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25
独眼冷凝着脸,沉声说。“我若能走到那一步,会这么做的。”
他凝视着韶灵晶莹漠然的脸庞,给她倒了一杯茶,眼底幽然死寂。“你我都是死而复生的人,仇不得不报。何时我们能再见,也希望你已经解开谜团。”
“多谢。”韶灵对着他一拱手,大方落落。
独眼捧着茶杯,闻着醇香的茶味,若有所思。“谢什么?你是唯一看着我还能对我笑的人,还让韶光他们跟我学武,时间一久,我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弟妹,想起那些年在府里当大哥的年头……他们恭恭敬敬地喊我师傅,常常给我送些小玩意,韶光都敢看我的眼睛了,三月常常问东问西,总是把自己省下来的鸡腿来孝敬我……每天都是一些琐碎小事,看上去根本上不了台面,但我心中很复杂。过去在府中我自恃过高,独来独往,鲜少理会那些弟弟妹妹,称不上是一个好大哥。将军府没落,家眷全被流放为奴,如今我最想的,就是解救我尚在人世亲人。多亏了你的决定,我觉得自己就跟以前的司马踌一样,没有伤痕累累,也没有失去一只眼睛,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在仇恨里死了千遍万次的死人。”
韶灵微微怔了怔,这是她跟独眼之间,最长的谈话。他的嗓音虽然依旧低哑厚重,却听来轻松许多。
她是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经历,令人心中并不好过。
“你回去,解救他们出水火,你会是一个好兄长。人总是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她满心感慨。
独眼的唇边生出一抹很浅的笑意,说的却很坚定。“韶灵,等我洗白了司马家的冤屈,一有机会,会回来看你们的。你的事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她粲然一笑,扬声说道。“要不是你要连夜赶路,真想跟你喝个痛快。”
“下回,你我定还会见面的。到时候,不醉不归。”一抹洒脱在他的眼底转瞬即逝。
韶灵笑望着他,重重点了点头,神色一柔,轻声说。“你还要带郑轻舞回国吗?”
他的眼底一丝愤怒,一丝恨意,还有一些她看不清楚的神情。“她大病初愈,在地牢里受的罪太多,身子还很虚弱,我把她带回风华国境内,给她找个地方落脚。往后,我跟她就各是陌路人。但若下次她还为郑国公做事,我会杀了她。”
“菜都要凉了,尝尝我做的烤大虾。”韶灵的眉梢之处,尽是飞扬之色。
独眼会意一笑,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包袱近十年,如今总算要迎面一战。他不再客气,动了筷子。
“小姐,你的手艺简直绝了!”三月的嘴里塞着一只烤乳鸽,一脸的油。
“可是这盘炒青菜……”连翘皱着眉头,韶灵顿时瞪了他一眼,他急忙陪着笑,狼吞虎咽。“就着小姐炒的青菜,我能吃两碗饭!”
“姐姐,说你的炒青菜太咸,连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吃了饭罚他抄写百草经怎么样?”韶光说的一针见血,居然也学会了说笑。
“往后天天都让他吃炒青菜。”韶灵跟韶光对视一眼,她的唇边泄露一丝坏笑。
连翘见姐弟齐心,不敢再抱怨,埋着头吃饭。
三月五月见了,乐得哈哈大笑,整个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笑声,深秋瑟瑟,被挡在屋外,屋内其乐融融。
独眼望着眼前的场景,默然不语,离开云门,心中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更迫切地想回去,他亏欠弟妹的,一定会补偿。
他比任何一天,更盼望过这样的生活。
韶灵亲自去送独眼,本以为他要骑马,才发现停在云门外的是一架马车,她走近马车,拉开布帘,见郑轻舞正在车内沉睡,面色苍白,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很恨我,心中也很多抵触,这趟我急着赶路,不想跟她争吵,浪费时间。她喝了安神药,能睡个两天。”
独眼笑的很是苦涩。
“也只能这样了。”韶灵眸光黯然,她话锋一转,轻声说。“司马踌,一路顺风。”
“希望下回,我也能叫你的真姓名。”他坐上了马车,目光透露出些许欣然,这么说。
韶灵噙着笑意,朝着他挥了挥手,目送着他扬鞭启程。七爷吩咐他带走有关郑国公最有利的情报,独眼向来对七爷忠心耿耿,对云门有功劳,这回也算是给独眼的礼物。
马车缓缓驶离,马蹄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到头来,郑轻舞也不愿当独眼的人证,去指证自己的义父郑国公,独眼跟这种不分青白的女人,还是早些分道扬镳的好。
……
年关将近,侯府里里外外的下人都在准备过年的年货,下人忙碌着打扫着每个角落,心灵手巧的婢女剪了窗花,踩在圆凳上,伸长了手臂,往明净的窗上贴着,寓意来年吉祥如意。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宫夫人。”老夫人由展绫罗扶着,缓步走在侯府花园内,来往的下人对她行礼,她一脸慈祥端庄,身着正红色金丝宽袍,披着银灰色的披风,很有过去当家主母的风范。
展绫罗笑吟吟地点头:“老夫人,明年定是个好年头,我去寺庙祈福的时候为侯府请了愿,希望菩萨保佑,老夫人身体安康,侯爷跟琉璃夫妻恩爱,早生贵子,可以让老夫人早点抱孙子啊……”
“多谢宫夫人的好意了。”老夫人脸上的笑闪过一抹尴尬,她轻轻咳嗽,以丝帕掩住嘴,脸色却变得更淡了。
展绫罗心生诧异,她最擅长说这些哄人开心的奉承话,明明方才说的话一字不错,为何老夫人却意兴阑珊,仿佛并不高兴?!
