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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52

作者:蔷薇晚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52

她的心悬在半空,猛地转过身去,突然想离开。

身后,却传出很低的开门声。风兰息打开了门,眼神平静,但在看到她的背影之后,脸色数变。

“韶灵。”他喊住了她,几步追上去,绕到了她的面前。“怎么不进来坐坐?”

韶灵也觉得来都来了,再走实在不像样子,显得她心怀鬼胎一样,她笑着点了点头,跟着走到他的屋子。

风兰息不曾关门,看得出来,他很懂得君子礼仪,知道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他开着门,是不想毁掉她的清誉,不愿让她有落人口舌的机会。

她瞅了他的床一眼,被子皱巴巴地放在一边,显然,他方才是躺在床上,听到叩门声但没人进来,他才下床来的。

晌午这个时候,他不该还未起身,难道他还在生病?!

她幽然转身,望向风兰息,方才仓促没有留意到他身着白色里衣,他平日里都是一身白衣,如今只是单纯的丝绸里衣,连袍子都来不及穿。

“你的伤还未痊愈吗?”她蹙眉问道。

“好了。”风兰息笑了笑,温润如玉的面庞上,依旧无事发生的泰然处之。

“别撒谎了。”韶灵无奈地摇摇头,不由分说,拉过风兰息的手腕,将指尖搭在他的腕上。

他不曾撒开手,任由她专注地把脉,唇边饱含着笑意。

“真的病好了?”脉搏来来看,风兰息没有生病,韶灵这才放下了手,狐疑地望向风兰息。

“我只是躺在床上看会儿书,早上走了几条街,腿脚有点疼。”风兰息又笑了,因为笑容,让原本就姿容出色的他,更是亮的像是冬日的太阳。他当然没撒谎,以前跟她说了很多口不应心的谎话,但如今……他不想说跟内心相悖的假话了。

“你躺着吧,我看你昨晚又没睡好。”韶灵瞥了他一眼,他对着她绽放的笑容实在太过清澈明丽,单纯干净,刺得她双眼很疼。

风兰息扯唇一笑,虽然说得不太客气,但她心里是在关心自己,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忽略她的语气了。

他乖乖地躺上床去,不想让她的面色再生硬紧绷下去,只要他满足了她的愿望,她便会和颜悦色一些。

“这些书,看着有些眼熟……”韶灵的喉间哽得难受,踉跄了几步,到了他的床边。她逼自己对着枕边打开的和没打开的几本书册看,不去看风兰息干净的笑脸,径自叹道。

风兰息依靠在床头,他依然没动,也不说话。

“好像是韶光的书吧。”韶灵自言自语。她独自抓住一本翻开来,一瞧,几乎要误以为是自己的书,她看过的医书,也常常写满了标注和注意的要领,才丢给连翘三月他们学习。韶光在做的事,跟她一模一样。

这一本《资治通鉴》比起四书五经,对于韶光这个年纪,算是比较深奥难懂的书籍了。

“韶光很好学。”风兰息淡淡说,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骄傲。

“跟你小时候一样?”韶灵不假思索低声问,一开口,才知道自己说错了。

风兰息沉默不语,眼神却比起方才,温热许多,他沉静地不发一语,看着她的神态,像是在看一个时隔多年才见着的故人。

自从知道了风兰息暗中为了维护她做的那些事……她就很难平静地应对风兰息的目光了,哪怕他的眼底没有透露出想要独占她的霸道和炽热,那么温柔入骨的眼神,她还是难以负荷,无力承担。

“他在这方面很有潜力,你好好培养韶光。”风兰息温和地开口。

“我并不奢望韶光出人头地,有些才能,并不一定能给人带来好运,相反,也许是厄运……”韶灵的心中泛着苦涩,如今看着韶光,很容易想到自己死去的爹爹。

“别混为一谈。”风兰息轻轻握住了她的皓腕,语气波澜不惊,却又压抑着心中莫大的惋惜和痛苦。“每个人做出了不同的抉择,就要承担不管好坏的结果。”

而他……这么度日如年的,也是在承担他选择维护她而不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那个抉择的结果吗?!

韶灵心口大震。

不知是她低头太久,还是手中的书册太过沉重,她竟觉一阵晕眩,转身半跌半落地坐在了他床边。

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可是,她至今连一个人,半个人都无法诉说!只能压抑在自己的心里,只能将其封存起来。

她说服自己,就当做了一场噩梦,就当从仁寿宫的屋顶摔下来的时候,可以把残酷的梦境都摔得粉碎。她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跟随慕容烨过他们的生活,不被此事牵累。她高估自己,能因为慕容烨对自己付出的一切,而遗忘张太后对宫家所犯下的罪过。她看错自己,能因为慕容烨的关怀宠爱,淡化她心中与日俱增的恨意。

怎么办……她坚持了好几天,却觉得漫长犹如一年。她每一次看到慕容烨的脸,没办法不想到张太后!才几天而已,她就崩溃的只能借机掏出鸣东苑,躲到将军府来了吗!爱恨分明,为何就那么难以履行?!她混为一谈了吗?她对自己曾经想嫁给慕容烨的心,动摇了吗,无法承担了吗?!

