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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59

作者:蔷薇晚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59

死。

“你知道为何月牙泉是蓝色的吗?”她刻意压低嗓音,轻轻地问,神情有一种故作神秘的调皮。

风兰息但笑不语,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看着她回过身去,伸手沾了沾月牙泉的泉水,尝了一口。

“水是咸的。”他轻缓至极地说,他虽然不曾见识过很多东西,但在书中,他斩获不少学问,要难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什么都知道,怪不得阜城的百姓说你是转世诸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韶灵无奈地垮下肩膀,本以为难得到他,可惜希望落空。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却又轻笑一声:“要我说,你就是个书呆子。”

“书读的太多,不见得是好事。”风兰息静静地看着她,风云不变,眼神渐渐变得滚烫,一抹无所适从的苦涩和寂寥,沉重的令人不禁惋惜喟叹。

他是个呆子,学问再多,再渊博,又如何?!

在感情上,他自以为是的镇定和淡然,让他眼睁睁失去了她。

“人的眼泪也是咸的,所以才说月牙泉水像极了泪水。”他云淡风轻地微笑,他不曾亲自品尝,也能跟得知答案。

“算你狠,博学多识的书呆子。”韶灵气笑道,却又看着他在下一刻坐起身来,依偎在她的身畔,白皙修长的十指,掬水一口饮尽。

“你怎么还喝?我说了咸的,你不信吗?”韶灵瞠目结舌,满心讶异错愕,风兰息的举动,在她看来根本不寻常。

“来都来了,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风兰息的眼神,凝注在月牙泉的中央,蓝色的泉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美到了极致。他幽幽地说,仿佛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无人打扰他的冥思,勾起唇边的笑意:“况且,我很想知道眼泪的味道是怎样的。”

韶灵被他平静的话语戳的心疼,心口一股怅然若失,迟迟挥之不去。“在诗句中,眼泪也被描画成很美妙的东西是吗?可我自小就不太流泪,若是生活过的不如意,那就更该笑了……”

“我不希望你流泪哭泣,你笑着的时候最漂亮。”风兰息的俊秀脸庞,饱含笑意。他说起话来,鲜少有贵族少爷的轻慢,也鲜少有纨绔子弟的浪荡,他的品行为人,让他的话听来并不刺耳,也不浮夸,很是受用。

她果然笑了,唇儿弯弯,眼眉如画,被人夸,夸得这么不着痕迹,何必摆一张苦瓜脸?!

他并不叹息可惜她不曾为他流过一滴眼泪,却又顽固地想要品尝眼泪的滋味。

“我很想作画,好多年没动手了……不过大漠实在太美了。”风兰息从她的身上移开了视线,不露声色地说。在瓷瓶瓷杯上的描画花样,只是锦上添花,称不上是作画。他对书画都有很浓烈的兴趣,算是陶冶身心的方法,但却只为了自己喜欢的风景而画。

“那就画呀,回去我帮你研墨。”她说的稀疏平常,唇畔的笑容依旧不曾消失。

他微微一点头,算是回应。

韶灵跟他一起沉默着,坐在月牙泉旁的俊逸男子,白衣翩翩,眼神深远,落在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仿佛她走入了大漠人流传千年的神话故事中。

他是天山之神。

他心里落下的眼泪,汇入黄沙之中,变成了蓝色的月牙泉。

他们的心里,都有太多太多的话没说出口,其实他们都知道,当初的女孩少年都已经长大,岁月无法停下,时光无法倒转,他们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更何况,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哪怕跟慕容烨分道扬镳,也不见得能够很快将情意转到风兰息的身上去。

她将痛苦,磨砺成那个人的名字,深深地隐藏在心,不让任何人窥探。

可惜,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更不想,品尝眼泪的滋味。

……

嫡女初养成 056 侯爷的yu

等待韶光醒来,三人一边说笑,一边赶回瓷器小铺子。

“今日是初七了吧,险些忘了明月坊的如霜姑娘定下了一套瓷碗,昨日晌午才画好,她付下了定金,说好今天要把东西送上门的。”风兰息从柜台上取出瓷碗,大大小小的白瓷碗,小的可以盛汤,大的可以盛菜,彩蝶在花中飘舞,五彩缤纷。

明月坊。

韶灵笑着从他的手里将大红色锦盒抢过,摇头拒绝。“白掌柜,你若是踏入歌舞坊,不就坏了我们铺子的名声?!”