“琉璃的风寒治好了吗?一个多月没见她,我甚是想念。”老夫人话锋一转,言辞之内,隐有关切。
展绫罗笑容满面,忙着为宫琉璃说好话:“琉璃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能下床走动。等她养足了精神,肯定是头一个来给老夫人拜年的,老夫人还不知道她吗……她跟侯爷一样,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有些话,我早就想跟宫夫人说了。”老夫人边听边点头,正色道。
老夫人的一个平和却黯然的眼神,看的展绫罗心中一跳,她佯装无事,笑的善良。“老夫人,我们都是亲家,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年前,你千里迢迢亲自带着琉璃找到阜城,一路上陪伴琉璃,照顾琉璃,风家很感谢你。”老夫人起身,朝着展绫罗鞠了个躬,一脸动容。
“老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琉璃虽不是我亲生女儿,但我一直都把她当成是自己的骨肉,她深受重击,身子损毁,我照顾她是分内之事。把她带到阜城,成全两家早就定下的婚事,也是我这个当娘该做的。老夫人不必行这么大的礼,折煞我也。”展绫罗受宠若惊,紧张地扶住老夫人的双手,说的哀切感人,心中却欣然大喜。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开春阿息就跟琉璃成亲了,成亲之后,宫夫人想过往后的去处吗?有没有别的打算呢?”老夫人话一出口,展绫罗面色骤变。
“老夫人……琉璃身体虚弱,何时怀了身子,我也能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身为她的母亲,这点小事,我责无旁贷。”展绫罗压着心中不快,脸上的笑容不变,说的善解人意。
“侯府多得是下人,哪里需要让宫夫人劳累?”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
云淡风轻之间,将此事推的一干二净,根本不容展绫罗再多言。
堂堂侯府,虽不比皇宫,但上下几十个下人,从老到小,展绫罗若是继续坚持,便是看不起侯府了。
“老夫人,侯府当然有的是下人,只是由我照顾琉璃,比那些毛手毛脚年前轻轻没生养过孩子的丫头稳妥啊。”展绫罗陪着笑,不依不饶。
“到时候,可以请巧姑来,府里生养过孩子的老妈子,也有三五人。宫夫人,你不必担心,我就阿息一个儿子,一旦有了好消息,我绝不会让琉璃出半点差错的。这可是侯府的紧要大事。”老夫人如是说,脸上并无太多喜怒。
展绫罗不曾料到老夫人竟然要她离开侯府,脸色一白再白,心中透露着隐隐担忧,如鲠在喉。
老夫人依旧说的委婉,言语平和,很是自然。“宫夫人的大女儿已经嫁人了,该有孩子了吧,你花了这么多时间陪伴琉璃,你女儿虽然不说什么,但你也该抽空去看看她的近况。我们为人父母的,不该有所偏心,他们成了亲,你也算了了这件心事。你在阜城这么久,也看到了侯府的人是怎么对琉璃的,应该放心了。”
展绫罗的笑,僵硬在脸上,苦苦一笑。“有老夫人关照琉璃,侯爷疼爱琉璃,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我也很想留下宫夫人,不过,阜城素来没这个规矩,女子嫁到阜城,就算归宁也要看夫家的意思,更别提留着亲家常住家中了。不到之处,还请宫夫人大人大量,谅解我们。”老夫人不再看展绫罗的面色,转过头去,吩咐婢女奉茶。侯府接二连三出了好几件事,她担心就是这个贫贱出身的宫夫人在琉璃耳边吹风,导致琉璃跟阿息心有嫌隙,为了侯府的宁日着想,她只能想方设法找出祸端,以保侯府归于平静。
展绫罗心神不宁,一从侯府回到别院,就直接去了季茵茵的屋子。
她刚刚用过婢女端来的燕窝粥,以白绢擦拭唇角,一副端庄静雅的闺秀姿态。
季茵茵脸上的斑点已经褪干净了,身着翠色碎花袍子,自从恢复了往日容貌,她判若两人,一身焕然光彩。
展绫罗一踏入屋内,就支开了婢女,愤愤不平地将今日所闻一股脑丢了出来。
季茵茵缓慢地在梳妆镜前踱步,余光打量着镜中浅笑倩兮的美人脸,一转过脸,便是满脸不平和无奈。“老夫人的决定,看来是没人敢说什么。我也很想帮帮母亲,可若是我去跟侯爷求情,老夫人就会知道你跟我诉苦,要是误会母亲,迁怒于我,我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展绫罗心中的怒气还不曾消散,听季茵茵这么一番话,更是火上浇油,怒不可遏,一拍桌案,指着季茵茵扬声喝道。
“你脸上这幅死样子,一个多月,是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老夫人几回要见你,也是我帮你说好话说假话挡着。一听我要被老夫人赶出去,你乐得个高兴是吗?!你到底是不是我生养出来的女儿?”
