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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14

作者:蔷薇晚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14

她对慕容烨……过分吗?!

想到此处,她如鲠在喉,却看慕容烨也随之起身,越过她的身子,走了出去。“七爷——”

慕容烨却没有再回过头来。

若不是慕容烨的身份如此特殊,她也绝不会不知如何应对他。

韶灵回到自己屋内,却见不到慕容烨的身影,她转念一想,将整个庭院寻觅一番。眉头轻蹙,心存狐疑,慕容烨还当真跟她置气?

他该是走了。

慕容烨原本就喜欢捉弄人,难以分清真伪,只是如今他们不再年少,男女有别,他越是轻佻露骨,她当然想要避讳他。

毕竟,慕容烨也是一个男人。

噗。

一颗碎石子,击中她的肩膀,她转过身去,仰头,只见慕容烨坐在屋檐上,天空一轮皎洁明月,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她从庭院搬了梯子,爬上屋檐,坐在他的身旁。

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撑在身侧,无暇月光宛若光环般围绕着他,他仿佛天神般遥不可及。

“洛神是七爷的好友,七爷为他不理我?”她浅笑倩兮,反问一句。她并不想认真看待慕容烨跟自己的关系,宁愿跟以往般谈笑风生,不拘小节,互不干涉。

他望着那一轮巨大的月亮,意兴阑珊,仿佛生来便是如此孤独冷绝,孑然一身。

她轻叹,言语之内全是抱怨。“洛神跟我真不对盘,若是选了这样的主子,我定被他天天责骂。”

慕容烨轻哼出声,一脸漫不经心,他看惯了她的千面,能惹人盛怒,也能讨人欢心。“你心里真的清楚?”

“七爷生我的气,也是应该。”在黑夜之中,美眸更是熠熠生辉,她的嗓音很清,褪去了别的情绪。

他一手攫住她的下颚,在月光下细细审视她的脸,她眼神清澈如水,望着他眼底最深的那一点黑。

“爷要生气,你还能活到现在吗?”他问的,过分冷静。

她寥寥一笑,慕容烨说过他想要的只是她,可她不想一辈子困在他的身边。

他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那对天鹅也是你放走的吧。”慕容烨的俊脸逼近一分,眸子一眯,一阵凉风突地从她身旁拂过。

她始料未及,睁大眸子,笑着摇头否认。

陈年往事,慕容烨怎么会突然重提?!

她眉眼弯弯,敛去深处的警备,徐徐问道。“七爷怎么把坏事都算我头上?”

慕容烨这才松了手掌,冷眼看她,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不曾逃过他的视线。“你在爷身边做的坏事还少吗?”

……。

嫡女初养成 056 感激七爷

眼眸一暗再暗,韶灵沉默不言,笑意崩落。她只能虚以委蛇,只能心存防备,只因他是慕容烨。

“江湖上把爷说的很可怕。”慕容烨从她沉静的面容上移开视线,淡淡地说。

“男人可爱女子,也可爱男子,很公平。”她低声说,真正的残忍之人,是绝不会自省的。

“那么,爷也可爱男子,也可爱女子了?”慕容烨扯唇一笑,却换了一种说法,却起了微妙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喜欢人的权力。”韶灵盯着他,双眼清如水,柔声说道。“不过若是真心喜欢,就不该伤害那个人。”

十来岁的时候,她无法援助那些红衣男童,但如今,她不想再看悲剧重演。不管他听不听,她都会说。

他深沉地笑了,她的这一番话,跟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可以伤害任何人,轻易掌控他们的生死……唯独从不舍得伤了她。

再度看到他的笑容,韶灵心中的那根弦,渐渐松下来。

“前几天的事,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站起身来,双目了亮:“那晚七爷以用内力将我的宿疾压下去,我很感激。”

任何事,都不会成为她甘心被人掌控的把柄。

只是感激而已。

慕容烨看她正要爬下梯子,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际,抱着她从屋檐跃下。一片柔和紫色在她眼前飘过,待韶灵想要开口,她已经稳稳当当立于地面。

“爷跟洛神有话要说,你去睡吧。”慕容烨丢下这一句,便举步离开,她神情不变,目送着他离开。

他们早已是成年男女,也不像是主仆身份,她不该成为他掌中之物。

她迟早要摊牌。

“我来晚了。”

韶灵走入酒家,见展绫罗跟季茵茵已经坐在席上,她微微一笑,便在她们的目光中坐下。

展绫罗脸上笑容不变,依旧热情。“韶大夫,如今阜城指名要你看诊的人太多,你应付不过来吧。”

“江南人口稠密,的确比大漠的生意要好。”韶灵淡淡回应,望向一侧的季茵茵,她依旧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浅浅地笑,今日一袭金色钩花袍子,红色长裙,并不过分装扮,穿在别人身上,略显普通。但因为容貌的出众,她看上去端庄而美丽。

展绫罗问的语气真诚:“听闻洛大少爷昨日回来了?”

