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8
“连翘,我要你认个人。”
韶灵拉过连翘的手,朝着里屋走去,韶光正在写字,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头。
“小姐,你找到弟弟了?”连翘打量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韶光原本就男生女相,修养了两月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文雅,连翘看了,更觉韶光的身上有韶灵女扮男装的影子。
“这是韶光,今年十岁。”韶灵朝着两人介绍彼此身份,神色平和:“连翘,在我身边学医的徒弟,十四岁。”
韶光见连翘明朗的脸上全是笑容,眼里的防备少了几分,朝着连翘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相处。”韶灵笑着说。
连翘一口答应,黑瘦的脸上尽是友善,双目晶亮。“小姐,我会照顾好公子的!”
当初便是连翘这双眼睛吸引了她,她才说服他离开客栈,不再当一个跑堂的小二,来跟她在灵药堂做事。连翘虽是个孤儿,其实圆滑而聪明。
韶灵的笑意更深:“在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我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过,有缘自会相见,你忘了吗?”
韶光如今愿意开口,但跟娘亲很像,性子极静,除了在慕容烨面前他常常失控动怒之外,她让连翘跟随韶光,更是希望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情相补,韶光多几分灵通,连翘多一些沉稳。
连翘连连点头,眼底干净的没有半分尘埃。“小姐,宋将军早我两日回京城了,你知道吗?”
韶灵轻轻一笑,低声说。“击败凤华国,他自然是要回去的,加官进爵,往后应该不必再到西关当守将了,可以当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也有自己的将军府,一出门就有自己的仪仗。”
这一番话,听得连翘微微张大了嘴,就连坐回桌旁练字的韶光,也抬起了头,眼底尽是艳羡和向往。
“宋将军跟小姐这么好,我们要去京城寻他吗?”连翘心生狐疑,追问一句,他原本就世故精明,大漠的孩子十来岁就能当家,绝不会不谙世事。他看得出来韶灵跟宋乘风感情很好,要是宋乘风也知道韶公子本是女儿身,两人定会结了良缘。
韶灵却嗓音发冷:“以后再说。”
连翘从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韶灵。“宋将军临走前,要我如果还能见着小姐,就捎给你。”
韶灵打开信封,很快地看了一眼,信上约莫百字而已,笔迹苍劲有力,的确出于宋乘风之手。
他在信上,跟她坦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希望她看了信后,能去京城寻他。
元戎皇后的亲侄子……她本以为自己离京城够远了,却没料到总是跟京城的人藕断丝连。
将信收好,韶灵见门外有好些人仓促而来,面色冷凝。
“连翘,洗手。”韶灵吩咐一句,眼神转沉,几步走出内室,只见一人满身血污,被抬到窗边的竹榻上。
“韶灵姑娘,他还有得救吗?!”一人问她,他们本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这些天主上吩咐一句,受伤生病之人,都能来这里医治。要不是有人亲眼看着韶灵将人缝合了心口的剑伤,他们才来碰碰运气。
“腿保不住了。”
韶灵细细看着竹榻上的男人,他的左腿被大刀斩断在膝盖处,皮肉及其牵强地连着,森然白骨泛着运来的途中已经流了不少血,整个人面色青白,暗自抽搐。
“你们先出去。”她身上的专注和冷意,不容置疑,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令这些粗壮汉子为之侧目,一个个安静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在大漠,局势动荡不安,来灵药堂的病患,三五等分,要不是那三年的磨练,如今她定是分寸大乱。
连翘微微皱了眉头,手脚利落的给昏迷的男人处理伤口,继而止血,眼前男人的左腿几乎生生被斩掉:“没了腿,他还能做什么?”