“母亲,你大可不必生这么大的气,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还能让你去吃西北风不成?”季茵茵一把按下展绫罗的手,无声冷笑,神色自若地说。
“阜城是不错,可是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上回老夫人帮你还了亏空的大笔银子,还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不再追究?大户人家,绑手绑脚的,你过的不逍遥。我给母亲想了一条后路,等我出嫁了,我从侯府的月银里面拨一半给你生活,你也可以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院子,买两个下人服侍你,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展绫罗笑着点头,眼底一抹冷意,这个自私自利的女儿早就想着要赶走她,甚至想得这么远,这么滴水不漏!
她丢下一句话,冷着脸扬长而去,“我的好女儿,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季茵茵是她的摇钱树,她再怎么生气不甘,一旦毁了季茵茵,自己的晚年一定贫困潦倒。
季茵茵的脸上尽是温柔善意的笑,她扶着菱花镜坐下,耐心地描眉画唇,心底波澜不惊,犹如无事发生。
她早就想把展绫罗撵出阜城去了。
待她成了侯爷的妻子,她就要有新的人生,嫁出去的女儿,何必跟常常给她出歪主意惹祸上身的母亲同住屋檐下?!展绫罗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一旦再中了别人的奸计,亏空了银子,不但惹来老夫人的厌恶,更会令她也在侯府难以做人,颜面无光。
她要留着更多的心思,花在她夫君风兰息的身上,紧紧抓住他的心。
……
“侯爷,宋将军来了。”
管家永福叩响了门,风兰息一听,随即起身开门,宋乘风一身藏青色劲装,银灰披风,风尘仆仆。
“乘风,你怎么亲自走一趟?”风兰息蹙眉问道。
“信上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宋乘风爽朗一笑,剑眉星目,更是英俊非凡。
“你这人……如今你是朝中俊杰,皇上怎么让你私自离京?”风兰息寥寥一笑,摇头叹息,跟他一道坐在桌旁,看他不客气地喝茶吃点心,心中隐约拂过一片担忧。
“我告病,这几日不再上朝,也免得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乐得清闲。”宋乘风连连喝了两杯茶,朝堂上的事,一句带过。
“乘风,她走了。”风兰息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说,眼底一抹阴郁,一抹压抑。
“走?去哪儿?”宋乘风看风兰息说的如此笃定,眉头一皱,笑意一瞬间敛去,这个“她”不用想,也知晓是指何人。
风兰息说的面色凝重,眼底诸多情绪,犹如深夜迷离,根本看不清楚。“我没料到她会消失的如此彻底,乘风,她是你带到我面前来的人,她走,你也总该能猜到个几分。”
“她的心里是有秘密,但我从不过问。她是阜城人,看她在这儿开了灵药堂,我本以为她会定居于此,不再奔波……不过,她在大漠常常奔东走西,只为寻找她的胞弟,我们在阜城见面的那天,她同我说已经姐弟团聚。”宋乘风陷入沉思,正色道。
风兰息心生狐疑:“她还有个弟弟……你见过吗?”
