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12
“你都走了,阿息还有心思留在戏台看戏吗?尽说傻话。”老夫人拉过季茵茵的手,脸上笑意更深。
闻言,季茵茵垂眸微笑,一脸娇羞之色。“我给老夫人煎药。”
“去吧。”
老夫人点头答应。
“老夫人真有福气,有这么乖巧体贴的儿媳妇。”说话的人是巧姑,四十岁的妇人,她是老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婢女,后来老夫人为她指了亲事,当了商人妇,身子圆胖,性子温和。
“这孩子是很好,就是身子弱了些。”老夫人淡淡说道。“也难为她,小小年纪没了亲生爹娘。”
韶灵神色不变,继续写着药方,将药方递给婢女,吩咐她前去灵药堂取药。
巧姑微微怔住,一边给老夫人捶肩膀,一边低声询问。“宫夫人不是小姐的生母?”
“喏,她来了。”老夫人抬起眼,门边的那人,正是展绫罗。“宫夫人也有个女儿——”
展绫罗朝着老夫人行礼,继而坐在她们面前,眉目哀恸,说的动情。“不怕夫人您见笑,我十七岁嫁人,十八岁生下一个女儿,可惜苍天无眼,让我们成为孤儿寡母。后来遇着老爷,他答应给我们母女一个家,没想过我这等克夫福薄命,终究还是害死了老爷……琉璃病了好多年,我们疲于奔走,被生活所累,前两年我给女儿找了个夫家,这样一来,不但让孩子有个归宿,也好尽心照顾琉璃。看她渐渐好了,我才带她来侯府,看看能不能结成良缘。”
巧姑听得泪光连连,颇为动心。“宫夫人对琉璃小姐实在是尽心尽力,视如己出。”
“老爷对我们母女有救命之恩,老爷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我若不管不问,这世上还有谁呢?我也是有孩子的,要我丢下她,那还是人么?”展绫罗轻声叹息,以丝绢抹泪,这一席话,早已打动在场所有人。
“宫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巧姑如是说,谁说这世上后娘都恶毒?她眼前就有一个例外。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爷走得早,我想看她们都过上好日子,才不辜负老爷对我的信任。像我如此出身卑贱的女人,老爷这般人物,愿意跟我做夫妻,我此生无以为报……”展绫罗嗓音哽咽,说起往事,泣不成声。
“琉璃能有你这样的娘,实在是她的福气。”老夫人心中感怀,如此安慰。“琉璃的生母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娘亲。”
韶灵冷冷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毫无涟漪,在这一片长吁短叹之中,她无动于衷,静的铁石心肠。
她独自去洗了双手,静心为老夫人查看伤势,老夫人似乎依旧对她心存芥蒂,从不主动跟她搭话。
季茵茵面色仓促,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端着的药碗,拉着屋内的婢女轻声询问,几番下来,眼睛都红了。
老夫人看出些许端倪,问了声:“你在找什么?”
季茵茵闻言,垂着眼,更是面露难色,婢女小声地说:“方才宫小姐洗手的时候,一枚碧玉戒指放在金盆旁,为老夫人端了药,再回去找,却找不到了……可是奴婢们都没见着。”
“那是老夫人送我的见面礼,我日日戴着的。”季茵茵愧疚地说,话音未落,泪眼迷离,更是惹人怜爱。“要是别的,少了就少了,我不会追究。”
“别哭了,不就一枚戒指吗?”老夫人面色骤变,坐起身来,双目之中一副主母曾有的锐利光芒,她声音厚重,掷地有声。“侯府的下人手脚干净,在眼皮底下还敢偷盗,不管他在侯府做了多少年,我定不饶他!”
季茵茵莲步轻摇朝着老夫人走过去,老夫人将她搂在身前,忙着安慰她:“琉璃,我会为你做主的。侯府什么人都能留,就是不留偷盗之人!”
韶灵瞧着一干人义愤填膺模样,季茵茵宛若温室花朵,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厉色喝道:“给我全部上上下下地查清楚!侯府的家规,若是偷盗,便要剁掉手指!”
季茵茵抬起眼,眼底埋着冷笑,直直望向韶灵。
韶灵神色淡淡,不动声色,她是侯府唯一的外人,少了什么财物,她当然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原来,今日的好戏,是贼喊捉贼。
“这屋里早上来的就七八个人,除了巧姑和韶大夫,就没外人了。”展绫罗低声说,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韶灵的身上。
原来……展绫罗也不知情。韶灵心中暗笑,若她知道季茵茵的如意算盘,言辞之间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阿巧是我的陪嫁丫头,知根知底的,怎么能说是外人?”老夫人有些不快,此言一出,更是果断。
“老夫人,按照侯府的规矩,犯了偷盗,当真要剁掉一根手指?”韶灵噙着浅笑,双眼清明,扬声询问。
“侯府规矩严明,说一不二。”老夫人面色冷沉,威严不容侵犯。
韶灵的询问,不是心虚又是什么?!季茵茵的眼底,闪过一抹毒辣,要是当真被捉了现行,捉贼拿赃,砍了手指,她倒要看看,韶灵如何在阜城立足,如何继续行医?!