韶灵侧脸看她,弯唇一笑:“展夫人的消息很是灵通。”

展绫罗说的认真:“我听说,洛府开始做首饰生意了?用了京城来的老工匠,采了通山的玉矿,搜集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样式,就为了趁早在江南打出个名堂来。”

“洛少爷的心思,从不告诉任何人,我也不是例外。我不想妄自揣测,往后宫夫人责备我。”韶灵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是哪里的话?”展绫罗轻笑出声,跟季茵茵对视一眼。

“韶大夫跟着洛大少爷,想来对这些商场上的事,也很是通透。母亲暗中担心韶大夫对上回的事介怀于心,我跟她说,韶大夫绝不会因为一个丫头而如此小器。”季茵茵笑的友善,依旧大善人模样。

若她继续推脱,就成了小器?!韶灵的眼底尽是笑意,她轻摇螓首:“商场上的事哪有一定的?宫夫人眼光长远,我却没这个心思,经营好我的灵药堂就得了。”

“你尽可放心,我母亲也并不贪图盈利,绝不会责怪于人。”季茵茵一脸平静:“我来当保人。”

“宫夫人怎么不找找别人?我手头也并不阔绰啊。”韶灵犯了难。

“并不要许多银两,五百就行。”展绫罗压低嗓音,亲自为韶灵斟了杯茶,“先将第一批货买下来,看看反应。”

“要说试试看也行,但这事就跟赌博一样,决不能当真。”韶灵笑着点了头。

季茵茵跟展绫罗相视一笑,在酒席上说了不少好话,韶灵走的时候,她们邀请她坐上侯府的马车,韶灵最终婉拒了。

目送着她们离开,韶灵脸上的笑容才崩落无踪,夜色覆上她的身子,月色微凉。

这一回,她要展绫罗山穷水尽。

季茵茵由婢女陪着走入侯府,正在正堂看到风兰息的身影,她噙着笑意,莲步轻摇走向他,朝他行了个礼。

“你跟宫夫人去了外面?”风兰息的笑意很淡,问了句。

“我们为了上次的事,特意跟韶大夫致歉,不想伤了大家的和气。”季茵茵轻点螓首,眉眼之间尽是端丽风华,令人找不到任何漏洞。

“去年忙着休憩别院的事,我鲜少跟你单独说话。”风兰息温和地说,她到侯府一年出头,他们常常见面,也说过不少话,却没有深谈过一回。

季茵茵面颊微红,她眼波流离,笑着点头。“侯爷事务繁忙,我总该体谅的。”

风兰息笑道:“宫夫人虽然不是你的生生母亲,但你们的感情比亲生母女还好。”

季茵茵语带双关,她眉目生情,愈发迷人:“的确如此,侯爷,这许是日久生情吧。”

“宫夫人说你把十来岁之前的事都忘了,我很想让你重新记起来——”风兰息的视线轻轻撇过她眼角眉梢的柔情,意味深长地说。

季茵茵徐徐叹了口气,面色染上几分忧郁:“侯爷,我也很想,不过此事勉强不来。”

风兰息沉默了许久,季茵茵看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耳畔,她敏感地察觉,浅笑着问:“侯爷在看这对耳环?”

“你很适合戴珍珠。”他点头,也不避讳。

“还是去年侯爷送我的……”她含笑,她生来就有花容月色,足够驾驭任何金银珠玉,浓淡皆可。

风兰息满目笑意,闲聊几句:“京城的女孩子都是几岁就打了耳洞?”

季茵茵随口就说:“一般的女孩儿,五六岁就打了,都是爱美。”

他笑了笑,却不答话。

他依旧看着她,像是失了神,有时候他常常沉默寡言,并不多话。但他如此安静却凝注的眼神,比任何男人对她美貌的眷恋,更让季茵茵欢喜和骄傲。

这样的男人……绝代风华,温润玉如,还不是她的裙下之臣!在美女无数的江南,还不是只能看她一人!

