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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4

作者:蔷薇晚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4

她缓缓悠悠地抬起头来,天际阴云密布,萧索冰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已然让人嗅到窒息的绝望气息。

这六年,她算是待价而沽了。

他耗费了那么多银两,将碎了的她和泥重塑,上个月在那些公子哥的眼睛里验收了成效,抛砖引玉,他满意了,迫不及待要出手了。

比起奴役她,他这样更坏,简直是连肠子都是黑的。

天一刻间就暗了下来。

仿佛在她眼前拉上了一道黑色布帘,她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韶灵站在七爷的门外,叩响了门。

他应声,低头看着手下一连串冗长的名单,神色淡淡,不曾抬头,听得出是她的脚步拖沓混合着水声,不禁眉头轻蹙。“外面下雨了,怎么也不撑伞?”

她沉默,湿漉漉的红色罗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女子的玲珑曲线一分也无法遮拦。

慕容烨不经意抬起头来,却是瞧着这一幕,他眼神一沉,唇畔陡然间没了笑意。

“主上要见我,我来的仓促,没撑伞。”她红唇微扬,像是在笑,唯独面目难以看清。很多事,她总是逃避,但这一回,她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

看着她被雨淋湿的狼狈模样,一道若不可闻的叹息,从他的唇畔溢出,他的眼神独断而凌冽:“爷有话要问你,你如今也十五了,想不想嫁人?”

他的询问,伪善至极,整个云门都是他一人做主,他何必装模作样关心她的想法?难道她说她不愿嫁给宇文壩那个为老不尊的东西,他就不让她嫁了?

惺惺作态。

白玉般的指尖,深深陷入暗红如雪的裙裾,手心中一道冰冷的尖锐,压制了她最内心的哀戚。

“我想亲口告诉主上我的答复——”她缓步走向他,全身都在抖,也分不清是在狂风暴雨中奔走淋湿身体的冷,还是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痛彻心扉的冷。她噙着莫名的笑,宽大的衣袖,遮挡着那一道毫无温度的刀刃之光。

慕容烨笑着看她走近他,喝了一口茶,不曾放下手中的莲花描金瓷碗,那笑有种道不明的妖娆,仿佛百花斗艳彩蝶纷飞,一瞬迷花了眼。

她恭顺地止步于他的身前,俯下身,冰冷的面孔贴近他的俊颜,只是紧闭的唇不曾吐出哪怕一个字的回答。

下一瞬,冰冷的割刀深深扎入他的胸口,鲜血从那人的皮肉中汩汩而出,火一般烫伤了她冰冷麻木的指尖。

她突然连着后退好几步。

心中一片混乱。

他的面容,在她眼底摇曳,模糊不清。

夺门而出,她脚步踉跄,踩踏在泥水前行,几度要跌倒在狂风暴雨夜中,但她始终咬紧牙关,跑至后门马厩,骏马早在雨中等待。

她翻身上马,扬声喝道,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她,轻易将她手上的满手血污冲洗干净。

她在雨夜逃命般驰骋而去,骏马在泥水中踩踏出浑浊污泥,她直视前方,右手紧紧扣着缰绳,却迟迟无法平息那令人绝望悲凉的颤抖。

远方一处夏雷,刺眼的金光飞龙一般从天跃下,轰隆隆劈在前方,要将她的前路斩断。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慕容烨如此决裂散场。

她心虚,却不后悔。

慕容烨如此狠毒,她唯有比他更毒。

……

黄昏在大漠的无边黄沙上洒下一片火光,一对十来人的商队骑着高大的骆驼,赶在天黑前找到下榻之地。驼铃声声,时断时续,宛若一曲悠扬洒脱的曲调。

神色匆匆赶回旅店,抖落一身尘土,将身子沉入温热清水之中,韶灵扬起脖颈,惬意地闭上眼眸。

纤细光洁的玉臂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拆了发髻上的木钗,及腰长发宛若一片黑云松散垂落,连日奔走,她身心俱疲。

她有不点灯的怪癖,只是打开一扇窗,任由月光洒落屋内一角。

在水凉之前,她踏出浴桶,赤足站在铜镜面前,一手抹去镜上的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一瞬清晰。

脑海之中惊雷乍现,五指抚上狭长锁骨,她自嘲一笑,人的习惯,当真是最可怕的,都九年了……

大漠的凉风刀般刮过她的面庞,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狼群哀嚎,听的人心中荒芜苍凉。她抬起头,朗朗星空之上,一轮火般的月亮。