“老夫人,我隔三差五来给您换药,想必您是心里最清楚的,我从来不戴任何戒指,只因我行医治病,做事贪图方便。”韶灵站起身来,面对老夫人,冷静地说道。
“偷窃的人,一转手就将赃物卖了,谁会傻傻地戴在自己身上?但才一个时辰的事,肯定还留着。”
展绫罗挑了挑眉,凤眸闪烁着精光,落井下石。
一刻间,屋内空气凝结成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韶灵冷静地打量着每一张脸,弯了唇,轻笑出声,言辞之间轻松自如。“灵药堂的生意这么好,虽称不上日进斗金,但一日的进账,就足以买这一枚戒子,老夫人,恕我直言,这也真称不上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老夫人的面色微变,韶灵的言词轻狂,她的确是阜城炙手可热之人,何必贪图一枚碧玉戒指?她绝不会捉襟见肘。
“我听说,有的人生来喜欢偷东西,可不知到底出于何等心思,也不见得是缺银子。”季茵茵嗓音温柔,暗中却言有所指,贴着老夫人的身子,低声说。“我对事不对人,只想那人将戒指还出来。”
季茵茵,这一句话,从你口里说出来,才最为讽刺。自己有偷盗的怪癖,居然还要栽赃于她?!好一个对事不对人!
韶灵唇边的笑意,愈发冷傲凌厉,“我在大漠三年,大漠动荡不安,不乏三教九流,不过大漠人若是捉着盗贼,别说砍一根手指头,就是整个手,都要砍断。”
“这儿发生何事?”风兰息一踏入玉漱宅,已然听到屋内的争执声,他面色稍霁,打量着屋内一群女眷。
巧姑将事情的开端跟风兰息说了,他的确记得一年前老夫人陆陆续续给了宫琉璃不少首饰,唯独那一枚翠玉戒指,是老夫人年轻时候嫁入侯府的嫁妆之一,老夫人很早之前就念叨着要留给将来的儿媳妇。
韶灵冷锐的目光,定在季茵茵的身上,嗓音之内,没有一分起伏波澜。“老夫人,我也被偷过东西,至今未曾找回,我比你们任何人,更痛恨无耻的盗贼。”
季茵茵暗自咬唇,韶灵明明是看着老夫人说的话,为何那冰冷眼神,却几乎要刺穿她的身体?!可惜即便韶灵如今察觉了,也来不及了!
风兰息默默蹙眉,那一瞬,韶灵身上的气息无声转冷,她虽不暴怒,但这副冷静模样,却更令人觉得她难以捉摸。
老夫人睇着韶灵冷若冰霜的面孔,这个女子素来倨傲不屈,她是保守的闺秀出身,并不喜欢这般生性自由的女子,不过韶灵这一番话,却说得她颇为为难。
“我来替老夫人说个公道话,决不能只搜查韶大夫一个。除了老夫人跟侯爷,宫小姐,今日进过老夫人屋子的所有人,都该被检查一番。”巧姑善于为人处世,她提了个公平的建议。“韶大夫,我们不过是想追回少掉的东西,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事已至此,我若不点头,岂不是人人都觉得我心虚?”韶灵无声冷笑,笑靥不改。“我不愿浪费时间,既然要搜,那就搜个明白。”
风兰息冷眼旁观,身在宗室,女主内男主外,女眷们的事,男人并不该插手。
韶灵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屏风,任由巧姑搜查,半响之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巧姑朝着老夫人摇了摇头,季茵茵面色骤变,怎么会没有?!
风兰息依旧坐在椅内,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韶灵身上没有搜到戒指,为何他却没有半分惊诧?!
似乎,理应如此。
他一时找不到答案。
接下来是四位婢女,也是没查到,老夫人静候着,脸色愈发难看。
“老夫人,这儿就宫夫人了……”巧姑说的踌躇,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展绫罗。“要不就这么算了?”
“宫夫人,你不介意让巧姑查查看吧。”老夫人说的平常。
展绫罗神色虽不自然,最终并未推拒,同样走入屏风之内,被巧姑检查身上物什。
半响之后,一声清脆,打破了安谧。
一枚翠玉戒指,滚到众人眼前,巧姑皱着眉头,将戒指拾起,送到老夫人的面前,欲言又止。
“母亲,戒指怎么会在你那儿!”