“什么名声?”风兰息淡淡一笑,不理会她的牵强附会。

“外面那么多女子,不都冲着你来的吗?当然,也许她们当真喜欢这些白瓷,但我敢打包票,你才是镇店之宝,金字招牌。男人一旦出入歌舞坊,有理也说不清了,我可不能让你稀里糊涂把招牌给砸了。你就在这儿招呼客人吧,我去给你送一趟,女子进出青楼,至少不算突兀。”她眉眼带笑,舌灿莲花。

他拿她没办法,唇边有笑,最终放任她前去。

双手抱着红色锦盒,她一步步走向牧隆城最大的歌舞坊,一年前她在这儿寻找胞弟下落,一幕幕,飞快地在眼前闪逝而过。

如今才是晌午,明月坊人声鼎沸的时候是天黑之后,坊内较为平静,来喝酒观舞的客人三三两两,不算太多。

即便如此,明月坊的门口,依旧站着一个灰衣护卫,昭告整座城的百姓,来寻欢作乐,可,来胡搅蛮缠,肆意滋事,就要做好被乱棍打死的准备。

护卫看韶灵走近,面无表情地伸手阻拦,粗声粗气地问。“何事?”

“你们的如霜姑娘在我们铺子里订了一套瓷碗,我是来送东西的,顺便收取剩余的银两。”她浅笑盈盈,丝毫不让人怀疑。

护卫睨了她一眼,冷淡地说。“楼上最东边。”

她笑着点头,“多谢。”

明月坊的中央,一个圆形的观台,一位圆脸姑娘身着红色舞衣,随着乐曲而舞动,轻薄的衣裳,穿着也令人遐思连篇,她的手中抱着一个琵琶,眼眸闪烁,虽不是绝色佳人,但却依旧很有风情。

但韶灵很清楚,入夜之后上台的女子,才是明月坊的顶梁柱,摇钱树。这会儿大多姑娘还在歇息玩耍,出来见客的舞娘,在坊内必是中下的货色。

“你是哪儿来的?”一道不太友善的女人嗓音,落在韶灵的耳畔,她急忙回过头去看,说话的妇人身着紫蓝色华服,脖颈挂着一串东海明珠,发髻纹丝不动,几支金步摇昭显她的富贵身份。

韶灵抿唇一笑,暗暗挑了挑眉,任由她冷淡地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我来给如霜姑娘送东西。”

她并不觉得月娘会记得自己,她们只有两面之缘,而一年前,她是身着男装,月娘每天应付的客人就有百来人,怎么会记得她?!

月娘不再开口说话,却是任由韶灵自如地走上楼梯,一步步远离自己。但方才观望韶灵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女子似曾相识,特别是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笑意像是格外平静,却又像是夹杂一分嘲讽……

明月坊的姑娘,能买得起铺子里最昂贵的的瓷器,这一套需要花二十两银子,寻常人家辛苦劳作七八年的收入……韶灵垂眸一笑,从如霜姑娘身边的婢女手中接过十两银子的银锭子,塞在腰际,可见这位如霜姑娘,在明月坊至少也是前十位的花娘。

不过不曾看到如霜姑娘的美貌,实在可惜至极。

她想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深,扶着楼梯走下去,却看月娘依旧站在原地。

“韶公子……”在韶灵擦身而过的那一瞬,月娘话锋一转,嗓音带笑。“该叫你韶姑娘了吧。”

韶灵肩膀紧绷,眸光无声转冷,跟月娘四目相会。

“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月娘勾起朱唇边的笑,眼神极为隐晦。

“月娘好记性。”韶灵并不打算否认,无声冷笑。“可惜月娘一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月娘颇有风韵,一年前丰腴圆润,雍容华贵,而如今面颊消瘦,不如过去美丽,神采也黯然不少。

印象中的月娘,盛气凌人,毕竟她是大漠最大的歌舞坊的主人,不但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达官贵人都成了她手中的人脉。韶灵本以为她会严苛刻薄,高傲回驳,却没想到她只是苦苦一笑,喟叹低不可闻。“人总是有年华老去的一日。”

韶灵的唇边,溢出一道讥讽的笑,她并非看轻月娘出身卑微,而是她将韶光送到林家,让韶光饱受折磨和羞辱,这一笔账……让她没办法跟月娘谈笑风生。

月娘不曾漏看韶灵脸上的嘲笑,不是她眼睛多利,而是眼前的年轻女子根本没打算隐忍收敛。

月娘想起一年前初见韶灵的时候,韶灵还只是一位身着粗布白袍的年轻公子,“他”深夜赶来,只为了寻找胞弟下落。当月娘坦诚周婶是明月坊的下人,并在临终前托付月娘把孩子送走,她察觉到这个公子的反应很大。

一阵突然而来的窒息感,掐住了韶灵的脖子,她的脸上划过一抹死白。

这世上,没有比娼妓更不可信的了。

月娘闻言,柳眉轻佻,凤眼更是精明冰冷。“风月中人都是不可信的,她防着我,也是正常。”