“总比没了命好。”韶灵以利刀烧火,割断他那层牵扯着的单薄皮肉,将断腿递给连翘,低低说了句,脸上并无任何动容。
……
嫡女初养成 041 七爷野心
手接着断腿,连翘呵呵一笑,将烧开的热水端来,过去向来钦佩韶公子的胆识和医术,这世间的大夫本不稀奇,但韶公子敢做很多大夫不敢做的事。
如今看韶灵是女子,他更是五体投地。
“也总比上回那个人,被人刺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的好看多了。”
“连翘!”韶灵佯装恼怒,坐在凳上细心至极地为他缝合腿伤,轻叱一声。“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连翘敛去笑意,闷哼一声。“我还没说脑浆崩裂的那个人呢。”
韶灵不再说笑,她一脸沉静,手中银针从血肉模糊的腿上穿刺而过,针脚极为工整仔细,那双黑瞳之内尽是沉寂。
连翘站在旁等候差遣,每次看韶灵缝合的模样,都像是看女子在刺绣。
待她起身,将药名逐一报出来,他按方抓药去熬煮,好奇地问。“小姐,你的女红做的定是天下一绝——”
“是啊,天底下没人比得上了。鸳鸯绣成鸭,蝴蝶绣成花。”韶灵丢下一句,面无表情,洗清满手血污。
闻言,守着药炉的连翘耸肩大笑,手掌中的蒲扇掉到地上。就连在里屋看书的韶光,忍不住笑,翻书的手也暗暗发抖。
韶灵这才打开门来,几人依旧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过了今晚,他退了热醒来就能来领走他。”韶灵指着身旁连翘手中端着的一节小腿,面色自如,嗓音清冷。“只是这断腿,你们问问他还要不要。”
她的话,一瞬无人应答。
半响之后,一人面色僵硬,干笑两声。“韶灵姑娘,这……这就不要留着想念了吧。”
有人连声附和:“老九醒来看了那断腿,岂不是要哭死?”
“你们做决定吧。”韶灵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我们还是……偷偷埋了吧。”有人轻声叹气。
“韶灵姑娘,多谢你啊,不知多少诊金?”
“韶灵姑娘,你想要多少都行——”
他们自然不敢吝啬,谁都明白这名女子在主上身旁一待就六年,身价跟一般人有着天壤之别。
韶灵笑弯了眉眼,笑靥可亲迷人,神色一柔:“大家都是云门的兄弟,跟你们谈银两,俗。”
看她如此亲近,有人觉得难以回报,愁眉不展:“可我们除了银两,也没什么能给姑娘的啊。”
“你,腰上的腰封。”
“你,剑上的玉玦。”
“你,脖子的红珠。”
一根纤细食指,从最左边的人,一一指点,嗓音字字清晰,果断张扬。
三人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韶灵蹙眉看他们的脸,眼神一转,收回了指尖,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怎么,舍不得啊?”
“舍得舍得……”领头的男人压下脸上的凶神恶煞,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威吓两声。“还不快拿下来赠与姑娘。”
韶灵满眼是笑,吩咐一句。“连翘,收诊金。”
连翘归了屋子,满腹不快,将手中的物什放到桌上:“不就拿他们每人一件东西吗?小气,一个个哭丧着脸,他们的兄弟不是没死吗?”
“这块翡翠,成色很好,雕琢精美。”韶灵的指腹轻轻拂过腰封中镶嵌的翡翠,轻声说。
“你看,里面还有血丝,是玉玦的精品。”她素手微抬,将玉玦在烛光下照耀,天然的红丝,在玉玦中起舞。
“这红珊瑚稀缺少见,这一串都能卖上百两银子了。”红珊瑚串珠颗颗圆滑鲜明,每一颗都毫无瑕疵,滑过她的手腕,她的唇畔扬起淡淡的笑。
连翘两眼发直,听得错愕:“小姐这双眼,真会鉴宝。”
她早已不再纯良无害……这双眼,看了那么多世间宝物,令她魂牵梦绕的,却只有那一样。
将外堂交给连翘看顾,韶灵回到内室,只见韶光已经洗漱好了,躺在床上翻书。
“连翘说的都是真的吗?”韶光合上了书,抬起脸看她,她回以一笑,他的眼底一瞬发亮。
韶光暗暗捉住韶灵的手,双目灼灼,问的很不安。“那个宋将军……他能教我学武吗?”
“以后若能见着他,我帮你问问。”她说的敷衍。
韶光唇边的笑容无声扩大,他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俊俏的令人移不开眼。
她从未看到韶光如此欢愉。
韶灵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她看着韶光入睡,暗暗收拢了袍袖。
翌日,她吩咐连翘将独眼请来,独眼一如往昔,冷漠如冰,他扫了一眼内室的动静,韶光看独眼在,没有出来。
韶灵抿唇一笑,亲自给独眼倒了茶,神色平静。
“上回你把韶光带回来,这次又为我接了连翘,还没时间好好谢谢你,独眼。”
独眼从她手中接过了茶,茶香沁人,他嗅闻着,却并不喝。
“你不爱饮茶?”韶灵径自打量,心中狐疑。
他的眼底突地黯然几分,嗓音低哑破碎,难听得很。“过去常喝,如今不碰了。”
“连翘,带韶光去花园走走。”韶灵转过脸去,将两人支开。
望着两个少年肩并肩走远,她才关了门,背脊依靠在门上,笑容敛去,正色道。“独眼,我很快就要去阜城,相信你也听说了。”
独眼依旧握住茶杯,微乎其微地点了头,冷硬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她坐在他对面,垂眸。“于私,我不愿意过多知晓云门的秘密,但总该让我定了心,我才能丢下亲弟弟为七爷办事。”
独眼闻到此处,暗暗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望着她,眼神淡淡,不开口,不询问。
她猝然抬起眼,眼神锐利,不存任何婉转。“那些男童……在云门是什么身份?”