宋乘风摇了摇头。
风兰息眉关紧锁,径自沉默不语。年少时见过一次宫琉璃,但只因太傅为京官,两地相隔甚远,两人再也没机会相见。老侯爷死后,侯府鲜少听到有关宫家的消息,偶尔有书信往来。太傅辞官回乡在路上出了事,风家曾派人去寻找,只是根本查不到宫琉璃的下落,直到去年,她们母女才出现在侯府。
他从未听过,宫家有一儿一女,只知道太傅唯有一个宝贝女儿。
“怪不得她能走的一干二净,她似乎还有一个藏身之所。”宋乘风跟风兰息对视一眼,说出对方心中所想,眼底尽是紧张。但转念一想,她敢女扮男装只身在大漠活的肆意妄为,绝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他扬唇一笑,说道。“三年前我喝醉了,在大漠酒肆遇见她,她还偷吃了我的一桌酒菜,活像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很是狼狈。你放心,她很能自处,没什么难得住她。”
宋乘风是在说笑,风兰息却心中刺痛,她在阜城高傲随性,但三年前,却落魄狼狈,风餐露宿,活的这般辛苦。寻常百姓,哪怕活在乡野之间,也不愿去大漠西关讨生活,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女子?!
“我让永福去找过几次,她并不在阜城。”风兰息淡漠的脸上,少了几分疏远,眉目不展,忧心忡忡。“如今,更是消失匿迹,消息全无。”
宋乘风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风兰息,不安又错愕,笑道。“风兰息,你何时这么在意她?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风兰息迎向他的目光,淡色眼瞳之内暗潮汹涌,白袍中的五指一收,紧握成拳。
“我心里有些怀疑,等何时真相大白,有了把握,再跟你说。”他淡淡地笑,笑意却发涩,仿佛心中苦不堪言。
宋乘风知晓风兰息谨言慎言,从不妄自揣测,没有根据的话,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他转动着手中茶杯,看风兰息眼底尽是萧索悒郁,也无端察觉些许不安。
“你这么说,我想起一件事。”宋乘风眼神微变,低声道。“我在大漠酒肆,常常有人打听一个年轻女子的消息,他们训练有素,来去自如,当时我误以为小韶是男子,没曾多想……他们好像是在找她。”
闻到此处,风兰息垂着眼,安静地喝茶,眉头尽是愁绪,她像是谜一样的女子,他何时才能拨开她身旁的层层迷雾?!
“你在京城,皇上对你颇为器重,朝堂之上,你也收收在大漠养成的性情,少说些胡话……”他沉默了许久,才归于平静,淡淡地说。
“我还是跟西关一样,朝廷臣子都觉得我浪荡,在仕途上没有作为,只是个会打仗领兵的武将罢了。哪怕穿了朝服,也不像臣子。在将军府歌舞升平,夜夜笙歌,有时候不想去跟他们应酬,连喝几杯佯装酒醉就回来了……我酒量见长,多亏了他们。”宋乘风扬声大笑,眉头舒展开来,不拘小节。
在西关,他常常在不知名的酒店里醉酒过夜,传的妇孺皆知,不只是为了让风华国的将兵放松警惕而轻敌,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治兵有道,惹人非议。朝野中的臣子当面不说,背后都议论他打赢风华国只是靠运气。
风兰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也难为你了,宋家失势,在刀口浪尖,你活的不容易。”
宋乘风点头一笑。“没事。在大漠,她给了一种秘制的解酒药,比寻常大夫开得有用多了。第二天醒来,头都不疼。”
她机智聪慧,心思敏锐,定也察觉了宋乘风韬光养晦的用意。风兰息的脑海中闪现一抹思绪,心头万千起伏。
宋乘风板着脸,眼神晦暗,咬牙切齿。“就是那个张太后,实在难缠,说是要给我指婚,暗地里却在想把宋家踩在脚底。想我大姑母元戎皇后知书明理,母仪天下,跟先帝同甘共苦,却被她从中阻扰,挑拨离间,郁郁而终。”
“我也偶尔耳闻,当今后宫之中,不只有惊人容貌,这位皇太后最有城府心机,她能取代各位嫔妃,讨得先帝欢心,自然有她的本事。你要扬言不娶公主,无疑是跟她作对,日后免不了再生枝节。”风兰息轻声叹道,宋乘风假意应酬,实则给自己造了一些不好听的传闻,能拖延时日,但并不能正大光明地推去婚事。
“罗阳公主生来骄纵跋扈,娶了她,她定要压着我一辈子,家里鸡犬不宁的,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神管国事?可见张太后唯恐天下不乱。”宋乘风冷笑一声,面色更是铁青,眉关紧锁,愤愤不平。
“乘风,我给你支一招。你若喜欢一人,便要投其所好,相反的,最好是罗阳公主讨厌你,自己跑着去哀求皇太后撤掉婚事,皇太后也不能怪罪于你……你仔细想想,罗阳公主身上该有解答。”风兰息的唇畔有笑,脸色平静如水,不温不火地说。
……
嫡女初养成 075 两人洞房
“风侯爷,你可真是一场及时雨啊!我要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得远远的,一定请你喝酒。”宋乘风细细一想,有了眉目,一拍大腿,说的斩钉截铁。
风兰息跟他对视一笑,只是眼底的笑容之后,依旧还有隐隐约约的担忧。
“宫小姐要奴婢送来了侯爷最喜欢的百子汤——”婢女端来一盅汤,摆放在风兰息跟宋乘风的面前。
宋乘风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等婢女走开,才笑着调侃。“百子汤……百合莲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弟妹不但情深,还很有才华,哟,这是给你写的情诗吗?”