她从来都是美丽的,如今摆脱了厌恶的贫贱身份,在侯府就更是众星捧月了。

风兰息看着她笑了起来:“何时我带你去别院转转,用了江南最好的师傅打造了一个园子,虽没侯府这么大,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好。”她轻点螓首,心中更是得意。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跟宫夫人商量,何时方便,就搬过去住。”

“侯爷?”季茵茵怔住,面色略白,这一年住在侯府,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就要她们搬走?

他唇边的笑容透着一丝苦涩:“你是云英未嫁的女子,本该注重名声,还未成亲之前,我们不应住在一个屋檐下。”

季茵茵眉头轻蹙,却又只能强笑道:“侯爷真心为我好。”风兰息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君子,太过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她只能配合他当一个良家闺秀,不敢施展手段迷惑他,生怕惹他怀疑。否则,她早就得到他了!

“回去吧。”风兰息的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朝着她说。

“侯爷也早些歇息。”季茵茵笑吟吟地起身离开。

他眉头紧蹙,依靠着椅背,独自闭目养神。出于自己的心,他并不愿意去试探她,却不曾想过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闭上眼,他的耳畔却传来轻微至极的声响,那是在灵药堂的时候,清风吹开那本厚重的医书,一页页的书,翻了过去。

那些厚重的过去,似乎也一页页翻了过去。

他的眉头愁绪更重。

……

“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了!”

韶灵正在回头,身后跟了两个小乞丐,她仿佛又气又恼,很不耐烦地斥责。小乞丐再三往她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她却推了好几回,扬声道:“回去。”

两个小乞丐被她这么训斥,才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她。

风兰息跟着管家正从庙门后面的村落收回田租,每回经过后庙门,都会让下人送些衣食给那些小乞丐。

一看眼前的景象,淡漠的俊脸上尽是冷峻,他疾步匆匆走过去,挡在小乞丐的面前。“你怎么这么对他们?他们才这么小,再不懂事,也是孩子!”

风兰息冷着脸看她,这些小乞丐衣衫褴褛,浑身恶臭,以乞讨为生,但不见得人人都有同理心。但在街巷中,他们有时不但讨不到一个铜板,遇着脾气不好的,还会遭来无休止的辱骂甚至毒打。

“给他们买些吃的。”他转过身去,吩咐管家,让管家领着两个小乞丐走开。

他一回头,却看韶灵又要离开,她身为女子,铁石心肠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不受教!风兰息胸口炽燃怒气,他走前两步,一把拉住她的手。

“侯爷,有何指教?”韶灵这才转身,脸上失了所有神情,透出一丝疏离和漠然。

风兰息眼神一暗,她顽劣不堪的态度,更是激起他的不快。

见他沉默不语,韶灵甩开她的手,笑道:“还有病人在等我,要没什么事,先告辞了。”

她摆明了敷衍,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

他的嗓音无声转冷:“你有没有心肠?”

“我有没有心肠,跟侯爷何关?”韶灵抬眸看他,问的不留余地。

风兰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心中依旧不能介怀,他走回马车旁,才看着管家被两个小乞丐拽着衣角,不曾走远。

他蹙眉问道:“管家,你怎么还不领他们去?”

管家说了实话:“他们方才跟小的说,韶大夫是给他们的伙伴治病,他们要把讨来的铜板作为诊金给韶大夫送去,韶大夫说了不要,他们非要缠着……”

风兰息面色骤变,他误会了她。

他看着已经走远的身影,心中的平静,却无声被打乱。

韶灵从闹市的人流中穿过,她的脸上没了任何喜怒,身后一阵骏马的铁蹄,却踩踏在她的心上。

风兰息让侯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回到灵药堂,眼角余光掠过那一辆停下的蓝色马车,却佯装不知。

忙碌了两三个时辰,她才跟三月五月一起离开,眸光熄灭,她胸口微震,马车早已不再了,她的唇畔牵扯一抹笑,自如地走入夜色。

风兰息却在下一瞬,从暗处走出来,他一袭白袍,清明不染地仿佛不该是尘世中人。

韶灵淡淡望向他,眼底冷绝清冽,他双目温和,不再有方才的怒气。

“我们去河边走走。”

他这么说,转身就走。

他的身上从未有过盛气凌人的霸道,身为阜城的隐邑侯,他素来以人品德行为人敬仰尊崇。

韶灵跟在他身后两步距离,却并未看他的背影,两人一路上静默不语,走到了护城河边。

“小乞丐们都说你给的药苦——”风兰息停下脚步,此话一出,便让韶灵知晓,他已经得知事情真相,不再误解她。

他一直等了这么久,自然是有诚心。

但她微微一笑,其实也并不在乎。

“良药苦口,越苦的药,越有用。”韶灵仰头,望着护城河边的柳树,他一身白衣,让她突然想起春日的漫天柳絮。

风兰息凝神着她的侧脸,未曾说话。

她的面色晶莹,小巧的耳垂上,没有一个细孔,他心中微震,脸上还有淡淡的笑。“你怎么不穿耳洞?江南女子人人都有。”