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大漠虽然不比中原丰饶繁华,千百年来,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两年齐元国跟凤华国盟约破裂,一旦战火燃起,首先遭殃的就是她所在的牧隆城,这几日有近百人推着车,骆驼驮运大小行李,往周边城镇逃命去。她要在城内找到他,就更难了。

她和衣而睡,三年内从未宽衣解带。不知有多少次,她临时得到消息,半夜动身,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却是无功而返。

大漠人常说,要在风暴来临前紧闭门窗,未雨绸缪,不管她的身后有没有追兵,她都不能停。

就像是一个被鞭策的陀螺,不停地转,一旦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她耗尽三年时光,走遍大漠的每一个城池,风餐露宿,摸遍了大漠的大半黄土,几度险些在大漠中迷了路,死在杀人的黄沙中。

线索,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下海底。

上苍总是刁难她。

……

嫡女初养成 021 大漠寻亲

门口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有些迟疑。“韶公子,您睡了吗?”

“连翘,人到了?”她一骨碌爬起身来,打开了门,站在走廊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双目却是清澈,着过分宽大的一套棕色长衫,不伦不类。

他走近一步,在韶灵耳畔轻声说:“月娘要亲眼见见公子。”

“你领我去。”

她不曾耽搁,随即跟他一道下了楼,拐过几道巷子,待连翘抬手为她拨开湛蓝色布帘,她低头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茶肆。

一名女子坐在靠窗位置,她身着青色华服,绣着红色亮眼的牡丹花,在大漠能穿得起丝绸,可见她富贵不凡。韶灵打量女子模样,三十出头,凤眼朱唇,双颊丰润,风韵极佳,挽着极为讲究的发髻,油亮黑发之内,几支金钗成色做工一流。

韶灵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韶灵,不过妇人的眼底波澜不惊,她虽然不起身施礼,却也不轻易流露市侩刻薄。

这就是牧隆城大名鼎鼎的月娘,明月坊的主人,而明月坊——大漠最盛名的娼妓之馆,养着的都是美丽迷人的女人,每个都有才艺傍身。大漠两极分化,穷的揭不开锅卖儿卖女的不乏有之,但一掷千金的也比比皆是。男人一旦去了明月坊,就看不上寻常的烟花女子了。一来二往,这月娘,当然是赚的盆满钵溢,有了金银傍身底气就足,明月坊自然也就成了大漠的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月娘,成了她能否达成心愿的关键人物。

“见过月娘。”韶灵稍稍弯腰,行了个礼,却也不过分卑躬屈膝,月娘虽然不可小觑,但终究不过是贫贱出身,她要姿态过低,难免月娘更看不起她。

她自如坐下,唇畔带笑,双眼清如水。

月娘笑颜对她,她月娘是何等人物,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位公子虽然风姿卓立,不过看起来实在穷酸潦倒。怕是典当了这身衣裳,连明月坊最廉价的水酒也买不起。

她愿意抽空见这位公子一回,不过是因为他跟西关守将宋乘风将军交好。

韶灵故作不知月娘的心思,从腰际掏出一个红色锦囊,往月娘面前一推,云淡风轻。“月娘事务繁忙,劳烦月娘亲自走一趟,不管结果好坏,我万分感激。”

“看来韶公子早就提前做了功课,知晓我月娘独爱珍珠。”月娘双指轻捻,垂眼一看,不过她见惯了金银珠宝,哪怕一块金砖掉在她脚尖,她也不会面露狂喜。“月娘不喜欢兜兜转转。”

“月娘请问。”韶灵正襟危坐,眉目含笑。

“那个孩子,是公子的亲人?”月娘脸上的笑更淡了。

韶灵点头,面色肃然,目光清澄见底。“是我胞弟。”

“公子不像是大漠人士,你莫不是京城籍贯?”月娘问的谨慎,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是京城名动一时的名妓。京城之人,牵连甚多,她不愿多管闲事。

韶灵一笑置之,京城那两个字,无声无息落在心湖,她连自己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她居然平静至此。“我祖籍阜城。”

月娘看韶灵眼神明澈,也不再顾忌。“连翘跟我说起的那个妇人,的确曾在明月坊做过工,我们都叫她周婶,腰宽体胖,方脸宽唇,是个和善人,当初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韶灵心绪涌动,双目灼灼,她的确记得家中有周姓仆人,娘亲常年身体虚弱,奶水不足,这位仆人正是自己的奶娘,她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线索!

