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就在此刻,呼天成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上前去。他一伸手,把那尾小鲤鱼从刘全手里拿过来,高高举起,大声说:" 这是小娥的魂么? 这就是小娥的魂?!"
刘全两口一下子怔住了,光张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呼天成又喊道:" 谁说这是小娥的魂,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河边上围观的人谁也不说话。呼天成又高声说:" 我知道这是老辈人立的规矩,我看这规矩得破破了! 你们睁眼看看,这能是小娥的魂么?!" 呼天成接着又说:" 〓*5 ,我告诉你们,我这人不信邪,我不迷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明明是一条小鱼,怎么能是小娥的魂呢?!......" 说着,他把那条小鱼举得更高了。
刘全两口子看出他有摔的意思,赶忙扑咚一声,在呼天成身前跪下了......"
小娥娘求告说:" 支书,你放了小娥吧......"
刘全也说:" 支书,你放下小娥。"
呼天成叹口气说:" 刘全,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只是不信邪。我不能让这股子邪气把村里的正气淹了......" 呼天成说着,再一次把那条小鱼高高举起,对着众人说:" 你们听好了,如果真有鬼神,就让那鬼神来惩罚我吧!......" 说着,在灿灿的日光下,在众人的注视下,眨眼之间,只见他的两个手指一紧,生生把那" 魂灵" 给活活捏死了!!
天哑了。
地哑了。
人也哑了。
此时此刻,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人人眼里都露出了恐怖的目光。周围一片死寂!
尔后,呼天成对着河大喊了三声:" 神鬼们听着,你们来找我吧! 我是呼天成。我就是呼天成! 从明天开始,我在这里站三天,在这三天里,我天天候着你们!! 我不信邪,你们要有种,就让雷劈了我!" 说完,他撂下众人,把死了的" 魂灵" 往地上的摔,大步走去了。
刘全两口像是傻了一样,仍在地上跪着。好久好久之后,刘全才喃喃地说:" 这是不让人活了,这是不让人活了!......" 尔后,刘全就木呆呆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家走,亲戚们、徒弟们也都跟着他走。刘全走进院子,又走进灶屋,从屋里拿出一把菜刀来。于是,亲戚们" 哄" 的一下,乱了。有的说,干啥呢? 别出人命啊?! 有的说,跟他拼了,跟他拼了算了!...... 可刘全却蹲在院子里磨起刀来,他" 兹拉,兹拉" 磨着那把菜刀,一边磨一边掉眼泪。嘴里喃喃地说:" 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 磨完了刀,刘全站起身来,又迷迷怔怔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人叫他:全哥,全哥,你干啥呢? 他这才迷过来,就又掂着刀往外走...... 来到村街上,他看见呼天成的时候,就又立住了......"
呼天成就在村街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那树上挂着一口钟。在他的身后还立着一排民兵。呼天成站在钟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厉声说:" 刘全,〓*5 样! 你干啥呢?!"
不料,手掂菜刀的刘全愣了愣,却" 扑咚" 一声,又跪下了。他跪在当街里,哭着说:" 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
呼天成又说:" 〓*5 样!"
看刘全这样窝囊,跟在后边的亲戚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刘全的老叔在他身后暗暗地踢他了一脚,小声说:" 起来!" 可这一脚也没能让刘全站起来,刘全只说:" 支书,你真是不让人活了呀?"
呼天成说:" 刘全,你起来。我跟你无冤无仇,我怎么不让你活了? 你要想跟我拼命也行,可有一样,你先等等,等三天,让小鬼小判们先找我拼命吧! 三天后,你再来找我,我候着你!"
在此后的三天时间里,每天放工的时候,呼天成都象征性地在河边上站一会儿,并且当着众人大声说:" 神们,鬼们,我呼天成来了!"
村人们也跟着哑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人们仿佛在静候着什么...... 可是,什么也没有出现。后来,人们私下说,呼天成连鬼神都震住了。也有人说,他听见鬼哭了,鬼天天半夜里哭......"