“小时候,我怕痛,就没穿,母亲依着我,说长大再说也不迟。”韶灵浅浅一笑,眉眼间一派意气飞扬,自如地说道:“到了大漠,反而不易被人看出破绽,我好潇洒当我的韶公子。”

他温和地问:“如今呢?”

她微眯双眼,望向幽深的星空:“如今也没有必要了。”

风兰息的声音梗在喉咙口,他只听得她清清淡淡地问:“侯爷还不回府么?”

他摇了摇头,却扶着柳树坐在河边草地上,看他就这么坐着,韶灵心中涌起莫名的波澜,却咬着牙逼自己转身。

“大漠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她的身后,传来他温润平静的声音,像是一条柔软温顺的绸带,绑缚了她朝前迈出去的脚。

他问的突然而古怪,但不容置疑,谈起大漠,的确让她心情舒畅,仿佛多日来的烦忧,全部退得消失不见。

“乘风常常说,大漠是另一个世界。”风兰息的视线,锁住那纤细却又如青松般挺拔的女子身影,他低声说,听不到嗓音之中的笑意。

她笑着转过身去,连日来的看诊,也让她有些疲惫,她往他身旁一坐,懒洋洋地伸了伸双臂,他这回没再皱眉头。“侯爷想知道?那我说给你听,这些可是书上看不到的。”

他是世代继承的隐邑侯,封地就在阜城,本不能随意离开封地。大漠……他或许一辈子也到不了。

她说起了大漠的月牙泉,金色沙漠上的驼铃声,戈壁滩中的绿洲,艳丽的金莲花,马兰花,祁连山上的皑皑冰雪,她甚至谈到烤全羊,眼底生出满满当当的笑意,咽了咽口水,扬声笑道。

“大漠的烤全羊,可好吃了。”

他仿佛也嗅到了香酥浓郁的气味,像是跟她一道坐在深处戈壁滩的篝火前,远方传来阵阵狼啸,微凉的夜风拂过衣袍,细碎作响。

但凡被她描述的,都变得鲜明生动,他听着她哼唱断断续续的大漠歌谣,居然也觉得动听。

他看到了大漠的繁荣和荒凉,万千风情。

她对大漠的热爱,对自由的憧憬,对万物的向往……点点滴滴汇入那双清亮明媚的眼,她的脸上,绽放了璀璨的笑靥。她跟他不同,敢爱敢恨,果断决绝,她热的像是天边的烈日,只要稍稍靠近她,就能汲取到温暖。

“第一次骑骆驼的时候,差点被摔下来。骑惯了马,我嫌弃它走得慢,它索性停下来,不朝前走去,气的我都快哭了!”她说的尽兴,一偏头,却愣住。

这个眉眼有笑,温润俊美的男人不正是风兰息吗?!他何时这么笑过?就算不是对她皱眉头,他的笑,也从来没有温度,仿佛只是礼节的一种。

她惊疑不定,低声道。“侯爷你笑什么?”

风兰息突地倾身向前,修长的五指,轻划过她的面颊,手心贴着她的柔嫩肌肤,暗暗曲拢手指,仿佛想把她的笑,抓住……收藏在手中。

他觉得那很珍贵。

韶灵望着他,脸上的笑一分分的流逝,她的眼底分明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一瞬间如火山爆发,百川入海。

他突然收回了手,韶灵避开视线,自嘲一笑,拍了拍双手,将方才的欢喜全部藏匿入心。

“我已经给侯爷讲了不少故事了,天色不早,我回去了。”

风兰息脸色如水,清澹退静,眼底一抹突然而来的晦暗,遮挡了他的真实情绪。

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不过我真惊讶,我陪着侯爷坐了这么久,你没说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红裙在风中摇曳摆动,韶灵走路起来的姿态,不若闺秀般曼妙,身子挺拔如松,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胸口一震,仿佛一些熟悉的,就快在时光中溺毙消失的东西……又在他的心里深处,慢慢地复苏了。