“我总是做梦,风兰息……好多年没梦到我爹了,但这几个晚上总是看到他躺在血泊里,看到他叫我快跑……”她的嗓音低不可闻吗,她终究只能找到还记得她是谁的风兰息,把无法向人倾诉的话,全部倾倒而出。

他纹风不动,像是不曾听到她的话一样。

韶灵转了一圈脖子,终于决定看他的脸,他半垂着眼帘,好像在看着他右手上的书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别再去想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别再想了……”风兰息眉头一动,听着她言语之中的痛苦,他心如刀割。但脸上平和无波,静静的,如入了定一般。

韶灵无言以对,是啊,过去的就过去了,何必跟如今和将来混为一谈?当初她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想的啊!只是爹爹的惨死,一把刺透她身体的利剑,这些隔阂太深太痛!

她的心中突然旧伤迸裂,一阵疼痛,差点叫出来。

他半垂了眼帘,似看非看着韶灵,那眼帘中隐隐有一丝吃痛的光芒。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说话,唯独抓住她皓腕的白皙右手,迟迟不曾松开。

“你别伤心,不管怎样,你有我。”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一句话,明明她早就说过,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但他还是不愿丢下她一个人,看她在苦痛之中反复沉浮。

她有他,可是她跟风兰息早已回不到九岁那年的时光……

她有慕容烨,可是她越是说服自己继续生活就越是折磨……

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自己。

“你……跟慕容公子之间有什么事吗?你不想让他看到这幅样子,才来见我的吧。”风兰息迟疑地问,拉过她的手,平静地看着她坐在他的床沿上。最近这两次,他总是觉得她像是长在悬崖边上的花,在最危险的地方顽强生存,但摇摇欲坠,让他心疼死了。

她无法否认,她以为至少还剩下一条路,其实她已经走到悬崖口了,而命运还是紧追不放,她总是想起跟十年前一样,她被黑衣人追的没有退路,唯有纵身一跃,跳入杀人的彻骨冰泉之中。

她一直在等,她甚至有这样的信心,不管多久,只要他们熬过去,就能成为夫妻。慕容烨没办法给她名分也没关系,她曾经如此自如而骄傲地认为——但是怎么办,他的生母却是杀死她父亲的真凶!甚至连年幼的她也要赶尽杀绝!她如何容忍跟慕容烨纠缠缠绵,如何容忍自己跟他以夫妻想称,如何容忍跟他一起奢想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到老到死!

想到此处,如今的厌恶抗拒,跟过往的甜蜜温暖,犹如冰火两重天,几乎将她折磨的愁肠满结。

“京城有一家陈记蜜饯铺,听说里面的各式各样的蜜饯是最有名的,我今早经过的时候买了一包蜂蜜梅干,打算待会儿让韶光带给你的。你如今,想吃吗……”风兰息的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紧张,知道她跟慕容烨之间并不顺利,他不曾幸灾乐祸,觉得上苍多给自己一个插足的机会,头一个想到的,却是她的心情。他神色一柔,说的温柔至极。

韶灵鼻子一酸,却还是摇了摇头。

这半个月来发生的每一件事,跟她擦肩而过,从仁寿宫屋顶上摔下的那一刻,碎的不只是她的双腿,更是她的心。她狼狈地躲避在无人看到的暗处,瑟瑟发抖,几乎咬破了下唇,也无法让自己从那个噩梦中醒过来。

“别人总说女子落泪很是美丽,跟站在梨花树下看着花瓣落下一样,不过,我可不想看到你哭。我从来没安慰过流泪的女子,不过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东西,会有改观。”风兰息掀开被子下了床,从长台上取来一个小巧纸袋,淡淡的蜂蜜桂花香,传到了她的鼻尖,她的心轻轻一颤,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迟迟不曾接手过来。

他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发,宛若对待稚嫩的孩童,她接了过来。慕容烨也曾让她觉得心中温暖,她也会有一刹那,希冀这辈子能被谁呵护,心中能少一寸荒芜沙土。

可是,她还能坚持多久,哪怕咬紧了牙关,慕容烨的好容貌从张太后的身边继承,她看到他,没办法不想到张太后的的脸,没办法不听到她冰冷的笑。

她紧紧抓住那包纸袋,根本不在乎上好的梅子干几乎被她用力捏成碎屑,她把自己交给慕容烨的那一夜,也是试图在命运的洪流中抓住一些什么,她以为至少她能抓住慕容烨,但如今……慕容烨成了一块炭火,她抓的越是紧,她手心的皮肉就越是烫的血肉模糊。