“孩子呢?”韶灵猝然对准月娘的双眼,嗓音很冷,那双原本温文无害的眼瞳,一刻间漆黑如墨,暗潮汹涌,瑞光乍现,锋芒毕露。

月娘一下就淡了脸色,不曾想过这位平淡无奇的公子哥,居然有如此犀利的眼神,一拍桌案,冷然道。“月娘我手下百位女子,我在牧隆城立足的规矩,就是从不逼良为娼。”

“我一时心急,月娘恕罪——”韶灵猝然察觉失态,急忙敛去眼底锐意,起身致歉。她决不能轻易树敌。

月娘余怒未消,丰润面目上满是身为当家的气魄:“林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如今风头正紧,月娘还要回明月坊?”见她起身要走,韶灵眉梢微抬,知晓胞弟的藏身之所,她安心不少。过不了几天,牧隆城将会是大漠最先遭遇战火袭击的地方。

月娘原本并不看她,韶灵这一番低语,她却停下步子,转过脸来端详,良久才笑道。“无论牧隆城变成谁的地盘,明月坊必当岿然不动。”

韶灵望入月娘精明的眼底,一刻间就懂得她的言下之意。天下间,娼妓馆到处可见,只要这世间横流,她们就缺不了生意。

月娘但笑不语,这位公子的清俊风姿,当真令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看人,便是鉴宝,这双眼睛还未看错过宝贝。

“韶公子,你家中可有妹妹?”

韶灵回以一笑,淡淡说道。“我只有这个弟弟。”

“算我多问了。”月娘凤眸一扫,眼底的笑愈发模糊不清,不再多言。

……

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就是当初的“韶公子”,换下粗布白袍,一改清丽玉树,她身着大漠女子的装束,更显明媚风华。

“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看出来,你是女儿身。”月娘淡淡地说,她不记得自己跟韶灵,有过什么梁子,但很明显,面前的韶灵怀着敌意。

“可惜即便我家有小妹,也不会卖到歌舞坊来当花娘。”韶灵反唇相讥,眼底的笑冷到了极点,当初月娘曾问,她家中可有姐妹,她岂会不记得?!

“你找到弟弟了?”月娘不理会她的冷淡疏离,脸上同样没有笑容,却也少了往日的傲慢逼人。

“找到了,还好老天有眼。”韶灵强笑道,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如刀。“我记得,当年月娘说过,林家大门不是这么好进的,你为了周婶的临终遗言,受累做了一回大善人。”

月娘隐约察觉到韶灵言下之意的愤怒和仇恨,她眉头紧锁,微微凹陷的眼窝,令她看来更是美丽不再。

“你这话什么意思?月娘我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你不妨有话直说。”

“林家的二公子林术,差点把我胞弟折磨致死,我是不是该感谢月娘的仁义之举?”韶灵不怒反笑。

月娘闻言,蓦地脸色死白,落在韶灵的眼底,却不过是被拆穿恶行的反应。

“你说的是真话?”她见韶灵转身欲走,拖曳着繁复的华丽裙子,阻拦韶灵,一脸不快惊讶。

“月娘,风月中人,何必如此不爽快?你既然不喜欢拐弯抹角,又何必在我面前演戏?”韶灵觉得好笑,也果真在月娘面前轻笑出声来。

“林家是大门大户,当初我听闻林家在招工,命手下带你胞弟去,手下回我说林家很满意,收他做书童,不必跟下等奴役一样做粗活。我觉得周氏可以瞑目,点头应允,我每日坊内事务繁忙,要应付的客人约莫上百个,从未记得让人去打听他的近况。更何况林家口风很紧,时间一长,我的确把他忘了,直到你来找他,我才想起。周氏在明月坊只是个下人,月娘我若是你口中的恶人,大可把你弟弟关在坊内卖笑,反正他皮相甚好,能为月娘赚的大笔银两,何必把他送出去?!岂不多此一举?”月娘的眼眸冷沉,嗓音同样夹杂不快。

韶灵双臂环胸,任由月娘巧言善辩,她冷哼一声,眼神依旧冷若冰霜,并未平复心中的寒意。

“你当然会不信。月娘我这辈子没有孩子,的确不懂为别人着想,更别提你弟弟当时只是下人之子,若不是周氏在坊内勤劳能干,我甚至不会去看她最后一眼,更不会理会她的临终遗言。”月娘冷静地说。

“月娘何必跟我解释这么多?怕我报复?”韶灵垂眸一笑,眼底风云瞬变。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你是学医的,岂会看不出我的不妥?”月娘的眼底黯然失色,苦苦一笑,笑意很涩:“反正也活不久了,月娘可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埋怨我的人。就算你不想听,不愿相信,我也要说。让你胞弟受苦,或许我难逃其咎,但我没有太多心思放在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孩子身上,更不曾料到林家的少爷是个衣冠禽兽,我一年前就同你说过,明月坊从不做强人所难的生意,从不逼良为娼。若是知道林家是个火海,我宁愿留着他。”

或许是月娘脸上的苦笑震住了韶灵,她的眉头紧蹙,虽不曾马上相信月娘的说辞,却又不再跟一开始那么笃定愤怒。

她当然看得出来,月娘的身子不妥,虽然月娘还能站在自己的面前,但她的面色蜡黄灰败,宛若很快就要过花期凋谢的花,一看就是病症到了骨子里。

无法继续多活几年的人,还有必要说些假话糊弄人吗?!还有必要在乎一个陌生人的误会吗?!