他从来都看重礼法,绝不会跟一个妙龄女子独处这么久,更别提,他还有婚约在身。

她的话,每一个字他全都听进去了。

而未婚妻的话,他却常常会忘记。

风兰息淡漠地望向水中月色,放在双膝上的白皙手掌,渐渐收拢。

她回到屋内的时候,慕容烨不在。

想来他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他如此聪明骄傲的男子,不像她,能装的了傻,充的了楞。

韶灵和衣而睡,面颊上那一寸肌肤,仿佛还停留着风兰息指尖的温度,她紧紧闭上眼,将那首未曾哼唱完的大漠歌谣唱了一遍,驱散心中的那一丝阴翳。

自从那一夜后,她不再见过风兰息,他定是知晓两人不该再见面,才避着她。韶灵垂眸一笑,转动手边的茶杯,安然地听展绫罗在她对面笑道。

“这一个月,已经翻了一倍!”

她们各自投了五百两,得了一匹玉料,在阜城开了一家妙玉坊,韶灵原本就常常出入阜城的大户人家,那些夫人小姐听到消息,纷纷前往采买。

韶灵抿唇一笑,神色安然:“宫夫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明日我就要将银子撤回来,正好赶上月初采买药材。宫夫人也撤了吧。正好我们也就租了两个月的铺子,剩下一些玉料,卖完就行了,不需再进账。”

获利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当然,夜长梦多。”展绫罗笑着说道,眼底却拂过一片志得意满的神色。

展绫罗欠了一屁股的债,这笔银两只能勉强为她还清债务,如此贪心而简单的人,哪里经得起金银诱惑?!

这个利滚利的良机,她绝不会放过,相反,会将所有银子都投进去。

她以为这是个聚宝盆。

谁知道一夜之间,会不会变成吞钱的漩涡?别说盈利,就连本钱都拿不回来。

韶灵随口问了句:“今日怎么不见宫小姐?”

展绫罗面泛红光,心中欢喜:“侯爷带她去别院赏景,我前日也去看过,那儿的园林美得就像皇宫一样。”

韶灵美眸半眯,晃着茶杯中的清茶,眼底陷入深思,展绫罗客套地说了句,往后有空邀她去瞧瞧,她也只是模糊地应了声。

展绫罗满心期望地将所有的银两全都投进去,却从玉料商人手中得了一批最劣质的料子,货色吸引不了眼光苛刻的贵族女眷们,一传十,十传百,新鲜劲一过,女眷们不再愿意去妙玉坊,哪里看的上那些廉价货?!眼看着一个月的限期就要到了,她不愿大批存货在手,唯有让人贱价卖出,这一来一回,也只是卖去其中冰山一角。她无法付出店铺的银两,独自守着这些有瑕疵的玉料,又不敢抛头露面,命人在坊间小巷售卖,时间拖得久了,更是入不敷出。

她自然是输得血本无归。

身后的那一堆债务,更是几乎要将她逼到绝境。讨债的人追到了侯府,往日的太傅夫人私底下所做的事,一瞬间被传的沸沸扬扬。

老夫人拧着眉头,看着展绫罗以手绢抹着眼泪,憔悴疲累,到了这个关头,她无法继续隐瞒,只能说出真相。

“我对不住老夫人亏空了侯府的银两,把所有值钱的首饰衣裳都典当了,只为能一本万利,给琉璃一笔风风光光的嫁妆钱,却没想过赔了夫人又折兵,一败涂地。”

老夫人重重拍了拍桌案,摇头苦叹:“宫夫人,你可真糊涂啊!”

老夫人如今对这位贫苦出身的宫夫人,颇有微词,她想法简单,做事不计后果,若是琉璃跟她久了,怕也会染上这等习性。侯府少了这一大笔庞大的银两,但多年来的精心累积,也不至于填补不了这个空洞。只可惜,她更担心继续留着这个宫夫人,侯府的风气有所更改。

“我定会把这笔银两还给老夫人的!”展绫罗红着眼,连日被追债的人恐吓,她都好几天不敢出门,像是缩头乌龟躲在侯府。

望着展绫罗的一身狼狈,老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虽不是琉璃的亲娘,但说出来,我们两家也算是亲家。宫家落魄,侯府对你们伸出援手,理应如此。”

展绫罗低着头,上个月她得了五百里雪花银,欢喜的睡不着觉,而如今,却落到这般落魄境地!若没有侯府为她解围,她早就被那些讨债鬼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我们侯府什么时候说过要宫家的嫁妆?琉璃的人,才是我们看重的。算了……如今多说无益,这笔银子就当是侯府的聘礼。不过,宫夫人往后千万引以为鉴,琉璃是风家的儿媳妇,她如今还不具备当一个主母的条件,宫夫人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她。”