还有人说,他见呼天成曾到小娥的坟上去过,还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可究竟说了什么,却没人知道。
到此,刘全不光死了女儿,在村人们眼里,那匠人的威风也" 死" 了,他昔日里曾有过的威信,一下子全失去了。他在家里整整躺了半个多月,当他走出来的时候,人整个木了,腰也驼了,脸上灰蒙蒙的,一点神也没有。
然而,就从这年夏天之后,不知怎的,村人们再见呼天成的时候,脸上就多了些敬畏。人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连那些上了辈份的老人,见了呼天成,也远远就跟他打招呼,笑着称他" 呼支书" ,头点点地说:" 呼支书,你吃了?" 再也没有人喊他天成了。
到了这年冬天,借着治理岗地的机会,呼天成去县上借了两台推土机,一个冬春,就带人把哑吧河填平了......"
四拾来的女人
呼天成说话是算数的。
呼天成说给孙布袋找房媳妇,就给他找了一房媳妇。
那女人是捡来的。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呼天成在村头白菜地边的草庵里发现了一个外乡女人。那女人躺在庵里,已经昏迷过去了。
呼天成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从年轻的时候起,他每天都准时在鸡叫时起床。那时他精力充沛,总是天不亮就醒了,醒来后他会在床上稍稍思磨一会儿,就着油灯卷上一袋烟,想想一天的事体。等天麻麻亮时,他已经站在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下了。
尔后,钟声就响了。他的时间就是上工的时间。
那天,他本可以不起那么早的,窗纸白的时候,他就知道下雪了。冬天里活计不多,雪天是可以不出工的。可他早起惯了,不起来身上难受,于是就披衣下床,在屋里走了一圈,仍有些心神不宁,就说,去看看白菜吧。
" 白菜" 像是一句谶语。
这也许是上苍的安排,如果那天早上他不出来的话,那个女人就冻死在草庵里了。
他出门的时候,雪仍然下着,天地间茫苍苍的,整个村庄都被那耀眼的白色覆盖了。清晨,那静中的白色是很震人的。雪在地上、房上、树上、呈现出不同的形状,白得天然,原始。人在这静中走着,只有" 咯吱、咯吱" 的踏雪声,那声音很脆乎,地上的脚印是一窑儿一窑儿的,回头看的时候,叫人不由地生出高远些的念头。好雪呀! 呼天成先是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有一刻,他甚至从树上取下了敲钟的绳子,可准备敲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心说,天还下着,算啦。尔后他挂上了绳子,朝村头的白菜地走去。当他来到村头时,突然发现地上撒有零乱的麦草,顺着麦草的痕迹往前走,就来到了那个草庵旁,他有点疑惑地探头往里一看,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是个很柴很瘦的女人,脸色黄蜡蜡的,身上罩的是一件半旧的枣花布衫。她蜷身躺卧在草庵里,滚在一片零乱的麦草中,像羊儿一样团缩在地上,昏迷中还不时地抽搐着。她看上去是那样的单薄,那样的可怜,就像是一只哀哀待毙的小羊羔。那时候,她给人唯一的印象是睫毛上夹着一滴泪珠。她的睫毛很长,那滴泪珠就在她的睫毛处含着,细细的睫毛夹一滴儿圆圆的泪,看似要掉下来了,却没有掉,就那么默默地让人心疼地含着。
这女人是用一蓬杆草火和六碗小米汤救活的。呼天成把她背到队里,让人烘上火,又吩咐人给他熬汤。米汤熬好时,她仍然昏迷着,就在半昏迷中,有人喂着,她一勺一勺的竟然喝了六碗!...... 七婶说:" 天成,她是饿坏了呀!"
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大娘,大爷,能给俺找个吃饭的地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呼天成正在门外蹲着吸烟呢。听了这话,呼天成把烟拧了,站起身来,就找孙布袋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给他带来终生的悔恨。
那时天已是半晌了,孙布袋才刚刚起来,他披着一件老袄,鞋都没顾上穿,光着两只大片子脚,正袖手缩脖地' 谷堆' 在床前的地上。这真是个懒人哪! 他竟然在床前头挖了一个有两砖宽的小火窑儿,他正蹲在火窑儿旁烧红薯吃呢。他烧的是烟杆,只见屋里边狼烟滚滚,呛得他大声咳嗽着...... 呼天成进门就把那火窑给踢了,说:" 狗日的,你看看你这个家,狗窝都不如!"