韶灵沉默了许久,并不曾抽身离开,而是抬起清冷眉眼,红唇开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一年前你是因为摸清楚了我的底细,才愿意见我一面吧。是因为我跟宋将军的关系?”

“你随我来。”月娘但笑不语,主动走入不远处的内室,唯恐隔墙有耳。

几年前有一个术士算卦说她过不了四十五岁那个关卡,结果被算中了,他还说明月坊的继承人,是一名有缘之人,能不负重托,将她凝注一生心血的明月坊,打理的更好。

她总觉得自己跟韶灵,还有未尽的缘分。韶灵的性情,颇有几分她欣赏的样子。

韶灵缓步跟在她的身后,听月娘娓娓道来,沉溺在她的过往之中,嗓音之中颇有疲惫和淡淡的哀伤。

“月娘我年幼的时候,两国交战,凤华国的铁骑踏破了城门,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辜的城民死了一万余人,其中也有我的父母。霸占牧隆城整整一月,恶性滔天,直到皇城派来将军,赶走凤华国的恶将。父母一死,我几经周折,到了京城,学的一身技艺,十三岁就当上京城花魁,后来独自回到牧隆城,开了一家歌舞坊,也不过是想有个归宿。这些年,关于宋将军的传闻,大漠到处都有,他看似无所作为,常常在酒肆喝醉酒,疏于管教手下,实则在西关一待就是六年,若没有他,凤华国不会数次想进攻却被击退。月娘是风月中人,却很敬佩守护大漠的宋将军,而你是他最要好的挚友,我相信,你不会是给月娘招惹麻烦的人,才愿意见你一面,回答你的疑惑。”月娘动作优雅地倒了一杯茶,递给韶灵,韶灵没接过,可见她很是小心谨慎。

韶灵虽然依旧静默不语,原本她当真打算要让明月坊陷入危机,报复月娘的心肠歹毒,为富不仁,就像是处理林术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一样,哪怕要她杀人,她也不会心软。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韶灵寥寥一笑,或许月娘说的是真话,她掌管整个明月坊,根本不会多花心思照顾韶光,阴差阳错,把韶光送入虎口。就算是她无心,韶光身上和心上的伤痕,又岂会是一朝一夕可以痊愈消失的?!

“我平生不曾做过亏心事,也许在世人眼底,我做的不是清白的勾当,但这些姑娘都是心甘情愿来我这儿的……大半都是身世孤苦,我收留她们,让她们凭本事吃饭,总比饿死来的逍遥自在。你维护家人,埋怨我也是应该的,但月娘不想承认没做过的事。”月娘抿了一口茶,胸口的刺痛依旧不曾消失,她的嗓音越来越轻,像是很快就要睡着了一般消沉。

“你不必在意我相不相信,一个人无愧于心,就得自在。”韶灵不温不火地说,朝着月娘微微欠身,丢下这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去。

月娘凝视着她远走的身影,她比自己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一个女子还要果断利落,极有慧根,放下茶杯的右手,明明不曾承受重物,却暗暗颤抖。

她的病……看来越来越严重了。

要赶紧找到后人,把她的心血寄托给那人,才不至于让这些姑娘受苦,也不至于让自己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

“风兰息,我回来啦。”

铺子门边,传来这一道轻快嗓音,听得出来人的轻松和欢喜,白袍之下的瘦削身影微乎其微地一震,他每一日都想着她,却又只能放纵自己在回忆中找寻她,但身后的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真实,他很想回头,却更怕这是一场虚无。

他做梦都想,她会用这般的语气唤着他,他们成为一对吵吵闹闹却感情很好的情人,就算她恶意取笑调侃,他都会觉得心中甜蜜,宛若被灌下一大碗蜂蜜。

“怎么这么快活?”风兰息扯唇一笑,这回她没挤眉弄眼地叫他“白掌柜”,他很是欢喜,眼底也充满了更多的柔和。

“方才回来的时候,去看了一眼以前宋大哥住的府邸,虽然没有京城将军府一般大一般气派,门口还看到几个过去相熟的人,可惜他们都没能认出我来。”韶灵朝着风兰息的身畔一坐,看他当真在没有客人的铺子里,铺好了画轴,开始作画。她说的语气随意,没有任何介怀。