这些天来她这边治伤的人不少,她却从未见过一名红衣男孩。
这些男童若不是凭空消失,便是七爷的意思,绝不会轻易见人。
“我不想让你为难,觉得对不住七爷。”她话锋一转,眉目生笑,暗暗将墨笔送到他的手边,摊开手掌,嗓音渐柔。“你不用开口。”
独眼俯下身来,将毛笔握在手中,幸存的眼望着她笑意之后的冷淡和决绝,喉结轻轻滑动,最终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
红衣卫。
他的字潦草狂野,像是本性不羁,在她手心发烫。
眸光熄灭,她一下就收紧了拳头,轻笑一声。
这就是七爷这些年的野心?!
“我该走了。”独眼看着她这般清冷的笑,面色微变,搁了毛笔,这就要离开。
韶灵起身送他,言语凿凿,字字清晰。“我们都是死而复生之人,我不再说谢,但必当铭记。”
死而复生四个字,听得独眼脸色骤变,他扶住腰际佩剑的手,迟迟不曾松开。
送走了独眼,她举步走去花园,看着连翘陪着韶光说笑的身影,她暗自蹙眉,松开手。
墨迹已然扭曲混乱,看不清一笔一划。
……。
嫡女初养成 042 再遇母女
她不曾加入两个少年的行列,她虽是韶光的姐姐,但他更该有自己的伙伴。
韶灵转身走出花园,望着太湖假山石的一抹蓝色身影,她仰着脖颈,观望着许久。
那人一袭蓝衣,五官虽称不上俊美,单眼皮,鼻梁很挺,双唇丰润,皮肤白皙,单看着很一般,但合在一起却独独生出一股轻慢之气。
他坐在高高的假山上,望着远方,仿佛跟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
“洛公子……”她唇畔有笑,朝他挥挥手。
许久他才低头,脸上却没任何神情,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有些悒郁难解,仿佛有种淡淡的恨意。
可她跟他不过数面之缘,两人虽不投机,却也不曾有过任何不快,这一点,她实在好奇。
好大的架子啊。
韶灵在心中冷笑,脸上却不气不恼,笑靥愈发灿烂,红唇微扬。“洛公子,爬这么高?小心别摔下来。”
“别以为每个人,都吃你这一套。”
正在韶灵转身之际,假山上传来这一句话,洛神的嗓音很轻很淡很好听,听上去有点虚无缥缈的意思,跟他清高的容貌的确匹配。此人,的确是以气质取胜。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不过是个陌生人,他却说得像是熟知她许多年……
她抿唇一笑,回眸看他,一脸温柔娇媚。洛神一看她的笑,淡淡转过脸,视她为无物。
“洛公子,方才有一只蜘蛛,爬到你袖口里去了。”
洛神清高孤傲的脸上,面色骤变,他猝然掉头看她,可恨的她却已然扬长而去。
他一挥袍袖,愤然从假山上跃下,凝望着韶灵的背影,怒气消散之后,他依旧眉头轻蹙,忧心忡忡,迟迟不曾舒展开来。
这两日,韶灵在暗中交代了连翘,若是七爷要见韶光,他一定要借故婉拒。
离别前夜,她依旧去见了七爷。
“七爷,明早天一亮我就走。”
韶灵沉默半响,最终红唇轻启,视线锁住那慵懒闲散的男人背影,他偶尔也会看来高贵又优雅,月色清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着紫色华服,袖口衣襟缝制着黑色绸边,绣着银色蔷薇花纹,更将他与生俱来的好样貌衬托的高贵典雅。
“洛神跟你一道去。”
他说的笃定,没有一分起伏,一分情绪。
洛神是慕容烨身边的人,留他在自己身边,慕容烨究竟是何等用意,她岂能不知?她眼神含笑,并不抗拒。
“好。”
“不要拖太长时间,爷等不了。”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底,却没有任何闪烁,他遥望着远方一轮圆月,说的冷淡。他的语气,像是奄奄一息的病人。
韶灵闻言,笑的生冷,面色果断,眉目之间坚定如火。
“七爷哪有病的这么重?”