月娘冷然嗓音拂过耳畔:“她在明月坊干了七年,我看她忠厚可靠,也有意思留她长做,不过她在年关染上重病,才知她积劳成疾。”

“她死了?”韶灵血色尽失,唇畔的嗓音几乎湮灭。

月娘沉声道。“秋天都没过,就去了。”

韶灵不知该说什么,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派人给他在林府找了个活,为林家二少爷的跟班书童。明月坊不是慈善堂,周婶也不过是一个老实下人,月娘仁至义尽。”月娘见她沉默,淡淡说道。

韶灵眉头轻蹙,眼底掠过一抹幽暗。“那个孩子的相貌,月娘可曾跟我说说?”

“他是我近十年来见过最漂亮的男孩。”月娘没想过这位公子居然如此敏锐,说了实话。“公子好风华,你们的确有几分神似。”

告别了月娘,韶灵独自走在无人的街巷,面无神情,周遭安谧无声,月娘的这句话,却无端端在她的心里扎了根针。

“怎么竟这么累?晚上去做什么了?”宋乘风清晨一见她,便拿她取笑,她神色疲倦,眼下发青。

韶灵斜着眼看他,直到宋乘风忍住笑,她才唇角轻扬,眼底涌入往日傲气。“我特意把自己弄得粗鄙丑陋,这样才能衬得你宋大将军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你非但不领情,还说风凉话,有没有良心?”

“彼此彼此。”宋乘风看她说笑,心头担忧一扫而空,他喜欢跟韶灵相处,便是因为她的开朗豁达。“不过你说的倒是事实。”

韶灵低呼一声,眼底一片讶异:“呀!宋大将军居然如此厚脸皮?”

“我倒觉得是实至名归。”宋乘风低笑,负手而立,一袭黑色劲装,腰际束着同色腰带,袖口扎着紫色护袖,银冠束发。

他愈发英挺潇洒,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身上却无身为武将的刻板。他若在京城,该是多么显赫的人物?!

曾几何时,她的身上,也有宋乘风这样的自信满满。他踏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大漠的阳光照耀他一身,他也跟一轮烈阳亮的令人不敢直视。

眼底一痛,她嗓音之中还有笑意,漫不经心地问。“得,我们去哪儿?”

“去牧隆城周遭逛逛。”宋乘风说的很平静,察觉到身后的脚步渐渐放慢,他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望她。

一抹火热和坚忍卓绝的忍耐,在宋乘风的眼里越来越明显。

月娘定是暗中查探了自己的底细,知晓她跟宋乘风走得近,才愿意见她一面。宋乘风虽是守将,明月坊何必卖他面子?

韶灵跟上了宋乘风,突地展唇问道。

“宋兄听说过明月坊吗?”

“身在大漠谁没听过?”宋乘风回头看她,丝毫不忌讳,嘴角扬起一抹不太正经的深沉笑意。

“你去过?”韶灵一把拉过宋乘风,故作神秘地询问。“宋兄在西关好几年了……军营中都是汉子,难保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

他朗声大笑,眼底一片清正,直言坦白。“我没去过。”

“宋兄好耐力——”

宋乘风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看他生气,更是捧腹大笑。两人称兄道弟,厮混打趣,无所顾忌。

他停步在一个小摊的面前,只在路面上铺了块白布,摆放各色各样的手艺品。少女低着头,并不吆喝,安静地编着手中的物什。韶灵低头细看,少女这才抬起了头。

眼前这一位公子,颀长清瘦,一袭白色布袍,墨发以木簪牢固,几缕发丝垂在额头,眸子清澈闪亮,唇角总有若有若无的笑,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洒脱。

少女一看,双颊便红。“这位公子喜欢吗?”

宋乘风一听这话,不免脸色发青,低低哼了一声。跟韶灵一道走,高大英俊的他却常常被忽略。

韶灵佯装看不到宋乘风的神色,神情专注,很感兴趣。“这些有什么说法?”