“我还不知道你怎么跟乘风相识的,恰巧我要作画,你同我说说。”风兰息一脸温和,但笑容并不敷衍。

韶灵望向窗外的天色,几年前,那个晚上,也是黑漆漆的。

她从那儿逃出来,仓惶不已,刚到大漠,身边没有多余银两,甚至身上的衣裳都当掉了用作盘缠,饿的饥肠辘辘,一咬牙便动了邪念头。牵着马停在一家酒肆门口,她环视一周,过了饭点,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很是冷清,她听闻大漠人粗鄙豪放,大多不太精明,兴许她当真能找到一个蠢笨猎物,任她宰割。

靠窗的桌上,趴着一人,面前摆放酒杯酒壶,看来已经醉倒,可惜一桌未动酒菜。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昂头挺胸,走入其中,正大光明地坐上他的酒桌,厚着脸皮将他的酒菜席卷一空。

“小二哥,这儿再上一盘酱牛肉,一碗鸡丝面。”重重一拍桌案,她正襟危坐,板着脸,一副主子派头,仿佛腰际挂着沉甸甸的荷包。

她一口气要将这三四日的食量都补回来,小二瞥视了一眼她身上不值几钱皱巴巴的粗布白衣,又看她雷打不动坐在这桌上,不禁皱了皱眉头,却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上了她点的菜。

待她一脸餍足,饱腹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小二几乎是飞奔过来,堆着笑讨账。

“这位爷,一共是二两银子。”

“记在我朋友的账上,没见他醉了吗,我是来带他回去的,还怕他不给你银两不成?!婆婆妈妈,小肚鸡肠,你这辈子没见过银两么?!”她眉头一拧,一脸不快,绕着桌子走到醉倒的男人身后,肆无忌惮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一副十分熟络的骄傲姿态。

“当然,记在宋……公子的名下,是小的不识抬举。”小二哥的脸色难看,当真被她颐指气使的模样震慑住,不过在念及这个男人的名讳的时候,却不禁打了个咯噔。

宋公子?

看来当真是个有钱公子哥。

她眉头一挑,利落大方地将男人的左臂搭上自己削瘦肩膀,故作轻松地扶他起身,却没想过一个男人的分量居然这么沉,她还未带着他走上一步,已然脚步松动,被这座大山压垮,小二哥紧忙跟了上来,厚道地搭了把手,两人一道扶着酒醉的男人直到门前拐弯角。

“别送了,我们自己会走!回去照顾生意吧,不该问的问了,不该做的做了,没个眼力见——不然你来送他回去,我乐个清闲!”

她突然转过脸,无声无息淡了脸色,话音未落,几乎就要一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吓得小二当真不敢再跟着了,他只能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退开。

“两位公子慢走。”

一看周遭无人经过,她脚步虚浮,两人宛若醉汉一般,像是被风吹断的柳枝,一会儿吹到东,一会儿吹到西。

“不管了!”她咬牙,暗自咒骂,她撒手一放,眼睁睁看着酒醉男人跟脚边的石头一般滚到角落,看他那副窘态,连日来的疲惫不安宛若退潮般烟消云散,指着那个黑影哈哈大笑,直不起腰来。

黑影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微微鼾声传来,似乎当真醉得一塌糊涂,就连把他丢下他也不过发出很低很浅的一道闷哼声,很快就睡死了。

“这位大爷,对不住您了,委屈您在这儿将就过一晚吧。”藏匿许多年的乖戾无赖,在面对这个无辜的陌生人,却宛若火山般突然之间就爆发,她朝着那角落拱了拱手,随即牵马转身就走。

“我在大漠三年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无赖。”

她正欲翻身上马,却只听得墙角一个闷闷的声音,背脊一僵,她不敢置信地转身,漆黑的夜里,墙角窝着一个人,浑身酒气,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长相,唯独对着一双清亮沉静的眼,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哪里像是喝醉了酒的人?!

“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外加一盘酱牛肉,一碗鸡丝面,帐都记在我的名下,不说了要把我送回去?”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双清亮的眼满是笑意,只是她根本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他记得如此清晰,分明方才是清醒的。对她的劣行忍了这么久才开口,到底是何居心?!