孙布袋一看是呼天成,就说:" 我又没个媳妇,你给我找的媳妇哪?"
呼天成笑了,说:" 媳妇给你找着了。"
孙布袋说:" 真的? 不是诓我吧?"
呼天成脸一沉,说:" 我说一句算一句。"
孙布袋" 噌" 一下窜起来,说:" 找着了?!"
呼天成说:" 去吧,把人弄回来,好好待人家。"
孙布袋激动地在屋子里窜来走去,不停地搓着两只手说:" 哪村的,在哪儿,人在哪儿哩?!"
呼天成说:" 外乡的,我给你拾了个女人。去把她背回来吧。"
孙布袋抬腿就往门外走,走得急了些," 咚" 一下撞在了门框上,头上撞了个大包! 他揉了揉脑门子,唏唏嗦嗦地窜出去了。不久,却又折了回来,说:" 弄了半天是个瘫子? 我可不要瘫子。"
呼天成脸一紧,说:" 你真不要?"
孙布袋张了张嘴,不再说什么了。他想媳妇想得太久了,人都快要疯了,就是瘫子他也想要...... 他嘟嘟囔囔地说:" 让我看看,我看看再说。"
呼天成接着说:" 谁说是瘫子了? 你狗日的还不要,人家愿不愿跟你还难说呢。"
孙布袋小声说:" 不是瘫子,咋还让我背......?"
呼天成说:" 那是饿的。有三天饱饭就养过来了。"
这么一说,孙布袋就半信半疑地去了。
谁知,第二天,孙布袋又袖着手找呼天成来了。他说:" 不中哇。人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发着烧呢,烧得跟火炭儿样,怕是养不活。"
呼天成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孙布袋嘟哝着说:" 我就那点口粮...... 你看,我也没动她,真没动她,骗你是孙子。一动她就...... 人咋跟琉璃格巴儿似的,摸都不敢摸? 夜里还一惊一乍地叫,吓人着呢。"
呼天成说:" 你要不要? 你要是不要说句话。"
孙布袋连声说:" 要,要。我要。"
呼天成" 哼" 了一声,说:" 要就好好待人家。她是冻的,让她好好养养,养过来我给你开个信,正正当当把事办了。"
孙布袋小声说:" 我那点口粮...... 她要是死了呢? 死了,不能算吧?"
呼天成说:" 滚! 滚去吧。"
孙布袋" 出溜" 一下窜到院里去了,说:" 你看,我把脸都卖了,我把脸都卖了呀......" 往下,他看了看呼天成的脸色,不敢再往下说了。
后来,天半晌的时候,呼天成突然到孙布袋家去了。他去的时候,身后跟着老保管玉坤和村里的赤脚医生凤姑。老保管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装有半车红薯,那红薯是刚从窖里起出来的,红薯上还放着半布袋小米。呼天成并没有进屋,他就站在院子里,对孙布袋说:" 你听好,这是三百斤红薯,五十斤小米子,算是你借的。给她好好补补。病哪,让凤姑给她看看,打打针...... 对了,队里再给你置一床被褥,好好过光景吧。"
孙布袋眨了眨眼,竟" 扑咚" 一声跪下了。他转着圈四下作揖说:" 天成哇,我服你了。我真服了!"
几天后,当孙布袋走出来的时候,有人问:" 布袋,你那媳妇咋样?"
孙布袋笑嘻嘻地说:" 没法说,没法说。原先黄蜡蜡的,不成个样儿,谁知粮食一喂,喂出个画儿!"
村人们说:" 看你美的? 咋就没法说呢?"
孙布袋咂着舌说:" 咂咂,白呀,老白呀!"
有人好奇地问:" 咋白?"