季茵茵撑大双目,满目愕然,她明明部署好了一切!
“我并不清楚啊。”展绫罗一头雾水,女儿的戒指怎么会藏在她的腰带之中?
老夫人看着,眼色微变,毫不迟疑地生生打断了展绫罗的话,严厉的面色缓和许多,笑言道:“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季茵茵急着为展绫罗辩解,破涕为笑:“母亲定是在金盆旁看到了我的戒子,揣在身上没来得及跟我说明,才有了这个误会。”
季茵茵,你刚愎自用,也就是这种要不得的自负,她注定功亏一篑。方才在庭院中一个婢女走路莽撞,撞了她,婢女道了歉就急忙走了,她留意到是在季茵茵身旁见过的面孔,就多了个心眼,打开药箱,果真发现一枚戒指。
她年幼时候就擅长捉鱼摸虾,若说眼疾手快……这个丫鬟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她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甚至,展绫罗根本不曾察觉。
想要脱得一干二净?!
那就要看她答不答应了!
老夫人看韶灵一脸漠然,正色道:“韶大夫,我们误会你了,老身给你赔不是。”
“我有话要说。”韶灵弯唇一笑,眼底恢复往日的果断清绝,字字清晰。“今日这件事,并不简单,方才每个人都咄咄逼人,摆明了有人故意引到我身上来。”
偌大的屋子,一刻间静的连针尖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出来。她的嗓音清灵,听来却并不温柔。
风兰息没想过她如此执拗,并不见好就收,相反,她舌灿莲花,话锋尖锐。他清尘般的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当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所有人都变了脸,无人敢在老夫人面前如此放肆,本可以息事宁人,她却还不依不饶。
“宫夫人一句话,就能将此事撇清,若这枚戒子出现在我身上,说一句我并不清楚,在场哪怕有一个人愿意信我是无辜的吗?还是会按住我,剁掉我的手指?”韶灵挑眉,她的愤怒在心中宛如火山爆发,面容上的笑容,巨山般岿然不动。她的调侃,落在老夫人的耳畔,当然并不好听。
“老夫人,这就是你说的,公道自在人心?”
噙着骄傲的笑意,眼底幽深似海,她轻缓之极地问,每一个字,都宛若冰冷刀锋。“侯府规矩严明,我却只看到内外之分,亲疏远近。”
展绫罗被这一席话,暗讽的面色通红,她费尽心机讨好亲近老夫人,如今却被看到偷藏了老夫人的东西!她往后如何做人?!老夫人信任她,她岂不是还丢了老夫人的面子?!
“宫夫人的手指,真比我们一般人的金贵。”韶灵浅笑盈盈,话锋直逼展绫罗。
这个女人,冷漠的近乎不近人情。风兰息望着她眼底的清冽,心中落入复杂情绪,她放肆妄为,却又为自己扳回一局。
季茵茵暗中握了握裙裾,手心沁出冷汗,韶灵不知好歹不肯妥协,让这件事生出了蹊跷,一旦再查下去,定会查到她的头上来!此事原本十分顺利,为何如今变得一团糟?!
“老夫人,千万不能斩掉我母亲的手指……”
“老夫人,我怎么会偷东西?我……”
母女两人齐齐跪在老夫人的面前,眼神闪烁,心中不安至极。
老夫人面色死灰,不看她们一眼,不管出了何等差错,她在侯府说一不二几十年,众目睽睽,竟要落得个失信于人有失公正的名声?!