老夫人的这一番话,展绫罗也唯有点头答应,言下之意,她已经成了一个坏榜样。

“阿息也跟我说过,让你们月初就搬去别院,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先去住一段时日,等他们成了亲,再让琉璃回侯府住,免得被人说三道四。”老夫人沉下起来,面色冷凝。

展绫罗不曾料到,面色微惘,对她们母女素来和善的老夫人,要将她们赶到侯府外去。

老夫人的威吓,藏在言辞中,她只会为展绫罗收拾一次烂摊子。绝不会,有第二回,她该好自为之。

……

嫡女初养成 057 七爷护短

夏夜。

夏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唱,她听得满心困倦,三月跟五月趴在桌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抵不过浓浓困意。

她越过长桌,在盛夏的午后,在阜城的街巷中行走,因为炎炎夏日,如今巷子上的人并不太多,韶灵走走停停,却来到了护城河边。

几天前,她还坐在风兰息的身旁,回忆大漠气象。

望着河边的高大柳树,她神情释然,爬上柳树树干,手中握着几颗碎石头,朝着周遭柳树一扔,夏蝉停了半响。

她惬意地闭上眼,偶尔凉风阵阵,穿过她的身畔,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然醒来。

睁开眼一看,已经到了黄昏时候。

不远处,一对男女不紧不慢地走着,男子玉华风姿,白袍高雅,女子粉衫妩媚,花容月色。

正是风兰息跟季茵茵。

“侯爷——”季茵茵韶华如花,美貌可人,可她却娇颜不展,愁思蹙眉,柔声唤了一句。“自从搬去别院,就更难见着侯爷的人了。”

“我不是来见你了吗?”风兰息站在黄昏中,笑着回应,温和而俊逸。

“我母亲做了错事,连累了侯府,侯爷虽然不说,我却于心不安。”季茵茵的眉头皱着,说的哀恸难过。

“此事跟你无关。”风兰息从容地说,眼底的颜色依旧很淡。

“我觉得这几个月来,侯爷的心思不在我的身上……侯爷的心里是有了别人吗?老夫人提起的婚期,也迟迟没有下文,该是侯爷不想提。”季茵茵螓首半垂着,仿佛这一番话要从一个大家闺秀的口中说出来,已经是万般艰辛。

韶灵又懒懒地合上了眸子,如今不如晌午那么热了,温暖的风,吹乱她鬓角的青丝。

“你怎么会胡思乱想?我们是自小就定下的婚约。”风兰息笑言。

季茵茵看他展开笑脸,才放下心,脸上却依旧满是愁绪。“以前是这样,只是自从韶大夫来了,侯爷常常去见她,难道是我多心了?我知道,韶大夫跟我不一样,是女中豪杰——”

“你自然是多心了。你,比她善良。”风兰息说着这一番话,眼底思绪复杂。

好一个比她善良。

韶灵的睫毛轻颤,唇畔拂过一抹讥笑。

几个月下来,季茵茵如此狭隘善妒,当然已经察觉,既然如此,她就再在这堆即将点燃的火中添一根柴。

“侯爷,你是不是把很多女人都带过到这个地方来?那个晚上,我们不也在这儿说了很多话?”

双脚夹着树干,她倒着身子挂在柳树树干上,青丝垂下,随着清风幽幽舞动,宛若随风飞舞的柳丝。

季茵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倒挂身影一吓,花容失色,尖叫着扑到风兰息的怀中。

韶灵笑靥如花,眸子亮的如火,她的轻佻话,自然令风兰息面露不快。

她水波不兴地打量着季茵茵小鸟依人的模样,无声冷笑:“我还以为,这是我跟侯爷聊秘密的地方呢。”

季茵茵眼底的恨意刹那迸发,如烈火般燃烧着。

盯看着这一具倒挂的倩影,眼底几分伤痛,思绪复杂,风兰息的字字发凉。“我从未见过她这样自私,嗜酒,轻浮,冷漠的女人。”

这一句话,说的韶灵背脊一阵阵发凉,仿佛那个夜晚,他充满笑容的眼,满是柔情的脸,他朝着她伸出去的手,全都是她的虚想。仿佛那个夜晚,坐在护城河边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

“宫小姐,你看,我帮你试探好了,你往后不必再担心。”韶灵非但不生气,反而朗声大笑,唯独她那双墨色眼瞳内,诸般情绪,错杂一起,无人看得懂。

她从柳树上跃下,随手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扔进河中,恰好打中月影,月华碎裂,涟漪阵阵。