孙布袋说:" 你不知道有多白,跟细粉样!"
有人逗他说:" 啥细粉,红薯粉吧?"
孙布袋比划着说:" 真的。真的! 诓你是孙子,比细粉还白。"
有人说:" 比细粉还白? 那是啥?"
孙布袋得意洋洋地说:" 啥?-- 多遍面!"
人们哄地笑了。孙布袋红着脸说:" 不信吧? 说起来叫人没法信......" 说着,嘿嘿笑着走去了。
又过了几天,孙布袋再出门时,就见他身上穿的衣服周正些了,那些烂的地方,该补的补了,该缝的缝了;脸显然是用水洗过,像换了个人似的,看上去精神多了。一个多年不洗脸的人,竟然洗脸了?! 村里人诧异地望着他,吃惊地说:" 布袋,脸也洗了?!"
孙布袋乐呵呵地吹嘘说:" 嗯,嗯。洗个脸算啥。不光洗脸,还天天洗屁股哪!"
有人说:" 吹吧。东拐的牛都叫你吹死了。"
他说:" 真的。真的。人家南边讲究,天天洗屁股,不洗不让上床。"
有人就说:" 是你给她洗呢,还是她给你洗?"
人们又笑了。
孙布袋红着脸说:" 没法说。真的,没法说......"
此后,在一段时间里,村里人都想看看那" 多遍面" 到底长得啥样? 于是,村人们开始寻找各种借口,或是借簸箕了,或是找套绳啦...... 纷纷跑到孙布袋家去瞧那女子。凡是见过那" 信阳女子" 的( 这时,村人们已知道南方信阳那边闹了饥荒,饿死了很多人! 她就是从南边跑过来的,于是都叫她" 信阳女子") ,都说可惜,太可惜了,这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啊!
尤其是那些汉子们,开初怎么也不信。说长得好也就罢了。要说白,都是个人,能会有多白哪? ! 胖妞不白么? 凤姑不白么? 还能咋个白呢? 然而,当他们瞧过之后,却一个个被那鲜艳震住了! 那是怎样的白呀,那白,生生是水磨磨出来的,是细细发发的白,嫩嫩乎乎的白,那白能生出瓷哗哗的光来! 在平原上,人们从未见过这么细发的女人,那是水土的劲呀! 这白,是南方的水润出来的,怕只有在南方才能漂发出这样的白来。这真叫白里透红哇! 那红呢,又是一丝一丝的洇出来的血色,血色天然地洇在那嫩白上,绷出一脉一脉的鲜活,就像是绽放的花一样! 那眉儿眼儿就更不用说了,全是好水滋养出来的,真湿润哪! 哎哟哟,简直不敢看,看了叫人想疯!
真是个" 多遍面" 哪!
过后,人们又说:孙布袋算个什么东西呢? 竟然有如此地艳福?!
于是,村里人又都愤愤不平,说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 倒让孙布袋这赖孙捡了个便宜?!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那" 信阳女子" 耳朵里去了......"
然而,却独有呼天成没有再去看那女子。当传说纷纷扬扬的时候,他只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从家里走出来时,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汉子们特别爱听她说话,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面泡的,甜甜的,软软的,呢呢的。和村里的妇女们一块上地干活时,也常有汉子想点儿跑到女人群里借什么,目的也就是为了看看她。可呼天成却从未和她照过面。也不知为什么,越是有人说她,呼天成越是不见她。他是支书,要见她的机会很多,可他就是不见。
有一次,村里开会时,那女子也去了。就见大槐树下的石磙上高高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却有一股子英气。她有点好奇地问:" 这是谁呀?" 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说:" 呀呀,你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呢?! 她就是咱哩支书哇,就是他把你救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哪!" 她喃喃地说:" 他...... 这么年轻?" 女人们说:" 别看他年轻,本事大着哪,一村人都服他。"
她听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里,这女子找他去了。那时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个人住在大队部里。那时的大队部设在村外的场院里,只是三两间破草房,后边是一片林子。她去时,他正趴在灯下写着什么,面前是一张土垒的泥桌,桌上摊着一张报纸,纸上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马灯...... 她站在门口处,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 你就是支书?"