她久久沉默着,才从锦被伸出右手,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套下来。
“老夫人,这只镯子,可是你最宝贝的——”巧姑面色一改,轻声问道。
“韶大夫,上回你治了老身的病,救了老身一条命,还没找个机会重谢你。这次还错怪了你,你要不嫌弃是我老太婆戴了几十年的东西,就请收下,别忘心里去。”老夫人将翡翠镯子放在茶几上,态度软和不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夫人是在化解今日的冲突,也是极力为宫家母女建造一个下台的台阶。但老夫人说的话,却不能履行,她心中早有不快,几十年了,她向来言出必行,这回却办不到。
韶灵的脸上失了笑意,老夫人治家有道,心中自有些处事的智慧,由她来出面,给足了母女两面子,她也不必再作纠缠。
展绫罗,季茵茵,你们就先尝尝看惊恐的味道吧,好戏,还在后头。
“阿息,你去送送韶大夫。”老夫人见韶灵不再开口,低声嘱咐。
韶灵朝着老夫人欠了个身,随即转身就走,面色冷漠如冰。
“老夫人,是我一时太心急了!”季茵茵见老夫人沉着脸,双手抓着老夫人的锦被,泪如雨下。“我是舍不得老夫人给我的东西,才会不问青红皂白——”
“好了!”老夫人喝了一声,语气急促。她望着季茵茵跟展绫罗几眼,撇开视线,拂了拂手。“我累了,有些头痛,你们先出去吧。”
季茵茵微微怔住,这一年多来,老夫人对她疼爱有加,她从未见过老夫人如此不耐的神情。展绫罗还不曾理清头绪,也唯有闷闷不乐地跟着离开。
“老夫人,今天的事,是不是有些奇怪?”巧姑低下头,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问了句。
老夫人默不作声,径自闭上眼,巧姑看她心情不好,也就不再说话。
风兰息跟在韶灵的身后,他几次喊她,她都不曾留步,他索性加快脚步,拦住了她。
“这是我母亲给你的,你拿着。”风兰息将翡翠镯子送到她的手边,她临走前,并未带走。他依旧一脸平静,仿佛方才无事发生。在他看来,无论何时何地,韶灵都能自保,她冷静而骄傲,处乱不惊。
“侯爷,你也怀疑是我偷的吧。”韶灵朝他一笑,神态自如,却依旧不曾接过这个翡翠手镯。
他的心,却有一些刺痛。
她明明在笑,跟每一回一样,他却又说不清,心里到底为何不再纯粹地生出厌恶。
风兰息看得出,事情不寻常,直觉似乎告诉他,韶灵这般骄傲不驯的女子,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下三滥,但……一旦相信她,就该怀疑侯府的人。
“老夫人跟我道歉,已经足够,无功不受禄,侯爷还是将镯子带回去吧。”韶灵红唇高扬,眼底不见半分黯然。
她身子玉立,宛若不屈青松,站在风兰息的面前,坚忍卓绝。
“反正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老夫人换药,往后我也不会再来自取其辱。”她垂下眼,说的嘲弄。
“侯府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我会调查清楚,再做定夺。”风兰息眼神沉敛,低声说。“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他素来如此,寥寥数字,却让人觉得心安理得,虽为人并不肃然,身上毫无戾气,还是有着他独特的威严。因此,他虽然看似文雅,却不显懦弱。
“希望侯爷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她丢下这一句,似乎不为所动,眸光落在他的脸上,言语依旧桀骜不驯。
为何她的眼神……像是闪烁着不太分明的恨意,仿佛……他曾经忘记过自己说的话一样。
她当真是他见过最古怪的女子。
“昨晚的戏很好看,可惜侯爷白白浪费三张票,错过了良机。”韶灵话锋一转,言辞轻快,轻声浅叹。
“看戏哪有人重要?”风兰息只觉韶灵自私的很,宫琉璃回到侯府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睡下,身体很是难过,可她却只在乎一场戏。难道行医之人,都像她这么冷心无情?!
“我看侯爷似乎并不觉得惋惜,莫非另有收获?”韶灵不经意望向他,眸光流转,浅笑倩兮。
风兰息心中一紧。
如果那也算是收获的话……他并不喜欢。
韶灵淡淡睇着对面的白衣男子,他温润而平静,湖水般沉寂,她看着他,看得久了,仿佛心里的恨,都能被抚平。
他绝不会察觉不到其中的蹊跷和破绽。
随着一个个疑点的曝露,她要看风兰息是否值得她交心托付,直到最后,她才能告知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韶灵含笑转身,今日季茵茵想要栽赃于她,可惜功败垂成,老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侯爷的正妻,她虽最终还是庇护宫家母女,但心中不会没半个明白。
她会再给风兰息送一些惊喜的。
……。
嫡女初养成 054 一见钟情
韶灵一回到灵药堂,三月急忙放下手下的药材,走到她身旁,韶灵看了他一眼,低声问。
“三月,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欲仙楼来了一个胡人男童,叫做金桐,十三岁,擅长跳剑舞,就是……”三月愣了愣,看似蛮横的脸,突地浮现一抹不知所措的神情,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韶灵神色不变,拿起新送来的人参片,轻轻嗅闻。“就是什么?”