风兰息低头看着她痛得无法自抑的神色,他那么多天一直想做的事,他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触碰她,双臂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贴上自己的里衣。她一时再也无法忍耐,泪如泉涌,涛涛不息,泪水流下,像是积蓄在心里十多年的泪水,犹如洪水爆发,湿了他的一大片衣裳,源源不断地滑下面颊,落入脖颈,湿了她的胸口。

“他……知道你心里这么苦吗?”他的眼底尽是痛楚,他曾经奢想过可以拥抱她一回,彻彻底底地拥抱着她一回,却不是看她落泪——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落泪。这样,他不知拥着她到底是该觉得如愿以偿,还是满心酸楚。虽然同为男人,他看得出慕容烨对韶灵很是喜爱,但也看得出来慕容烨在皇室之中的角色并不一般,他不愿点破,不代表他不清楚,不明白。

“我不苦,我只是累了……跟皇族的人斗,我累了,我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眼中合适的对象,我也不想他继续为难,继续为了我去跟皇族作对,没有我……事情就简单很多,他们也不会再惹恼了他,逼迫他做不想做的事……”韶灵连连苦笑,眼泪却越来越多,根本不受自控。只是,到了最后,她还是无法将真正的理由说出来,她还是无法走到那一步。

“你答应过我,要同我去大漠的,你真以为我醒来,就会忘个干净吗?乘风还帮着你,说是我睡糊涂了,其实你那天晚上来过的,对不对?”

直到隐约有一只手抬起,为韶灵擦去泪水,她才看到风兰息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眼底不再温润平和,相反,却是满眼泪光。他问的那么小心翼翼,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一瞬间无法反抗,任由他给自己抹掉眼泪。

“那些话,也许你看成是胡话,都是我压在心里的肺腑之言。被你知道,我不后悔,相反,轻松了不少,不是想让你生出负担才说的。”他碰了碰她的手,帮她紧紧握住那一个纸袋,神色一柔,笑着说。“人的心里总是泛苦,脸上没有笑容,不但让自己难过,也会让关心在意你的人不好受。”

兴许是许多年不曾流过眼泪,更不曾如此任意妄为地失声大哭,她的脑海一刻间陷入混乱和空白,她点点头,嗓音透露着一丝嘶哑。“多谢你,风兰息。”

“永远都不必谢我,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乘人之危,更明白感情无法勉强。人的心里,每一段时间,都只能装一个人的位置。只是,如果你们当真无法走到最后,你能重新看看我吗?”风兰息最后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她的耳畔,犹如洪钟长鸣。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攥着那包纸袋,回到鸣东苑的时候,纸袋几乎被她捏破了,她将蜂蜜桂花香的梅干放入那只白瓷杯中,抓了一颗放入自己的口中,甜味香味在她的口齿之中,反复回味。她视若珍宝,将茶盖子轻轻盖上,捧着那个茶杯,面无表情,陷入深思。

心里无人知道的苦涩,似乎被口舌中的甜味,盖过了一点。

她微微一笑,笑容很浅,但下一瞬,又随即消失地彻底。这一整日,她都浑浑噩噩,甚至不曾去静安王府。

慕容烨跟洛神谈了商号的事,也跟洛神说起皇家的纠葛,约莫到了

他的眼底,那个屋子,没有亮着烛火。

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的手掌还未贴上门,门被掌风拂过,很轻松地往后移开。

黑暗,很快随着他爬了进去,占据了大半个屋子。

他止步于红木大床前,那张他们纠缠爱欲好几回的床上,锦被折叠的整齐,却没有她的身影。

无论他回来的多晚,她都会在这儿等他,哪怕有时候睡着了,桌上的蜡烛是从来不先熄灭的。

长台上的针线盒旁,绣着兰草的帕子孤零零地躺着,这两日,她根本连一根针线也没碰,几天就能绣好的帕子,还未完工。

他再也无法忍耐,今晚一定要让她说出心事。

再多一日,他也忍受不了。

只是,他依旧没有顺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韶光出现在他的门前,低声说姐姐去了他那儿,问他能不能让姐姐别过来了,就在那边睡一晚,免得吵醒了她。慕容烨一言不发,前去韶光的屋子,推门而入,他才看到了韶灵,她斜着身子依靠在软榻上,光是看看睡得姿势,也觉得她很难睡踏实。韶光给她盖了一条薄被,轻轻地说,眼底少了过去的抗拒和愤怒。“我只是告诉七爷你一声,姐姐看起来很累,就别带走她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么?”慕容烨的俊脸上喜怒不变,眉头紧蹙,神色很淡,压低嗓音问了句。