风兰息面色不变,眼看着宋乘风从盅底抽出一张宣纸,不紧不慢地打开,轻扫一眼。
《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我来尝尝弟妹的厨艺。”宋乘风笑着盛了一碗百子汤。“都快成亲的人了,还派下人送纸条诉说情意,我可羡慕死了。”
风兰息眸光渐渐黯然,宋乘风是武将,不爱诗书,可对于他而言,岂能不懂这首诗的寓意?!
这是一首南朝乐府中的诗,描写一个青年女子思念情人的痛苦。
“莲子”即为“怜子”,“低头弄莲子”意思是思念之情如水般清纯忠贞,绵远攸长,寄托相思。
“你不尝尝?”宋乘风狐疑地问,碗中的汤快要见底。“怪不得是太傅之女,满腹才情,你们才子才女,金童玉女,怎么被你遇着这么好的媳妇?”
“你吃完吧。”风兰息扯唇一笑,不以为然,静静收了这首诗,眼底一抹讳莫如深,转瞬即逝。
……
山涧口的碎石滩上,不若往日安谧宁静,欢笑声吵闹声不绝于耳,回响在山林之中。
如今已经是初冬,金色的,红色的落叶缤纷,大半落在山林之中,还有不少落叶飘零在水中,顺流而下,溪水清澈,一片片金红落叶仿佛翩然小舟,此景美不胜收。
几个孩子见到如此的风景,早就欢呼着跑向了溪水边。
韶灵从马背上跃下,仰头望向依旧坐在马背上的慕容烨,眼底有笑。“七爷怎么想着要带他们出来游玩?”
“本来只想带你来的,谁知道钓出来一串麻烦,真让爷头疼……何时才能摆脱这些拖油瓶?”慕容烨拧着眉头,言语之内似有不快,但眼神却藏着几分宠溺。
韶灵闻言,轻轻一笑,知晓他并非真的讨厌他们,望向在溪边玩耍嬉闹的几个孩子,眉眼之间的神色柔和而轻松。
“你跟他们一样年纪的时候,不也常常逃出云门?”慕容烨走到她的身后,低声笑道。
“我是去历山采药。”韶灵瞪了他一眼,人人都当她天真贪玩,其实并非如此。
慕容烨眼底的笑意更深沉了,似假似真地说。“那么小就有心机了,长大了就更不一般。老马说让个女人来管账,简直是滴水不漏,这话果然不错。”
“七爷若不信我,尽可将账本收回去,我也落得轻松。”韶灵回以一笑,镇定自若。
慕容烨无声地笑,跟她并肩站着,卷起裤腿在溪水旁捡石子的孩子朝着对方泼水玩闹,哪怕在他年幼时,也鲜少见过如此温馨场景。
“小姐,我肚子饿了。”三月捂着肚子,朝着远处的韶灵挥手大喊。
“这小子学武有点悟性,比韶光强多了,没看出来是个饭桶,不是才吃了午饭出来的吗?”慕容烨笑看着韶灵,邪魅的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来想个法子。”韶灵弯唇一笑,指了指清澈见底的溪流,朝着那群孩子招了招手。“你们若是肚饿,就去溪中抓鱼,我们烤鱼吃。”
孩子们兴致大起,双手击掌,一个个往水中走去,弯腰捉鱼,就连只知道读书写诗的韶光,也玩的不亦乐乎。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也没有孩子徒手捉到一条鱼,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爷以前看你捉鱼摸虾没这么难啊,看他们的脸,一张比一张长。”慕容烨双手环胸,无奈地摇了摇头。
韶灵见状,心头扬起年少时候熟悉的感觉,唇边生出一抹狡黠的坏笑,她蹲下身子脱了软靴,折起衣袖,作势要去大显身手。“韶光,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拿手绝活。”
韶光满眼尽是期待企盼,笑着点头,坐在溪边绞着裤脚上的水。
“别下水。”慕容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神色微变,压低嗓音说道。“到了深冬你最怕冷,还想去捉鱼,不过是烤几条鱼,有这么麻烦吗?”