“忍不住了,这位爷?”她嘿嘿低笑出声,笑容却不达眼底,隐忍而活九年了,她知晓如何装疯卖傻,假痴不癫,此人任由自己胡作非为,可见耐心可嘉,颇有城府。不过若他不容她,早该醒来训斥一顿,遇着脾气臭的,说不定还是一阵好打。

“把我送回去。”他重复一遍,依旧说的很低,哪怕看不到他说话的神情,但他指使人的气魄,却比她方才拍桌子训小二强了百倍有余。

“我是很想送您回去,可我只有一匹马。”她依旧嬉皮笑脸,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她初来乍到,却满心警惕,虽然大漠远离中原,但她不愿惹祸上身。大漠充斥三教九流,她来之前,就是晓得。

“一匹马可以驮两个人。”这一回,声音里有了不可察觉的笑,仿佛嘲讽她在他门前班门弄斧,推脱的伎俩可笑之极。

“你不醒着吗?”不悦染上眉梢,他既然醒了,何必缠上她?这一匹马,是她从那个地方带来的,也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她还要走遍大漠,不想失去行走的工具。

“到了我府里,付你银两。”

她双眼发光,一句“给我多少”已然到了嘴边,不过还是生生咽下,她装作潇洒从容,手掌一挥。既然到了大漠,她总是防着人,不如边走边找安身法子。

“好,就算交你一个朋友,我送你回去,你给我指路。”她说的好听,冠冕堂皇,实则外强中干,心虚不已。

他微点头,朝着走来的身影伸出手去,炯亮的双眼,依旧盯着她。“我给你指路。”

她耸肩,不以为然地笑,一把握住他的手掌,这下才心中一惊,这掌下粗糙不堪,全是厚手茧子,她当下就明白,此人常年练武,是个练家子。

她已在虎穴之中。

他清醒不醉,更有武功,而她柔弱无力,不用一招,就会死在这人手下。

她咬紧牙关,却猝然扬眉一笑,五指不曾抽离开来,相反,用力将他搀扶起身,带上了马。

“这位爷,您可别吐我一身,我没多余衣裳。”身后那双手,毫不客气勾住她的纤细腰际,她身子僵硬,头一回跟人合骑一匹马。

还是个,男人。

她以玩笑化解尴尬和紧张,只知他的酒气和炽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脑后,明明秋夜很凉,她的耳廓却热的像是被火烧一样。

不知此人是否会实现诺言,给她一些银两傍身,这样的话,她还可以买一套新衣裳,她望着远方,思绪万千,到了危急关头,她更愿意想些开心的事。

这也是习惯。

一路上都是独自日夜赶路,身后有一个人的感觉……很新鲜,她扬着唇,索性垮下肩膀,潇洒扬起马鞭。

身下的黑色骏马,更是蠢动疾驰,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的男人许久之后,才开口问了这一句。“从哪儿来?”

长睫一颤,她用尽了力气勒紧缰绳,粗布白衣之下的纤弱身躯绷得刚硬,挺拔如松,手背之上的青筋毕露。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难道说她是从中原而来的逃犯?!

他们就这样交了朋友。

“宋兄,我一直很想问,三年前你我相识,你到底醉没醉?”她好几次都这么说。

“当然醉了。”宋乘风总是毫无痕迹地移开滞留在她身上的视线,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最初认得宋乘风,她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们数月才能见一回面,宋乘风来见她的时候,常常一袭常服现身,不挎刀剑,化解了他身为年轻武将的戾气。

他便是王朝派遣到大漠西关的留守将军,他不曾表明自己的身份,直到半年前,他才告知韶灵他为西关守将。

虽然大半时间都在军中,却也有属于自己的府邸,他独身在酒肆,身边也没个近侍,而酒肆小二都知晓他的身份,看来他如此散漫自由,也不是头一回。可是她却又想不通透,西关是齐元国重地,他本不该给人拿捏任何把柄,可是……他偏偏这么做了。

……

听到这边,风兰息停下笔来,笑着说道。“的确很像是乘风的作风。”

韶灵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神色自如地喝了一杯茶,静静地为他研墨,不假思索地说:“宋大哥是很适合在朝廷有一番作为的人,他看着糊涂,其实很精明,能够在朝野中占得一席之地,不像你……你太清心寡欲了,侯府的责任你不得不担着,但不见得是你喜欢的。”

风兰息不露声色,只是继续沾了沾墨汁,以往十多年画的都是水墨画,从未有过任何颜色,今日却特意买来颜色,打算绘一张彩画。她无意之间的话,总是说到他的心里,这些年并非没有对他心仪的女子,或许也有家世背景,性情才学都不一般的大家闺秀,但却很少找得到这么懂他的人。

“我又不是活死人,怎么会没有人的——”风兰息笑了笑,或许清心寡欲,是一种赞美,但落在他的耳畔,却并非如此。他的眼底,蕴藏着层层叠叠的暖热笑容,直直凝视着她,但最后一句,却还是只能在心里呢喃。她是他的欲啊……她成了这么多年他唯一如此耿耿再坏的人哪。

韶灵并不曾多心,趴在桌角,螓首枕在她的双臂上,懒懒地观望着他作画的神态,他双鬓垂下的青丝,被风吹动,仿佛在自己眼前扰动,令她鼻子发痒。她的嗓音很轻很低,用闲话家常的语气坦诚:“方才我去了明月坊,见到了一个勉强称得上是故人的人。只是很可惜,我并未见着声名在外的如霜姑娘,听闻她是个冰美人,人如其名。”