风兰息望着她的身影,依旧一脸淡定从容,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走了许久,身旁的季茵茵说了哪些话,他言不由衷地敷衍,方才谁也不曾察觉柳树上有人,那人儿突然之间倒挂下身子,青丝垂泄,宛若藤蔓般抓住了他的心。

那张脸,比夏日的太阳还要耀眼,无论他走多久,做多久,翻看多少本书,静默多少日,依旧无法从脑海中移开。

韶灵途径灵药堂,不经意望一眼,只见三月跟五月坐在台阶上,一看她回来,五月已然扑到她怀中。

“小姐,你没事吧,急死我了——”五月紧紧地抱着她,双眼有泪。

“出了什么事?”韶灵问着,有些讶异。

“有人来把灵药堂封了,把我们赶出来,说往后都不会开了。我们一直没敢走,在这儿等小姐回来。”三月说的很清楚。

“他们是什么人?”韶灵眉头一皱,冷眼看着灵药堂门上的大大封字。

“他们只说自己的主子姓洛。”三月认真地说:“说小姐要是不服,就去找他们的主子。”

五月一脸担忧,轻声问道。“小姐,那些人很野蛮,你真要去吗?”

韶灵淡淡一笑:“我不去的话,他还会找上门来的。”

三月忙着拉起衣袖,身子虽然干瘦,但力气不小。“我陪小姐去吧,他们要是耍狠逗凶,我让他们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韶灵摇头,面色冷然:“你还想进一回大牢?凡事别冲动行事。”

她不过用了平日里一半的功夫,就赶回洛府,洛神跟慕容烨正在花园的长廊下对弈,紫藤茂密层叠,几乎将整个长廊顶都遮挡了,坐在下面,很是阴凉。

他在暗中使坏,居然还气定神闲地下棋?!

“洛神,你给我个交代!”

她几步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将他们的棋局一手摸乱,胸口暗暗起伏,她学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最用心的就是医术,做了这么多事,最在意的就是经营了自己的灵药堂,耗费无数心血,才让灵药堂有些名气。洛神竟然封了她的地盘,她岂能不动怒?

“原来不只是没规矩,还这么刁蛮泼辣。”洛神望着桌上和地上散乱的黑子白子,眸光泛滥一派清冷,冷眼讽刺。

为何洛神总是想方设法要针对她一个人?!

慕容烨看她面色不对,眼底盛着灼灼火光,黑眸一沉,一把就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用的力道不小,勒的她腰微微的疼,他眼底闪过一片戾气阴鹜。“你冷静些。”

“你要是堂堂男儿,何必跟我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招!我们一决胜负,我也不见得会输给你!”她哪里听得进去,他们两人是好友,指不定是不是联手要将她的灵药堂毁掉!

慕容烨眼底的戾气渐消,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反扭着她的两只胳膊。她余怒未消,肩膀轻轻颤抖,但总算安分下来,慕容烨这才谨慎地松开手放开韶灵,她却得了个空,咬牙又要冲上去,洛神冷冷淡淡地看着,站在一旁,似乎笃定有慕容烨在,她注定无法碰到他的衣角。

她看着洛神这一副傲慢模样,更是气得全身血液倒流,慕容烨将她扳过身子来,双臂紧紧禁锢着她。她转身看见慕容烨,想着他定也知情,不愿被困在他的怀中,对他又踢又踹。双眼却是瞪着洛神,一脸怒气腾腾。

“你凭什么让人封了我的灵药堂!”

“因为你利用洛家在商场上的名声,用在解决你自己的私人恩怨上。”洛神冷冷地笑,见她短暂沉默,更是说的毫不留情。“我说错了吗?怎么不反驳?平日里不是嘴巴很伶俐?”

韶灵冷哼一声,眼底清冽如风。“灵药堂的地契在我手里,你今天封,我明天就能开。就算去了官府,也是我赢。”

洛神眉头不皱,从容地说。“你今天开,我明天就再让人封。”

言下之意,就是从今往后,要跟她对着干了?!韶灵冷着脸,眉眼之间坚定如火,要真跟洛家对立,她也不会低头屈服。

“你灵药堂的名声在外,我洛家的名誉同样是金招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洛神转过身去,抬手折下一朵紫藤花,语气如冰。“你以为商场上的事,这么简单?你头脑是不笨,可也不见得都能懂。”

韶灵眉目生笑,透露一丝不屑:“谁想学?你以为每个人都觉得当商人了不起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洛神突地丢下手中的紫藤花,沉下脸来,转向另一个男人。“慕容烨,你不是说她是商人之女吗?”

