下说。"

呼二豹一下子就蔫了,他乖乖地坐下来,不吭了。

呼天成又鼓励他说:" 说吧,继续说。"

呼二豹吭吭着,脸涨得通红,他想小点声说,可他大嗓门吆喝惯了,不会小声说话,只好捏着腔说,他的声音尽量往小处走,可听起来竟还是扎扎窝窝、支支叉叉的:" 我说,我是说......" 他一边说一边看呼天成的脸,想从呼天成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好接着往下说,"...... 我有个好法儿,一绳下来他就老实了。就是用那种细绳儿,细塑料绳儿,拴住他的两只大拇指,只绑这俩指头,别处不动他,尔后把狗日的吊起来,日弄到梁上,也不用吊太高,只一砖高,将巴差的似挨地似不挨地,情让他往下蹭了,蹭一下' 咯吱' 他一下,蹭一下' 咯吱' 他一下,光往痒处' 咯吱'...... 用不了多会儿,一顿饭的工夫,他就老实了,保管叫他服服贴贴的。这个法儿没法验伤,谁也验不出来伤在哪儿......" 呼二豹说着说着,眼发亮了,他直了直腰,望着众人,还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舌头。

一时,屋子里静了,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天成淡淡地说:" 往下说吧。"

副村长呼国顺伸了伸脖子,说:" 我...... 我我说...... 两两句。"

他是个结巴舌,有点口吃,他的话总是一节一节的,就像" 败节草" 一样,他瞪着眼,很认真地说:" 叫...... 叫...... 叫我说,还...... 还是,按按制度办...... 事。咱...... 咱咱...... 不是有规...... 规定,违违...... 违犯那那个...... 那...... 先先停他的水,后断断他的电...... 电,叫叫电工把线给他掐了,弄他半月,可可...... 可灵! 不不...... 不像话! 说...... 走人就走人,那...... 那还行?!"

面粉厂的厂长插话说:" 国顺说这不行。他想走哩,你断他啥电哩? 断也白断...... 他这个人拗,年轻轻的,好琢磨个人,好认个死理儿。你越不让他干啥他偏干啥。叫我看哪,就不让他走! 不能让他走!"

呼国顺说:" 咋...... 咋...... 咋不行? 他他走?! 哼,他爹...... 爹哩? 他娘...... 娘哩? 他爹他娘总...... 总走不了...... 了吧? 他他爹...... 爹娘吃水...... 水不吃? 他只要说不...... 不吃...... 也也好办......"

奶牛厂厂长拧了拧身子,这人说话磨里磨道、女里女气的,他小嗓说:" 说这说那,都是白扯。关键是这个头儿不能开。头儿一开,往下就难说了...... 我看哪,抓他一个典型。把他弄到群众大会上,一上会就好办了,到时候你一句他一句,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 别说鳖儿就那一张嘴,就是他浑身长嘴,也过不了这一关! 看看有多少指头戳他的脸吧?! 叫他说说,叫他自己说,咋? 集体给他房住,给他钱花,给他供吃供喝,给他配沙发,装空调...... 呼家堡哪点对不起他了? 呼伯哪点对不起他了? 他肯定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好办了...... 到时候想咋处理他,咋处理他!"

羊厂的厂长呼平均身上有膻味,没人愿跟他坐一起,他就在地上蹲着,一只手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说:" 叫我说,还是用老法儿治他。给他' 开小灶' 。"

他说着说着,也有点兴奋了,唾沫星子溅起来:" 找个地方,找个僻静地方,就我们那羊圈边上有个小屋,可得。弄去,让民兵看住他,一天三晌让他家里给他送罐饭,干部们轮班找他谈,日他娘,黑了白哩连轴转,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情熬他了,一夜一夜熬他,眼熬得跟灯笼样,用不了几天都把他攻下来了! 看他还操不操了?"

猪厂厂长刘德有不紧不慢地说:" 肉是好肉,就看咋割法儿了。咱这儿不是每月都搞' 民主评议' 么? 我知道那是评议工分,评议工资的。我看,咱改改,咱也给他来个民主评议,评议评议他这个人。让他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去接受' 民主评议' ,一人说他一条错,就一千多条错,人身上有一千多条错,你说他是个啥人? 人不敢让人评议,评议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个孬种,大孬种! 到他自己也认识到他是个孬种的时候,就好办了......"

妇女主任马凤仙先是像背诵似地说:" 谁往呼伯头上扣屎盆子,我们坚决不答应! 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说着说着,她竟然掉泪了,她流着泪说," 呼家堡的男人都该站出来,扇他! 啥狗×马×的东西,良心叫狗吃了?! 敢破坏集体?! 破坏呼伯...... 还算人不算?!" 接着,她又说," 你们说了半天,净脱裤子放屁,多那一事,六个指头搔痒,多那一道儿! 叫我说,啥法儿也别使,就一条,弄住他娘,弄住他媳妇,啥都齐了。干部们根本不用出面,找些积极老婆们,情开' 帮助会' 了,看老婆们把他家里砸磕成啥样?! 那一年开麦升家的' 帮助会' ,不就是这样么? 一群老婆围住,吃了饭就开,吃了饭就开,指头捣到脸上...... 一家伙可老实了! 女人家最要脸面,三天下来,保准屙稀屎!"

往下,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发表自己的高见,谈出了许多更为绝妙的好主意...... 会议开得十分热烈。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决不能让这鳖儿走! 决不能开这个口子!

在众人发言的时候,呼天成一声不吭,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有时,把眼闭上,有时睁开,淡淡地望着众人。一直到都表了态,都讲完了,他才问:" 说完了? 还有没有? 谁还说?"

就这么一句,屋子里又重新静下来了,众人都望着他...... 这时,呼天成说:" 大家的意思是不让他走?"