他内力深厚,她又用药压着他体内的毒性,别说一年半载,哪怕是两三个年头,他亦不会面临生死危机。
他转身的时候,月色在他的眼底模糊一瞬,随即转为清明。
他不怒反笑,眼梢处的风华更是魅力尽显。
“韶灵……”
慕容烨的语气温柔的不同寻常,他每回这么呼唤她的名字,她便心中发凉。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依旧残留着凉意,韶灵眸光轻闪。
她眉头一皱,远方的天地之间,拉开一道无边无垠的巨大黑幕。
她任由他慕容烨握住她的手,终于有一日,即便就在他的指掌间,她亦不会再害怕。
但其中的原因……她无心深究。
阜城。
“少爷,您回来了!”
韶灵依旧坐在马背,微微抬眼,眼前一处府邸,冠着“洛府”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仆人欣喜若狂,冲着洛神行礼,从他手里接过马鞭,领着骏马去了马厩。
她听闻洛神是七爷唯一的挚友,这两年周游列国,年前才刚回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我府里可不能骑马进去。”洛神回过身来看她,神色淡淡,丢下一句,一副贵族少爷的尊贵气派。
他是看她迟迟不曾下马,心生不耐了?还是暗讽她在云门里骑马的往日行径?
韶灵跃下马,跟着洛神走入府内,她噙着笑容,问道。“洛公子是阜城人士?”
“不是。”他依旧目视前方,稳步前往,往来的下人一看他,就朝着他低头行礼。
他突然停下脚步,唇边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只是在这儿买了块地,建了个园子。”
韶灵玩味地望向他,心中不禁咂舌,此人深藏不露,口气不小。
他很快敛去笑容,指了指方向:“你的屋子,就在最东边。”
“我每天都会很忙,洛公子不必去那儿找我,应该会找不到人。”韶灵笑里藏刀,却说得体贴。洛神骨子里清高自傲,要没事就不必日日见面,免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可以帮你找一处铺子。”洛神负手而立,眼神却并不友善。
可以,却不是乐意。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件差事。
韶灵扬起红唇,眼底清明见底,寥寥数字,表明初衷。“我不喜欢假手于人,灵药堂的地方,我自己来寻。”
“随你。”洛神没想过居然碰了个钉子,眼神透出淡漠,他径自越过她,将她丢下。
韶灵独自走入街巷之中,她站在人流之中,周遭人声鼎沸,从不同方向而来的人们,要去向不同的地方。
而她就像是一根钉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阜城……永远都这么亲切,虽不是她的故乡,这儿的热闹繁华,总是让她迷恋。
她在阜城的中心街道,找了一家待价而沽的空铺子,屋子很大,整洁如新,地段也是很好。她付了银两,得了地契,就派人修葺装潢。
忙了小半日,她才得了空,望了一眼身上的红衣白裙,笑了笑。在大漠穿了三年的男装,回到云门,没几件衣裳是合身的。韶灵走入一家古朴的老店,虽然其貌不扬,但里面的绸缎,宛若百花争鸣,美不胜收。
打量一周,韶灵在长台前停下脚步,指腹暗暗拂过一匹缎子,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穿过丝绸美衣。
掌柜见韶灵驻足不前,笑着迎上,“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缎子?”