韶灵蓦地血色尽失。

她是被激的糊涂了,才会脱口而出。她跟七爷说过,她是商家女,若是高家大户看不起商人也就罢了,她如何会自贬?!

慕容烨的黑眸中,思绪复杂而隐晦,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冷淡地说。“她知道错了,大不了反省三天,再让她回灵药堂去。”

洛神连连冷笑:“你还要袒护她到什么时候?如今她可不是在云门闯祸,而是在洛家。”

韶灵沉下心来,怒气在眉眼之内渐渐消亡,她抬头望着将自己困住的这个俊美男人,他的低沉嗓音,从夜色中传来,很冷静,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从不知晓商场的厉害。”

慕容烨居然没有跟洛神狼狈为奸,而是为她说话解围?

袒护。

她怔住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洛神说话常常针锋相对,刻薄冷淡,但不见得就没一分道理。

在外人的眼里,慕容烨常常袒护她吗?

这个字眼……未免太亲昵。

她的心里,汇入点点滴滴的暖意,她身子一动,继而望向洛神,他沉默了更久。

“在灵药堂的门口贴张布告,就说掌柜生了疾病,十天之后再开门。”这是洛神最后的让步。

韶灵依旧不快:“你直接说我染上重病,不治身亡好了!”

洛神对着身边的下人吩咐,没看她一眼:“也可以。就按她说的去写,免得日后麻烦。”

她气的不轻。

洛神一挥蓝色袍袖,愤而离去:“这十天之内,等我肃清阜城的传闻,再找你算账,你最好别离开你的院子,当然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慕容烨见洛神离开,才松了双臂,韶灵垂下眼,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望着满地散乱的棋子,正如她的心绪一般,根本理不清楚。

“七爷,我还是去住旅店吧,我不能再留在洛府了。”

她不曾再回头去看慕容烨的表情,疾步匆匆走出了长廊,软靴踩踏在凋落的紫藤花上,她的心有一丝抽痛。

“爷也没料到你居然会动这个心思,他最恨有人利用洛家的名声,在商场以假乱真。”慕容烨却跟她并肩走着,一手拉住她,只是此话一出,也已经晚了。

她找的那个玉料商人,的确跟洛家毫无关系,她只是用了一个计谋,让展绫罗被贪心所害。但那些传闻,就算如今没多少人还记得,也会多多少少传到洛神的耳朵。

韶灵郁郁地望着前方夜色,他握着她的手,她眼波一闪,觉得这般姿态太过亲密,抽了下手,没有抽脱,他反倒握得更紧。

“七爷,你放手吧,我不会再去冲撞他了。”她没什么精神地说。

慕容烨挑了挑俊眉,却还是不曾松手,笑道。“方才怎么这么大脾气?就像是红了眼的牛犊子。”

韶灵却只是跟他一道在夜色中行走,无声地摇了摇头,心中百转千回,一刻间竟然不知要对他心生防备。

“洛神对付你,比爷有法子。”慕容烨低声笑道,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一句调侃,化解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我这回是没想周全……”韶灵的嗓音里有些低落。

她是修理了展绫罗一回,不过的确让人对洛家产生误解,她是没办法回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

她在洛神面前,是理亏的。

“七爷还不回去?”他们将阜城的街巷几乎都走了大半,慕容烨却还是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朝他弯唇一笑,笑容却有些清淡,并无往日温度。“我没事,只想把事情都理一遍。阜城很安全,况且我还随身带着刀。”

“你这么凶,谁敢调戏你?”慕容烨似真似假地说,眼底愈发浮动妖娆笑意。

韶灵听了,沉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抹生气,不怒反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极怒之下,竟然是这副样子。

“还会不好意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慕容烨定定望向她面颊旁的一丝羞赧,眼底无声转柔,虽然依旧是取笑口吻,却温暖不少。

韶灵微微怔住,为何此刻听着七爷跟她说话的语气……她也觉得不太对劲?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人,才能自如地用这般宠溺的口吻,丝毫不觉勉强?

她心中一动,有什么在脑海中转瞬即逝,她来不及抓住,静默不语地站在他的身旁。

他嘴角噙着丝笑,静静看着韶灵,良久,才冷声道。

“你到底瞒着爷多少事?”

“七爷何出此言?”韶灵心口一缩,猛地抬眼逼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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