韶光看着慕容烨阻拦韶灵下水捉鱼,脸上没了笑容,睁着清亮的眼望着,不敢置信慕容烨竟然如此关心自己的姐姐。他向来分不清慕容烨说的话掺了多少水,但现如今看,慕容烨过去对自己说的话……似乎是真的。
“听七爷的语气,是要亲自给我们抓鱼?”韶灵的双眼一亮,面不改色,笑靥如火。
慕容烨冷哼一声,手掌暗自蓄力,掌风一起,溪流中水花四溅,几十尾鱼跃然半空,噼里啪啦摔下碎石滩上,颇为壮观。
每个孩子都仰着头望着,哪怕素来圆滑绝不喜形于色的连翘,遇着这般难得一遇的场面,竟然也看的目瞪口呆。韶光眼底一点一点的星光,嘴角有了很浅的笑容,心中对慕容烨言行举止的厌恶和长年累月积累的阴郁,稍稍褪去了几分。
“我在大漠的旅店做过杂工,最擅长烤鱼了,来来来,你们都跟我学。三月,捡柴,五月,洗鱼,韶光,我教你烤鱼……”连翘招呼着,颇有个大人的样子,几个孩子很快又忙成一团,忙碌的无暇分身。
“这些鱼都够我们连吃一个月了,七爷,你够大手笔的啊。”韶灵转过脸来,回眸一笑,笑靥令那张小脸更是活色生香。
慕容烨心中微动,压下挺拔的身子,在她耳畔低声说。“难不成你还真想爷跟三岁孩子一样去捉鱼?”
“当然不成了。你可是赫赫有名的云门主上,要是被云门的手下见了,多没面子啊。”韶灵粲然一笑,从火架子上拔了根烤鱼,以洗净的树叶包裹着,捧在手心。
慕容烨笑了笑,从她手边接了过来,光明正大地吃着韶光烤的鱼,韶光暗暗转过头来看他们,但还不敢触及慕容烨深远的眼神,很快又扭过头去,盯着架子上的烤鱼看。
他凝神说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地瞒着他,还不如让他早些认清事实。”
韶灵垂眸一笑,很快起身,去帮韶光跟连翘烤鱼,朝着韶光问道。“韶光,往后我们常常出来,好吗?”
韶光点了点头,眼底清澈如水,俊俏的脸上浮着真切的笑意,明朗如天际的太阳。
韶灵一瞬陷入惊喜和怔然,在韶光的眼里,她再也见不到他的一丝抵触和恨意,唯有平静和欢喜。
“姐姐怎么会怕冷?我都不知道,他却知道。”韶光担忧地说。
“冰天雪地的时候,多穿些衣裳就好了。”韶灵一句带过,不愿多谈过去,不管此事是不是一桩阴谋,她暂时不想让韶光知道宫家的事。
“我把火生大点,姐姐靠过来坐。”韶光淡淡地笑,往火堆里加了一些枯枝,眉宇之间透露出儒雅而淡然的光辉,一如在朝廷上处乱不惊,陷入舌枪唇剑也面不改色的父亲。
她笑而不语,围着火堆而坐,心中却涌入些许暖流。
韶光将手边的烤鱼递过去,波澜不惊地说。“这条鱼烤好了,给他吧。”
韶灵心中错愕万分,挑眉看他,唇畔的笑意宛若溪水中的波澜,一圈圈地扩大,她喜出望外,低呼一声。“韶光?”
韶光别扭地转过脸,盯着火堆看,言不由衷。“反正我们也吃不了这么多,这些鱼都是他抓的,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
“七爷最喜欢鱼虾,我去给他。”韶灵神色一柔,望着韶光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他嘴硬心软,心肠像极了仁慈的双亲。她话锋一转,轻叹出声,眼底泛着欣悦的光。“韶光,你终于钻出牛角尖了。”
韶光垂着眼,看着地,不喜不怒,不置可否。
韶灵走回慕容烨的身旁,他看韶灵眼底有光,唇畔含笑,更觉她娇媚可人。
“跟韶光说什么了,这么欢喜?”他狐疑地问。
韶灵看他一本正经的脸,笑出声来:“说什么也七爷心里清楚,才不过二十步这么近,你能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爷只听到断断续续的,不太完整,什么把鱼给他,什么牛角尖……”慕容烨遥望着远方,水波不兴道,俊美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仿佛犯难生愁。
他们习武之人,原本就比常人机警,更别提慕容烨自小就练武,身手不凡,怎么可能听不清楚?