韶灵但笑不语,她从未有过一瞬间,询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缎子,想做什么样的衣裳。
掌柜以为她拿不定主意,主动推荐:“你看,这个水天碧色是最配你的,不过价格也高。”
她轻点螓首,眼神柔和。“就这个吧。”幽然的碧色绸缎,银色的水纹,像是静好岁月,年华沉淀的模样,高贵的惊心动魄。
“小的为小姐量个尺寸。”
刚量了尺寸,门口又走来两人,声音传到韶灵的耳畔,掌柜急急忙忙从布帘后走出去。
“我帮你在裁缝店订了一套裙子,后天就是侯爷的生辰,你仔细准备准备。”
“是,母亲。”
韶灵透过深蓝布帘,望向铺子里去。
说话的,是一对母女。
妇人约莫四十岁,双颊饱满,凤眸斜长,一袭金色对襟裙子,双手套着一对碧玉镯子,看来雍容华贵。
年轻女子身子高挑曼妙,挽着满月髻,额头蓄着弯弯的刘海,身着浅蓝色绸缎长裙,身上的首饰并不多,一只碧玉钗在黑发中闪耀,双耳垂着玉珠,细眉美眸,一脸娴静的大家风范。
抓住布帘的五指,暗暗收拢,韶灵不温不火地笑着,像是在观赏一副美丽风景。
她怎么会想到,她怎么能想到,这一对母女,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偌大阜城,她来的第一日,竟就见了她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跟她们……还真是有缘。
孽缘。
……
嫡女初养成 043 为她造势
“这匹绸缎真是好看。”展绫罗指着摆放在最中央的那碧色印纹缎子,凤眸中闪过笑意,转身朝着掌柜说。“掌柜,就拿这个。”
“夫人,这……”周掌柜愣住了,他正想将缎子拿去裁剪,可这位展夫人又是常客,他有些为难。
展绫罗一看他的脸,不耐地冷哼一声:“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可是你的熟客,还怕我出不起价钱?”
“夫人当然买的起。只是这个江南云锦,已经被人定下了。”周掌柜不得不说了实话,满脸通红,他了解这个展夫人的脾气,不敢得罪。
展绫罗环顾四周,这个铺子里没有闲人,她双臂环胸,耻高气扬,鼻子出气。“被定下了?那就是还没付清银两,先到先得,怪不得谁,这世道只认银子不认人。”
布帘之后,隐约有了动静。
韶灵缓步走出内室,她淡淡望着眼前的三人,却安静地不说话。
周掌柜的脸上挂不住,赔笑着问。“这位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既然夫人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就卖给这位夫人吧。”韶灵的眼神落在展绫罗的脸上,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华服美饰,活的滋润。只是透过方才的蛮横言语,可见她为人没有任何改变。
她盯着展绫罗的凤眸,眉眼之间尽是温和笑容。
展绫罗当下面色微变,看她如此平和,眼底满是高贵的骄傲。
许久不曾开口的年轻女子轻笑一声,嗓音悦耳动听。“小姐好气量。”
季茵茵的声音……原来不若恶鬼般尖利,相反,宛若黄莺般动人。韶灵转身看她,笑而不语。
气量?
她该有多大的气量,才能活至如今啊!
“我跟小姐年纪相仿,看东西的眼光,也该相近一些。”季茵茵脸上有笑,做的周到得体,善良的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母亲,我给这位小姐重选一匹缎子,作为她成人之美的谢礼。”
展绫罗一脸赞同,以她为傲,点点头,称赞道。“好,应该的。”
多么有礼貌,懂礼数的母女两人!九年不见,季茵茵居然也跟闺秀一般知书达理,温柔娴静。
韶灵垂下眸子,抿唇一笑。一抹森然,在眼底转瞬即逝。
“这位小姐,你看这个颜色如何?”季茵茵选中一个紫鹃色的绸缎,纤纤素手一指,光洁柔嫩的双手,像是凝脂白玉。
“很好看。”韶灵回以一笑,目光从季茵茵的脸上无声无息落下,停在她的衣领口,一截细细的金链,落入她的眼中。
“掌柜,记在我的账上。”展绫罗在身后说,掌柜派手下将缎子亲自送到路口的马车上。
一辆烘漆马车,帘子垂着七彩流苏,停在不远处。韶灵依靠在门口观望,看着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徐徐驶离。
周掌柜在一旁道歉:“小姐,真是对不住了。你要不再瞧瞧别的,小的算你便宜些。”
韶灵却没有回头,低低地问,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掌柜,她们是谁?”
“那位夫人原本是太傅夫人,那位小姐是太傅之女,一年前,她们来了阜城,投靠侯府。整个阜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宫小姐,将来是要嫁给侯爷的。”
韶灵安安静静地倾听着,心中没有半分波动,转身走入铺子,气定神闲地选了好几个衣料。
“那位宫小姐,真是貌若天仙——”韶灵笑弯了眉眼,在长台另一侧挑选云带配饰,素手掠过一枚红色盘扣流苏,她朝着镜中的自己比对,神态悠然从容。
“这位小姐,你也是个美人。小的做了半辈子衣裳,见的不下千人,向来不说假话。”周掌柜望着韶灵,这个年轻女子素衣素颜,不像贵族小姐精于装扮,但一举手一抬足,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慵懒,闲散淡然,却硬是为她赢来几分活色生香。
韶灵轻轻一瞥,并不追究掌柜的话,将这一枚红色流苏,挂在自己的衣襟上。
这一日,她等了好多年。
她们以为她已死,但她却还活着,而她从未放弃过复仇。
她无法容忍别人庆祝她的不幸。
素手半眯美目,红唇高扬,无声冷笑。
久别重逢,她们早已认不出她来,更不知她会是她们将来的恶梦。
既然她已经是无人记得的太傅嫡女,那她会让他们一点一滴都记起来的,这辈子,休想忘掉!