“不是男人才在乎女人的容貌?你怎么也在意?”风兰息侧过俊脸,眼神不变,只是觉得好笑。

“人总要自己找找乐子嘛。”韶灵睨了他一眼。

“乘风说,一开始在大漠,总是很嫉妒你。”风兰息的嗓音温和而好听,比起慕容烨少了与生俱来的磁性,仿佛是温润的玉石,淡淡的,凉凉的,很能安抚人心。

干净的毛笔,沾了沾蓝彩,他勾勒着月牙泉的泉水,或许他不能再贪心了,曾经多少回想过成亲之后,她能为自己红袖添香,哪怕只是谈论着家长里短,他也觉得是一种幸福和愉悦。这世上相敬如宾的夫妻太多了,能有真感情的又有多少?!

嫡女初养成 057 七爷察觉

“嫉妒我什么?”韶灵的眼珠子一转,来了精神,笑眯眯地趴着。x.

风兰息望着她不曾收拢的白衣领口,桌上有了烛火,隐约在脖颈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她方才趁着晌午的烈日回来,满头是汗,黑发梳的不若往日齐整,鬓角柔软发丝泛着迷离水光。大漠有好几个部落民族,每个族内的女子衣着都很是光彩美丽,他突地不由得将几年前看过的一本杂册,其中讲述了各族女子的衣着首饰,暗中早已将她想象成了身着红绣花鸟长裙,满身银饰的少女……

“他说,小韶对衣衫装扮素来不讲究,但他常常纳闷,为何即便她只穿一套素净白衣,也照样有不少胡人女子给她献殷勤送秋波。”风兰息压下心中的联想,或许她独自留在大漠,也能活的自由自在,风生水起,她有着中原女子的聪慧细心,同样有着大漠女子的潇洒果敢。他不疾不徐地说,脸上的笑容很淡。

宋乘风在自己的面前谈过一次,小韶才十八岁,正是最年少轻狂的时候,兴许身上的意气风发,风流姿态,已然胜过华服美饰。小韶有的风华,是宛若大漠月牙泉的明朗清澈,哪怕贫瘠也可以生出繁华的潇洒从容。

还未在阜城见到韶灵的时候,宋乘风一声声地“小韶”,就已经如雷贯耳。

“他说你总是一身白衣,跟我一样。”

风兰息逐字逐顿地说。

韶灵从未见过风兰息如此炽热眼神,她机敏避开他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低头看向地面,笑着轻叹。

“或许正因此,他才把我当成好友,觉得亲近。”一句带过,轻描淡写。

“来瞧瞧,画的怎么样。”风兰息不再逼问,将墨笔搁在青瓷笔筒中,唇边有笑,温和地说。

韶灵站起身来,跟他并肩站着,双掌贴在桌案上,俯看着这一张画卷,不禁赞叹一声:“简直是绝了!你学了多少年?”

“学了两年,就是喜欢,才不至于荒废。”风兰息莞尔。

这幅画卷浑然天成,金色黄沙,像是铺着满地黄金,月牙泉幽蓝发光,比蓝宝石更通透,比翡翠更清澈,天际墨黑苍穹,一轮圆月火一般明亮。水边蜷缩着一个女子,白衣蓝裙,黑发如墨,神态安然祥和,已然陷入沉睡。

画的是她。

昨夜她入睡的时候,他便是这么偷偷暗中瞧着她,才会将她入睡的姿态和动作,知晓的一清二楚。

风兰息等着墨干,静默不语,迟疑了许久,不曾将落款写上画卷。或许到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留下蛛丝马迹了。

“给你。”他将画轴小心地卷起,送到她的手边。

韶灵怔了怔,讶异地问。“你不留着吗?”

“不用了。我已经把风景,留在这儿了。”风兰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其中的风景……也包括韶灵。他何必再用作画的法子,将所有的景致都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确定自己会记得,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他都会记得。只要一闭上眼,他统统记得,统统看得到,不难身临其境。

“那就不客气了,掌柜的。”韶灵俏皮一笑,语气诙谐,并不推脱,接过了这一张画轴,抱在怀中。那一刻,她似乎知道了,为何父亲如此中意风兰息,其实他身在朝廷,见惯了官宦子弟,风兰息年幼好文,却又并非附庸风雅,性子沉静如水,包容豁达,没有富贵子弟的高傲刻薄,挑剔风流重重恶习。爹爹执意这件婚事的原因,不是看中风兰息将来迟早会成为世袭侯爷,而是他会是一个负责温柔的夫君。不管对于任何一个女人,他都会是个值得一生相守的男人。