由三股粉蓝黄的彩线编制而成的一圈细小手绳,精致可人,宛若一道绚丽彩虹。大漠的东西往往就是这样,看似粗鄙不堪,实则暗藏别致灵气。

“这是大漠的三种花,蓝色的马兰花,粉色的芍药花,金色的金莲花,这叫花骨绳,大漠的人相信花草万物都有神灵,花神亦可保佑人心愿达成,平安顺利。”

“你若信,就能成。”宋乘风付了铜钱,将一条花骨绳塞入她的手心,星目朗朗,神色正然,这一句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去。

边疆局势混乱,一触即发,她怕是等不及了。三年前,阴差阳错跟宋乘风做了朋友,她从未对宋乘风透露自己深埋的心事,但他的宽慰却依旧令她舒心。

“心想事成。”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幽暗,低声呢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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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关外,贬为官婢,数年之后,大赦天下,她重回京城。

她带回来的唯一财产——居然是一名襁褓中的男婴。

昔日郡主,沦为最大的丑闻。

心仪之人,早已成了位高权重的秦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就要娶别的女子,她也决心埋葬过往。

谁知命运弄人,他竟要她成为他的妾?!

新婚,她孑然一身,而他,在另一处新房春宵一夜。

他娶她,不过是报复她当年的无心招惹。

嫡女初养成 022 捷足先登

待两人来到牧隆城外,宋乘风不发一语,打量着周遭地形,韶灵早已习惯等候,他们对玩乐和正事,素来默契。

直到晌午,烈日升高,牧隆城外的黄沙飞扬,没走几步,软靴便陷入黄沙之内,寸步难行。

韶灵神色自如地坐在一根枯木上,脱了靴子,将靴内的黄沙倾倒而出,宋乘风侧过俊脸看她,眼底一抹复杂深沉,转瞬即逝。

“身在大漠,每一口空气里都是沙子,这样下去,迟早心也成了沙袋。”她低声呢喃,笑意莫名。

宋乘风看她低垂的眉目,轻松展露笑颜。“你喜欢大漠吗?”

重新套上软靴,韶灵顺手抓了把被炙烤的暖热的黄沙,陷入微怔,她喜欢这个自由而随性的世界。

看她沉默不语,宋乘风凝神盯着她指缝中流走的黄沙,笑意很涩。“我不喜欢大漠的沙。”

韶灵看向宋乘风,他在大漠待了好几年,难道心中充斥的只有厌恶和悒郁?是啊,谁想当一个不被重视的边关守将?

“大漠的黄沙……白天,那么烫,像是火一样——”宋乘风直直望入韶灵的眼底,语气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到了夜晚,却那么凉,那么冷。”

她低头再度掬起一把沙,想要握紧,沙砾却从绷紧的指缝之中流逝落地,一阵风吹来,沙尘全部吹入了她的眼。

她从未想过身为武将的宋乘风会说出如此犀利敏锐的话。

她以为自己伪装的滴水不漏。

他却在何时看清她的表里不一?

“公子,公子!”

远方一个身着驼色布衫的高瘦少年吃力地跑来,急色匆匆,挥舞双手,喊得嗓子都哑了。

“宋大哥,我先走一步!”韶灵眼神一紧,面色骤变。

宋乘风目光凝重,眼看着韶灵跟连翘越跑越远,最终消失成两个小黑点,连翘是两年前韶灵收的弟子,过去在牧隆城好几个酒家打过杂跑过腿,圆滑勤快。

韶灵不想说的,他也不去问。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也是如此。

站在搬的一干二净的林家大院中央,韶灵浑身冰冷,过分安静,跟平日里相差甚远。

“天还未亮他们就走了,据说只带了个老管家,别的下人都遣散了,公子,这可如何是好?”连翘问的为难。

每一次,她都离胞弟只有一壁之隔,甚至,她走过的路也留下了胞弟的足迹,明明他存在的痕迹如此明显,她却永远都追不上他。

他们总是擦肩而过。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我们去明月坊。”

韶灵猝然转身,重重挥了挥衣袖,走出林家大门,眉梢染上肃然阴郁。要是他再回明月坊,月娘还会念及旧情?大漠民风开放,三教九流,不管美丽的女子还是男子,都能成为娼妓馆的摇钱树。她最怕的,是胞弟不知世间险恶,而掌柜月娘若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后果不堪设想。

似乎料到韶灵的不请自来,明月坊正厅的雕花红木椅上,月娘端坐着垂眸品茗,周遭站着十个魁梧的灰衣护卫,她一袭火红绸缎长裙,气势汹涌,并不友善。

韶灵没有一分惧意,她举步走入其中。

月娘慵懒抬起凤眼,放下手中青色茶盏,笑意疏离而冷淡,根本不正眼看她。“韶公子,我们是不是见得太勤了?”