马车徐徐开往侯府,窗边的七彩流苏翩然飞舞。
“真是便宜那小蹄子了——”展绫罗一上了马车,就换了副嘴脸,暗暗不平,怒气难消。
如今她们母女寄住在侯府,虽然衣食无忧,但手边也并不阔绰,一匹上好的绸缎,却是平白无故给了陌生人,她当然不太乐意。
季茵茵脸上的笑,渐渐被冲淡,她一手覆上展绫罗的手背,柔声反问。“母亲何必跟她计较?”
展绫罗不再言语,美丽的脸上却尽是不快。
“我们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季茵茵将螓首依靠在展绫罗的肩膀上,粉唇扬起,眼底落入轻蔑不屑。
展绫罗轻轻拍着她的手,怒气冲冲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果然是我教养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端庄文雅,谁看了都喜欢。”
“那匹缎子不过十两银子,若是我们跟她起了争执,她去散播不利我们的流言,那倒是划不来的,母亲。”季茵茵缓缓悠悠地说,文雅秀气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果然是你想得周到。”
展绫罗沉下气来,听她讲的有道理,点了点头。
半响之后,她才轻声说:“后天侯爷要请不少人,你一定要给他挣点面子。”
季茵茵眉头轻蹙,隐约有些担忧:“只是……侯爷似乎不愿我见外人。”
“你自然想方设法去,你见了光,好事就近了。”展绫罗在季茵茵耳畔低语,季茵茵笑的高雅。
绘着“灵药堂”洒脱飞扬三个大字的匾额,被两个男人挂上眼前这座单独的小院门口,韶灵雇了两人,在门前派发清凉解毒的凉茶,不花一个时辰,阜城的百姓来了陆陆续续的四五百人。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阜城位于江南,天气已然燥热起来,百姓们稍稍忙活半天,就是汗流浃背。一看在这闹市中新开了个发放凉茶的药堂,但这凉茶不同于以往的,沁香甘甜,止渴清亮,有人排了一次还来第二回。
“小姐,药堂什么时候开张?”黄昏时分,三大缸凉茶全部售罄,男人望着坐在药堂内翻书的红衣女子,问了声。
韶灵抬了眼:“明后两日你们继续来。”
另一个男人面露惊讶,本以为是新开张的噱头,但熬煮三大缸的凉茶,也要不少本钱。“还要派发?”
“对。”韶灵笑道,有些不以为然。“麻烦明日再多烧一缸,人会来的更多。”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两人领了工钱,笑呵呵地说。
“这儿乞丐最多的地方在哪儿?”韶灵走前几步,浅笑盈盈。她并不急于开张,她需要用三日时间,为灵药堂造足势。
接连两日,流连在街巷中的每个说书人都在讲大漠灵药堂的由来,十来个小乞丐们编唱了朗朗上口的儿歌,手舞足蹈穿行于人流之中。
三日不到,整个阜城都知晓了灵药堂的存在。
……
嫡女初养成 044 初进侯府
有人冲着门外的布告而来,韶灵在十来人中,挑了两个伶俐的孤儿。他们是一母所生的兄妹,十来岁,哥哥叫三月,妹妹叫五月,过去也在药馆里做过工,但掌柜克扣工钱,欺侮他们兄妹,三月气不过打了掌柜,被掌柜告官送入牢狱,关了一整年才出来。
“你为什么肯要我们?”少年脸上的疤痕还未褪去,小小年纪锒铛入狱,他看人的眼神,充满防备的寒意。
韶灵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三月少年老成,看似脾气火爆,实则想要保护妹妹,五月长相可人,可惜衣衫褴褛。
但兄妹二人却很聪慧,十味药材没认错一样,只要假以时日,不难将整个药堂打点顺利。
她盯着他们的脸,缓慢至极地说。“因为,只有灵药堂不问人的出身和过去,只看一个人的资质。”
“小姐,你就是这个药堂的掌柜吗?”五月年纪虽小,但有着弯月般的眼,她望着偌大的药堂,怯弱地问,楚楚可怜。
韶灵笑着点头。
五月的眼,一瞬点燃了火,她拉着三月几乎跳出来。“哥哥!你看他们说的是真的!有女大夫!”