“韶光亲手给你烤的烤鱼,你赏脸吗?”韶灵笑着推了推他,以前那段日子,既要护着唯一的弟弟,又不愿让慕容烨太过伤心,她夹在两人中间,并不好过。
今日,两人关系缓和,或许最高兴的人是她。
“能不赏脸吗?他可是未来的……”慕容烨笑的不怀好意,话还未说完,韶灵忍着笑,蹙着眉头,早就将烤鱼塞到他唇边,堵住他要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他伸手要掐她的腰肉,她紧忙后退几步,让他扑了个空,慕容烨抓住烤肉往她脸上贴,她面色大变,大叫着跑远。
两人嬉笑了一番,才在黄昏时分,骑着马赶回了云门。
……
“马伯,这些账册你查过了吗?”韶灵指着桌上堆得半人高的账册,笑着问道。
马伯冷着脸瞥了一眼,摆了摆手:“既然七爷信得过你,我也没什么好怀疑的。查过一次就够了,你就让我松口气吧。”
韶灵瞅了一眼桌上的药茶,噙着笑意说。“云门虽然每年都有大笔的进账,可是七爷的开销也很大,马伯有没有想过,要开源节流?”
“七爷是娇贵的身子,锦衣玉食也是应该的。”马伯斩钉截铁地说。
她微微蹙眉,马伯是七爷身边最忠心的仆人,眼底只有七爷一个人,本是理所应当,可她为何有些惶惶不安?!
“药茶很有用,有劳你了。”马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韶灵笑了笑,走出了马伯的屋子,暗暗舒了口气。她狐疑的事,依旧不见任何端倪,马伯是认可了她,却还是对她严苛。
她朝着慕容烨的院子而去,拖着脚步一步步走上长廊,一抹冰凉悄悄钻入她的脖颈。
韶灵仰头去看,漫天飘着雪,宛若悉悉索索的柳絮,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冬天。
难道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父亲躺在血泊中看她的眼神,拼了命不让她追查此事,不让她回京城……风兰息在月色下凝望着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她的真实身份……她走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还是回到了云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兜兜转转……她到底何时才能找到真相?!
这世上,还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谁,在她耳畔念着?
夏蝉的喧嚣,一瞬间惊扰了树上的人儿。
“琉璃儿。”是谁,在她耳边这么唤着?
为何他都忘记了,她却还记着?
为何曾经美好的回忆,却要溃败死亡在残忍的现实之下?
那个人淡如菊的美丽女子,远离了她……
那个温文儒雅的翩然男人,远离了她……
那个站在树下仰头凝望着她的白衣少年,也远离了她……
她像是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寒风阵阵席卷而入被挖空的心,她默默扶着长廊的圆柱,身子一点点地滑下,她的双臂,根本抱不住自己。
阴沉沉的天际,鹅毛大雪飘然而下,就像是那一年,白雪堆积在她的身上,久久不化。
在那个时候开始,她变得一无所有。
她冷的发抖,哪怕已经裹上一件白色夹袄,她的心里却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填不满的空洞,她的心仿佛被人用力的撕扯着,一次次绞痛令她大口喘息,胸前一片寒意,冰雪崩裂的声响,震耳欲聋。
紧紧闭上了眼,她慌乱地伸手抓住脖颈上的琉璃,却触到一片寒意,几乎冻伤了她的手心。
“找不到你的人,怎么躲这儿来了?”
慕容烨带笑的嗓音,在远方传来,竟像是一阵暖流,缓缓流向她。
仰着头,她的双眼朦胧而迷离,不知是隔着一层水色的帘子,那个熟悉的男人一步步走向她,他的面容她甚至根本看不清,唯有那双眼,闪烁着不太分明的暖意。
他轻声问,嗓音低沉而温柔。“是不是老马又给你受气了?你别理会他,他太一板一眼,什么事都太认真。”
她一瞬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回忆里。她红唇轻启,一口白气从她喉口溢出,她仿佛像是被压在冰湖下受了寒苦千百年的鬼魂,她陷入微微惘然,静默不语。
慕容烨的心中划过一分担忧,眼底晦暗晦明,她面色苍白如雪,没有半分血色,就连唇都发白,跟上回发了宿疾时候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解开身上披着的黑狐皮皮毛披风,俯下身子,将宽大的披风包覆着她的娇小身躯,双手在她的脖颈前拢了拢,除了露出一小颗螓首,她整个人都被顺滑柔亮的皮毛披风笼罩起来,雪花洋洋洒洒从苍穹落下,却飘在披风上,被阻隔在外。
“七爷,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笑着,心中却发涩。她似乎很擅长忍耐时光中的苦涩,但苦,藏匿在心底最深处,偶尔也有让人崩溃的时候。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明天云门里又多一个雪人。”
慕容烨调侃着,眼底却诸多情绪,蹲在她的面前,手掌贴上她的面颊,低声道。“走吧,我屋里生了暖炉。”
她胸口一震,弯唇笑了笑,任由他扶着她起身,没走两步,她偏过脸去,低低地问。“你也冷吧。”
慕容烨但笑不语,韶灵将宽大的披风张开,裹在他的身上,两人胸口相贴着。他的唇角生出一抹深沉的笑,将她搂的更紧。
她依靠在他的肩头,眼前一片濡湿,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从那天开始,熬过了多少日,唯独她不曾流过一滴眼泪,她总是笑,比任何人都更快乐,为何只是看了一场雪,她又如此怅然苦闷?!