“有人把他包下了,一整个月。”三月老实回答。
她已经连着三天没见到七爷了,若换做平日里,七爷行踪不定,本就是他故作神秘的做派。不过,今日正是她给七爷针灸的日子,她做事缜密,绝不轻言放弃。
看来,又要她专门走一趟了。
为了这位七爷,她总有操不完的心。
韶灵举步走入欲仙楼,小厮一看,早已暗中禀明了老鸨芸娘。
芸娘朝着韶灵走来,身子富态,满身金银,她的眼底尽是市侩刻薄,说话并不客气。“这位小姐,你该不是走错地方了吧,这儿可是欲仙楼。”
“我识字。”韶灵款款一笑,世人形形色色,芸娘泼辣世俗,她微微顿了顿,环顾四周。楼下莺莺燕燕,环绕在男人身旁,觥筹交错,耳鬓厮磨,淫声浪语,不绝于耳。
看台上有一位红衣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赤着足,身上的舞衣薄如蝉翼,腰际一圈金色锁片,颇有大漠塞外女子的风情。
韶灵从舞娘身上移开视线,顿了顿,一笑置之:“没听过欲仙楼只招呼男人。”
芸娘闻言,鼻子出气,她从来没看到面不改色出入青楼的女人。
韶灵直言不讳:“我找包下金桐的那位少爷。”
“我们欲仙楼有规矩,不管小姐何等身份,休想在这儿胡闹,坏了我们的生意。”芸娘言辞更是刻薄露骨,来欲仙楼找麻烦的女人们,她见得多了。瞥视一眼韶灵纤细的身段,嗤笑一声:“年纪轻轻就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可是你自己没本事。”
“我是灵药堂的大夫。”韶灵扯唇一笑,说明自己的身份。
“你是金枝玉叶也没用——”芸娘双手叉腰,一副泼辣姿态,语气已然不耐。“小姐再不依不饶,我可要请护卫送你出去了,他们粗手粗脚的,到时别糟践了小姐一身细皮嫩肉。”
“这位少爷是我的病人,而金桐是你养了几年的摇钱树,若是他患了难治的病,你岂不是心血白费?”韶灵不疾不徐地说,双目清明莹亮,她红唇微扬,字字清晰。“既然少爷要在这儿长住,那我也不打扰了。”
芸娘眉头一皱,一把拉住韶灵,面色骤变:“等等!你说的可是真的?”
“阜城还有第二个灵药堂吗?”韶灵冷静地望着她。
芸娘态度急转直下,立马换了笑脸,将韶灵拉到一旁轻声询问:“小姐你说那个少爷患了什么病?看着可好好的啊。”
“恕我无可奉告,我们这行也有规矩。”韶灵神色淡淡,卖了个关子。见芸娘担忧皱眉,她才在芸娘耳畔轻声浅叹,惋惜至极。“反正……是不好治的病,风流少爷难免有的。”
花柳病?!芸娘深知在烟花地里这等病症的害处,她疾言厉色,当即改了决定:“赵三,带小姐去黄金屋。”
金屋藏娇?!
好名字,好韵味。
她淡淡一笑,跟着小厮走上二楼雅间,小厮在门外叩门,说道。“公子,您的客人来了。”
小厮为她推开门,韶灵平静望向这间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偌大的雕花吊顶木床,四周垂着华美的金色绸布,翠玉屏风,红色丝毯,视线可及之处,一片奢靡之风。
“七爷。”
一名少年胡人打扮,双膝跪地,两手高高捧着金色果盘,盘内盛放一串紫黑色葡萄。斜卧在大床上的男子正品尝着美味葡萄,听到韶灵的声音,才缓缓抬起那一双邪魅眉眼。
他宛若尊贵帝王,享受着少年的供奉,这是什么穷奢极侈酒池肉林的场面?纵容知晓他的断袖之癖,韶灵却从未亲眼见过男孩服侍慕容烨。
韶灵看来几眼,唇畔生笑:“七爷在这儿乐得逍遥,我本不想来打扰,不过今日是我为七爷针灸的日子。”
慕容烨微微挑了挑斜长入鬓的俊眉,他一挥手,少年知趣地退下。他的俊脸上并无喜怒,目光透过韶灵,落在不远处,并不正眼瞧她。
他乐不思蜀,自然恼她不请自来。
赵三陪着笑,说道:“公子,芸娘说了,扣掉这三天的银子,其他的退给公子,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慕容烨依旧不曾起身,半眯着眼,无声冷笑:“芸娘吃进去的银子,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韶灵静静站在一侧,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暗自打量这一个名叫金桐的少年,只是……看得久了,她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公子……”赵三哭丧了脸,将一包银两奉上,几乎是央求着慕容烨要他离开。
“七爷,人家打开门来做生意,你何必为难他们?”韶灵噙着笑,转过脸来,说的漠不关心。
慕容烨迎着那一双晶莹墨色眸子,薄唇边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懒散起身,走至她的身旁,俯身低声问。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花了重金,芸娘是个钻在钱眼里的老鸨,如何会让人来打扰他的清幽?