三月朝着五月笑了笑,但很快转向韶灵,沉声问。“我……我可以提前领工钱吗?”
五月急忙摇着三月的胳臂,不让他继续问。“哥哥!这位小姐不会的……她看来很和善。”
韶灵并不生气,从容说道。“在我这边没有提前领工钱的先例,不过,可以当日结算。”
“我们相信小姐!”五月已经激动地眼底含泪,她拉着三月,连连给韶灵磕了几个头。
韶灵望着这个女孩,她懂事的令自己心中泛酸。“五日之后,药材运到,你们再来。”
“小姐小姐,有客人——”五月没走几步,突然折了回来,冲着韶灵喊叫。
客人?灵药堂还未开张,怎么会有客人?
一人踏着稳重的步伐,大步走上灵药堂前的台阶,他的面目并不分明,正在打量这个空荡荡的药堂。
他一身青色华服,垂泄的丝绸穿在他的身上,似乎不太适合。
他的脸一分分地转过来,总算是见着她了。
韶灵缓缓站起身,凝神望向停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脸上渐渐失了笑。
年轻男子的目光,也定在韶灵的身上,她梳着女子的发髻,穿着女子的衣装,唯独那张脸……他看了足足三年。
他笑出声来,眼底的惊愕转为惊喜。“我没认错人吧。”
闻言,韶灵朝着那人笑了。
宋乘风朝她走过去,细细打量她,长长舒了口气:“听说这儿也开了个灵药堂,就来看看,没想过真的是你。”
韶灵双眼清明,问了句。“宋大哥,你不是在京城吗?”
“皇上体恤我在大漠西关六年有余,给我两月的假。”宋乘风眼底一抹坚定风华,得胜归来的自信和傲然,亮的惊人。
“可为何会来阜城?”她徐徐问道。
“还不是为了一个让我头疼的人?”宋乘风叹了口气,一筹莫展,突然一拍韶灵的肩膀,扬声道:“对了,今日那人过寿,我不知该选什么礼品,你陪我一道转转。”
“好。”韶灵肩膀吃痛,朝着他眨了眨眼,不曾婉拒。
“待会儿,我带你去祝寿。”宋乘风仿佛还将她当成男儿,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畔低语,像是神秘至极。
韶灵眉头轻蹙,意兴阑珊。“我就不去了吧。”
宋乘风一手挡耳,声中有笑:“那儿的酒,保你梦里都想着。”
“真的?”她含笑看他,眉头轻动,那双墨色眼瞳之内,已然有了喜色。
“何时骗过你?”宋乘风瞥了她一眼,一脸的漫不经心。
听宋乘风说过生辰的人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韶灵陪他走了不少店铺,唯独见了一块通透的白色腰佩,虽无繁复雕工,却是浑然天成的水滴形,宋乘风说不懂这些配饰的好坏,就由着她做主买下。
她顺路到店里取了三天前订下的衣裳,宋乘风看着掌柜搬出来的七八套裙子,脸色越来越古怪。
“过去在大漠,我三年就看你穿了一身粗布白衣啊,如何一回来,就这么多花样,这是穿给谁看?”
“你就配看粗布衣裳。”
她不冷不热回了一句,却看宋乘风嘴硬心软,早已帮她主动拿了包裹。
宋乘风笑着跟她并肩走,宛如没有架子的随从,他撞了撞她的手肘,低声说。“今夜一定选最好的衣裳,他家可是名门望族。”
“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唯独保证不会穿的像乞丐,行了吗?”