韶光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问了我最近学的功课,看的书籍,其他的没说。只是说了一会儿的话,姐姐就睡着了——”

慕容烨并不怀疑韶光,他本就是个单纯的男孩,既然生出勇气来跟自己交代韶灵的下落,就不该隐瞒韶灵的心事。

“就让她睡在你这里,明早再说。”慕容烨最终没有把她抱回屋子去,不想让她醒来,醒来的话,她在他的身边,也很难再睡着了。他丢下这一句,随即拂袖而去。

韶灵暗暗转过身子,紧闭的双眼,长睫轻轻颤了颤,薄被之下的双手一片寒凉。

韶光只以为她当真睡着了,吹熄了桌上的烛火,爬上床去安睡。

屋子里,黑暗的什么都看不到。

……。

嫡女初养成 044 不嫁七爷

直到半夜过后,她才昏昏沉沉累极了睡过去。在仁寿宫听到的那些话,每天无时不刻在她耳畔响起,她即便想对着心里的那个声音大喊一声“闭嘴!别再说了!”那些残忍的冰冷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在往她心头上割下,一道,一道……

她每一日都在忍耐,她佯装无事发生,她佯装自己可以跟慕容烨跟往日一样说笑,相处,甚至,说服自己能够在他的胸怀中,臂膀下安睡。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只是自欺欺人。

她在慕容烨的身畔,每一晚都会梦到在历山脚下的那个噩梦,每一个晚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噩梦!

清晨,她醒来了,告别还在沉睡的韶光,独自一人走在庭院之中。她像是在昨夜灌下了一整缸的烈酒,如今人虽然能够走动,但是酒意沉重,她悄无声息却又混混沌沌地走到他们的屋子前。

慕容烨说过,她是上苍送给他的礼物——但对她而言,上苍未免太残忍,他把她送到了仇人的儿子身边么!过往的一切越是宠溺温暖,如今的一切,就越是严酷揪心。

她进一步,又退了两步,左右徘徊,踉踉跄跄。

慕容烨的身边,她的位置何在?!

这一扇门,不是铜墙铁壁,却胜过铜墙铁壁,竟似万重山,她神情恍惚,只知道自己无法逾越。

她可以不在乎很多事,甚至没有名分也好,只要慕容烨的一心一意,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过去多少次曾经感叹他们无法顺利了解亲事,而如今有很短暂的一瞬间,她几乎感激上苍不曾残忍的夺取最后让她掉头走开的机会!她竟然想要苦笑着感激,多好啊,他们至少还不曾成亲,至少在世人的眼里,他们还算不上是夫妻!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指腹之下传来细微的刺痛,每每迈出一步,竟像是赤足走在刀锋上,哪怕没有鲜血淋漓,连心的疼痛……她无法自欺。

慕容烨早就听到她的步伐声,她在门外留恋许久,迟迟不推门进来,每一步脚步,就像是重重踩踏在他的心上,他令人骄傲的忍耐力,在此刻竟然一点也用不上。光是等待这一小阵子,他就心中有气,险些无法佯装安睡,若她再不进来,他一定会连靴都不穿就去把她逮住,一问究竟!但还好,她虽然很迟疑,终究是来到了他的床边。

韶灵垂着眼,看着床榻上安睡的男人,他跟每一个晚上都一模一样,轮廓分明,五官俊美,是天下极为出众的容貌长相。

慕容烨闭着眼等待,床沿边却没有任何凹陷的分量,他也察觉不到她再靠近哪怕一步的气息逼近,甚至,他听不到她有任何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像是木头人一样站在他的床边,若不是他的耳力勉强听得到她小心平和的气息的话,他当真以为摆放在他床边的,是个木雕泥塑,只是雕刻打磨成心爱女人的长相罢了。

她是原本就知道自己的耐性不同常人,特意屏息凝神蹑手蹑脚走进屋子来忍恼他吗?!一大清早就让他没好气地等这么长时间,等她在屋门前踌躇不定就算了,哪怕站在他的咫尺之间,他还要等她……等她开口还是等她离开?