他知道有人来了,却没有回头。只说:" 是。"
她说:" 是你救了我?"
他说:" 就算是吧。"
她说:" 是你给我上的户口?"
他没有吭声。
她说:" 是你给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点怨怨地说:" 你咋给我找这么一个主儿呢?"
他仍然没有吭声。
她又说:" 一村人都去看过我了,你怎么不去呢?"
他还是一声不吭。
她说:" 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
说着,她就那么双膝一屈,在他身后跪下了。
那时候,他毕竟年轻气盛,是架不住人跪的。于是,他慌忙转过身来,站起去扶她,他说:" 干啥,这是干啥? 起来......" 可当他看到她的时候,眼前猛地一亮,跟着心里不由地" 咯噔" 了一下,竟然呆住了。他心里说,看起来,人是粮食喂的呀! 只要吃上几顿饱饭...... 片刻,他才想起伸出两手去扶她,在扶她起来的时候,却又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 透过衣服,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柔软的颤动...... 他甚至有些慌乱地说:" 你坐你坐。"
尔后,他转过身去,为了掩饰他内心的不平静,就故意笑着说:" 都说你白,还真是个白妞哇!"
她说:" 我叫秀丫。"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叫道:" 秀...... 噢。"
她说:" 秀丫。"
他说:" 秀。"
她说:" 是秀丫。"
他怔怔地立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尔后,他猛地转过身来说:" 我是去地里看白菜的。"
她说:" 白菜?"
他说:" 白菜。"
她说:" 我...... 咋谢你哪?"
他转过身去,墙上立时晃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他咬着牙说:" 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顺从地坐在了那张绳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 倏尔,那白色的胴体完整地显现了。那白在暗影里竟然发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样,那是一泓弹弹动动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过身去,把那盏带玻璃罩的马灯提在了手里,走到床前时,他把那盏马灯拨得更亮些,刹那间,那胴体就化成了团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么一手提着那盏灯,一手向下探去...... 当他的手刚要触到那胴体时,蓦地就有了触电的感觉,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 那是凉么,那是滑么,那是热么,那是软么,那是...... 呀! 指头挨到肉时,那颤动的感应就麻到心里去了。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处在颤,那简直就是" 叫叫肉"! 你动到哪里,它颤到哪里;你摸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一片惊悸的麻跳。那麻,那凉,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闪电般的痉挛,就像是游刀山爬火海一般! 你觉得它凉,它却是热的;你觉得它软,它却有钢的跳动;你觉得它湿,它却有烙铁般的烧灼;你觉得它烫,它却有蛇一样的寒气。那真是一片浪海呀! 它会说,会叫,会跳,会咬;它一会" 咝咝" ,一会" 沙沙" ,一会" 呀呀" ,一会" 呢呢"...... 终于,当他抓住那两座耸动的雪峰时,那万般颤栗化成了一句话:" 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简直炸成一片疯狂的火海! 那马灯" 卜啷" 一声碎在了地上,灯灭时,他猛地扑在那" 叫叫肉" 上......"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突然咬起来了,那群狗的叫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倏然就响到了村口,仿佛就对着场院! 紧接着,狗一群一群地窜进了场里,场院里到处都是" 汪汪、汪汪汪!" 的狂叫声......"
片刻之后,又有脚步声响过来了。场院里响起了" 沙拉、沙拉" 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分明是朝着队部来的!
秀丫浑身抖着," 呢呢" 地颤声说:" 有人来了哪。"
呼天成直起身来,他还没来得及脱衣,就那么直直地在黑暗中站着,好半天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走吧。"
那是多么难熬的一个夜晚哪!
秀丫走后,呼天成像疯了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哪! 他虽说有媳妇,可他的媳妇是个童养媳,六岁就进门了,干巴巴的,他从没把她当过妻子看待。特别是生过孩子以后,就成了一面挂在墙上的箩,让你几乎想不起筛面的日子。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么是女人。她不光是白,那简直是一棵叫人发疯的" 白菜" 呀!......"