“月娘,我话不罗嗦,胞弟是否来过明月坊了?”韶灵丝毫不理会月娘前后两日态度的天壤之别,眼神平和沉着,身影挺拔玉立。

月娘不置可否,细细眉梢抬高两分,指尖将茶盏推至更远,笑道。“这算不算是亲骨血的心有灵犀?”

韶灵的眉头更重,暗自环顾四周,她自然一开始就察觉氛围沉重,别说她跟连翘都不会武艺,就算会,也无法敌过十个护卫。但她相信以月娘的身份,不必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以大欺小。

“他是来过。”月娘双手一搭双膝,身子微侧,艳红裙摆游曳生风,笑意很冷。“但已经走了。”

闻到此处,韶灵心中发凉。“月娘可知他去了何地?”

一声轻蔑至极的笑声,从月娘的红唇溢出,她双手击掌,语调高扬。“我倒想问问韶公子的来历,到底是过去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他们闯入我明月坊,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带走了,护卫被打得不成人形,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整个明月坊乱成一团,简直跟猪圈没两样。那些人可好,不过丢下一袋银子,大言不惭说把他买下了……明月坊何时起给人看这等笑话!”

她的来历。

韶灵突地失了神。

“明月坊在大漠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耻辱,月娘交了韶公子这个好朋友,落得这等下场!”

月娘的冷嘲热讽,心中不爽,字字落在韶灵的心头。

她心生警醒,大漠虽然不如中原太平,贼寇甚多,但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到明月坊抢人?抢一个穷困的孩子?

“连翘,你留在这儿瞧瞧月娘还有什么缺的少的——”韶灵眼波冷沉,发号施令。她虽不阔绰,但此事由她而起,她有责任收拾烂摊子。

月娘眼底的讥讽终于褪去,看这位韶公子自始至终都谦谦有礼,周全平静,她对韶灵倒没了火气,只是嫌麻烦地拂了拂手,全然不耐。“不必了。那笔银两倒是够了。韶公子若是能远离牧隆城,月娘我就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打扰。”韶灵不再自讨没趣,招呼了连翘,转身就走出明月坊。

连翘还是孩子性情,一路跟着,一路追问。“公子,到底是谁掳走了人?”

一切,像是有预谋的巧合。

韶灵却不曾理会,眉头紧锁,自有心思,径自赶回旅店。

“走了一天的路,我想回去歇息。”

连翘哑然无语,都什么关键时候了,居然还睡得着?不应该满城甚至到整个大漠去找人吗?但他也听得出,奔去林家的时候,公子脚步多么急促,而如今,韶公子走路都是拖着脚步的。

刚结识韶公子,他就已经在找流落在外的胞弟。他从未放弃过,在险恶大漠中海底捞针。

“连翘,我以前就说过,何时我不告而别,你千万别觉得奇怪。我们若有缘,自然还能相见。”

韶灵对着连翘低声说了句,佯装看不到连翘眼底的寂寥和不舍,走入晦暗屋内。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样,心中一跳,待她看清桌上的那件物什,手心已然一片濡湿。

那是一支桃花,静悄悄躺在桌子中央,如此诡谲古怪。

新鲜的花骨朵,生在枝头,像是一颗颗粉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她并不讶异在这儿见到桃花,大漠也有桃树,并不稀奇,不过——桃花枝将她心中的疲惫和敌意,一瞬点燃。

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地方,有一整片的桃花林,春日里,桃花夭夭,美如仙境。

在明月坊如此跋扈嚣张的人手。

刚回来就见到有人造访的痕迹。

突地望向那一扇窗户,窗棂上的脚印还在,韶灵眼神突地覆上阴冷,她早该想到的!这一切是那个地方的做派!更是那个人的指令!

在路上她就有七八分怀疑,只是不愿往最坏处去想,但如今豁然开朗。

那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韶灵牙关打颤,双手紧握成拳,全身血液倒流,明知这是他请君入瓮的陷阱,但她还是只能只身赴往。

她无法容忍,宫家最后的子嗣,沦为一个男人身下的玩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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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挣扎喊叫,却连半点声音都喊不出来。

谁对她下了药,要她不明不白就上了花轿?

一封居心叵测的圣旨,一碗宛如毒药的羹汤,让她代替不贞的继母女儿,远嫁京城王府。

……。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原本俊朗面目,带着一股邪妄意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我不知,你更是洛城第一浪女吗?”