“还知道回来?”他挑高一边的眉,睁开一只眼缝觑她。

韶灵突地一怔,但很快,她敛去眼底的愁绪,笑得温驯,眉眼间淡淡镶嵌恬静柔美,他忍不住彻底睁开双眼,左臂一抬,跋扈地拉她入怀。

“原来你早就醒了。”她笑着说,唇畔扬起小小的弧度,任由他的突然举动,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若不是他主动出击,她原打算转身出去了,至少……这些天,她自认也将情绪压得很深,她还有理智,还有头脑,还知道慕容烨跟她的杀父之仇没有半点干系,她不该把他扯进来,不该因为仇恨张太后而一并恨着他。

她能做的,唯有这些了。她无法恨他,却也无法爱他。

慕容烨蛮横地拆下她发髻上的银簪,看着她青丝垂泄,微微飞扬,他最喜欢她把长发放下,当她低首聆听他说话时,两侧软软青丝像纱幔,将他笼罩于发香之间。

“昨晚在韶光那儿太累了,没想着竟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她浅浅柔柔地笑,始终没有改变微笑的温度。

“如今再多躺会儿也无妨,反正天还早。”慕容烨搂住她的腰际,将她翻上床,不等她开口,径自将还留有他体温的锦被,彻底地覆盖住了她的身子。

她眼底的笑,突地一闪,但坚持了一会儿,不曾彻底消失。她不曾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就像是曾经几个晚上一样,最痛苦的事就是……她无法去逼自己恨他,做出任何让他伤心伤怀之事,而所有的痛苦,全都只能压在心里。他对自己越好,越是包容,她的苦痛就越无法消减,与日俱增。

“方才过来的时候,我见着玉瑾姑姑了,说要我们进宫一趟。”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来,在京城两个月了,以前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境遇,她都能一笑置之。为何如今,却越来越难了呢?!但进宫也好,她不必在慕容烨的身边,再装睡一次,以免他看出异样。

她的陈述,让慕容烨眸色瞬间转为沉暗,就算此刻唇畔扬笑,笑意亦传达不到瞳心。

“反正也没说什么时候去,让她等等,也不过分。”他化解她的挣脱推拒,将她环进臂膀间,唇畔温柔如春风,厮磨她微凉的小脸,她因为吃痛而不甚开心,扭头避开他的索吻,他不介怀,不急着逼她承受,吻不到她的嘴儿,贴在她柔软颊边,轻吮慢啄也行。

他的低沉嗓音,在她的耳畔转为轻柔关怀:“一整个晚上都睡在软榻上,很不舒服吧。”

“倒没什么,在大漠的时候,有时候好几个晚上没睡觉,也就这么过来了。”她弯唇一笑,神色自如,却无法任由他亲吻,兴许……她躺在这张床上越来越无法安睡,只是因为在这个地方,他们纠缠了好几回,那些个令人脸红心跳香汗淋漓的深夜,那些个亲吻,那些个抚摸,那些个拥抱,那些个深入骨髓的占有……已经让她的心,无法继续沉寂安详。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的侧脸上,他不再吻她,只是将手臂圈住她的腰际,他神色很淡,言语之中带着很沉重的疲倦。“爷还想眯一会,就当是陪爷。”

韶灵应了一声,并不拒绝,眼神望着屋子里的某一处,没有任何波澜。她说服自己闭上眼,就算睡不着,也只是陪他躺躺。

因为一夜没睡好,她竟然有一瞬,几乎陷入沉睡,但腰际的手臂蓦地一紧,她几乎惊叫出声来!

慕容烨的黑眸阴沉冷漠,望着身侧的女子,她像是受了惊吓,神色大变,宛若躺在她身畔的是一个魔鬼!

“七爷,你的手太紧了,弄疼我了。”她没想过半睡半醒的自己,竟然在慕容烨的面前惊叫一声,她笑的愧疚,轻轻地说。

慕容烨接受了这样的说辞,没有再开口,虽然禁锢着她腰际的手稍稍松了,但依旧不曾抽离开来。

两人约莫在半个时辰后才起身,各自换了整齐衣裳,才去了仁寿宫。

张太后神色平和,凝视着并肩走来的两人,若是在宫里,韶灵的脚步利索干脆,颇有种男子风范。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这个名分?好像你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哀家的儿媳妇了。”张太后冷笑一声,用低不可闻的嗓音清浅地问,侧妃一事韶灵拒绝的很果断,在她眼里,只是又多看到一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女人罢了。她眼看着两人一步步走上白石阶梯,离殿堂越来越近,她话锋一转,眼眸流转之间,一派上位者的冷漠冷酷。“就算你私底下早就是烨儿的人了,也别把这件事想得这么简单,王孙贵族的身边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你要对烨儿一片真心的话,哀家可以让你当他的侧妃。但更多的,你休想。”

两人进了殿堂,韶灵眉头轻蹙,心里懒得埋怨什么,正想屈膝下跪行礼,心里又无声无息泛出一种没来由的厌恶。

慕容烨侧着脸看她,不难察觉的到她的不快,但却不曾深想,以前她一到了皇宫,就会绊手绊脚的。

他的黑眸一沉,直直望向张太后的方向,冷冷地说。“她身子不舒服,就不行礼了。”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不曾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牵强,她安插在铭东苑旁边的耳目不少,当然知道最近这些日子,两人的关系不如以往亲密。而她渐渐相信,洛神是他们之间的最大阻碍,洛神甚至搬到了铭东苑,而她的耳目刚刚来报备,昨晚韶灵没跟慕容烨睡在一个屋子,这是他们搬到铭东苑之后,唯一的一次。他们的感情……似乎有破裂的迹象,她当然不会觉得不安,只是担心慕容烨跟洛神的事,是真的。