“七爷自己的毛病,怎么都不肯放在心上?”韶灵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动,最终停在慕容烨的腰际,她轻轻咳了两声,仿佛刻意避讳。在赵三复杂的视线中,疾步匆匆离开了黄金屋。
原来,她毁掉他的名声,另辟蹊径,才得以进了欲仙楼。
慕容烨眸子一暗,跟在韶灵走在无人的街巷中,锁住那一道纤细身影,嗓音无声转冷。“你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我是劝七爷不要纵欲贪欢,太过操劳,对七爷的身体必有毁损。”韶灵笑靥对他,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轻声反问:“这也有错?”
慕容烨久久地沉默不语,他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入墙角,那双眼闪耀着魔魅的冷光。“你搅黄了爷的事。”
韶灵的手腕突地被慕容烨扣住,他一并握住她的小手从胸膛上一寸寸往下游离,最终落到那一处上,慕容烨邪气一笑,低声细语:“爷这儿哪里有毛病了?”
面色一沉,直觉要将手缩回,哪怕隔着华服,她也不难察觉,他的那一处烫的像火,根本经不起半点撩拨,已然蓄势待发。
他居然反将一军。
他用力将她的手掌按着,一动不动,那张俊脸逼近她的面孔,肆意调笑。“不是见过成千上百的男人身体?”
“我要不这么说,嗜钱如命的老鸨怎么会放人?”韶灵费尽全力,才从他的手中挣脱开来,慕容烨的下流举止,令她气急败坏。
“真这么担心爷的身体?”慕容烨另一手勾住她的腰际,逼得她无法从原地离开一步,邪笑着问。他的气息就在咫尺之间,令原本就闷热的晚上,更是炙热烦躁。他故态复萌,鼻尖甚至就要碰着她,那双眼底闪耀着的,分明并非善意。
韶灵直视他的眼,神色不变,虚以委蛇:“我对任何一个病患,都是用心负责的。”
慕容烨勾气淡色的唇角,轻缓之极地询问:“不过……爷这儿,你打算如何负责到底?”
他的骄傲就在她的掌下,像是蕴藏了一枚火苗,依旧烫的惊人,韶灵唇角扬起一抹乖张坏笑,右膝猛地抬起,正要击中他的胯下!
“好狠的招——”慕容烨眼神冷沉,却利落闪开,一掌扣住她的膝盖骨。
不管多厉害的男人,要被伤着了命根子,这辈子就完了。
行迹败露,又被制服,她暗自咬牙:“我只是为七爷消消火。”
“你要爷断子绝孙么?!”
他眸子一眯,森然戾气从眼底深处泛滥开来,她顽劣不堪,野性难驯。
慕容烨大掌一推,韶灵总算挣脱出来,连连后退好几步。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慕容烨不悦蹙眉,俊脸微愠,自从她在大漠归来,她更难以征服。
韶灵淡淡睇着他,并不说话,略有深思。
“最毒妇人心,七爷没听说过这句话?”
良久,红唇微启,她的眼底深邃莫测,美目流转之间,尽是冷肃锐光。
她也有她的底线。
她身为医者,并不会对任何人的身体起不该有的遐思,要不是慕容烨轻佻妄为,她如何会流露窘态?!
她手心的温度,迟迟不肯消退。
惹她的人,似乎并不会顺遂。慕容烨遥望着她,她已然裙裾飞扬,匆匆向前。
回到洛府,韶灵早已将路上的事抛之脑后,她沉静地为他把脉针灸,眉眼之间不曾泄露半分情绪。
在感情上,她总是太过冷静。
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睇着她,淡淡说了句。“你最近结交了什么新朋友?”
韶灵手下的银针依旧精准扎入他的穴位,耳畔刮过他低沉嗓音,她不曾抬起眉梢:“我只是在为七爷办事。”
“看你很有把握,事情进展的顺利?”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稳中求胜。”韶灵的眼角处,染上一丝浅淡笑容。
如今……侯府又该是一副何等景象?!
她的眼神,渐渐幽深,无人可以触及。
翌日,韶灵正从灵药堂走出来,在人流中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脚步跟随着前头一个婢女,待到了她身后,当下就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在侯府见过面吧。”
婢女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女子,说道:“韶大夫,奴婢是烟雨。”
韶灵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婢女手足无措,身子绷紧,如临大敌。
上回拿戒子塞入韶灵药箱冤枉韶灵的人,就是她!