不料,第二天夜里,狗又咬起来了。
五杀狗的日子
就在这年春上,劁猪的老曹被人从公社押回来了。
老曹是呼家堡的女婿。小个子,短脖,白骨眼儿,看上去矬得就像是个长不大的老窝瓜。早些年,他家曾是黑集镇上有名的屠户。那时候,人们总爱说," 走,上黑集吃狗肉去!" 那名扬四方的狗肉铺子就是他家开的。后来,等他长大时,铺子早已关门了。因出身是富农,他人又长得丑,在黑集一直找不下媳妇。再后,经他三姑介绍,就" 倒插门" 到呼家堡来了。那时,汉子" 倒插门" 是被人瞧不起的,也就没人叫他的名字,都称他老曹。他找的呼姓女人呢,是个半瘫,光会吃不会做,还滚蛋子生娃,日子自然过得紧巴。于是,他就偷偷摸摸地干起了劁猪的行当。说起来,老曹也算是个能人。那年月,一辆新自行车是很贵的,一个村也难有一辆,那简直是富贵的象征。可他不知怎么就自己动手装了一辆破自行车,村里一不注意他就溜出去了,骑着那辆" 叮叮咣咣" 乱响的破车子,在车的前把上挂上两溜红布条( 那就是劁猪的标志) ,腰里拴一个油腻腻的小皮囊子,到四乡里给人劁猪去了,劁一头猪能挣五毛钱。那时私自出去干活是不允许的,那叫" 投机倒把" 。所以,他又常常被人捉住,捆上绳子送回来。
老曹回来被直接送到了大队部里。进了院子,有人说:" 蹲下!" 他就老老实实地蹲下了。押送他的人进了队部,交待了一些话就走了。此后,支书呼天成进进出出的在他跟前走了好几趟,却就像没看见他似的,一直不理他。村里有人隔三差五地到队部来,有的就装作没看见;有些好事的,看看他,就说这不是老曹么? 回来了? 他就龇龇牙,嘿嘿一笑,说回来了。有人说,咋,上绳啦? 他说捆捆皮实。也就这么说说,就过去了。老曹呢,就一直绳捆索绑地在那儿蹲着。眼看天过午了,村里人都回家吃饭去了,却仍然没人理他。最后,呼天成从队部里出来了,他锁上门,大步朝外走去。这时,老曹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句话,可呼天成像是把他忘了,直走,脸都不扭。当他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老曹慌了,忙小嗓叫道:" 天成,天成哇。"
呼天成仍往外走着,就像是根本没听见。老曹又喊:" 支书,支书哇!......"
这时,呼天成应声转过脸来,瞅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突然用手拍了拍头,说:" 嗨,老曹,你怎么还在这儿哪?"
老曹哭丧着脸说:" 支书,我想、尿。我尿。"
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呼天成快步走了回来,说:" 你怎么不吭哪?" 说着,就上前给他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绳儿一解,老曹夹着两条腿,抖抖嗦嗦地说:" 支书,我有罪。我知道我有罪。"
呼天成拍拍他说:" 回去吧老曹,回去吧。"
老曹一怔,说:" 那我......?"
呼天成说:" 去吧。回头我找你。"
老曹没想到呼天成会立马放他,可呼天成什么也没说就把他给放了。他心里惶惶的,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呼天成的脸色,惴惴不安地说:" 那我回了?"
呼天成摆摆手说:" 走吧。"
次日,呼天成到老曹家去了。进门之后,一家人都十分紧张。瘫子女人说:" 天成啊,你看,我这个样,家里就指望他哪,就别让你姑父去游街了。"
呼天成说:" 谁说游街了? 游啥,不游。"
接着,他四处看了看,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腥叽叽的气味。靠里,只有一张床,一床破被褥,到处都是轱轱辘辘的小眼睛,就说:" 老姑,你家里嘴多,也确实有困难。这样吧,让娃儿去队里借些粮食,就说我说了。"
瘫子女人一听,流着泪说:" 天成哇,咋谢你呢?"