她笑着说,神态祥和,美丽的面孔依旧精致,不留岁月痕迹:“你们来了,哀家还以为玉瑾没把话传到呢。”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哀家请卓太医来给你瞧瞧?”见两人站着各自不说话,整个殿堂似乎只有她一人自说自话,张太后看着宛如给他们奉茶,冷冷淡淡地嘘寒问暖。

“不用了,多谢娘娘。”韶灵垂眸一笑,眼底的凌冽却无以复加。

“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哀家答应,一旦烨儿被封了王爷,你就是他的侧妃——”张太后在心中冷笑,不信在慕容烨的面前,韶灵还能大言不惭,恬不知耻。她刻意说的自然而然,但用心却一点也不简单。

“太后,我丝毫没有要嫁给慕容烨的念头。”韶灵缓缓抬起眼,眼底没有半点退却闪避,她一字一字地说着,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轻而易举刺伤别人,同样也可以刺伤她自己。

慕容烨俊眉紧蹙,面色透露出淡淡的冷漠。他鲜少来仁寿宫,当然不会知道几天前张太后竟然做出了她自以为是最大的让步,她不再不承认韶灵是他的女人,而是承认她会是他的侧妃?!虽然他并不对这样的结果觉得意外,更不会觉得高兴,但没有什么,比韶灵的拒绝更让他寒心的。她只是因为不满自己要委屈当一个侧妃,而要跟其他不知名的女人分享他而生气,在他身边闷闷不乐这么久吗?!找到了源头,他有些放心,这件事,若是在他看来,的确值得生气。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这件事,韶灵不能跟他摆明了讲清楚?!他当然也不会点头,别说他没有要当齐元国王爷的意思,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他可以为朝廷办事,但他不喜欢为朝廷办事。就算是他要当王爷,韶灵又怎么会是他的侧妃?!

张太后挑眉看她,扬声问道。“你们还没有——”怎么可能?他们相识这么久,因为没有名分,没有成亲,所以竟然都没有过肌肤之亲?!但若是没有肌肤之亲,她担忧的事,就更让人头疼费心了。连那么宠着疼着的女人,也不曾碰她,难道烨儿当真更看重男色?!

张太后眼底的庆幸和喜悦,落入韶灵的眼底,她淡淡一笑,仿佛不曾察觉的平静。“我们是没有……”

慕容烨的心一沉,眼底万千情绪,为何她再度否决他们的亲近关系?!明明在大半年前,她就已经成了他的女人了!太后的提议她那么生气,甚至,连这一点也要推得一干二净?!若是内敛的大家闺秀,他兴许会以为她是害羞而不愿承认如此私密的问题,但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韶灵,她是大大方方的女子,不至于如此娇羞害臊。

“我早就碰过她了。”他笑的狂狷放肆,在当今最尊贵的女人面前,丝毫不知收敛,恶意地宛若放浪大少。“不止一回。”

张太后的眉头一皱,眼神一转,嗓音之中透露出更多的不快:“她怎么没有怀上身孕?哀家听御医说她有宿疾,难道是她的毛病?”还未成亲就如此随便?张太后心生怒火,冷哼一声,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看似清高自傲,其实早就爬上了男人的床!上次在如妃事件中落马的太医,曾经到她的面前,提及一次韶灵身有宿疾。她不曾这么上心过,但如今一想,眉头皱的更深。

慕容烨面色冷凝,不想再听到张太后口中再多的侮辱和针对,他无声冷笑,自如地将她揽入怀中。“我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孩子……孩子哪有她这么好?”

好?

她根本看不出除了这张差强人意的皮囊之外,这个低贱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张太后的眼神,陡然间犹如死水,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韶灵。

韶灵的心,轻轻一颤,太多太多无法预知的情绪,依稀间汹涌而来,笼罩了她的周身,她甚至来不及伸出手,推开他的双臂。

“依哀家看,怕是她不想给你生吧。”张太后的眼底,满满当当尽是讥诮之色,心中却已然生恨。就算烨儿还未得到皇族的身份,他的财富地位也足以让韶灵想要依附一生,她本以为韶灵会使出浑身解数纠缠烨儿,母凭子贵也是唯一的法子,韶灵若当真有了烨儿的孩子,她倒很难拆散,不管怎么轻视韶灵,他会让那个孩子生下来的。谁知韶灵居然不愿给烨儿生儿育女,也不贪图侧妃的名分?!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在算计什么?!到底还想得到皇族的多少允诺,才够满意?!