苏敏扶着墙面,吃力地撑起身子,听到他的这一席话,不禁身子一僵。

“把这身刺眼的衣裳脱了。”他不悦,见她迟迟不动,他愈发冷漠无情。“装什么圣洁贞女?”

嫡女初养成 023 重回云门

一得到连翘的禀告,宋乘风骑着最快的马赶到城门外。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远方一望无垠的金色沙漠,韶灵一袭白衣,被暖风卷起,白色软靴踩踏在马蹬上。

韶灵望向来人,眼底凌冽。

两人称兄道弟一晃就是三年,他鲜少见到韶灵如此冷漠,就像是祁连山上的冰雪,常年不化,又如天山上的寒风,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

宋乘风神色凝重,问道:“你要离开大漠了?”

他知晓,她并非短暂离开一阵子这么简单。她原本就不属于大漠,迟早会回中原,战事渐近,他同样希望她尽早走。

韶灵腰背挺拔如青松,从马背跃下,走近他,抬眼凝望他,目光清幽。

当年她孑然一身逃到大漠,结交了宋乘风这个贵人,本该认真道别,但此刻她却词穷。

“小韶——”宋乘风抓住缰绳的五指用力,他不曾下马,坦然笑道,一如既往洒脱恣意。“何时你到京城,一定来找我,就像我们在大漠一样。”

“好。”她微点头,她当真把宋乘风当可信的兄弟挚友,只是,她也有苦衷。

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唯一的亲人临终耳提面命要她不再去京城,她铭记于心,不敢忘,不能忘。

哪怕她当真去了京城,重遇宋乘风,他们也不见得能跟在大漠一样没有忌惮。

他才二十来岁,已经当上了将军,在朝中是从三品的官员,而他姓宋,她若要追究,真相就在咫尺之间。

“宋大哥,不必再送。”

她朝着宋乘风挥手,唇畔笑意挥洒,墨石般眼眸愈发清澈明亮,闪耀逼人。

见他下颚轻点,她随即调转马头,不见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告别的不过是个陌路。

宋乘风眸子微眯,英俊的脸被晒得黝黑,星眸内一片沉寂。

十八岁的少年郎,也大多是她这等个头风姿,但何时起,他总觉何处不太对劲。他笑了,自己真是个呆子,只懂得率兵征战。

但愿下回见她,她心愿达成。

到大漠六年多了,京城对于宋家,已不再是一块福地。

宋家红极一时,炙手可热,先帝的正妻元戎皇后是宋家之人,而他正是宋皇后的亲侄子。若宋皇后还在世,宋家不会没落,而他,也会被委以重任,成为皇亲国戚中最显要的后起之秀。

而不是,守着这大漠西关,常年不能回京,孑然一身。

只要打胜了这一仗,他就能凯旋而归,让宋家扬眉吐气。

幽明城。

“马伯。”

她低低唤了声,其实走的时候,没想过还会再回来。她再无往日的洒脱飞扬,眼瞳黯然寂寥。

灰衣老人只是淡淡睨了韶灵一眼,头一点,给她开了门。“七爷在歇息,你进去等会儿。”

马伯还是老样子,谁都不在他眼底,只有一个七爷。过去他常常训斥她,而如今……连骂她都不屑了?!

韶灵见马伯离开,她才踏入屋内。屋里果真安静沉寂,就像是无人的山洞一般。

这儿的摆设,几乎没动过。

角落摆放着金桐色的熏炉,上有镂空的山形盖,盘踞一条口噙夜明珠的蛟龙,蛟龙卧在莲花花瓣上,栩栩如生。

一缕白烟从镂空炉盖之内袅袅而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染上她的衣袍……她垂眸一笑,好久没闻过白檀了。

韶灵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也不曾听到内室传来任何声响,总算抬起头来。

置于窗口旁的花梨木软榻上,斜卧着一人,身着紫蓝色华服,散乱着青丝,头枕着一个玉枕,微风徐徐,吹动几许,那人依旧安静沉睡。

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她微微眯起美眸,仿佛是在欣赏一幅画卷,更有几分明目张胆。

这几天连夜策马从大漠赶回幽明城,一路上鲜少下马,实在逼得急了,骑马都能睡着。如今身处幽谧祥和的环境,她偷偷闭目养神。

“站着也能睡?”