这时,老曹忙上前递烟,说:" 吸着,吸着。"
呼天成把烟接了过来,却没有吸,就在耳朵上夹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忽然问道:" 听说你会杀狗?"
老曹愣了一下,两眼一卜啷,说:" 会。"
接着,老曹又说:" 狗这东西,有七十二条命。不是手儿,还杀不死哪。我小的时候......" 呼天成说:" 跟人学过?"
老曹说:" 祖传。这可是祖传。不瞒你说,我这儿放的还有' 药狗蛋" 哪。我是没办法才去给人劁猪的,猪算什么,那不叫活儿。杀狗才算是我的正宗......" 正说着,见呼天成不吭了,老曹又赶忙小心翼翼地说," 我回头给你弄个狗皮褥子吧?"
呼天成默默地看着老曹,把老曹看的怔怔的,尔后,他说:" 到时候,活儿要做得净些。"
撂下这话,他扭头走出去了。
当天晚上,呼天成召开了全村社员大会。在会上,呼天成沉着脸说:" 最近,不断有人给我反映,说有些户,竟然纵狗咬人! 三天前,咬了过路的一个挑担的;昨个儿,又咬了广德家的孙子,咬得腿上血乎乎的! 还有人说,这呼家堡简直成了狗的天下了! ( 社员们大笑) 啊? 说天一踏黑,狗们汪汪汪乱叫,吓得妇女们夜里门儿都不敢出! 这像话么?! 旧社会谁放狗咬人哪? 地主老财才放狗咬人! 那是啥年月? 现在是新社会了,还想当地主老财哩? 嗯?! 啥叫新农村?! 一天到晚汪汪汪,这能叫新农村么?! 喂那么多狗干什么?!"...... 讲到这里,呼天成伸手一指,说:" 广德家,把孩子抱上来,让大家看看!"
立时,会场上乱纷纷地议论起来。尤其是那些年轻媳妇们,一个个说:就是,就是。天一黑,那狗出溜儿出溜儿乱窜,怪吓人的!
广德家女人因为孙子被墩子家的狗咬了,头天刚和墩子家媳妇吵了一架。这会儿一听叫她呢,就气昂昂地抱着孙子走上前去,把孙子的腿高高地举起来:" 看看,都看看! 狗嘴有毒呀! 硬撕掉俺一块肉! 就那还说怨俺......" 孩子才五岁,腿是用纱布包着的,上边抹了红汞,看上去红乎乎一片! 说这话时,广德家女人还借机瞪了墩子媳妇一眼。
借此机会,呼天成高声宣布说:" 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谁打狗,谁吃! ...... 可有一条,狗皮得给人家主家。"
" 哄" 一下,会场立时乱了。
呼天成一拍桌子,说:" 嚷啥? 乱喳喳个啥?! 不就是狗么,还有啥舍不得的? 谁舍不得给我站出来!"
听呼天成这么一说,会场上没人敢吭声了。这时,呼天成又缓声说:" 狗是畜生嘛,再咬伤了外人,那事就大了。话说回来,有些户,喂得时间长了,一时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那吧,要是真有舍不得、下不了手的,统统交给老曹,让老曹去做。老曹就是干这的,活儿做的好!"
老曹是极想立功的。一听支书点到了他的名,马上跳了出来,看样子十分激动。他个小,就一窜一窜地说:" 我弄我弄,我会弄。保证一家一张筒儿皮!"
老曹一说,会场上倒静了,人们都默默地看着他......"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就在这天夜里,狗一声也不叫了。整个呼家堡再也听不到一声狗咬,夜很静,静得有些出奇...... 后来有人说,狗真是通人性啊!