那一年的冬天,她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小鱼啄了啄她麻木僵硬的手指,潺潺的水流从她的指缝中溜走,她却连轻轻握住拳头的力气都没有……她比任何人都痛恨这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痛恨失去和错过的无奈和无力。
她早逝的父母,变心的风兰息,甚至是年幼的自己,都渐渐远离了她。
解开了跟七爷所有的误会,她岂会看不清,慕容烨对她很好,甚至,对韶光都极尽包容之心,此刻这一个真心的温暖的拥抱,是她多少年来不曾得到的……就像是飞蛾扑火,火苗上的那一丁点热,她多想抓住,握紧在手心!
太多太多的东西,像是易碎的陶瓷,越是被摆在高处,就越是摔得粉碎。她只想抓住,哪怕是一丁点坚定不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颗绝不会因为时光流逝岁月残忍而变得遥远而陌生的心,只是一份哪怕没有承诺也可以视若珍宝的感情……她奢望的,是哪怕物换星移,却惟独不变的珍贵。
韶灵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前,紧紧的,双手抓牢了他背后的华服,指甲几乎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之下。
慕容烨眉头一皱,将她抱得更牢。
她的心,一直都是空洞的,她也不知到底要用什么来填补,但被慕容烨抱着的那一瞬,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她要的不多,只是她力所能及抓住的,属于她的,该是她的……
慕容烨心中抽痛,眼神冷沉,俯下脸,封住了她冰冷的唇,将他体内温热的气息一口口渡到她的口中去。
哪怕她依旧笑着,他看得清她眼底有泪。他铁石打造的心,也无法不在这一刹那觉得疼痛纠结。
她此刻需要他。
只是一个真正喜爱她的人。
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无法割舍的?!
她睁着眸子,望向他,心中怅然若失,陷入一片混乱。
他的眼底,有两个小小的自己,可惜她很难看清自己的神情,像是在哭,却没有眼泪,像是在笑,却没有温度……
皑皑白雪,铺满了整个荒野,安静而消沉,萧索而纯净,没有一丝生机。
她仰着脖颈,长睫颤动,任由他的唇跟自己的贴着,她的力气从心口一分分流逝,她却拼了命地抓住他。
她不要再错过。
哪怕被烈火烧成灰烬也无妨,她赤足走在那一片毫无生气的雪原上,实在太久太久……
她低头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照亮了被阴云笼罩的苍穹,她缓缓勾起了唇,默默走向那片火光,雪原下的冰雪有了细微的裂痕,她心头尽是欢欣。
哪怕浑身都着了火,她依旧不曾松手。
她不要再被命运戏弄,她要紧握着自己的命运。
她拒绝,听天由命。
……
她的耳畔,听不到丝毫的下雪声。
天转晴了吗?!她幽然自问。
醒来的时候,窗外泛着迷离的白光,屋内却温暖如春。
韶灵怔然地望着大床的金顶,昨夜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他炽热而专注的眼神,他烙印在她身上无数次的吻,他拂过她每一寸肌肤的手掌,他紧紧拥着她身子的强劲胳膊,他们渐渐融为一体的温热呼吸……
“灵儿,你要记得,我是你第一个男人。”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嗓音之内的情绪,实在难以捉摸。“也会是最后一个。”
韶灵将手背覆上额头,觉得很是头疼,额头有些发烫,她揣摩着自己得了风寒。还未起身,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便让她不得不继续平躺着。她是学医之人,自然明白为何自己如此疲惫痛楚,身体被撕裂的那一瞬,她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是什么。
她就像是被一辆马车反复碾压而过,喉咙一阵干渴酸涩,韶灵咬牙支起身子,望向地上散落的衣裳,微微蹙眉。
身畔的位置,早已没有他的身影,他本是习武之人,习惯早起,不用四目相对,也免得各自尴尬。
正想伸手去捞起床下的一地衣裳,慕容烨的脚步声,却就在耳畔。
……。
嫡女初养成 076 生米熟饭
他一袭华服美衣,金冠束发,双眼迥然,唇畔有笑,一副精神大好的姿态。那双眼底深处,一派妖冶的盛世光华,再细看,又是轻狂浪荡地不可一世,邪佞狂狷足以摄心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