众人齐声嚷嚷说:不能让他走! 他这是给集体抹黑! 这个头不能开......"

可是,呼天成却笑眯眯地说:" 怕啥? 走就让他走嘛......" 说着,他的脸突然就黑下来了,一股黑风风的怒气罩在了他的脸上,他沉着脸,目光像烙铁一样在众人脸上烫了一圈,厉声说:"...... 这个头咋不能开?! 走个吧人有啥了不起的? 还有谁走? 你们谁还想走?! 说呀? 谁走都行,我现在就批准! 谁走报名?!"

刹那间,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人们都低下头去,呆呆地看着眼前那一小块......"

片刻,呼天成的语气缓下来了,却仍是很严肃地说:" 你们都是呼家堡的干部,是接班人哪。遇上一点小事就这么不冷静,行么? 别说走他一个人,走十个人,走一百个人,呼家堡还是呼家堡! 你们谁想走也可以走嘛,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要留下来的。呼家堡四十年都没垮,我不相信,现在还有谁能搞垮它! 怕什么?! 啊,有什么可怕的?!" 接着,他又说:" 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走就让他走嘛。当然了,有人要走,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有漏洞。我也是有责任的。在这里,我就不多批评大家了。"

干部们全都望着呼天成,一时,也都各自想着身上的" 责任"......"

呼天成手捧着头想了一会儿,默默地说:" 走可以走,咱还是要做到仁至义尽,总还是要见个面吧? 你们说呢?"

立时,民兵连长呼二豹站了起来,马上说:" 我去叫他!......" 说着,他望了呼天成一眼,见呼天成的眼皮一塌蒙,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干部们像是悟过来了,一个个又说:就是,呼伯分析得对,走就让他走,一个老鼠屎还能坏锅汤? 走他个把人也没啥了不起......"

一会儿工夫,呼二豹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 鳖儿操哪,不来!...... 我把他爹日弄来了。"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他袖手立在那里,腰弓着,脸上带着惊慌不定的神色。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四下探去,可是,没人理他,谁也不理他。他缩了缩身子,喃喃地说:" 他呼伯,你看......"

呼天成望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他的目光像碾盘一样压在刘老头的身上,刘老头感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弓下腰,再次缩了缩身子,像要钻进地缝儿似的,头上出了一层一层的汗球......"

片刻,呼天成淡淡地说:" 老刘,你养了个好娃子呀!"

刘全老头嚅嚅地解释说:" 都劝过他。我劝他,他娘也劝他...... 不听劝。孩子大了,我也是没法呀!"

这时,呼天成笑了笑,说:" 没啥。年轻人嘛,想出去闯闯,是好事。你回去给廷玉捎个信儿,咱呼家堡需要人才,只要是人才,会适当安排的。留下来当然很好。想走呢,不拦他,随时可以走。不过,咱呼家堡是个集体,不是旅店,不能想咋就咋,你说对不对? 就说是旅店,来了也得登个记吧? 走时也得打个招呼哟! 嗯?...... 我说了,走是可以走,随时都可以走。如果对干部们有意见,就是走,也要把意见留下来,对我的,对干部们的,都留下来,好改进工作嘛。你看呢? 老刘......"

刘全老头像鸡叨米似地连连点头说:" 我说他,我说说他...... 让他来,让他一定来。"

......"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院子里终于响起了那" 蹋拉、蹋拉" 的脚步声。人们都朝门口望去,然而,在门口出现的仍然是刘全老头......"

刘全老头再次弓着腰走进来,一进门就扇起脸来,他一边扇自己的脸,一边流着泪说:" 我没这个儿子,全当我没养这个儿子!...... 收拾他吧!"

呼天成忙说:" 老刘,你这是干啥呢? 别,别...... 快,让老刘坐下......"

有人赶忙给老全头让座,可他没有坐,他也不敢坐...... 只是连声说:" 收拾他,收拾他吧。" 呼天成淡淡地说:" 你说哪儿去了,收拾他干啥? 他又没犯法。"

接着,呼天成叹了口气,手捧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 娃子铁了心要走,就让他走吧。...... 老刘,他既然不愿见我,你就再给他捎个信儿。你给他说,我呼天成不是鸡肠小肚的人,在外头要是混不下去,还回来,我还欢迎他。要是遇上难处了,就言语一声,我呢,多多少少的,在外边还认识几个人,也许能帮他一把...... 就这样吧。"

这时,民兵连长呼二豹跳起来了,瞪着眼说:" 呼伯,就这样让他走了?!"

妇女主任也站起来,点着刘全老头的鼻子嚷嚷说:" 老刘,还有良心没有? 有些人的良心是让狗吃了! 啥叫仁至义尽哪? 呼伯也只能这样了吧?!"

呼天成摆了摆手说:" 留住人,留不住心,让他走吧。"

刘全老头脸都黄了,他往后退着身子,一再嚅嚅地说:" 我再说说,我去再说...... 我,我给他跪下,我让他来......" 说着,他小跑着回去叫儿子去了。

会散了,可呼天成却一直手捧头坐在那里,他还在等着,他想他会来的......"

第二天上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民兵连长呼二豹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骂道:" 这鳖儿是吃了豹子胆了!"

这时,呼天成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他的眉头紧皱着,脸上的纹路绷出了一道道凛然的紫色血红,可他仍淡淡地问:" 走了?"

呼二豹说:" 走了。"

他的目光望着呼伯,仍希望他说一点什么,只要呼伯言一声,他立马就把那" 吃了豹子胆的" 追回来!

呼伯不语。倒是站在一旁的村秘书忍不住说:" 哼,他还是不走的好。"

一语未了,呼伯突然就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摇了摇头,喃喃地说:" 这孩子,都不敢见我一面?"

羊的门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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