四更天的时候,老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他是太兴奋了,兴奋得一夜都没睡着觉。多年来,他一直是偷偷摸摸地在外边给人家劁猪。说起来羞于启齿,就给公猪割上那么一个小口,然后把蛋子挤出来,再缝上...... 那活太小,也太无趣,这根本不配他动手的! 可他没有办法。他是杀狗的世家呀! 这些年来,他几乎快要把祖传的手艺丢了。可没想到,这一下子又有了施展本领的机会。他悄悄地下了床,先是从墙洞里取出他藏了多年的" 药狗蛋" ,那些" 药狗蛋" 是用一块狗皮包着的,里边还垫了两层防潮的油纸。他先把" 药狗蛋" 一个个拿起来,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有香味哪。心里说:能用。尔后又在暗中扒拉着数了一遍,说,够了。接着,他跳上桌子,把一只小木凳放在桌子上,又借着那小凳一窜窜到房梁上去了。在房梁上,他取下了一个大一些的破包。在那个破包里,放着他的刀具。刀一共十二把,有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弯的、直的,还有弧形和带挑钩的。他把刀一把把地拿出来,又放在鼻子前闻了一遍,心说,锈了,刀都锈了。片刻,他说,用六把吧,六把就够了。说着,他从那些刀具中挑出了六把,把其余的刀具重新包上安放好,这才穿上了那件皮围裙。当他把那件皮围裙罩在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股血腥气裹了,那人立时就不一样了。小矬个子仿佛气吹了似的,陡的就长了精神,人显得硬硬的,特别是那眼,光一下子就毒出来了! 他来到院子里,开始磨刀。刀是好刀,只是放久了,有些锈气。他蹲下来,一气把六把刀重新磨出光来,等刀缝有了寒气的时候,他心说,刀是用血气喂的,好多年不喂,刀就失了灵气了。于是,他捋了裤子,露出大腿来,拿起刀在大腿上划了一下,就有一条血线跳了出来,六把刀,他一把把地在冒血的大腿上" 匕" 了一遍,用血珠儿喂了。最后,他站起身来,默默地吸了口凉气,就静立在那里不动了。
黎明时分,钟声响了。接着村街里就响起了扑扑嗒嗒的脚步声,那是村人们下地干活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叫门了。有两个民兵拍着门叫道:" 老曹,老曹。"
老曹隔着院门应道:" 来了。头前走。"
说着,只听" 咣" 一声,门就开了。两个立在门前的民兵一愣,心说,这是老曹么? 怎么话音都变了?! 然而,当他们看见老曹的时候,就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往下,就谁也不吭了。只听老曹默默地说:" 走!"
三人来到村街上,个大些的民兵蛮牛说:" 老曹,你说,先弄谁家的?"
老曹说:" 一家一家走。"
民兵春堂子说:" 就咱仨? 墩子家那大黄,个儿老大呀,虎犊子样! 还好偷咬人。咋弄它哩? 再喊些人吧?"
老曹说:" 不用。"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靠村子东头的墩子家,三人在离门口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下了。两个民兵都看着老曹,可老曹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地走进去了......"
两个民兵就在院外站着,蛮牛不服气地说:" 这个鸟货,口气也太大了。咱不管,让他逞能去吧!"
春堂子也说:" 碰蛋高一个小人,看他咋弄? 等他弄不住再说。"
两人心想,狗咋也会叫两声吧? 可他们却一直没有听见狗叫声。也就是一会的工夫,就见老曹走出来了。两人先是一愣,蛮牛失声叫道:" 不好,老曹让狗咬住脖子了!" 可是,待他的话刚落音,就发现老曹没被咬住,老曹只是把那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黄背出来了。那只大黄的两条腿分明在老曹的肩上搭着,狗的头就一耸一耸的贴在老曹的脖梗处...... 出了门,老曹说:" 还听话。"
老曹背着那只大黄在前边走,两人在后边相跟着。春堂子小声对蛮牛说:" 老天,他是咋、咋日弄的?" 蛮牛咬着牙说:" 鳖货!" 三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片杨树林里,进了林子,老曹把狗从背上放下来,说一声:" 绳。"
春堂子一怔,赶忙把准备好的绳子递上去,只见他三下两下就绾出一个活扣来,往狗腿上那么一撩、一甩,一头套在了狗腿上,另一头就甩在了杨树上,紧接着是" 出溜" 一下,那只大黄就活活地倒挂在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