“能给我生孩子的女人,天底下只会有她一个。”慕容烨的手掌自如滑落到她的纤细腰际,逼得她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去,他勾着乖戾冷笑,直直盯着韶灵的眼看。“反正都是我的,又有什么好心急的?”

张太后的面色白了白,她暗暗收紧五指,抓紧凤塌上的红木圆珠。他们两个人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是当她已经死了不成?!

韶灵垂眸一笑,兴许他们前世是冤家对头,这辈子虽有血缘之亲,张太后如此锐利精明,权势滔天的女人,而慕容烨是如此生性自由,“走。”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像是个负气的孩子般不知好歹,甚至也不叩拜,几乎要将她拖出仁寿宫去。

他一脸怒气腾腾,直到将她拽到仁寿宫外,才冷声问道。“你为何不说真话?!”

“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在乎的。是真是假,又有何关?”她噙着笑容看他,难得见到他的负气样子,再无往日的运筹帷幄的闲适悠然,心里头有些好笑,轻轻伸出手去,为他抚平胸口的褶皱。

他却突然打落了她的手,无俦俊容上尽是冰雪之色,唇畔的笑,及其微弱,似乎下一瞬就会被吹散。“你根本就不想争。”

一语中的。

她无力垂下的手指,漫过些许的麻,略微的疼。在宫外巧舌如簧,舌灿莲花,进了宫,她却连争辩的心力都没有。

“我要明天就娶别的女人,你会为了我,为了你自己,来仁寿宫说哪怕一句话吗?就算结果早已注定,你愿意开这个口吗?”慕容烨恼怒地问,双目通红,俊脸微微扭曲。

她笑着摇头,嗓音清浅,心如刀绞:“你不也看的很通透吗?你我两人,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她眼底的笑容无声崩落,这些天,他们过得都很疲倦,看着他在张太后面前,在众人面前为她赢得一丝丝的荣光,她都会心痛,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为了讨她欢心去水中捞月,他一回又一回地捧起那皎洁明月,明月一回又一回地碎在指缝间……从来都只是一场空。

他终于拂袖而去,面色阴郁而暴戾,这些年他们兜兜转转,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好多次,不欢而散无数次,但没没有这一次,更像是他们最后的分道扬镳。

韶灵垂眸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指尖轻轻拂过仁寿宫前的牡丹花,对于这一日的到来,她并不错愕惊慌。

就像是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一样,盛开到了极致,总有凋零的那一天。

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云门牡丹亭中的那些牡丹,它们开得比宫里的更好,更美,更骄傲。

张太后推开窗户,望着站在牡丹花花圃前的韶灵,那双眼有的不只是倨傲冷漠,似乎还有一丝丝的……恨意,融入在那双夜色般漆黑迷离的眼瞳之内,像是剑刃般清冽尖锐,她在仁寿宫前打量周遭风景的眼神,仿佛要将这些全部推翻覆灭!

冷到骨髓的眼神,炽热火焰般的笑容,都让张太后不喜欢。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张太后冷冷地问:“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宛如姑姑低头,压低嗓音,嗓音平和温柔。“办好了,娘娘。”

……

爱,不只是悸动,不只是相守,更是永不放弃。

她曾经这么想,很坚持,很倔强,很执着。

但她没办法不放弃了——

风兰息跟宋乘风坐在桌旁,看着来到将军府已有一个时辰的韶灵。

她还是茫然无助,这种心力憔悴的感觉让她看起来孤单脆弱,风兰息也借着屋内的烛光看她,被她沉迷于记忆的表情刺伤。他藏在白袍之下的手暗暗用了用力,这种无法让她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存在的无力感,实在折磨他太久太久了。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温和平静的人,虽然身为侯爷,并非一般庶民百姓,他并无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优越感,在他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贪欲。是韶灵,让他品尝到了不甘的滋味。他无法否认,他嫉妒慕容烨,嫉妒那个能得到韶灵一切的男人,嫉妒那个能让韶灵愁肠百结伤心难过的男人。只因为,那个男人,不是他。

她的眼神,渐渐摇曳晃动,她要报复的那些人,似乎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她让季茵茵得到了名分却永远无法碰到丈夫的一根手指头,这辈子休想得到一儿半女,守着空闺过一辈子,被嫉妒磨得面目全非,她让继母展绫罗终日小心惶恐度日,远离阜城被人埋怨,跟唯一的女儿闹得不合,永远无法得享天伦之乐,她甚至……让权欲熏天的张太后永世无法解开跟亲生儿子的心结,七爷不愿受封做王爷,甚至因为她被张太后陷害栽赃了罪名,一度跟张太后翻脸,骨肉分离,互不相认。