一眼看穿烟雨的心虚,韶灵却并不威吓她,淡淡笑道:“你天生就有气喘的毛病,到灵药堂去,我给你开一副方子。”
烟雨连连摇头,眼神闪烁。“奴婢贱命,不敢劳烦韶大夫。”
“人低贱还是高贵,是看做的事。”韶灵盯着她发白的脸,眉头轻动,唇畔笑意愈发分明:“你别着急,一着急就要透不过气来,这种毛病,很容易猝死的。”
烟雨肩膀一抖,不敢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女子,温和言语之内藏匿的威胁,阴冷无情。她面色骤变,望入那双冰冷的墨眸之内,心中生出惧怕,噗通一声跪在韶灵的面前:“奴婢还要回侯府办事,韶大夫,让奴婢走吧。”
这个烟雨,正是展绫罗跟季茵茵从外面带进来的婢女,比起侯府的下人,更对季茵茵忠心耿耿。她知晓季茵茵私底下的真实面目,为虎作伥,自然也不是善人。
季茵茵私底下性子并不温和,手边也不阔绰,是什么能让烟雨如此死忠?!
韶灵漠然松了手,面色冷凝,打量了烟雨一番。这个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模样周正,身着藕色衣裙,正是侯府下人的统一装扮,但腰线缝的很紧,纤腰更是明显,几乎一掌可握。她身为女子看了都觉得很有风味,更别提男人了。
她暗暗一笑,原来是个心术不正的丫头,跟了季茵茵几年,也没了良知。
要是自己指认烟雨,烟雨必当死不承认,哪怕将此事闹大,季茵茵大不了让烟雨当替罪羔羊,季茵茵照样安然无恙。
不如,让这对主仆反目成仇,她亦能坐收渔翁之利。
“上回不小心冲撞了韶大夫,奴婢已经道过歉了……”烟雨依旧装傻不知,一脸柔弱,这样一看,倒是跟季茵茵的伪善有几分相似。
“这个药包你随身带着,不舒服就拿药包闻两口气。”韶灵走回灵药堂,从一旁取出一个药包,送到她的手边。
烟雨狐疑地接过,道谢之后便疾步离开,还未走到侯府门口,环顾四周,鬼鬼祟祟地将手中药包丢入一旁草丛中去。
刚走入侯府正门,烟雨便留意到从正堂走出来的翩翩男子,她笑着给他行礼:“烟雨见过侯爷。”
“你过来。”风兰息看了她一眼,俊秀儒雅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喜怒。
他在这两天内,已经逐一找过下人问话,这个烟雨,是宫琉璃的贴身婢女。但他想见烟雨,她总是临时被派出去采买东西,像是有人暗中安排。
烟雨轻点螓首,眼底一热,跟着风兰息走至花园,风兰息才转身回来,淡淡问道。“你在琉璃身边最久,她的生活习性你该最清楚,三天前的事,你有没有话要说。”
“那天我在小姐屋内收拾,并没有跟在小姐身边,后来才从姐妹口中听说此事。”
烟雨垂着眼,回应地小心翼翼,一句话就撇了个干干净净。
风兰息眼底的笑容很淡,几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有人看到你在院子里撞了韶灵。”
“奴婢走路不小心,当时韶大夫宽宏大量,并未责备。”烟雨不慌不乱,依旧回应地滴水不漏。这些话,像是熟捻于心般自如流畅。
风兰息更觉可疑,他俊眉轻蹙,半响无语。
烟雨这才缓缓抬起眉眼,望向眼前的男子,一年多了,她从未跟侯爷单独相处,两人只有三五步的距离,若是往后能当他的女人,死也值了。
她心绪翻滚,气息渐渐急促,双颊浮现淡淡潮红,樱唇微张。
“你怎么了?”风兰息看她面色有异,低语一句。
“奴婢有气喘……”听着侯爷一声询问,烟雨更是眉目泛光,心跳加快,有口难言,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风兰息见她并非作假,便不再逼问,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她。“你若改主意,还能到我这儿来。”
烟雨接过帕子,以帕子捂住口鼻,大口大口地吸气,待她顺好了气息,风兰息早已离开。她贪恋地紧紧抓住这方帕子,心神以往,回到白庭院的时候,眉梢都染着春色,容光焕发。
季茵茵从烟雨一进来,就留意到她,她吩咐烟雨把门关上,她才冷眼打量。“让你去买些东西,这么久才回来?方才遇着了谁?”
烟雨的脑海里全是风兰息的影子,少女怀春,总不愿将自己的秘密说给人听,她的沉默,一瞬间点燃季茵茵胸中怒火。
“贱婢!”季茵茵将手中的女红砸到烟雨的身上,怒斥一声:“你居然瞒着我偷偷去跟韶灵见面!你们说了什么!她无缘无故送你什么药包?”
这两日,老夫人不肯见她,她心中没底,侯爷正在查明此事,烟雨虽然是自己的人,但还要防着烟雨不被笼络出卖自己。她每日都差遣烟雨出府,就是不让侯爷找到她盘问,更派人暗中跟着烟雨,没想过今日果真被她捉个现行!