韶灵俏眉轻蹙,哼了一声,走回灵药堂换了簇新的衣裳,才打开门来。
“人要衣裳马要鞍。”宋乘风站在屋檐下,眼前一亮,背靠着圆柱,缓缓击掌,嘴角扬着莫名的笑。
韶灵脸一沉,随手捞了件袍子又丢了出去。
“真是很好看,公主也没你好看!”宋乘风调侃打趣,呵呵一笑,从地上拾起她的衣袍,总算收敛两分。
“你见过公主吗?”韶灵不以为然,不假思索地回了句。
宋乘风这回却只是寥寥一笑,不再多说什么,韶灵察觉他有自己的心思,便也不再胡闹了。
跟随宋乘风一道回去,已是夜灯初上的时辰,两人一道说着这两个月没说够的话,也不觉得路程漫长。
前头,高墙大院,灯火通明,喧嚣热闹,府前的大树上挂着好几个大红灯笼,七八座轿子,停在门口。
“到了。”
宋乘风的声音,却落不到她的耳畔。
韶灵仿佛独处,周遭的喧闹,染不上她一分,身后有人仓促走路,不小心撞了她的肩膀,宋乘风急忙将她拉过一步。
她回过神来。
韶灵扬起下颚,环顾四周,宋乘风拉着她一道迈入高高门槛,一路观望,这儿几乎什么都没变,虽然她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侯府。
她听到心中的声音,这般轻轻呢喃。
……。
嫡女初养成 045 初见侯爷
“他在那儿!”
宋乘风笑道,朝着远方一指,韶灵顺着他往前方看,一人正站在长廊下,廊灯的淡淡光耀,洒在他的身上。他一袭浅白色的华服,绣着金色的兽纹,并不华丽,夜色仿佛并不曾令他看来昏暗,相反,他的身上隐隐发着光。
庭院中人来人往,时常有人的出现挡住那人的身影,一位仆人站在他的身旁,似乎在跟他请示,他侧着脸,偶尔轻点下颚,算是应允。
仆人交代完了琐事,那人才缓缓抬起脸来,打量着庭院中央忙碌来回的家仆,廊灯的柔光彻底照亮了他的脸。
韶灵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颀长,玉冠束发,面目俊秀,风神俊挺,那对眉斜长墨黑,眼瞳与生俱来有些淡,看来双目格外清明。
韶灵淡淡望着,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她也见过不少年轻男人,身旁的宋乘风非池中之物,英气逼人,习惯掌握所有事的势在必得,自信满满;慕容烨却是不一般的英俊,他更偏向于俊美的气质,常常流露邪魅诱人的眼神,从而淡化了他内心的冰冷和毒辣。
而眼前的男人,看似不过是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弱公子,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温和,谦和高贵,并非冷酷,骨子里却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明明玉树临风,却又独善其身,仿佛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他,更令人觉得此人遥不可及。
“眼睛都看直了,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歹我也一表人才。”宋乘风在韶灵的眼前挥了挥手,不太习惯她的沉默,言语染上几分不快。
那男子也看到了站在人流之后的两人,朝着他们走来,随着他的步伐,白色华服翻卷成云,他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出众,一袭白衣更是让他出众不凡,见过一眼就难以磨灭。他的气质,凌驾与表象皮囊之上,当真令人很难以词汇形容,仿佛再好的字眼,用在他的身上,也是一种浅薄。
“大半天不见你人,去哪儿了?”男子开了口,他的嗓音同样透出淡漠,唯独眼底生出跟挚友相见的熟稔。
“特意给你的寿礼。”宋乘风将金色锦盒递给他,眉目含笑,黝黑的俊脸愈发意气风发。
男人垂着眼,打开锦盒,将腰佩握在手心,水蓝色的丝线之下,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白玉,幽雅而清馨。
他的唇畔有了淡淡的笑,更令那张俊秀脸庞,生出难以拒绝的魅力。“这个腰佩你选的?”
“怎么?不喜欢就丢了。”宋乘风皱着眉审视男子的身躯,两人年纪相仿,旧时相识,说话自然不太客气。“我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花银子的人可是我。”
听到这儿,韶灵垂眸一笑,不了解宋乘风的人,总觉得他身为将军强硬手腕,若是了解了,其实他私底下也跟大少爷般任性。
他但笑不语,并不多言,只是将腰佩挂在腰带,白玉悬在浅白色华服上,格外相衬。
“风兰息,其实这腰佩不是我选的,是她。”宋乘风笑着说,并不欺瞒。
男子的目光,终于从宋乘风的身上,移到韶灵的脸上。
她一袭紫色衣裙,身子纤细,青丝云鬓,眉目如画,红唇不点而朱……只是,她的那双眼幽若深潭,透着不羁和洒脱。
那一抹光,太亮,足以将所有人的眼刺伤。
“她是?”风兰息的眼底没有任何流连,随即转向宋乘风,眉头轻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