她或许成功了。

她苦涩地笑了。

像是面对大漠的沙暴,满目黄土,她双目濡湿酸涩,无法看清眼前的风景。

韶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两个男人轻轻一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这些年的心愿,我活下来的誓约,终于达成,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

老天爷,对她的戏弄,从未停止。

从安排她遇到七爷的那一夜开始,一切都已经几近癫狂了。叹息似乎是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希望时间就此停住,世界就此毁灭,这样,她就不必顾及太多,太多她无力去顾虑,无力去承受的残酷真相。

权衡利弊,判断真假,她做了好多年,却也有心累的一日。

她突然开始怀念在大漠的那三年,她忙碌,疲倦,有笑有泪,有兄弟,也有……未知的希望。

“别喝了,小韶,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跟我们讲?”宋乘风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抢夺她手里的酒杯。

“这才是第一杯,宋大哥。”她勉强地笑。

“让她喝吧,心里会痛快一点。”风兰息则出乎意料地不曾阻拦她,俊脸上看似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却有一丝疼痛。看到她因为慕容烨而踌躇伤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比起让他认识到他已经错过了他,她的心里摆着别人的位置,更让他寒心痛心。

而如今,她似乎得到了一切,却又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她看着风兰息,眼神却凝聚在他眼眸深处那幽暗的一点。

“我陪你喝。”风兰息抓起酒壶,给自己面前摆放的空酒杯,倒了一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宋乘风越看越火大,浓眉一扬,迁怒于身后站着的管家,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趁着我晚上有事,到将军府喝酒。管家,你帮我看着这两人,我要是一回来看到两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这烂摊子你来收拾!”

“将军,小的一定不让侯爷跟韶灵姑娘喝醉。”管家身子抖了抖,嘴上这么回应,心里却很是没底,看了一眼两个像是在此地拼酒量的人,哆嗦着嘴唇却没阻止。送走了有事在身的宋乘风,管家回来正厅一瞧,酒壶都已经空了。

他急忙陪着笑说:“侯爷,姑娘,你们别再喝了,可别让小的难做啊。”

韶灵无力地瞥了管家一眼,垂眸一笑,随即起身,她来将军府的目的,并非借酒浇愁,只是……她不知回到铭东苑,又该怎么收场。

“我听说今天京城的一家官家嫁女儿,晚上会放烟火,我很想去看看。”她笑了笑,几杯酒下肚,对于她而言,实在没有任何意义。非但不觉得心情舒畅,甚至,摆在自己面前的无法忽略的障碍,始终都在。

如今她眼底笑意短暂的一闪,他都如获至宝。看着她还能笑出来,风兰息揣摩着事态兴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解决。

“那我们去看看。”风兰息说的温柔。无论在哪里,能看到烟火的地方,都是富贵之家,那些天际的璀璨光亮,却足以让数千人一同观望,是可以分享的美景。

只是,当他们赶赴城东的时候,烟火已经放完了。

她看着从不远处涌向四处的人群,心中的一阵无力,宛若命运的残忍苛刻一般,深深植入她的心底深处。

她突地被几个蛮横的男人冲撞了一下,连着后退了几步,被挤到最暗的角落,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紧紧靠在墙上,感觉到脸上的血色在消退,阵阵发冷。

父亲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她顽劣成性,像个上不来台面的村野丫头,不像京城的那些闺秀名媛们吟诗作画,女红刺绣,难道也曾经隐藏如此难言的苦衷!他的手里捏着了皇家的把柄,皇家是上位者,是权威,可以一句话就让他死,也可以将他唯一的女儿以婚嫁的法子永世禁锢于皇室,他稍有动作,悲惨就会落在她女儿的身上!这会比杀了他更让一个父亲痛苦不堪!而她若是粗鄙贪玩,不知书达理,不通人情世故,被认定为冥顽不灵的丫头,说不定能让皇家人心生厌恶鄙夷,知难而退。

深夜,已经稀薄的降临,她循着声音,看见风兰息抱臂倚在墙角背阴的一侧。韶灵沉默了多久,他就沉默了多久,心里叹息了多久。

“真可惜,我们晚来一步,没让你看到好看的烟火。”他的嗓音很低,无法自抑的叹息和心底里的心疼,从温暖的唇畔溢出。

“没关系,多谢你陪我喝酒,还陪我来看烟火。我们回去吧。”她的眼神一柔,逼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世事无常,她总还是要想法子活下去。忍受缓慢而悠长的疼痛,她的确已经成了行家。

“还有一个地方能看得到,你跟我来。”风兰息短暂沉默过后,突地伸出手去,拂过她的衣袖,轻轻握住她的手。

烟火都放完了,怎么还能看到?!能放几支烟花,已经是不小的花费了。就算是官家嫁女儿,也不会再放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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