风兰息笑而不语,目送着她笑的欢快,脚步也欢快,宛若天际的雏鹰,展开双翅,离开了铺子,走入院子后她自己的屋子,将画卷挂上苍白毫无一物空空荡荡的白墙。

在大漠,十天半月能洗一次澡,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关上门,褪去满是尘土的衣裳,将身子沉入温热清水之中,她扬起脖颈,惬意地闭上眼眸。

纤细光洁的玉臂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拆了发髻上的木钗,及腰长发宛若一片黑云松散垂落,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声,虽然到大漠已经二个月出头,她深入心底的疲倦,还未彻底散去。

屋内一片昏暗,她有不点灯的怪癖,只是打开一扇窗,任由月光洒落屋内一角,这些光亮,对她而言已然够用。

时光,总会冲淡一切。

她也能忍耐命运的残忍和苛责,反正……命运从未厚待她。

她无忧无虑地活了九年,便遭遇生死危机,几乎被阎王夺取性命。

她好不容易将一颗心交给一个男人,却很快被收走他们的缘分,甚至,在他们之间种上一片荆棘,谁先逾越,谁就要面临鲜血淋漓的后果。

在水凉之前,她踏出浴桶,任由长发披散在脑后,水滴从身上发上滑落,她披着宽松白袍,赤足站在铜镜面前,一手抹去镜上的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一瞬清晰明朗,在月光下静静打量镜中的女子。

俏眉之下,那双眼瞳乍看一眼,漆黑如墨,仿佛在其中铺垫着柔亮的黑色绸缎,又像是在深处埋藏了璀璨晶莹的明珠,在暗夜之中一瞬如秋水寒星般闪亮,一瞬又如黄昏后阳光敛去大地铺洒的暮霭般迷离。玉鼻小巧挺立,双唇娇艳红润,宛若初开的花朵般,说话间只消勾起一丝笑意,就能轻而易举吸引众人视线。

纤长白皙的脖颈,光洁狭长的锁骨分明,挂着一条细小金链,中央缀着一颗七彩琉璃,她的脑海之中似乎隐约闪过过去画面,那些个纠缠的深夜,他总是吻遍她每一寸肌肤,甚至连这块七彩琉璃,也不放过,他拉起金链,黑眸中尽是炽热好看的笑容,笑弯了唇角,勾起邪魅和妖娆,然后,要她看着他将薄唇迎上这枚琉璃。惊雷乍现,五指抚上琉璃,琉璃似乎也有了生命和灵气,在她的手心中微微发烫,微微轻颤,韶灵短暂失神,眉目之间敛去明艳光华。

她自嘲一笑,人的习惯,当真是最可怕的。

她给慕容烨留下书函,说她去了江南,她连他都骗,实在是没有办法。以前在大漠,他并非是对她的行踪毫不知情,只是因为他很有耐心,守株待兔,更有成全她追随自由的意思。但如今不同,只要知道她去了大漠,花不了半年时间,他就会找到她。调虎离山,实属无奈。慕容烨一定派人找她,不过是在人口稠密的江南……会再拖一段时间吧,绊住他的脚步,何时他们都忘了,都淡了心意,就好了。

门前一道身影闪过,她隐匿在铜镜之后的暗处,也不慌乱,自如盘起黑发,从椅背上抓起一件月牙色外袍。

“韶灵,是我。”

那个身影站在门前许久,见屋内早已熄了烛火,不过最终还是叩响了门,她心神一动,自然认得出是风兰息,一下就给来人开了门。

“还没睡?”走廊上只点着一个小灯笼,昏黄烛光,让她隐约看清他的面目,他身着一袭浅白长衫,剑眉星眸,儒雅不凡,他算是少年老成,但在烛光下那一瞬间,却并未透露过分老成的气息,他的眼底,像是还残留几分飒爽少年般的炽热和璀璨光芒。

“时候还早。”韶灵低头拉上衣襟。

他扬唇看她,眼底并无复杂的情绪,清澈的像是一汪泉水。“外面有人找你,若你不想出去,我替你回绝一声。”

“谁?”韶灵挑了挑眉梢,眼神平和,甚至并不好奇。风兰息这么说,反而让她安心,若是云门的人,只会暗中打探,将消息送去慕容烨的身边,绝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打草惊蛇,是兵家大忌。

“明月坊的月娘。”风兰息的眼神,幽暗下来。

白天才刚刚见过,如何晚上会来?甚至,不是派人前来,而是亲自前往?!

可见,不是一般的小事。

韶灵转身回屋,套了一件藕色外袍,重新穿了鹿皮短靴,银匕首深藏脚踝处,眉头舒展开来,扬唇一笑:“我去去就来。”

风兰息紧随其后,在风中,白袍飘飘,言辞坚定:“歌舞坊多的是寻欢作乐的男人,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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