一道低声调笑,突地传出,落在韶灵耳畔,却是振聋发聩。

她陡然间睁开双目。

直直望入那男子的眸子,宛若无底深潭深邃,却不见半分戾气,只见一片恍人心神的狂狷。

三年不见,他快成一个妖孽了。怪不得,江湖上有人称他为“妖烨”,便是指的他这般妖冶魔魅。

他起身,散乱青丝垂在脑后,修长双腿交叠,衣袍花般盛开在他身下。淡唇勾起笑意,他宛若丛林中一头刚醒来的野兽,形态优雅却又危险之极。

韶灵跟他对视,神色沉静,如临大敌。

远在大漠,关于云门的传闻,她也是常常听到。三年里,江湖传闻云门主人性情大变,杀人成瘾,比起以前的暴戾,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已经成了杀人魔头,再多鲜血,也无法平息他心中魔性。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终于回来了——”

刀削般的薄唇旁,卷起莫名深意的沉笑,他眼前静立不发一语的女子,一袭白袍,纤长挺拔,只以一柄木簪束发,风尘仆仆。她将这套寻常的男装穿出几分风流意态,随性潇洒,并非一日促成。

邪肆目光一路往下,移到她宽松的胸前,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裹着束胸布,难以窥探一分旖旎春光。他悠然浅叹:“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真不知,是否这儿也长大了?他正这么想,邪恶笑意更加恶劣。

他的轻佻露骨,下流张狂,实在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韶灵淡淡一看,上苍果然是公平,第一眼看是仙神,实则是疯魔。

唯独她无法辩解,他说的没错。

她忘恩负义。

她是他养大的一头白眼狼。

“主上。”她双目寒冷,喉咙干涩,挤出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称谓。

三年前不欢而散,两人反目成仇。

那个狂风暴雨夜,她手握利器,刺入他的胸膛,汩汩而出的鲜血——将她挫骨扬灰。

她从未奢望,他会放过她。

当然,他需要的绝非是她的一声歉意。

……

嫡女初养成 024 秋后算账

他的眼底翻卷着莫名火热的光点,俊美妖娆的面容更是迷人,起身走近她,衣袂翻动。

她在女子中不算矮小,却不过够到他的肩膀处。

他逼得这么近,她却亦不曾后退半步,目光邪肆暧昧,自顾自地谈笑。“韶灵,爷看你穿男装,倒是头一回,这粗布白衫穿在你身上……有点味道。”

他好似根本不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

韶灵的脸色稍霁,并不理会他的寒暄。

他一把扼住她的纤腰,压低俊脸,咬着她的耳朵沉笑。“这儿加条玉带就更妙了。”

韶灵身子一僵,跟宋乘风等人打成一片,甚至好几回酒醉后躺在地毯上过一夜,也是寻常。一物克一物,她冥顽不灵,是个混不吝,其实也有怕的人。

出了云门,她才在江湖上听闻,慕容烨豢养三千娈童,那些男孩们为了讨他欢心,逞强斗狠,每年都要死好几十个,而一旦触怒了他,便是折磨致死,体无完肤。她至今记得亲眼见过的男孩尸体,一想到胞弟落到他手里,她不寒而栗。

“我重回云门,自然做好了一切准备。主上要如何处置我,我绝无二话。”她抬起眸子,清瘦的脸上血色尽失,眼底冰川般冷漠。“不过,主上,你可以毁了我,却不能毁了韶光。”

他听着她念出胞弟的名字,眼底却是一片深思,猝然松了手,背过身子。

她眉头一皱,望向那窗外的迷离夜色,她看不清慕容烨的表情,只听他说的冷淡。

“还没遇着对爷说不能的人——”

韶灵从袖口抽出桃花枝,花骨朵全部盛开,从绚烂到荼蘼,快到了最后的时辰。“您给我的期限,我没有忘记。”

新鲜的桃花枝,哪怕用清水日夜供着,也不过三日而已。

他利用这一支桃花警告她,命令她,她几乎猝死在马上。

他从来没有一颗仁慈之心。

她身子微侧,将桃花枝插入空瓷瓶,红唇轻启:“我有悔过之心,主上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要你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他问的随意之极,听不出一丝残忍,双眼不看她,只是锁住了那桌上瓶中的桃花。