“奴婢可没收——”烟雨摇头,拼死反驳。
“你要不是心虚,为何要在半路就丢掉?”季茵茵冷笑道,美若天仙的面容上,狰狞而扭曲。
“奴婢并未说小姐半句坏话,韶大夫后来也没多问,小姐你要信我啊。”烟雨紧紧抱着季茵茵的裙摆,楚楚可怜地求情。伺候季茵茵两年多了,她比谁都了解这个主子的刻薄。
季茵茵弯下腰,凝神望着那张清秀而娇柔的小脸,这个丫头虽然长相一般,但天生就有气喘的毛病,每回面颊发红,双眼泛光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一种病态的美丽,男人见了,定会心痒难耐。烟雨那细腰,更是世间难见。
但直到靠的这么近,季茵茵突然嗅到一阵淡淡的气味,她当然太清楚了!这是沉香,整个侯府只有侯爷一人是用沉香的!这个看似忠心的婢女,竟然还见了侯爷隐瞒不报,可见她心怀鬼胎!
想到此处,季茵茵早已怒气攻心,一巴掌甩上烟雨的面孔,连连冷笑:“信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心思?等着何日我进了门,你这个陪嫁丫头,就能理所应当做侯爷的侍妾?”
烟雨被打糊涂了,微惘,无力地瘫坐在原地。
“你也不瞧瞧你那副春心荡漾的下贱样!你能配得上侯爷吗?”季茵茵发狠地撕开烟雨身上的衣裳,烟雨的心思她不是不知,正在气头上,她说话更是露骨难听:“你做梦都想着男人骑在你的细腰上吧,你到底要不要脸?”
烟雨身上的衣衫被扯裂开来,衣不蔽体,她总算回过神来,默默抬起脸,嘴角在淌血。她死死地盯着盛怒的季茵茵,轻声问道:“我是配不上,那小姐呢?小姐人前人后,可大不一样啊。”
季茵茵听着烟雨发酸的话,心口一震,掌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该继续留着烟雨,烟雨虽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知道她私底下的脾性。
她又恢复成往日温柔模样,轻声细语:“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该帮你找一户好人家了,菜市口有个张屠夫,你跟了他,每天都有肉吃。”
“多谢小姐!”烟雨咬着牙,从牙缝逼出这一句,挤出一丝冷淡笑意。
“不是装可怜,就能让侯爷喜欢上你的。”季茵茵从烟雨的身上跨过,她走到桌旁坐下,轻瞥一眼,不屑之极地丢下四个字。“东施效颦。”
烟雨忍着愤恨将季茵茵伺候好了,才离开屋子,她满心屈辱地换了衣裳,在夜色中疾步走向风兰息的院子。
他的屋子,还亮着火。
侯爷说过,只要她改了主意,她还能去找他。
等她说出真相,侯爷识破了宫琉璃的真面目,她还能那么不可一世吗?只要她失了侯爷的宠,自己也不必再受她的气。
半响,烟雨从风兰息的屋内出来,她势在必得地笑了笑,低声咒骂。“说我下贱,你能高贵到哪里去?”
她刚走到花园,突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正想回头去看,那人已经伸出双臂,用尽全力,将她推入一旁湖中。
她费力挣扎拍打,溅出水花,湖水不深,却很快将人吞噬干净。
深沉的夜色,终究覆盖一切。
一大早,侯府的仆人就到洛府来请韶灵,只说是老夫人的意思,韶灵跟着仆人来到侯府花园,湖边的草丛上躺着一个女子,浑身湿淋淋的,面色发白,全身都泡肿了,刚从湖中捞出来,看样子浸了一夜。
此人正是昨日见到的烟雨,季茵茵的人。
季茵茵站在一旁,面若死灰,神情不济,她时不时以丝帕掩面,眼眶发红,该是方才已经哭过一阵子了。风兰息跟她并排站着,一脸深思,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安慰人心的话。
韶灵从众人面前走过,风兰息的视线短暂停留在她的身上,随即很快移开。
“侯爷,这是谁发现的?”韶灵平静地开口。
“是侯府的齐大。”他说的镇定自如,顺着风兰息的目光,韶灵见着了在一旁站着的家丁,他袖口裤脚还在滴着水。
韶灵走到家丁面前,有条不紊地问了捞起烟雨的位置,时辰,她沿着湖边方向去找,寻常人家花园多有假山湖水,但失足落水的人却寥寥无几。
她并不难在湖畔找到烟雨的足印,若要将人推下水,最少也要近到一臂之距,当然也不会只留下一人足迹。风兰息看着韶灵低头审视的模样,也不禁移步去看,她朝着风兰息招手,纤细指尖指向这两排足印,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