话音未落,一片桃粉色花瓣落下,飘到了桌角。

韶灵睇着他,径自点头,心中生出玄冰般的漠然。

头一回那么轻松,她逃了三年,却终究逃不了一辈子。

只要她还不是一颗废棋,韶光就还能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她几乎是闭着眼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院子,长至过膝的蒿草,随着她的前行,暗暗伏着倒后,就像走过一片草原。

韶灵举步走入中央,俯身点亮烛火,有人知道她这几日会回来,粗略打扫过一番。

这一晚,韶灵按兵不动。

一夜到天明,春日晨光仿佛温暖的纱帐,柔和覆上她的身影。

韶灵起身,静静地将女装一件件穿回身上,将黑发高高挽起,重着红妆,心情难辨复杂。

兴许,这些将成为保护她的铜墙铁壁。

韶灵缓步走入七爷的庭院,春日美景划过她的眼里,不曾激起半分涟漪。

林中落英纷飞成雨,满湖粉色桃花,映入眼帘,触动人心,美得不像话。

华丽如斯,误闯入之人都会以为是绝世桃源,谁会想到这儿是云门呢?!

每走一步,风中就会传出若有若无的金铃声,一身白衣红裙,裙摆飞扬。秀发挽着极高,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和纤长脖颈。眉目清晰天成,坚定果断在她静立的瞬间无声无息散发出来,不容忽视。

其实她从未将自己当成是云门中人,她不过是……一个过客。关于她的身世,马伯问过一次,她撒了谎,往后再也无人提及。

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名字,也是假的。

步伐渐缓,韶灵的眸子定在不远处,不难找到他。

他背对着她,今儿个只以银冠束发,收起那垂泄至腰际的墨黑发丝。他左手微抬,手持乘着鸟食的碟盘,对着鹦鹉逗趣。

凤尾鹦鹉正在吃食,突地被由远及近的金铃声吸引,歪了脖子,懒洋洋伸展了双翅,怪腔怪调地叫唤。

“来了来了!小韶来了——”

俊眉微蹙,隐约有几分不悦,慕容烨以右手食指抵住薄唇,示意鹦鹉噤声。“闭嘴,真吵。”

鹦鹉不止学人口舌,还能听懂人言,果真噤若寒蝉,眼睛半睁半闭。

韶灵等候他将坚果一颗一颗喂给鹦鹉,这一刹那,仿佛安静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韶灵却盯着他左臂上的疤痕,若有所思。

鹦鹉懒洋洋倚在笼内壁,打起盹来,他这才放下碟盘,转身看她,眼底深不可测。

“你没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红唇维扬,温和笑靥令人很难防备。“主上,胞弟自小就寄养在亲戚家,我也是这两年才想起他,想见见他——”

“是吗?”慕容烨打断她的话,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

“我哪里敢欺骗主上?”韶灵弯唇微笑,恭敬谦卑。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先前的那个少女。

食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缘,他的眸光突如凌冽寒风。“你挺可疑啊,韶灵。”

她沉静地迎接着他狐疑目光,一脸肃然。“亲戚家道中落,流落大漠,我一直在找他。”

慕容烨淡淡睇着她,过分安静,猝然长臂一伸,自然而然拉近两人距离,在她耳畔低声轻问。“你我之间的那笔旧账,该怎么算?”

若他不提,她反而提心吊胆,怕他反攻倒算,他既然拿到台面上来说,她倒安心了。她抿唇一笑,屈膝下跪,说的堂堂。“主上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慕容烨轻笑出声,蹲下俊长身子,紫袍如莲花般铺展开来。“大漠的三年,过的可逍遥自在?胜过云门么?”

他越是可亲,就越是危险,他若没有派人监视她,也不至于捷足先登。

韶灵抬起眉目,心中再无任何波澜。“于我而言,昼夜交替,便是一天,谈不上好坏。”

“你怎么不问问爷过的好吗?”慕容烨勾动唇角,长指攫住她的下颚,将她的面孔抬得更高。

下颚传来些微火辣,韶灵处乱不惊,浅笑盈盈。“主上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多,应该过的不差。”

“每晚都无法安睡,能好到哪里去?”慕容烨闻言,蹙眉叹气,那双邪魅眼瞳陡然间黯然失色。

“主上面色很好——”韶灵拉下他的手,指腹搭上手腕,短暂沉默过后,才低声说道。“脉搏心息也并无异样。”

她眉头微拧,他果然是无病呻吟!

“你的医术已经如此高明了?”慕容烨低声沉笑,话音未落,突地化为主动,捉住她的手往胸口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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